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陈纳德抖落一身的疲乏,依旧穿件粗制滥造的冒险家式的服装,从华盛顿飞往旧金山,下午4点,登上了飞往中国的飞剪式班机,同机的有即任中国政治顾问的拉铁摩尔。
飞机在云海中穿行。
陈纳德缄默不语,从去年10月底至今,八个多月,他说得太多,做得太多,却没有回过家乡,没有顺便旅游名山胜水,甚至没有出席过一次悠闲轻松的晚会,只是不顾一切地向着渺茫的希望奔去,眼下,他才感到了累,昏沉沉地睡着了,梦中,仍吃力地奔向红灼灼的太阳。
倾城之恋(4)
红灼灼的夕照中,那艘载着美国空军志愿队的荷兰轮船正在滔滔南海中向西驶去。日本广播电台播音员以一半憎恨一半恐惧的声调说:所谓装载着美国志愿队的船只,永远到不了中国,必被炸沉。
陈纳德猛地醒了,暮云滚滚,夕阳将云海染成了火海,他那纵横交错的老树皮脸在这一瞬间却舒展开来,嘴角一扯,竟是一个极自信的微笑。
他充满自信地对自己说:“我第一次对于打击日军的战斗怀有信心,因为我用以击溃日军的所有东西均已如愿到手。”
他颇有滋味地回忆起这八个月在美国的日日夜夜,老友新朋相聚的种种情趣,他结识了一位中国朋友陈应荣,两人年龄不相上下,陈应荣的弟弟在美国接受空军训练,于是便有相通的话题。后来陈应荣告诉他,妻子不久前去世,六个女儿还在香港,大的十六,小的不满六岁……陈纳德的心分明被牵扯得疼起来,这位中国男人干吗不回到女儿们的身边?因为战争?
陈纳德的眼前又闪烁着一双黑色的眸子,那是中国女孩的善良又聪慧的眼睛。
·15·
香港的了九月,天气仍见郁热、阴湿。
夜间下过雨,上午的太阳烤着潮湿的地面屋顶,空气中竟充塞着似雾非雾的混沌。
一个年轻的中国男子右手拎着一只黑皮箱,走进了这条行人稀疏的小街,在这幢旧式小红砖房屋前,他驻足不前。他左顾右盼,看天看窗,似要寻觅出什么;他侧耳聆听,似要捕捉到什么;他微蹙双眉,满脸的失望,却又执拗地伫立着,双眼仍充满希望。他好像故意不去看小红砖房屋门上的大铁锁,如果走近了,还会发现,锁眼在风雨侵蚀中已一亡了锈。他却不走近去,似乎等待奇迹的出现。
前年的圣诞节他在这红房子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不,黄昏时的美丽已烙刻进他的视野。红房子的二楼窗口挑出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晾着六条色彩绚烂的薄呢裙。晚霞、草坪、花裙,一时间他有点恍惚,想起了瑶池旁沐浴的七仙女。随即,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响了,有略略的忧伤的嗓音飘出红房子,唱的是“蓝色天堂Blue Heaven”,歌者是六个女儿的母亲伊萨贝娜。那时,他是个不速之客,由妹妹爱莲领着,闯进了红房子的女儿国。他的冒失举止,皆因爱莲叽叽呱呱总爱说香梅,他倒要看看,这个演讲、作文样样第一还代写情书的小不点是否长了三头六臂?
这一夜的欢聚,他终生难忘。
他诅咒那把大铁锁!他不相信一切会消逝得无影无踪。
这个男子,一眼看去,就是上海江浙一带的儒生。皮肤白净、面目清秀,中等个头,但因偏瘦,反显挺拔。一袭白帆布西装,结一条黑色领带,脚着一双网眼白皮鞋,在儒雅倜傥的江南才子风韵中,分明跳出现代青年的时髦和干练。
他就这样伫立着,目光执著又神不守舍。在正午的仍显火辣辣的阳光中,梦中的女子终于走进了他的视野。
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不再是小不点式的女孩。一袭月白色的短袖旗袍丰十出身段的柔和水秀,全身无一金银珠宝装饰,但她已很懂得装扮自己,齐颈的黑发用条白缎带向上绾起,扎成一只蝴蝶结,脚下一双半高跟的白皮鞋,她的个头与高跟当有缘,她也很习惯着高跟鞋,哪怕跋山涉水。此刻,她腋下挟一部书,目不斜视,满腹心事地行路。
“小香梅———”男子快活地嚷道,声音微微颤抖,掩饰不住激动。
陈香梅站住了。刹那间,她的眼光急遽变化着:迷茫、惊喜、伤感,旋即化成空洞洞冷冰冰。
她硬硬地甩过几个字:“我不姓筱。”
那时,不少的戏子艺名便是筱牡丹、筱凤仙、筱水亭什么的,也许,他无意间伤害了少女的极敏感的神经?他老大哥般嘿嘿笑着:“对不起,真对不起,陈香梅小姐,你真正地长大了,你不知道,一年半不见,你长得跟你母亲一模一样了!”
