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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辛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50

陈应荣与丈人廖凤书的关系依然如故,敬爱中摆脱不了些许依赖,因为在大学和外交部中,他仍脚踩两只船。依他的性情和兴趣,他很热心教书,也极满意大学教授这一职业。他爱大学校园的氛围,很看重每每周末学生三五成群地来到他家讨教叙谈,且以此为荣。但是,他的国家功底与校园中的鸿儒巨匠相比,是有差距的,他的长处是外文。廖凤书也依然如故。作为外交部的前辈,道德文章,让人敬仰。但他从不见大红大紫,倒也无大起大落。忘年交中除了长次女婿,又添了个叶公超。叶公超比陈应荣小几岁,也在北大任教,两人亦合得来,叶公超遂成为贡院陈家的常客,他深得香梅姊妹们的欢迎,都亲热地喊他“乔治叔叔”,这位乔治叔叔跟香梅一家的友情维系终生,胜似血缘亲。因为跟外公分开住了,香梅对外公的思念反更浓,一到礼拜天,她得空就骑脚踏车去外公家,跟外公叽哩呱啦个没完,说乔治叔叔,说罗明扬,说她的大朋友李洁吾老师。

李洁吾是香梅的级主任和国文老师。在孔德小学,李洁吾是最出众老师。一年四季,一袭蓝布长袍挂下来,秋冬加一条灰色长围巾,常常往肩后一甩,这样的装束有种中国知识男人的萧寒的美。他很年轻,刚从北京大学文学系毕业不久,他似乎很乐意教小学,并无怀才不遇的潦倒感。他讲课时那略带鼻音的东北口音很好听,“九·一八”事变后东北三省沦陷,日本鬼子又在上海制造“一·二八”事变,且攻陷山海关,占领了热河,逼近长城,平津震动。华北之大,却摆不下一张宁静的书桌!李洁吾每每说到这些,总是声泪俱下,极富感召力。香梅和同学们一样,对李老师顶顶崇拜。

福兮祸兮(2)

可是,有一回,这位李君的得意门生作文却得了个“丁”,李老师把她留下来,并要她将自己的作文念一遍。她始而心虚地像小老鼠一般吱吱念着,但渐渐地她声音大了,摇头晃脑,津津乐道。

念毕,抬眼看老师,老师的双眼炯炯地逼视着她,浓密漆黑的短发像是根根竖起,要是戴了帽子,可就怒发冲冠了。香梅收住淘气又低下了头。

“陈香梅,你以为你写得怎样?”

她不吱声。

“陈香梅,你对‘丁’服不服?”

她又抬起了头,心悦诚服:“我错了。文不对题嘛,老师的命题是《上学路上》,我写的是《放学后》。”

“是马马虎虎,看错了题?不至于吧。”

她又不吱声了。她一会她倔强地抬起头:“不,我是故意的。上学路上总是匆匆忙忙的,怕迟到,怕作业没写好,怕老师提问答不出,还怕突然的抽考。一路上没心思看什么想什么嘛。可放学后,太幸福啦,看见什么都有滋有味,更甭说上城根放风筝、去玻璃厂隆福寺逛书肆了。”

“哦,你倒会强词夺理。”但李老师的语气和眼神都温和了,’你的‘反抗’也许不无道理,但是很多事还得讲规矩,不能随心所欲。你也十岁了,不该光想着玩。你愿意补写一篇《上学路上》么?”

她点了点头。

老师转眼看窗外,两行大雁南飞,他轻声说:“你想飞,有大志,这很好。你天赋高,文学基础、见识阅历也比同班同学广厚;你的作文想象丰富、情感投入、有灵气。但是,请你不要忘记你叫陈香梅!香梅:不经一番冰霜苦,哪得梅花放清香?对么?”

老师秀拔的侧影似乎镶嵌在如画框的窗框中,夕阳沉沉西斜,但是,他要托起明天的太阳。每个孩子,都是生命的太阳。

李老师不愿辜负故都的秋。他领着香梅班上的同学去陶然亭秋游。一片白杨,一片芦苇,一片坟冢,一个荒凉又悲凉的处所。松林深处鹦鹉冢有并葬墓,两块锥形的碑石。高君宇的碑镌刻着海涅的诗句:“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石评梅的则是:“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留在你的坟头,直到我不能看你的时候。”

香梅依稀知晓,这里埋葬着一出爱情悲剧;罗明扬笑她:“你们女的,就晓得流泪。”她忽然觉得罗明扬就是个小男孩。

李老师领着大伙在面北的小山坡上坐下,秋风萧瑟,秋意悲凉。每人表演一个节目,或吟诗或唱歌。香梅即兴创作了一首《秋天》:“故都的秋,我爱你。爱你古老的城根,爱你猩红的枫叶,爱你白茫茫的芦花,爱你青天下的鸽哨声。枣子红了,柿子黄了,西北风刮起来了,秋去也冬就来了。可是,不论我走到哪里,故都的秋都永远在我的梦里。”同学们为她鼓掌,喊她:“作家”;李老师说:“你是我的小朋友。”香梅不想告诉李老师和同学们,他们家可能搬迁到香港。她不愿离开故都。

