51岁的他,强悍又寂寞的男子心第一回得到了满足和慰藉。 .17
又有一年又有一天,她在台北时,外交次长章孝慈急急地找到她,告知大陆亲友来信,他生母在桂林的坟冢将被干掉,请她找大陆有关部门说说,作特殊处理才好。章孝严章孝慈这对孪生兄弟的身世已成为公开的秘密,他们的生母章亚若当年在赣南与蒋经国有一段婚外恋情。陈香梅以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章亚若都是一个不幸的女子。她将此事放在心上,到大陆访问时,亲赴桂林向当地政府陈述此事,因牵涉到大规模的建筑施工,当地政府难以作主;陈香梅又向中央领导人陈述此事,章亚若墓得到很体面的处理。这以后,孪生子出资重新修墓。1993年7月东吴大学校长章孝慈率台湾法学代表团来大陆访问,受到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的接见,有人称章孝慈是蒋氏家族在隔绝44年后回到大陆的第一人。章孝慈祭母心切,抵达桂林时,大雨滂沱,真谓“天若有情天亦老”。雨中墓前,章孝慈诵读情真意切洋洋洒洒的祭文,声泪俱下,如泣如诉。孪生子八个月就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对母亲的悼念中融汇的是人生路上艰辛坎坷的沧桑感。这座旧坟新冢,这段过去年代的烽火缘不了情,却总能或轻或重地撩拨着南来北往过客的心弦,于行程匆匆中,有意无意间,感触到什么,品味出什么,却又说不明白。人皆有母,人皆有情,男人与女人的故事永恒地古老又新鲜。这故事这青冢与陈香梅的瓜葛,却鲜为人知。
但是,只要用得着她,事无巨细,她都乐意免费服务,做一个铺路的人。
美国政坛几十年,她接触到的可说是政界第一流人物;作为中美关系海峡两岸间的纽带,打交道的亦是一代风流;充当美国总统特使,频繁地出使世界各国,交往的仍是头脑人物。但是,她始终不能抛却常人的感情,不愿熄灭激情的火焰,什么都用“利害”二字来权衡,没有了感情,人还叫人吗?所以她更愿意观察卸掉政治、外交面具的大人物,从他们一无牵挂天真尚存的言谈举止间,寻觅出常人的情感!伟人本是普通人呵。
海峡两岸皆我家(9)
始终重感情的她自然也做了不会太少的偏激之事,但是,她是真诚的。当岁月和社会磨炼出她的成熟和深沉后,她最爱说并最爱做的是“两边我都要顾到”。
中国官方或非官方团体访美,都爱和她联系,她更是热情相助。1984年赵紫阳总理访美,在白宫的晚宴上,陈香梅被安排与里根、赵紫阳同坐第一桌。里根私下嘱咐她:“我和他谈话不能有冷场,你可得帮忙调剂调剂。”里根眼中,这位聪慧的东方女性是调剂气氛的高手,1981年南韩总统全斗焕夫妇访美及菲律宾总统夫妇访美,白宫晚宴上陈香梅负重若轻,气氛轻松高雅,主客皆悦。她的法宝是什么?别把面孔肌肉绷得太紧,谈人生有情趣的话题。她对赵紫阳的第一印象颇佳:丝质的衬衫、意大利领带、很合体的西装,衬出挺拔的身躯,好不气派,说话也随和,不打官腔,使人耳目一新。席间她拈起的话题是户外运动,15岁就当水上救生员的里根自是游泳高手,此外,足球篮球排球全行,摔跤登山滑雪也棒,还酷爱骑马,这位年纪最大的美国总统也是每天在健身房活动时间最长的总统。话匣子打开了,赵紫阳说他喜欢跑步,或许就在那次晚宴上,激发了赵总理参与多项户外运动的兴趣,后来他的高尔夫球打得蛮好。许多年后陈香梅向总书记江泽民问及赵紫阳近况,江泽民微笑着说:“赵紫阳过得很好,球艺大有进步。”1983年李鹏以副总理身份访美时,陈香梅与他初识华盛顿。他认为中国若要现代化,基础建设是当务之急,而交通与能源则是基础之基础。这番话给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她以为李鹏是不可多见、不可多得的忠厚人。与李鹏熟悉后,她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可得注意你的电视形象呵,得笑。嗨,笑呵。”她又淘气了,李鹏笑了,她也直乐。朱基率市长团访美时,中国驻美大使朱启桢刚到任不久。市长团到华盛顿希望见些政要,对陈香梅提出此事,陈香梅一口答应。在国会安排市长团与民主党共和党参议员十多人共进午餐商讨有关事宜,随后又在国会安排共进早餐双方进一步交换意见,双方皆大欢喜。凡此种种,俯拾皆是。而今华盛顿有偿服务的公关组织五花八门,她依然故我,为了感情无偿服务,她乐意。