她的冷冷的黑色眸子倏地掠过暴风雨,她全身颤栗着,那腋下的书不知何时已让双手死死攥住捂在胸口,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一扭头,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这个男子怔住忆。他又说错了什么?
莫非她早已忘却了他?把他当成毫不相干的陌路人?更糟糕的是,把他当成心怀叵测的拆白党?他一急,顾不得许多,一边追赶她,一边急切地说:“陈香梅小姐,你许是忘了我,我是我妹妹的哥哥,哦哦,不对,对,我妹妹是伍爱莲,你真光女中的同学呀,前年圣诞节,她领着我去了你们的红房子,我们见面就熟,谈个没完……”
陈香梅却像逃避追捕似地狂奔起来,他也狂奔起来,不敢拽住她,也不敢超越她,嘴里不停地说些什么,他已经没有思维了,突地一声断喝,一个黑衣黑帽的老嬷嬷拦在他面前,满脸的皱纹绿荫的眼,活像一只老猫,他这才收住了脚步也住了嘴———是圣保禄女书院的校门口!他试图对洋嬷嬷解释几句,但这位嬷嬷已亢奋起来,高喊着另一位嬷嬷去敲钟,他只有哭笑不得地逃之天天了,否则今日本埠新闻非他莫属!
倾城之恋(5)
陈香梅已狂奔回宿舍,一头扑倒在窄窄的单人床上。床罩是天蓝色的,被垛枕套是天蓝色的,墙壁天花板也全是天蓝色的。都说蓝色象征着幸福,可是,她只觉得自己是一叶孤舟,在无边无涯的静寂的海中飘浮,处处是创楚和杀机,何处是归程?
母亲去世快一年了,母亲生病时,她就已成了一家之主,每月仅港币300元,不到月底就捉襟见肘。她和香兰都痴迷钢琴,但家境如此困窘,她只有一咬牙不学了。不久,李妈的亲戚邀李妈同去上海,李妈说,她到上海哪怕挨家挨户找,也得找到廖老爷;让他来接你们姊妹,姊妹们不由得失声恸哭,父亲难道不管她们了?父亲后来倒是来了信,让大姐读完护校,其余五姊妹住进圣保禄女书院,这样食宿无忧,好继续学业,等他安排稳妥之后,定会来接她们。
陈香梅苦笑了。就是亲情,她也感受到彻骨的寒冷的悲哀。她在真光女中面临高中毕业,可她也得住进女书院,因为她是妹妹们的担保人。哦,即便没有这条,她也会自觉住进的,她忘不了母亲的嘱托:“宝宝,宝宝,妈就仰仗你帮助照顾这个家了。”
每个礼拜天,她都去教堂望弥撒,尔后,她独自步行去到跑马地母亲的墓前,献上一束花,默默地伫立着。她的心和母亲的灵魂对话。在最痛苦的日子里,她没有荒废学业,以优秀的成绩考上了岭南大学中文系,她仍旧食宿在圣保禄女书院,她不能丢下妹妹们在无家的漠漠悲哀中。在无言的静立中,坚韧的信念的牙却在倔强地生长,她相信,母亲此生的遗憾她会弥补,母亲的梦能由她来实现。
眼下,她就是从母亲的墓地归来,在人去楼空、杂草丛生的红房子前,与这个男子不期而遇,她却这样不近情理地对待他,为什么?
她并没有忘记他。爱莲的哥哥伍耀伟,唐山交通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学生。虽然他们仅仅是圣诞节的一面之交,却熟稔得无话不谈;虽然他比她大整整十岁,他们之间却没有年龄的障碍。他说她是外国童话中的拇指姑娘,人小心大时,母亲快乐地说:最准确。她们全家喊他毕尔,是小名还是教名,没谁去探究。
在邂逅的瞬间,她多想扑在他的肩头大哭一场,可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因为过早地·到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所以友情的火花反倒灼痛了受伤的心?