在这荒凉悲凉之地,李老师教大伙唱《松花江上》。“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团聚在一堂?”李老师的歌声哽哽的,香梅已是泪流满面了。冥冥中有人对她说:“只有经历了生离死别后,才晓得这呼唤这悲号的苦痛和力量。

她怔怔地望着李老师,老师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悲凉的歌声伴着遍野的芦花白杨,烙刻进她的心田。

半个世纪以后,陈香梅偶读中国现代女作家萧红的传略,读到萧红从呼兰河到北京一所小学找她的男友———李洁吾的名字跳了出来,她不禁吓了一跳,是同时代的同姓同名者?还就是她的老师李洁吾?不过她想,她的李老师倒是值得萧红爱的,只是李洁吾的妻子对萧红很不友好,这未免太让人难堪。后来,陈香梅又翻阅到另一部评传,得知,李洁吾乃是萧红第一个恋人的朋友,他帮助萧红,但引起妻子的误会。陈香梅想,这考证颇合情理。只是想要证实这点时,李洁吾老师却已去世了。

但是,她永远忘不了她的李洁吾老师。

·7·

北国的秋雨来得奇,一阵夜风掠过,雨点便打得满园的枝枝叶叶稀哩嗦罗响。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陈应荣伫立窗前,焦虑地思索着。是去是留?按理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国事乱如麻的今日,他实不愿离开北师大的任教位置,但是,一介究儒,对时局又能起何作用呢?而驻新墨西哥州总领事之职也并非无诱惑力的,机遇常常稍纵即逝。他更适合外交部的工作,离开纷乱之地,走外交之道,兴许更能发挥自己的潜力?

那么,离开故都北平?妻室儿女如何安顿?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再让一家子去烦扰老丈人家,而且,让人焦心的是,他的胞弟陈应昌已把家事搅得乱如麻。

福兮祸兮(3)

陈应昌住进贡院陈宅已三年。

身为长子的陈应13岁就失去了父亲,他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几乎从那时起,他就肩起了父亲的重任,成为陈家的顶梁柱。这二弟应昌已三十好几,却家未成业未就,虽然也有满肚子的学问。千里迢迢从广州到北平来投靠兄长,哪有不扶助之理?好在香词贤淑持家有方,倒也相安无事。可不知怎地,渐渐地就生起嫌隙,叔嫂竟不相容。一边是恩师女儿结发妻,一边是血缘亲手足情,他能怎样呢?但是,他情感的天平自然是倾向二弟的,怎么说二弟是一无所有、凄凄惶惶的。尽管他脾气古怪,很难与人相处。香词倒也从不说小叔子半句不是,她只是坚定地要他在外给二弟租赁房屋,宁愿多出些钱财资助小叔子。什么话?陈应荣一听到妻子轻言细语的要求就冒火儿。一幢小洋楼,就无他胞弟立足之地?他有点责怨妻子的无情。二弟第一缺的不是钱,而是家庭的爱呵。

他曾向香词提出,如若他赴任,让香词带女儿们南下到广州、香港住上一阵,等他在那边安顿好了再来接她们母女。但香词似乎下不了决心。

每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他忽然发现窗外雨地里,有暗红的火星明明灭灭,谁在雨地里抽烟?

他拿了雨伞走出楼房。

院子里,枯藤败叶的葡萄架子,正是二弟陈应昌在闷闷地抽着烟。

他急急地走过去,为二弟撑开雨伞。

二弟一动不动,冷冷地说:“我不想别人来打搅我。”

他生气了,别人?我是你大哥!但他压下了火气。他们三兄弟个性都孤僻内向,二弟还常喜怒无常。但这只能归咎于童年夫怙呵。

“二弟,回屋吧,小心着凉。”

陈应昌缓缓站起,却不挪步,他的目光注视着二楼的窗口,有晕黄的灯光从两扇金丝绒窗帘的交界处荡出。那是陈应荣夫妇的卧室。陈应荣不觉皱起了眉头。

陈应昌却开口对他说:“大哥,今天我抽了香梅一巴掌。”

陈应荣一惊。他虽然总说香梅是姊妹中最不听话的孩子,可也欣赏她的聪颖,主意大,他还从没碰过发她一个指头呢。他从心度里责怪二弟,嘴上却说:“香梅是不听话,该调教。”

陈应昌却急急往小楼走去,轻声说:“她没错。是我错。”

他的心在痛苦地痉挛着。他为什么狠狠抽了香梅一巴掌?为什么?他其实最喜欢这个二侄女,教她外文,领她逛书肆,就是骑脚踏车,不也是他这个二叔教会的吗?香梅也没任何事招他惹他,他为什么要对她那么狠?

香梅乌黑的眼中噙着泪,她不让泪落下,也不跑开,只是倔强地盯着他,像要问出个为什么?