她与康州大道的中国使馆联系依旧密切。第一任大使柴泽民回国,退休后任中国人民外交学会副会长。第二任大使是章文晋,文质彬彬,满腹经纶;夫人张颖是戏剧家协会领导,两位都是忠厚的读书人。他们常给香梅送去鲜花,香梅最爱使馆种植的菊花,像洋溢着纯中国味的清淡与潇洒。章文晋回国后,任中国对外友好协会会长;1991年3月,他在一次早晨跑步时跌倒而去世,也算是无疾而终的有福人。第三任大使是韩叙,他在美京四年,可谓中美建交后的黄金段。第四任大使是朱启桢,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已在外交部服务了四十年,堪称资深外交家。冀朝铸离美后改任斐济岛大使,再派到英国任大使,最终去联合国任副秘书长,陈香梅说,这是人尽其材。她与他们君子之交淡如水,却硬是淡淡长情,清淡且长久。
但是,她的奉献也并不是所有的人皆能理解的,有的怀疑,有的曲解,有的中伤,她委屈、伤心,但是痴心不改,勇往直前。
1989年陈香梅率美国国际合作委员会主办的工商经贸考察团到中国访问,又一石击起千层浪,在海峡两岸引起不小的震荡。因为这个考察团虽由美国人、香港同胞和台湾同胞组成,但实质上是首批台湾投资访问团,又行于多事之秋,是开路先锋开风气之先耶?是海峡两岸公开会谈不同凡响的开端耶?抑或投机者叛逆者利欲熏心的大动作耶?让岁月去作证吧。
访问团的筹划始于1988年,台湾人报名之踊跃让陈香梅大受感动和鼓舞。里根时代陈香梅当了六年总统府出口委员会副主席,多次率投资访问团跑遍世界收效颇大,这工作对于她来说驾轻就熟。但她深知浩浩荡荡的两岸行可不能等闲视之。组团前先向美国国务院和商务部打了招呼,又得到北京方面的热烈欢迎,在华盛顿时恰逢台湾经济部长陈履安来美参加经济协会会议,她又将组团之事告知,陈履安倒也淡淡地说:“这是民间的事。”既如是,她就大刀阔斧又沉稳细心地干开了,并且不发布任何新闻,以免节外生枝。
然而,世上无不透风之墙,事情还是传开了。陈履安在台湾公开责备她,一些报纸也对陈香梅进行攻击,陈香梅却仍将台北当做自己的家。一天中午,台北的旧友新朋在来来大饭店十七楼为香梅举办小型宴会,没想到许多陌生人蜂拥而至,男女老少举着鲜花、擎着花篮、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物盒要见陈香梅女士。陈香梅怔怔地站了起来,一时间演讲天才竟说不出一句话!陌生人群其实多互不相识,有台北的,还有从台中、台南、嘉义、新竹等地赶来的,人声鼎沸,本地方言、国语、英语嘈嘈杂杂一片,表达着对她的谢意。她不禁茫然,为什么谢她呢?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汉子以压倒一切的声势大叫:“陈香梅女士你对台湾是真正的好!”霎时周遭变得寂静,寂静中一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声说:“你懂……懂得中国人的心……”她的喉头哽噎,她的心在极度的欢乐与极度的苦痛中窒息,她本来就是一个中国女人,谁谢谁啊!她向父老兄弟姊妹们深深地行下一鞠躬礼,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海峡两岸皆我家(10)
像是与十七楼震撼人心的场面相呼应,楼下正出演着一幕闹剧,几个腰圆膀乍的彪形大汉诈诈唬唬,骂骂咧咧,挥胳膊弄腿,说要打那些到大陆去的人。后总算被来来大饭店的人好说歹说给请了出来。真是“来来来”,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虽说虚惊一场,可大姐静宜忧心忡忡,劝她三思而行。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在岁月长河中已历经六十四个春秋的她不会不懂,但是认准了的事就做,不屈不挠已凝进她的血液中,成为生物属性了,她不想也不能后退,尽管访问团的成员在软硬兼施中已退出一半,只剩下三十多位了。
1989年冬,代表团全体成员在香港集合,由香港飞往北京,然后依次访问上海、福州、厦门和广州,再回香港。陈香梅任代表团团长,副团长是台湾人朱伯舜和美国人郝福满。中国接待单位是国务院外经贸、侨务办公室、地方工商联和中国对外友协。负责友协美大洋司的主任是李小林,李小林工作勤奋,一口流利的英语,长相又极亮丽,陈香梅与她相识好些日子后,方知她是李先念的小女儿,所以陈香梅对这位不骄不躁的女子评价颇高。
在北京,访问团受到最高礼遇,住进了原本是中国政府招待外宾的钓鱼台国宾馆,而且是十八号总统楼!总统楼是用来招待外国元首之处,听说英国女皇伊丽莎白夫妇、里根总统夫妇访华时就住在此楼。雕栏玉砌、宫殿楼阁、花木繁茂、流水潺潺,宛若人间仙境。访问团中不少商界人物,真有受宠若惊的诚惶诚恐感。陈香梅不觉打趣道:“你们此生大概只有此一回住这栋宾馆,除非有朝一日你们中的哪位做了总统。”众人倒也不恼,没有这位响当当的陈香梅,他们怕也没有今日,至少没这么快吧。江泽民总书记和李鹏总理还接见了他们,且莫说商界人士全是钻在钱眼里的,这一回他们在投资考察之外收获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实实在在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暖,寻到根了。
在上海,他们受到上海市长朱基的热情款待。汽车大王、上海工商联主席刘靖基老先生在他的会馆隆重招待访问团。刘老的小姨子便是台北女企业家吴舜文,而朱伯舜的九十岁的老母仍居住在上海,访问团中还有几位上海人,正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他们不是客,是同祖同宗的中国人。
在福州、在厦门,王兆国省长向访问团展示了这方水上最理想的投资环境,那与台湾相通的语音、习俗,还真对访问团团员们有着别样魅力呢。
在广州,叶选平省长的晚宴又是另番情趣。主客皆可即兴赋诗高歌,其乐陶陶。粤剧名演员红线女为大家唱了一曲,唱前说道:“叶省长有命我可以不来,但今日听说是欢迎陈香梅一行人,我不请自来了,而且要为大家唱一曲。”陈香梅跟红线女及她女儿红红私交不错,陈香梅相信,人生有缘,处处关情。席间有位美国驻广州领事,是刚从台北调过来的,被欢乐融洽的气氛感染,也要唱首中国歌,可他只会唱一首:“梅花、梅花满天下,愈低它愈开花……”台湾人不觉一愣,这不是蒋纬国的《梅花歌》么?叶省长的秘书急了,走到省长身旁轻声说:“省长,你听他在唱回民党的国歌呢。”叶省长摇摇头:“你不懂,这不是国民党的国歌,是梅花歌,你不要乱说。”于是,气氛始终和谐轻松。坐在叶省长旁边的陈香梅目睹这一幕幕,不禁又咂摸起她信奉的八个字:“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怀着依依惜别的深情,访问团飞回香港。两岸行算是圆满成功。
1990年5月,陈香梅再度组织台湾工商访问团到大陆,海峡两岸的交流纳入正轨。
春去春来,花落花开。两岸交流有拓宽有进展,也有跌宕起伏,但前景是光明灿烂的,海峡两岸,本是一个中国。
陈香梅很爱说一个硌:有个老人临终时,将十个儿子召到床前,给他们每人一双筷子,让他们给折断,十个儿子很轻易地都办到了;尔后老人将十双筷子捆成一扎,让他从们给折断,可谁也办不到。老人大喊一声:“团结就是力量!”
这在中国,是家喻户晓的老掉了牙的故事。可而今,年轻的父母不爱说了,可爱的孩童更不爱听了。
她很爱说。
血浓于水。
把根留住。
岁月不饶人。她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她还会不屈不挠地努力么?
她笑笑,她想起了胡适之在自家照片上题的小诗,她喜欢这两句:“做了过河卒,只能拚命向前。”
不只是喜欢,这还是她的处境和心态的真实写照。
姊妹情 母亲心(1)
一个人进入社会之后,不是把心撞碎了,就是把心变硬了。
———巴尔扎克
·52·
1978年冬,旧金山的清晨大雾弥漫,寒意沁人。
苍天无情人有情,来自华盛顿的客机安全降落于机场,陈香梅焦急地走下舷梯,大姐静宜已在机场接她,姊妹俩默默拥抱,冰冷的脸颊上泪水纵横,她们的父亲已去世了。
陈宜着一袭黑色的薄呢风衣,黑然的高帮皮靴,蓬松的卷发上系一条苍绿的丝带;陈香梅着一袭深藏青薄呢风衣,藏青色的高帮靴,同样苍绿色的乔其纱围巾歪歪地在右肩上系着,像是一丛青松翠柏。无尽悲凉的苍绿,姊妹间心有灵犀一点通。
语言是多余的。
姊妹俩驱车向海湾大桥进发,父亲的最后归宿地在奥克兰小山的小楼中。
海湾大桥和金门大桥是旧金山两座气贯长虹的大桥。海湾大沟通旧金山和奥克兰,金门大桥是世界上桥墩间跨度最大的桥,金黄色的桥栏高高耸立。使人不禁联想起这座城市的命名。1848年1月24日偶然发现了一些金粒,八年之内,竟生产出价值四亿多美元的黄金,这里,真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金山呀!为区别于澳大利亚的新金山,故名旧金山。
黄金的诱惑、黄金的璀璨、黄金的沉重、黄金的枷锁,这里都有过。自觉的淘金者美梦的实现与幻灭,被欺骗被驱赶来的淘金者的血泪与挣扎,沉淀在这里的历史页码中。而今这里的移民区仿佛浓缩又展现出这些页码,最大的移民区是唐人街!街口是中国式牌楼,琉璃飞檐下的匾额上题着孙中山的“天下为公”。进入这座“中国城”,红檐绿瓦廊柱楹联全然中国古建筑风貌;占色古香的庙宇香烟袅袅,中国招牌中国风味的中国餐馆生意兴隆,摩肩接踵的人流声浪滚滚南腔北调可全是中国活!恍兮惚兮间不知身在何境何地!谁知道是解了怀乡情结还是添了怀乡病!