他不会也不敢说出为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行,他能故己。他懂得高门巨族清白世家的规矩。

倒是他逃遁了。

他受不了这双纯洁无邪的黑色眸子的直视。

她太像她的母亲。只是她的母亲太柔弱了,而她,倔强。

三年前他走进这庭院时,竟直直地望定了嫂嫂:世上竟有这么完美的女子。

过了四十的女人依然美丽,那才是历经了岁月沧桑的成熟的美,撼人心魄的真正的美,有内涵的美。

她清丽优雅中透出一种淡淡的忧郁。她对他照顾周到,饮食起居、服饰用具,跟陈应荣一样对待。长嫂如母,她极贤惠。但她又极有分寸,始终不即不离,不冷不热。

于是,他感到这是一种骨子里的冷淡,其实,是他自己走火入魔了。他的心中只装着廖香词。当然,这是罪孽的。连想也不能想的,他内疚,他自责,他折磨自己,他更折磨别人。他也想过离开兄长家,可兄长怎么也不让;他实际上也下不了决心离开这个家。他是否知道,他给善良美丽的嫂嫂平添了几多委屈?”

这夜,廖香词赶在雨前回了家。她已经很少参加社交了,但有些应酬不得不去。她仍然留恋社交场的高贵温馨的氛围,虽然随着年岁的增长体悟出个中的几分虚伪;但她已不能全身心投入,她总牵挂着家中的女儿,三个大女儿已能自理,三个小的却得操心,六女香桃还感冒呢。回到家,在小女处呆了好一会,才回到楼上卧室,也许,她不太愿回到卧室,因为等着她的是寂寞?

她懒懒地揿亮了壁灯,随即拉上玫瑰红的金丝绒窗帘,这是淑女的行为准则之一。尔后,背倚着窗帘,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已经完全是中国贵妇式的打扮。黑色的金丝绒旗袍长至脚踝,脚上一双银灰闪光的高跟鞋,胸前别一朵血红的玫瑰,脑后一只松松的贵妃髻。此时的她,太像一位刚谢幕悲剧女主角。人过四十天过午,女人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

福兮祸兮(4)

她懒懒地踢掉高跟鞋,换上绣花拖鞋;懒懒地坐在梳妆台前卸妆。耳环、手镯、项链全卸到台子上,她怔怔地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碎钻戒,这不是结婚戒指,是她钟爱的泪钻!她跟陈应荣结婚已十年,可两人越来越疏远;近来,因为她总是温和又执著地主张陈应昌搬出去,陈应荣几乎要恨她了,他激烈地争辩着,怕孩子们和下人听见,他们用外语“答辩”!几个回合下来,彼此连话也懒得说了,在一起的时间也是越短越好。可她,宁愿他怨她、恨她,把她看成是心胸狭窄乃至尖刻不容人的女人,也不让他猜忌到二弟的不是,况且二弟并没有什么不是。只是她感觉到了,她决不让不该发生的发生。

她懒懒地起身欲换睡衣,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的是大女儿静宜,脸蛋绯红,像是很激动。

母亲诧异了:“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二叔打了香梅一巴掌。”

“哦?我去看看。”

“香梅不让我告诉您和爹地。她说,您说过淑女要有仁爱之心。”

母亲苦笑了一下。是的,有回香梅在背地里嘲笑过一个穷酸相的表哥,母亲是狠狠训了她一顿。

她们去到静宜和香梅合住的小房间,香梅已睡着了,两只手露在薄被外,左脸红肿着。

母亲心疼了,轻轻地将她的手臂放进被中。

香梅迷糊地醒来,见是母亲,泪水就溢了出来。

“疼吗?”

香梅摇摇头。

静宜愤愤地说:“二叔心也太狠了!我得告诉爹地。”

母亲摇摇头:“二叔准是在外遇上了烦烦心的事,他是失手。”

香梅倒坐了起来:“妈,我吃不透二叔,我听见他嘀咕:我恨你……你跟你妈一个样!这什么意思?”

母亲不觉打了个寒噤,好一会淡淡地说:“你准是没听清。”

廖香词沉甸甸地回到卧室,陈应荣也上来了。

廖香词主动说:“应荣,我想过了,你放心去新墨西哥州吧,我带着孩子们去香港。二弟愿留愿去,都行。”

陈应荣始料未及,竟一时间答不上话。

廖香词莞尔一笑:你不是希望这样吗?”

陈应荣不觉走近她,双手抚着她的肩:“那,也好。时局不太平,待我在那边安顿好后,就接你们去。”

一瞬间,彼此都觉得不该疏远。

院子里突地响起了不知什么鸟的啼叫声。

夜鸟啼,可不是祥兆。

恨别鸟惊心。

·8·

1935年初科,陈香梅和姊妹们跟随父母离别了故都北平。

这是她第三次别北平。第二次是日军直逼长城时,全家跟外祖父家曾到天津避居过一些日子。所以这第三次别离,陈香梅心情并不特别沉重。她想,要不了一年半载,又会归来。

她毕竟还只是个10岁的女孩。

罗明扬羞赧地送给她一篇长达五页的文章,《蝴蝶风筝》。这怕是他今生最长也最动感情的一封“情书”。他日后学工。春日城根放风筝,夏季北戴河避暑,秋天潭柘一路看红叶,冬天在两家围炉品茗,罗明扬记录了他和她拥有的北平四季。陈香梅饶有兴致地读着,嫌他文笔不华丽,止不住手痒替他添加修改,可改着改着,她顿住了,没文采的罗明扬才是罗明扬呀,为什么涂改掉真实的他呢?五页,象征着他们的五个春秋?她尝到了伤感的滋味。