随着岁月的推移,当陈香梅也老了的时候,她越来越理解父亲退休后为什么卜居旧金山对岸的奥克兰,疲马恋旧秣,羁禽思故栖,人呀,无法抹去家园意识,无法稀释血缘之情,父亲离不开中国的气息!父亲爱与继母碧茜手挽手来到唐人街缓缓地踱来踱去,有时进到双喜楼品尝风味小吃,有时在菜店买回一袋嫣红的苋菜,忆起的却是北平老家李妈菜篮子里新鲜的菜蔬,菜根带着泥土,菜叶还留着露水!往日的时光不会重现。在冬夜的炉火旁,他望着暗红的火光,像是自言自语:“我一生最爱做的还是当老师,北平师范大学那段教书生涯最值得回味,可惜我国学根底不深,不能与人较高下,才弃教从政呵。”女儿们知道,老父得的是怀乡病,老父在“想家”!叶落归根,人老想家。
何时能归家?香梅清楚地记得,就在父亲居住的皮德蒙特小山上的楼房中,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这划时代的大事震憾了她的心房,她有过失落,有过茫然,甚至有过种种逆动,然而二十九年过去,新中国不屈不挠实践着她的誓言,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中国人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扬眉吐气,已进入美国主流生活的她不能不正视这一切,打尼克松访华后,美国掀起一阵阵的中国热,中国的丝绸、瓷器、书画成为人们追逐的热点,“到中国去”,成了爱旅游的美国人最新的热点目标,可是,他们仍游离在热点之外。她也“想家”,家国忧思之外,童年的追怀每每与日俱增,梦魂牵绕的北平,何时能归家!她没有想到,两年后她就圆了梦!圆梦之后,她的遗憾是:假如老父还活着!
乳白色的大雾缥缥缈缈又浩浩荡荡地漫过来了,车过海湾大桥,海湾迷蒙,大桥迷蒙,思绪也迷蒙。香港的冬雾像泼翻了巨桶牛奶,那么稠那么黏,母亲在的日子里,她们分明嗅着了香甜;围城十八天中,她们感受到的是白色恐怖。三千里的流亡路上,那丝丝缕缕浓浓淡淡的晨雾,是扯不断驱不走的愁绪万端。昆明的冬雾,重庆的浓雾,是变幻的时局、莫测的风云。上海的雾、台北的雾又撩拨起她怎样的心绪呢?前尘往事,如梦如烟!
静悄悄的黎明,静悄悄的白雾,静悄悄的异乡,静悄悄的姊妹俩手与手相握,心与心相通。都想着往事,想着天地父母和她们姊妹,一代一代环环相扣,生不可阻挡,死也无法回避。
过了大桥,驶过公路,姊妹俩下车走上小山,进了小楼。父亲安详地躺在鲜花丛中。八十三岁的老人寿终正寝,按中国习俗,当红喜事办。一只大红山茶花艳丽的花圈就放正中,两旁的白花圈也都窝着红花芯。六姊妹都到齐了,虽都忧伤,但气氛并不沉重压抑。中国人的生死观其实比西人还要豁达潇洒。
除了未能归家之外,父亲是满足的。
三年前,三姊妹全来到这奥克兰的小楼,为老父做了八十大寿,是中国风的喜气洋洋的拜寿庆寿。堂前红烛高照,福禄寿三瓷星笑容可掬,老寿星陈应荣着一袭簇新的中国式的对襟绸缎袄裤,高坐太师椅上,儿孙们依次礼拜,他一一发给红包;拜寿后吃长寿面,那面条好长好长,女儿孙辈齐声嚷嚷:“多福高寿,百岁老人是爹地!”陈应荣乐得合不上嘴,他们这一家子终究洋墨水喝得太多,土得掉渣时也会冒出洋味。可渐渐地,老人眼中湿润了,他依稀记起了十岁的生日,他们广州老家喧闹欢腾,红烛高照,寿桃寿面寿盒寿糕琳琅满目,亲戚朋友络绎不绝,似乎还有喜庆的吹打,他的小脚母亲倚着他,乐得说话都像铃铛摇曳般脆生生好听,母亲满头的金钗珠花耀人眼目,曳地的百褶石榴长裙像微风掠过湖面时总荡起微波,那真是难忘的一幕呀,从那时起他懂得了“母以子贵”,可惜的是此生不再!从此家道中落,厄运降临,即便在古巴哈瓦那举行的婚礼,他也没感受到真正的幸福和快乐,况且是全盘西洋味的。而眼前的一幕,不过是中国乡土民俗的零星碎片而已,但他还是满足了,儿孙满堂,和满兴旺,他依旧是一个典型的中国老人。虽然他只有六个女儿,可时代不同了,他的女儿个个要强,个个有孝心,猛地,他忆起为他生了六个女儿的发妻香词来了,那颗怀旧的泪水也就溅落在绸衣上,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然而,衰老的心田毕竟收获了一份满足。
姊妹情 母亲心(2)
一年前,三女香莲的长子在德州结婚了,外孙带着外孙媳妇到旧金山来看外公外婆,陈应荣竟同乡下老人别无二致,张口便是,让外公外婆早点抱抱曾外孙呵。外孙媳妇满脸绯红,心中暗想,这老外交官怎么也是个中国老古懂?可陈应荣就盼着四世同堂的一天呢。陈氏家族也算是树大杈多,枝叶繁茂起来了。
长女静宜一直是他的掌上明珠,从来只喊她的小名贝贝,长婿李佑厚也是医生,夫妇俩志同道合,和谐美满。以前在台湾民航公司服务,而今自家办了诊所,很是火红。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也都成器,眼下外孙已在澳洲艺术学院教书,多才多艺、风流倜傥,听说跟位小有名气的歌唱家很要好,怎么不早点成家呢?而今的年轻人呀,摸不透。
三女香莲,自小体质较差,也不爱言语,只是爱弹钢琴,长大后倒没有成为钢琴家,而是一位典型的贤妻良母。依旧风吹杨柳似的柔弱,穿着打扮留着三四十年代中国知识女性的风味,六姊妹中就她不烫发,梳成齐整熨帖的发髻,很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夫婿方仲民,在台湾经济部就职,常派驻东南亚各国,她跟着夫婿,便在马来西亚吉隆坡工作。一对儿子都有出息,长子学的是电脑,在美国一家电脑公司干得不错,成家立业,他是第三代中第一人,陈应荣欢喜。