李洁吾老师也给了她一封信:

香梅小朋友:

你终于走了,和父母姊妹离开你生长的故都北平到人生地疏的香港去,我有点舍不得你走,因为你不仅是我的好学生,也是我的小朋友。但这个北方的城市如今只有苦寒、苦热的冬和夏,还有秋天自北面吹来的风沙,也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了……

她捏着信笺的手颤栗着,是的,故都北平是她的生长之地,李老师为什么不提故都的春?难道北平将失去春天?迷惘惆怅雾一般漫过她的心田。

外公裁了三寸见方的毛连纸,饮蘸墨汁行笔酣畅一个“思”字。她捧着这个“思”字,竟像站在雨地里,泪珠一串串披了一脸。

聚散离合总关情。

但是,她人生的第一个十年,是艳丽的花季,是寸寸黄金的岁月。

童年———人生的第一个十年,不论幸与不幸,那自觉不自觉的童年的将影响着人的一生。

1935年初冬,美国麦克斯威尔机场空军战术学校的一间教官宿舍里,烟雾缭绕、空酒瓶狼藉。上慰陈纳德和他的两个助手:红头发满脸雀斑的路克·威廉逊及壮硕的比利·麦唐纳都已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也离别在即!

他们已成了遐迩闻名的美国空军中的“三人飞行小组”。驾驶着P—12双翼飞机,在高空中翱翔、翻筋斗、盘旋、反翼飞行等的高难动作的表演,曾无数次让美国军民们如醉如痴,显示了方兴未艾的空军的潜力和魅力。可是路克和比利这两位上士在参加军官考试之后,却被无理无情地摒弃出空军队伍!

福兮祸兮(5)

而陈纳德本人,也因为顶撞上司,晋升无望了!

他猛吸着骆驼牌香烟,猛烈地咳嗽着,慢性支气管炎每到冬春就来折磨他,可他不管不顾,又猛喝威士忌酒。借酒消愁愁更愁。

比起十年前夏威夷卢克机场潇洒自信的他,老了,颓丧了。到处流转却一无所成,怎不叫英雄泪沾襟?

1926年,他离开卢克机场,被调回美国本土,到德克萨斯州的勃鲁克斯机场,担任飞行教官,他剃去了威严潇洒的小胡子,从此也不再蓄起。很快,他升为中尉。他自信、自负、自作决断,不甘庸庸碌碌混日子,干什么都要出人头地。在训练学员时,他进行了自己的设计的空降战术训练。他驾着运输机飞在V形编队的中央,一到目的地,伞兵纷纷跳下,陈纳德的运输机即把枪支弹药食品等也用降落伞降下,恰落在着陆伞兵的中间。这不仅神奇而且是未来战争的需要。但是陆军总参谋长森马卢少将来到机场检阅时,面对跳伞表演,却粗鲁地说:“别再搞这些没意思的把戏啦!”说毕,拂袖而去。这是1928年。

他的人生岁月,寸寸都是受锤打的铁!然而,寸寸是铁,偏偏寸寸生锈!怨谁呢?

仅仅几星期后,由巴尔诺夫将军率领的苏联军事考察团又来到机场,应上级命令,陈纳德指挥表演了跳伞空降战术,把尔诺夫的蓝眼珠看得直勾勾。考察团离去时,其中的一位代表却留了下来,他给陈纳德送去几箱伏尔加酒等作为礼物,工门见山地提出,请陈纳德去苏联训练降落伞部队。

陈纳德苦笑了。为了祖国空军战术的发展,他呕心沥血,却反遭非议。他已近40,不能不为自己的前程忧虑。但是,对苏联人,他有种直觉上的警惕。他无可无不可地两手一摊:我可没考虑过。这位苏联人却不退却,以后频频写信给陈纳德,并要陈纳德提出具体条件。是盛情难却,还是淘气的天性使之,陈纳德以玩笑的口吻提出极苛刻的条件。他只不过是个月薪225美元的中慰,却要对方支付1000美元,且不包括其他各项费用;得授以上校官阶,同时有权驾驭任何一架苏联飞机;此合同还得一订5年。陈纳德想,对方该望而生畏吧。没想到,回电很快就来了,承诺一切,并询问他何时启程。显然,决定这一切的决非小人物。他的飞行战术也决非华而不实无足道哉的“小把戏”。他没有去苏联,只将不断催促他的信件退回原处。

人生不至于待他太苛刻。这时,他被保送到弗吉尼亚兰黎机场的空军战术学校学习。可他又成了个不安分的学生!他对克莱顿教授的陈旧保守,认为战斗机无用的战术理论提出严厉的质疑;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名将毕塞尔还在讲授1918年的战略,以为战斗机的作用只不过投下一个球和锚链、撞坏轰炸机的推进器的说法大加驳斥;对整个美国空军界痴迷意大利理论家杜赫的战略战术,认为只要轰炸机的武断大力抨击。他著文八页信慷慨陈词,认为这样下去会毁了美国空军。但是,他的言行引起了亨利·阿德将军的反感,将军写信给战术学校,责问:“那个陈纳德学员是什么人?”这种反感一直延续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阿诺德成了陆军航空队的将军指挥官后,仍对陈纳德充满了傲慢与偏见。

寸寸是铁,寸寸生锈。这是怎样的人生岁月。

让人意外的是,陈纳德从空军战术学校毕业后,却留校任高级教官,大概他的各门成绩太优秀了吧。非议和责难并没有将他的个性改变,那咄咄逼人的锋芒没有被磨圆。他已同战术学校一起迁往麦克斯韦尔空军基地。他详尽地研读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空战的纪录文件,探索研究德国名将波尔克的战斗机战术,由此生发出自己的战术理论。一是战斗机的作用不容抹煞。任何未来的战争中,战斗机将跟轰炸机同样扮演重要角色,拒绝战斗机,会毁了轰炸机。二是战斗机应争取更多的火力,四门三零口型的小炮,可在机上通过一只推进器而同时开火。这遭到军器工程师们的嘲笑。三是警报网与无线电设备的重要,犹如战斗机的眼睛和耳朵。1933年,他写出了《防御性追击的作用》一书,他将这本书呈报给上级,然而,石沉大海。是束之高阁?还是丢弃于字纸篓?但是,他作为一位诚实的、强有力的和伟大的空军战略家的眼光和胸襟,随着日月的变换,却越见其光华。

但是,如铁的岁月在这里又上了锈。

1934年,联盟飞委委员会履行职责,对空军力量和作用进行定期性的调查。为了阐述发展空军的重要性,战术学校五名热血军官,志愿出席调查会作证,陈纳德便是其中一位。他们前往华盛顿,但会场的气氛已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这不过是官方设下的圈套。陆军部吉尔本将军等冷着脸坐镇上方,他们都是轻蔑空军的一派。但五名军官已豁出去了。陈纳德安排在最后一个发言,他的题目敏感又危险:《一九三四年的演习》。陈纳德振振有词,吉尔本的脸色急遽变化,或许是忍耐已超过极限,他暴跳如雷,猛敲桌子,对着陈纳德咆哮,倔强又自信的陈纳德自不相让,斗争达到白热化。

福兮祸兮(6)

好戏在后头。几个星期后,陈纳德的名字从军官表册上被删去,因为他顶撞了上司。他失去了保送到堪萨斯州里文凡夫炮台的指挥参谋学校深造的机遇。没有此校的正式核准,就不能晋升为高级指挥官。

如铁的岁月又上了锈。

而眼下,配合默契、得心应手的“三人飞行小组”也即将散伙。好听的民主,公平的竞争在哪里?命运待他是如此不公!威士忌———琥珀色的精灵燃烧着他的血液:我是谁?我是我!

“我是克莱尔·李·陈纳德!”

在琥珀色的液体中,一切晕眩着。人生逆旅。他在溯源而上,寻觅他的家乡、他的童年、他的出生地……

1890年9月6日,他诞生在美国大西南的德克萨斯州的康麦斯小镇。

德克萨斯,正在开拓的西部荒原。茫茫的牧草、起伏的山丘、马背上的牛仔、勇猛的印第安人、西迁拓荒的农民组成荒凉又荒野的风景。“康麦斯”———小镇名字本身就饱含着人们祈望它早日成为繁华城市的愿望。

但那时,它还是荒野中的小镇。他的父亲约翰·史东话·陈纳德是普通的种地农民,他的祖父也还是普通的种地农民。

他的先人却是法国人。1778年离开阿尔萨斯—洛兰,追随法国名将拉法叶,参加美国独立的革命战争,以后就移居在美国的弗吉尼亚州,世代随着美国的西进运动而西进,经过田纳西和密苏里两州,到路易斯安那州平原的水乡泽国落籍。这里,方算陈纳德家族的老家。

约翰·陈纳德的祖母与德克萨斯州的开山祖萨缪尔·休斯顿的母亲是同胞姊妹,因了这血亲,约翰携妻去到那里拓荒,并生下长子克莱尔·李·陈纳德。

“李”,是陈纳德母亲的姓。李氏家族是英国一古老家族,迁居美国后竟一直与美国军事史结下不解之缘。胡辛的母亲耶茜·李的亲伯父罗伯特·爱德华·李,便是南北战争时代赫赫有名的南方名将。李将军个人反对奴隶制和分裂,但因为是南方人,他又以为天经地义该站在南方人一边。当然,最后的失败是南方,但是他的各次战役中皆显示了非凡的军事天才,终被人称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将军之一”,“一位守纪律、诚笃信的君子”。李将军投诚后,任华盛顿大学校长,1870年10月12日去世。