四女香兰,朴实无华,严谨能干,也难怪,她就爱数学,当然是一丝不苟的。夫婿黄博士威廉也是工程师,两人都在加州州政府工作,也算进入了美国主流生活吧,一对儿子学习上进,做外公的感到欣慰。
五女竹儿,在六姊妹中个儿是最高大的,想当年流亡几千里,她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吃尽了苦中苦,倒出落得人长树大,很有气魄!做事业也卓有成效,在休士顿一家大石油公司做研究室主任,陈应荣想象她指挥若定、叱咤风云的铁娘子形象,就会哑然失笑,陈家女儿强过男儿。当然竹儿也还是位贤妻良母,夫婿彼协是个银行家,两口子恩恩爱爱,日子过得甜甜美美。
满女香桃是姊妹中的一枝花,那副模样,过了四十仍旧保留着女大学生的清纯,长相清丽,身段灵秀,比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为过矣。这满女就像她们的生母香词,常引发他几多追忆几多伤心!满女的命却不像她生母,幸运流畅得如荷马的诗句,夫婿冯新聪一度在台湾外交界发展,满女则独个在香港打天下,还真看不出娇小玲珑的她能量蛮大。也有两女一儿,长女学医,次女学大众传播,儿子尚年少,满女真有满福。他当然无法预料十几年后世事家庭的种种变化!
这些年让他牵挂的是二女香梅!生性倔强的梅子自小就跟他有疙瘩,以后受生母去世的打击,几乎跟他“不共戴天”;婚姻大事又自作主张,三十三岁就成了寡妇,一双女儿不满十岁,她却立誓再也不嫁!陈应荣是又摇头又叹息,都什么时代了,莫非她还要走老祖母的路?甚荒唐呵。每每梅子来看他,他和碧茜都要劝得唇焦口燥,可她只是笑而不答。他知道,他永远无法改变她!他分外关注二女的一切,他细读她的专栏文章,他搜寻报刊上有关她的零星报道,他牢牢记住她和美华美丽的生日,还有夫婿陈纳德的生日祭日,总不忘寄上点什么,也许他在对过去的种种遗憾作出弥补,也许他从梅子的不屈不挠中寻觅到他十三岁后奋发图强的影子?谁理得清呢。晚年的他,最牵挂的硬是梅子。他有点迷信了,梅子属相是牛,劳碌;梅香,来自冰霜之苦。
而今,他无牵无挂无忧无思地长眠于花海中,六个女儿忧伤地立在父亲身旁,作最后的送别。
死是一条沉默的河,包容着太多太多。
六姊妹,最大的已是五十六岁,最小的也已四十三岁。父亲的死不像母亲的死那般叫她们撕心裂肺、恐怖到了极点,她们已经触摸到死的奥秘,那就是生,应该对生的肉体开启自己的心门。
心情最沉重的是陈香梅,在父亲面前,她始终是个叛逆之女。人死而为人所知,她祈求父亲的宽恕,她也知道,父亲早早地就宽宥了她,而且,似更爱她。
可是,她终究还是叛逆之女,她忘不了母亲!她仍旧解不开母亲病重直至去世父亲就是不归家,究竟是为什么?父亲决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性,那么,这无解的谜被父亲带进棺材中了。
母亲父亲的逝世相隔近四十年,他们的坟茔距离一万里,在另一个世界里,怕也难以相会。
1994年,六姊妹将生母在香港跑马地的墓地重新修葺一新孤寂的母亲,六个女儿永远怀念你。
·53·
1986年春,细雨霏霏中,南京玄武湖又是烟柳·,水天迷离,年逾六十的陈香梅擎一把杭州花绸雨伞,脚下一双紫色雨靴,正漫步黄昏堤岸,很有几分潇洒又落寞。陪伴她的是一位年轻俊美的外国男子,身高怕有1.85米,宽肩长腿,披一件米色雨衣,很是气派。一张脸五官轮廓极清晰,浓眉蓝眸子高鼻梁,阿兰·德隆式的阔嘴,再配上一头微微卷曲的长至耳下的黑发,给人的第一印象当是哪位外国男影星。他跟着陈香梅倒是恭敬又驯良,有几次要为她擎伞,无奈陈香梅不愿,这种孝心孝道倒又是传统东方子孙式的。他就是陈香梅的二女婿保罗,比利时人,美国史丹福大学物理名教授、物理部主任。这是他第一回来到中国。中国的一切,真是古老又新鲜,他的蓝眸子便有种半醉半醒的迷蒙。
姊妹情 母亲心(3)
“江雨霁霁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陈香梅轻轻吟诵出韦庄的《金陵图》,毕竟淌过了长长的岁月之河,春去春来潮起潮落,目睹了多少政权的更迭,她个能没有感伤。况且眼下她正积极筹备中美文化交流访问团,准备将中国出土文物运往美国巡回展览,名为“天子文物展”,那是中国五千年文明的碎片———历史遗迹啊,她能不感慨系之么?气魄宏伟的兵马俑,华贵精致的金缕玉衣,展览的是中国帝王的至尊至贵骄奢淫逸?抑或无名劳动者的智慧才华和艰辛屈辱的生存境况?“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灿烂的文化却永恒地濡染着岁月的长河。最初,陈香梅跟台湾的故宫博物院商议过,但博物院担心古物运到美国后会有麻烦,日后若不能完璧归赵,那可是千古罪人。这种担心不无道理,但是也透出台北没有世界地位的虚弱和恐惧。陈香梅与大陆文物局商议后,美国政府很感兴趣,私下对陈香梅说,希望她能做主席,将展览办得有声有色,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对年轻的美国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然而,台湾闻之,不乐意了,恳请陈香梅不要插手。陈香梅好为难。海峡两岸皆我家,她名义上退出了,实际上仍在作不懈的努力,向西方介绍中国古老文明,是她忠贞不渝的情感。她还希望不久的将来,这些天子文物能运到台北展览,因为这是近:二三十年间大陆发现的古物,她相信,这些古物给两岸的启迪决不仅仅是发思古之幽情,而是根的感召。