李将军的侄女儿耶茜却娇弱多病,身患肺病,常咯血不止。陈纳德5岁时,母亲吐血而殁,那憔悴又鲜艳的一幕,给陈纳德留下锥心刺骨的伤心记忆。

陈纳德的小生命中,流淌着酷爱自由的法人血液,躁动着西部荒原的粗犷,沉淀着军事天才的智慧,还有普通农人的淳朴和失去母亲的孤独。

他的童年在老家度过。

老家在路易斯安那州东北部的梦洛。

宽阔浑厚的密西西比河从这里流过,仿佛有千百年历史的橡树丛高大荫深,茂密的原始树林中熊狼出没,野鹿和野火鸡时隐时显,河湾沼泽地栖息着成千上万只的野鸭野鹅,这丰饶美丽的大自然替代了母亲的怀抱,父亲任随陈纳德在河畔、森林中玩耍。他出奇地胆大果敢,8岁时就开始使用来福枪打猎,并沉醉于河边垂钓;不打猎不垂钓时,他也爱在河上泛舟,在森林里踱步,许久许久,甚至几天!他是自然之子,他爱在大自然中独处,爱在大自然中搏击,爱在大自然中沉醉。10岁时,他的小学老师绿蒂·巴恩丝成为他的继母。他敬爱她,因为她是他在大自然中的唯一“伙伴”,他们一块骑马、打猎、垂钓、泛舟,她鼓励他过自己酷爱的生活。

他的人生第一个十年,失去了最亲爱的生母,但上帝弥补给他一个最敬爱的继母,自然之子的儿童时代也是寸寸黄金。

威士忌酒、骆驼牌香烟燃烧着他的血液,而记忆窥探住了机会,在他的血液中滑动,他要对人诉说,他人生的第一个十年和刚逝去的十年……

路克和比利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那就说给自己听,还有梦中的黑眼睛,她在听吗?

永远的憾(1)

一个人之为女人,与其说是“天生”的,不如说是“形成”的。

———西蒙·波娃

·9·

1935年除夕之夜,香梅一家在广州陈家老宅与祖母团聚。

无须隐晦,香梅对从未见过面的祖母却有颇深的坏印象。很小的时候,她就从大人、佣人的闲言碎语中得知:祖母不喜欢她,当然更不喜欢她以后的香莲香兰香竹香桃;祖母还几番捎书让父亲纳妾,“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难道六个孙女不算后代?难道老祖母自家不是女人?

香梅想,祖母一定面目可憎。

得儿得儿,马车在广州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她睁大了眼贪婪地看着南国风光的城镇:高大鲜艳的凤凰树,齐崭崭的骑楼,精悍微黑肤色的男男女女,全然不同古老的北平。马车拐进了幽清的桃源上待,在一幢灰扑扑的老宅前停住时,她的眼中透出失望!青砖清水外墙已见斑斑驳驳,石雕门罩冷冰冰凸现于双扇黑漆门的上面,门上的狮头双铜环分明上了绿锈!何处再觅外祖父老宅的绿树红墙琉璃瓦?莫非这里是百年老屋?不是说是祖父在世时亲手设计建造的么?

有佝偻着的老仆开门迎接他们,却无热闹。他无声无息领着路,老屋静悄悄。风雨郎下停着红漆斑驳的老式轿子,那紫红的轿帘上绣着的金凤凰,因年深月久金线脱落灰黯得就是一只落毛的凤凰。一进一进的门槛高达尺余,厅堂厢房不见人影,七拐八拐进到里院,方有轻烟袅袅、木鱼声的笃,老仆垂手低语:“老太太在做晚课。”

香梅的心已提到喉咙口了。暮霭沉沉,寂静阴森,禁宫的恐怖与古墓的清凉感攫住了她。看过太多的古书,听过太多的鬼怪故事,她提心吊胆祖父的冤魂显形。其实,祖父跳楼自杀处是陈家一幢四层楼的洋房,那洋房早已贱卖抵债,是拆毁重建还是让给了亲友家,陈家缄口不提,凶宅呗。奇怪的是,提倡洋务崇尚科学的陈庆云,却在他事业蓬勃、志得意满时,偏偏亲手设计并建造了这么一幢迷离森严的中国宅子,莫非他有预感将不久于人世,这禁宫般的宅子就成了妻妾的归宿之地?

子孙获见祖母,稀里糊涂的磕头请安中,猛抬眼,祖母却无比慈祥!香梅始料未及。她痴迷地仰视着,刹那间,推翻了昔日的恶感,她还从未见过这般古典高贵超脱平和的中国老太太!

是上一个朝代的女人。

梳着老式的纹丝不乱的发髻,髻上只插一支碧玉簪;月白色的斜襟长袄刚过膝头,大襟下摆和袖口三镶三滚粗细黑缎,黑缎上是黑丝线刺绣的黑色缠枝牡丹花;黑色的长裤,裤脚亦镐黑缎绣黑花,似脚非脚的三寸金莲似踏非踏青砖地面上。这不是人,是一缕香魂。只有手腕上一对硕大的悲翠玉镯,沉甸甸绿盈盈成了浑身素缟的她唯一的点缀。桌上还有一杆擦得锃亮的水烟筒,这大概是祖母的第二生命。

按老规矩,孙辈一个个叩头,祖母便一个个发红包。香梅并不稀罕红包,她稀罕祖母给红包的一双手,掌背掌心还是那么饱满,十指还是纤纤削似葱,这双手认真地亲切地抚摸她的脸蛋她的手,啧啧叹道:“脸圆手巧。香梅不禁想起了在观园中的贾母。尽管祖母苦命。

祖母的身旁立着二祖母三祖母,她们是祖父的两个小妾,倒都是天足,祖母让孙辈喊她们“二婆”、“三婆”。二婆粗拉拉的,原是祖母的陪房丫头,后收为妾,二叔便是二婆生的,二婆始终不脱丫头气,低眉顺眼伺候着祖母。三婆却极标致水灵。雪白的瓜子脸上,前留海长长地垂着,青郁郁的眉与眼楚楚怜人;可只要掩口一笑,左腮上显酒窝,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会说话!她的穿着打扮也不像祖母二婆那般过时,却也不时髦,大喇叭袖掐腰的圆摆短袄,几乎曳地的百褶黑长裙,使她极富有戏剧人物的色彩。她也的确是戏子出身,祖父生时当是很得宠的。祖父去世已二十六年了,可她看起来像只有三十多岁,婀娜妩媚,她也心甘情愿幽居于这冷宅中?

香梅的心怦怦乱跳,她渴望着走进这三个上上代女人的生活中,她似乎有点明白祖母要父亲纳妾的初衷,看来并不全是敌视轻视母亲。

在这幢封闭幽深的老宅中,眉清目秀的祖母并不忧悒焦虑。每日早起,由二婆帮她梳妆,尔后由二婆搀扶着到经堂做早课,在檀香的轻烟和幽香中,祖母轻阖双眼,手捻佛珠,口中念念有词,是在诚念经,还是在回首二十六年的辛苦路呢?丈夫纵身一跃,抛下妻妾不顾,丢下三儿两女不管,长子亦不过十三岁呵!而今她培养出儿子成材,体面地嫁了女儿,也算儿孙满堂了,她却只守着这空旷寂寥的家。陈家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三叔三婶掌管,陈家门楣总算没坝塌,对她这个足不出户的旧式女人,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她已满足,她已无欲,无泪无笑,虔诚事佛而已。每天夜间还有晚课,同样虔诚至极。晚课后就寝前有时洗脚,也由二婆和小丫鬟伺候。三只脚的红漆描金木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开水,祖母坐在床沿,精美的绣花鞋脱下,白绸的脚套脱下,慢慢地松开白色的裹脚布,一圈一圈一层一层,足足有丈余,方亮出人为的畸型的尖尖“玉笋”!经过长长的“工序”,水已变温,便洗脚,祖母就又微阖双眼,轻叹一声,是无可奈何地是心满意足。为了偷看这非脚的脚,香梅姊妹兴致勃勃不屈不挠,踮起脚尖从雕花窗户往里看,趴在地上挤开门缝看,以至小丫头都没好气地说:又来了!”但这一幕却是刻骨铭心的,半个世纪后成了世界名人的陈香梅依然慨叹:被压抑被扭曲的中国旧式女人中,灵魂中仍有着坚忍和不屈不挠。

永远的憾(2)

除了做早课晚课,其余的时间,祖母抽抽水烟筒,问问家务,还看看古今小说。其时,上海北平流行张恨水的《啼笑烟缘》,母亲正如醉如痴地读着,香梅把书拖出来,大胆地给祖母看,不想祖母不仅不恼,反微微一笑说:“北平的戏子比广州的开放。”那么,祖母看过了这些言情小说?祖母是不是话中有话?是联想到原为戏子的三婆不够开放还是希望三婆永不开放?香梅不敢问也问不清楚,她的小脑瓜还理不清这混乱又清晰的思绪。

有时,祖母和二婆三婆会到后花园坐坐。后花园有水井一口,紫荆树两株,后院墙则爬满了如瀑的三角梅。娇艳的三角梅烧红了老墙,紫荆树累千累万的蝴蝶花纷纷扬扬,祖母的心,难道几十年都无一丝波澜,真的“妾心如止水”?

二婆三婆呢?也无怨无悔做祖父的活陪葬?妾,不过是大户人家的点缀,像田产、房屋、摆设什么的;而纳妾还显示着正室的雅量吧?香梅的脑海中,总闪烁着三婆那会说话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她欲说示说的是什么呢?

抗战暴发后,三婆趁着混乱跟人私奔了。祖母没有张扬此事,只当陈家从未有过这么一个女人。或许是爱惜陈家名声?或许是慈悲?听到此消息的香梅却像是松了口气。

祖母难得出门。出门只为亲戚家不得不去的红白喜事,再就是上寺庙烧香。当二婆搀着祖母上轿时,望着举步维艰又风摆杨柳似的祖母,望着红漆斑驳的古老的轿子和灰暗落毛的绣凤轿帘,如同望着上一个朝代和人物的远去,香梅大人般沉重地叹了口气。

“在家从母,出嫁从夫,老来从子。”

“揭帝揭帝波罗揭帝波罗僧揭帝菩提萨婆诃。”

《女诫》《心经》,是祖母人生的精神支柱?岁岁年年,从少女到少妇到终身守寡,祖母享有自在、智慧和慈悲,这便足矣?