女婿对岳母吟诵的诗境及心境似懂非懂,半懂不懂。他对中国一无所知,但他的妻子雪狄雅·露薏丝———陈美丽,却是史丹福大学东方语文博士,为了这博士,她整整攻读了七年,她的博士论文便是谢·诗词研究。这位一半血统是中国的爱妻自然常常吟诵中国古诗词,他在明白了中国古诗词一旦翻译成外文便失去了原汁原味的痛苦和无奈时,也渐渐懂得了中国语言的韵味,中国古诗词的朗读,好听、耐听,就像山间泉水叮咚。岳母在雨中湖畔柳下的吟读和眼前的风景,又让他顿悟到什么是中国式的诗情画意!
但他没有忧愁。
莫非忧愁只属于上一代的人?尤其是上一代的女人?
雨过天晴,在南京大学树木蓊郁的校园里,大高个的比利时男子陪伴着一位年轻的女子时,却引起了人们颇高的回头率。八十年代的大学,老外早已不足为奇,自视甚高的中国大学生们再也不会露出孤陋寡闻的浅薄相。这回头率不是因为男子的英俊潇洒,也不是因为这位女子高过1.70米,而是女子的过去时的穿着打扮!一袭紫色的曳地长旗袍,盘着紫色的琵琶扣,胸襟下摆袖口缀满紫色丝线绣成的一丛丛紫罗兰,紫色的水晶耳环,紫色的绣花鞋,仿佛是过去时代的一个紫色的梦,梦魂牵萦的紫罗兰的爱情的梦!也许牵扯着她父辈母辈在这片土地上的爱情的故事?此女子虽是黑发黑眸子,但一眼看上去,她仍是个道地的美国姑娘,如若当年跟飞虎队熟识的老人见着她,定会猛地怔住,因为她的脸相酷似陈纳德!当然,这是陈纳德钟爱的小女陈美丽,她也是第一次来到中国,是寻觅父亲失落在这里的梦?是寻觅母亲痴迷而今她也痴迷的中国古典诗词的梦?父亲当年经历的硝烟战火血雨腥风早已荡然无存,经济大潮西方文论在这方土地汹涌澎湃时,她静静地触摸着中国古文化的根,触摸到滋养母亲的根,也触摸到自己的根。
她极聪明,像她的从未见过的外婆一样,精通中、英、比利时、日、德、法、葡等七国语言,她将英文和中文都视作自己的母语。她选择中国古诗词研究,既是母亲长期的熏陶,也是她自己的爱好,她早早地就陶醉在中国文字的韵律之中。她酷爱谢·诗风的清新流丽,更爱探寻这位年仅三十六岁就下狱而死的短命诗人的命运。
最初的契机却是母亲太爱李白的《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渐渐地,她的心田有种朦胧又清晰的感受,不是美国的新潮科幻乃至魔幻小说电影所能替代的,不是激烈竞争及现实的华府世界所能挤兑掉的,她痴迷上了李白都崇拜的谢·。
在她眼中,谢·的·字就是诗,就是梦。眺,古书上指农历月底月亮在西方出现。万古的月亮,在西方做着东方的梦,陈美丽如诗如梦。至于中国农历的节日,陈美丽也知晓不少,她的母亲诞生在端午节,那是纪念爱国诗人屈原的节日;每逢清明冬至,母亲要祭扪父亲的墓地,“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中秋、除夕、元宵,母亲总盼着阖家团圆,总给她们姊妹俩描摹“东风夜放花干树,更吹落星如雨”的元宵夜景,总祈祷“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她觉得中国的节日比美国的节日更有家常气更富有诗意。
姊妹情 母亲心(4)
与保罗的相识相恋,也可说是诗为媒。像电影小说中的细节一样,她捧着一大摞书与他擦肩而过,轻轻一撞,书轰然倒下,寂静的图书馆响过惊雷,她慌不迭收拾着,他帮着她,但他就蹲着翻起了厚厚的书,是中文!他惊异地看着她,中国是个谜,眼前的黑发女子是个谜。在校园湖畔,他又见到她,她吟涌谢·的诗句,不吟篇章,只涌佳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暖暧江村见,离离海树出。”“日出众鸟散,山暝孤猿吟。”“有情知望乡,谁能鬓不变?”他不懂,但分明如醉如痴。她凋皮地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设法翻译给你听,谢·自己就说过: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他是叫中国丘比特的弹丸击中了。
1981年春,保罗与陈美丽在华盛顿举行了盛大的婚礼。陈家表兄弟来了一大群,几个姨父也拨冗赶来祝贺,香梅六姊妹又欢聚华府,六姊妹穿是最华美最鲜艳的旗袍,佩戴上最珍奇最贵重的首饰,因为这是陈家下上代女人中头个成婚的,勾起她们太多的回想和遐想。大姐静宜尤其激动,外甥女的名字就是她的教名雪狄雅呀。开花盼结籽,中国女人再西化骨子里也还是中国女人,母亲和姨妈们都这么祝福新娘新郎,况且这对新人都已过三十了。
五年过去,新郎新娘仍过着总也过不完的蜜月蜜年,陈香梅感到宽慰,而今美国社会婚姻家庭的稳定性高频率多方位地被动摇着,小两口和和美美实属难得。可宽慰的同时也有焦虑,何时能抱上外孙呢?不过由不得你着急,而今的年轻人,有几个急着生儿育女呢?