陈香梅不知道。

她只知道桃源上街陈宅及陈宅的女人们,是部历史书,比教科书《历史》要有趣和伤感。因为《历史》是难得让女人占一席之地的。

除夕夜,陈宅一扫二十六年的沉寂悲凉,万响爆竹震撼整条桃源上街。正厅堂,点燃巨烛,祭上三牲鲜果,子孙们毕敬毕敬跪拜祖宗。在一系列的瓷板画像中,香梅寻觅到先祖父陈庆云的遗容,他是唯一的不着长袍马褂不留长辫者。西装领带,三七开的西装头,一张广东人的凹凸分明的脸,那双眼便分外炯炯有神。香梅听外公说过,陈爱祖籍福建,移籍广东南海。陈家廖家都算是客家人。客家人是南海岸外来户的后代。他们曾以航海和冒险为生,他们来自何方?孔子的故乡?历代鏖战激的中原?黄山脚下的徽州?谁知道呢?香梅只知道,无论北平、天津还是广州,她都爱。

从未谋面的祖父炯炯目光注视着她,似乎在炫耀他昔日曾拥有的辉煌。他与廖凤书是志同道合的挚友,一起参加同盟会,热衷于推翻满清的斗争。但他更爱商务与科学,他任中国商务轮船公司总裁和招商局局长,正是三十而立之年。事业上的发达让他醉迷,他不甘于按部就班,他羡慕西方世界工业革命带来的巨大变化,他认识到交通是时代前进的血脉,他想引进西方都市的电车汽车,以之取代中国的轿子、苦力和黄包车。他辞去了所有的职务,他用陈家的家业做赌注,买下了一家电车公司,并雄心勃勃让这新奇的交通工具在香港街衢“叮铃铃铃”地运行。

可是,他输了。守旧的中国人对这种新奇的怪物避之如鬼神!很快资金无法周转,他债台高筑;而他仍倔强地陷在里边,试图扭转乾坤,但合作的伙伴却早已抽身,于是,无力回天!他痛憾国人的保守,他痛恨世态炎凉人心叵测,他痛惜自家生不逢时怀才不遇。

1908年除夕之夜,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年仅三十又三岁。

他目光灼灼,虽死犹生,盯着他的妻妾子女孙儿孙女们。香梅觉得头皮发怵,瓷板画像上是一个死不瞑目的中国男人。

他是勇猛者,又是怯懦者;他是开放者,又是保守者;他是“德先生”“赛先生”的崇拜者,又是爱金莲宠戏子的风雅名士派。老宅和妻妾是物和人的见证。

香梅没有作哲理的思辨,她知晓陈宅告诉了她很多:中国女人的故事和中国男人的故事。她甚至不愿这么快就离开这幢并不老的老宅。

然而,一过了春节,陈应荣就将妻子女儿送到香港,即启程去美国新墨西哥州赴任。

不久,陈应昌亦得一机缘,报考上空军,并去到美国受训。

·10·

廖香词和女儿们住进了香港铜锣湾金龙台一幢小红砖房中,这是廖家亲戚的房子,虽嫌旧,院子也小得只有巴掌大的绿草地,但一家一院,母女都很愉悦,自称“女儿园”。北平时的李妈始终跟着她们,这时主动升为官家婆,另请两个仆役,这一家子仍过着中产阶级的日子。

永远的憾(3)

比利时人办的天主教堂就在一条街上,圣保禄女书院也是他们办的,从校长教师到做粗细杂事的几乎全是外国修女。香梅对这所女书院充满了好奇:那些黑帽黑袍而帽里裨白生生的修女们像影子似地飘来飘去,她们讲课会说地球是圆的?一切生物体由细胞构成?细胞由细胞核细胞质细胞膜等构成?这些是已读中学的静宜告诉她的。信仰天主的修女怎么讲科学?

她和妹妹们不久就跻身这所女书院。

事情是这样的:外祖父家信仰天主教,香梅姊妹从小就常跟着长辈去教堂做弥撒,但那不过是玩儿,并未正式受洗。在香港住下来后,大约是教堂的钟声的感召,廖香词问女儿们,愿否信仰天主?女儿们欢喜雀跃。于是,在一个充满温馨与音乐的礼拜天的清晨,陈家六姊妹在光线黯淡的教堂里,接受了洗礼。静宜的教名为雪狄雅,香梅的教名是安娜。

风琴吱吱嘎嘎响着,镶嵌着七彩玻璃的窗户让人想入非百,葡萄酒是红红的,小小的面饼很坚硬,为什么要把这比作耶酥的血与肉?圣母玛利亚却很安详,因为她是母亲。母亲!香梅只愿永远依偎在母亲的身旁,哪怕跪凳的蒲垫也很坚硬,硌得膝盖隐隐作痛,但她愿意,卖力地唱着赞美诗。

廖香词也很满意。她信教,以为这不仅净化人的魂灵,而且是心的慰藉所在,尤其对女人。四个大女儿都上了学,老五香竹老六香桃尚小,就在家嬉戏,廖香词的日子也就不太寂寞。小小的厅堂里有架旧钢琴,她不忘给钢琴上的花瓶插上鲜花,闲暇时,会自弹自唱一首过了时的外国情歌:“在黄昏,想起我的时候,不要记恨,亲爱的———”戛然而止。她为谁唱呢?那个英国贵族青年已成了一首古老的香词。远去美国的陈应荣说过,一安顿好就来接她们。然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信也寥寥钱也寥寥,他在那边的日子过得很是拮据。廖香词只有耐着性子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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