到中国,两口子游了南京,又去到安徽省宣城县,公元495年,谢·出任宣城太守,他流传下来的诗歌,有近四分之一是在作宣城太守的两年中写成的。以后回朝任吏部郎,因事牵连,下狱而死。这位出身贵族的大才子,生于464年,死于499年,他的诗句是生命的彩虹,难怪几百年后李白登上谢·楼会写下如此激烈慷慨怀才不遇的诗句!
陈美丽痴迷谢·,是生命情结中无法排斥的沧桑感,更是难以割舍的对中国文化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回美国时,她已怀上了孩子。儿子就叫小保罗,很小就显示出过人的天才,语言、数学方面的天赋极高,上小学连连跳级,八岁就念六年级,而且很轻便地就掌握了电脑知识,学校视他为天才儿童,推荐他上天才学校,可外婆陈香梅不太愿意,让他像普通孩子一样享受童年少年的乐趣吧,人生还是从容平淡为好。小保罗还有个小三岁的弟弟迈克尔,也聪明又淘气,但天赋不及哥哥,这叫她不得不叹造化钟灵秀,小保罗是中国的水土孕育的。只要有空闲,陈香梅就要来到霍尔德州史丹福大学二女儿家中,给两个外孙带去好书新玩具,还有自己亲手做的中国风味的小食品,珍珠丸兰花根荠菜饺什么的,外孙乐得跟外婆撒娇装疯。她也就聊发少年狂,跟他们捉迷藏玩打仗的游戏;玩够了她会一手搂一个,教他们背诵唐诗宋词元曲;也常认真地听小保罗弹奏肖邦的钢琴曲,和迈克尔唱一首古老的儿歌。这是个完整美满的小巢,弥漫着天伦之乐,但她的眼中有时会沁出迷茫和苦痛。这时候,陈美丽常常是倚在窗前,双手交叉环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阳光漫进屋子里,金色的尘埃在光中轻柔地颤栗着,如梦如幻中,时光倒流了。她知道,母亲和她一样,想起了她们姊妹俩的童年少年,幸福与不幸交织着,开拓与迷惘缠绕着,她走出了迷惘,她的姊姊克莱尔·安娜———陈美华呢?
叮咚叮咚,叮叮咚咚,轰隆轰隆,轰隆隆。时而像清泉流淌在山里溪道,时而像飞瀑跌下三千尺,时而像春雨沙沙沙,时而像惊雷滚过长空。如若细心倾听,那是许多世界名曲毫无规律的杂乱组合,贝多芬的《命运》,德彪西的《月光》,门德尔松的《春之歌》,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曲》,小斯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随心所欲地跳跃变换,熟极如流又莫名其妙。循着琴声寻去,进到树木葱茏草坪青青的绿野,绿的深处是一幢红房子,红墙红瓦也爬满了青藤,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火苗似的艳红。
推开虚掩的朱红大门,客厅的色彩是葱绿配桃红,沙发上地板上散乱地放着各式各样的大布娃娃,茶几上窗台上到处插着凋谢了的干花,锃亮的钢琴上却永远有一大束盛开的鲜花,钢琴前是一黑发如瀑的女子,她如醉如痴地敲打着琴键,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她长得很美,弹琴时爱轻阖双眼,长长的睫毛能投下一圈阴影,高鼻小嘴圆脸盘,她更像母亲;一双手也很美,十指纤纤又有力度,轻敲重打行云流水般美妙。等到实在弹累了,她才阖上琴盖,双手托腮痴痴地坐着,慵懒地张开双眼,是蓝色的眸子!当然,这是陈香梅的大女儿克莱尔·安娜———陈美华。
姊妹情 母亲心(5)
陈美华选择的是音乐,陈美丽选择的是中国古典文学,陈香梅当是如愿以偿,美华出生不久,美丽还在子宫里时,做母亲的不就是这样遐想未来的么?她定居美国后,已积极投入美国主流生活,并且在许多场合热情地呼吁中国人应积极参与美国政坛,认为只有这样方能得到社会的认同。但是,参政不入阁的她却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矛盾:“政治不是我的兴趣,我喜欢写作、读书和文学,其他都是附带的,这些强加在肩上的担子,希望能早一天放下来。”文学是她痴心不改的梦,音乐是她不幸的少女时代深深的遗憾,而今,小女圆梦,长女弥补遗憾,做母亲的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莎士比亚说,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陈香梅不甘。但何为强者?她有她的认识。她以为,女人就是女人,只要做一个光明磊落的女人,不必去做次等男人,也不必仿效男人。男女平等的真义是使女人在服务家庭之外,也有机会去为国为民服务,也有选择职业的自由,从而得到同工同酬的待遇。
政坛几十年,风风雨雨上上下下,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同时,第一夫人也如风车世界喇喇转,白宫沧桑梦一场。年轻漂亮的肯尼迪夫人杰奎琳曾将白宫变成幸福的蓝色基调,说法语,着法国时装、吃法式大菜成为白宫的时髦,可是杰奎琳的内心何尝热衷于竞选!夫君不当总统怕也不会死于非命!约翰逊夫人酷爱黄色和园艺,她能干周全,八面玲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丈夫,黄色和园艺成了一种怎样的象征呢?尼克松夫人碧特沉稳宽厚,尼克松在朝在野,她都是默默的奉献。但是她的笑容中含着永恒的忧伤。尼克松曾写给她“从此不参政”的书面保证,这不正道出她的最大心愿么?福特夫人芭蒂忠厚善良,茹苦含辛抚育儿女,她的借酒消愁和日后致力于戒酒的公益活动,正是这类女人寂寞苦闷心田的观照。花生农卡特总统夫人露莎被称为铁娘子,人们称道她对卡特的幕后影响极大,但她当第一夫人时留给人的记忆不过是伴着丈夫从国会山步行到白宫,倒是不当第一夫人后仍致力于社会福利工作留给人们的印象更佳。里根夫人南茜以窈窕的影星身影活跃于美国政坛,在电影史上她名不见经传,在政坛上她出尽风头也惹了不少麻烦,最麻烦的倒不是时装的纳税和占十术的风波,而是她与里根的子女及里根与前妻的子女几乎都跟他们对着干,全家团聚的时刻罕见!白宫之夜,她与里根守着空洞洞的西厢住室,纵有金山银山,但没有人气的世界未免太寂寞。作为母亲,难道她没有失落和凄凉?布什夫人芭芭拉是最受公众欢迎的,以致布什“吃醋”:“你们如此欢迎她,为何不选她当总统?”而她的受欢迎是她的家常气,她关心儿童教育,关心国民健康,她宠爱狗,她就是一个道地的家庭主妇。等到爱猫的克林顿夫人希拉里成为白宫主妇,她得到的和她失去的都让有思想的女人深思。她原是阿肯色州的律师,比当州长的丈夫薪金高出两三倍。竞选时她在电视屏幕上出现的第一印象就咄咄逼人:“我是专业人才,我不会在家里烤饼干或喝茶。”这叫为数不少的家庭主妇羞愧难当又恼怒难忍,但她说的是实话,她是独立的职业女性拥有独立的事业。民主党助选圈里人决心改造她的形象,从发式到穿着到举手投足,皆要为卿卿我我夫唱妇随的温柔婉约形象。克林顿声称:“买一送一”,即选民们若选了他,他能干的妻子也将为大众服务。她是他的伙伴,他们将一起工作。于是报纸上出现了漫画,克林顿夫妇挤坐一张办公桌,克林顿问希拉里:“你是否该用你自己的办公桌?”香梅想,该发问的当是希拉里:“我是否已经失掉了自己的办公桌?”这些风貌不同、性格迥异的女人们,在当上第一夫人后,还有自我么?还有女性独立的意识和独立的追求么?即便高贵又高尚,仍不过是作陪衬的绿叶,等到繁华事散,留下的不过是各自喜爱什么颜色,宠物为何,鸡零狗碎的,谁记得清呢?貌似有声有色,热闹深邃处却是女性独立意识失落的荒凉!
再看那些占尽风流的华府女主人们,到头来,谁个不是花自飘零水自流呢?显赫一时的珍珠夫人柏儿·梅丝塔,百老汇还为她的生平写了剧本《称我夫人》,然而,年华似水,红颜老去,奥亥荷州油田大王的遗产大概也花得差不多了,她华府的住宅卖给了当时任副总统的约翰逊,以后数度搬家,越搬越小,越搬越远,病时门前冷落车马稀,最后回到老家俄克拉荷马州,隔绝了繁华喧闹,孤寂地死去。另一位华府女主人莴薇·卡佛瑞芝夫人,是华府首屈一指的地产商的妻子,她嗜舞成癖,丈夫就是与她在家中共舞时突地心肌梗塞而亡,也算最欢乐与最痛苦聚焦一刻。她爱梳着过去年代的贵妇发髻,有着颐指气使的骄横,与柏儿·梅丝塔结怨二十年。七十年代陈香梅自自然然被推上了华府女主人的位置,她居然将这两位冤家请到同出席宴会,说我们三人不分先后,于是这两位宿敌化干戈为玉帛。人生苦短,退一·步海阔天空,陈香梅信然。卡佛瑞芝去世后,儿子争家产打官司闹了个不亦乐乎,谁还记得母亲当年的叱咤风云?还有一位华府女主人波斯特太太,父亲靠卖麦片和食品起家,她承继了父亲财产,奢华富贵,四度结婚,新闻迭起,八十岁去世后,往事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