但很快她平静下来,洗把脸又去照看她的妹妹们了。伍君的尴尬她只有抱歉,她想,其实他们并不是深交,不能指望别人帮你什么,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第二天下午,陈香梅的腋下夹只厚沉沉的漆皮笔记夹子,静地走在香港大学一级级石阶铺成的山路上了。
香港大学位于半山腰,树木葱茏、繁花似锦。图书馆、教室、宿舍、食堂错落有致,上哪都得蹬石阶、翻黄土陇子,倒也别有一番情趣。广州沦陷后,岭南大学从广州的康乐村坪石岭迁到香港上课,借用香港大学的课室。香港大学的学生白天上课,岭南大学的则在午后和晚间。岭南大学的学生便爱在课前到港大的茶室喝一杯浓茶,边品茗边天南地北神吹海聊。渐渐地成了一种风气:不喝下午茶,不为岭大人。
陈香梅当然不例外,甚至成了嗜好,终生与茶结下不解之缘。还有一嗜好,便是每日早早赶到港大图书馆泡一上午。在满是书卷寒香的书架中寻觅着,伏在乌木长台上阅读着摘录着,古今中外名著充实着她,让她忘却了痛苦和烦恼,恍惚间,耳旁会响起外公的感叹:“读书是福。”这天上午她破例没来图书馆,因为小香桃闹肚子,看医生打针吃药忙了半天,小妹妹得有人疼。
下午茶可不能不喝。翻过这山坡,便是港大简朴雅致的茶室。山坡上长满了南洋种的木槿树,盛夏时木槿花灿烂开放,一朵朵开得血红热烈,像是无数个生命的太阳;眼下凋零了,似乎展览着生命的悲凉。木槿树丛中杂生的野草和不知名目的各种颜色的野花,却抓住初秋的生命疯了般地绽,于最后的辉煌。前些时,从这刺眼的姹紫嫣红中突地直起一条眼镜蛇,吓得路过的女生弃书而逃。陈香梅也怕蛇,她小心翼翼留神山坡,双脚下意识登上石阶,不提防差点撞到一个男子的身上。
正是伍君耀伟。
他站在山路的转弯口上。弯口上视野顿觉开阔,天与海仿佛成了他的背景。他深深地透了口气,用不容置辩的语气说:“小香梅,我还得喊你小香梅,因为你确实太小。无论如何,你得听完我的解释。昨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从重庆回来,家门还没进,路过你家的红房子,我着了魔似地站住子,是那大铁锁和荒芜了的草坪魔住了我,我傻傻地等着,终于等到了你,我不知道我的话触着了你的伤心处!回家后,爱莲才告诉我一切,真是不敢想象!我责怪爱莲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她说,你变了,变得沉默寡言、落落寡合、孤独清傲,你拒绝怜悯和同情,你挑起了全家的重担,你只跟书本做朋友。小香梅,你不能这样!你会被压垮的,你的心会被碾碎的,你应该接受友情和关爱,相信人世间处处有真情———”
倾城之恋(6)
她仰脸看他,比她大十岁的男子激动得满脸绯红,他还在诉说,一大清早,他就守在图书馆门口,指望能见着她,望眼欲穿!一上午他傻叽叽在门口徘徊,直到中午学生老师一个个离馆,他也没候着她!他相信爱莲的“情报”没错,那么,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可他又不敢去圣保禄女书院,他惧怕绿眼睛的嬷嬷乱敲钟。陈香梅低下头来,眼睛濡湿了:这是个成熟又稚气未脱的男子,他真心想帮她、护卫她。
她哽咽着出了声:“对不起,我只想到自己的痛苦……谢谢你,毕尔。”
一声毕尔,顿叫他恢复了潇洒,他深深地透了口气:“怎么谢?哦,陪我喝杯下午茶。”
他也知道下午茶!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们同去到茶室。
在香梅眼中,茶室比以往哪一天都显得更明亮、温馨。
她对他敞开心扉,无所不谈。
她说,教中国文学的吴重翰教授对她另眼相看,有时邀她到家中喝一杯福州的功夫茶。他说:你们不只是师生情,定能成为忘年交。
她说,女教授冼玉清对她可不友善,惹不起只有躲得起,不选她的课呗。他淡然一笑:同性相斥。
她不无得意地说,她能揣摩教授的心理,每每考试前,她的猜题都挺准,这不叫投机吧?他说:猜题也是学问,但更重要的是学问的根底要扎实深厚,就像建筑物的墙基。他是搞建筑的,三句话不离本行。
她不无羡慕地说,几个有钱的女同学,行头多得让人眼花缭乱。课堂上、音乐会、茶会、晚宴、水上跳舞等场合各是各的行头。她说,总有一天,她也能随心所欲做衣服,不用算计着花钱。他说:你会做到的。女人喜欢衣服是天性,但我更看重你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忙里偷闲,他们有了频繁的约会。香港大酒店、告罗士打酒店、聪明人餐厅、娱乐戏院楼上的温莎餐室,成了他们常去之处。她评点着:香港大酒楼取其幽雅,告罗士打酒店取其舒适,聪明人餐厅取其诗的情调,温莎餐室则取其招待周到。他却只说一句:和你在一起,哪都有诗情画意。
她羞赧了,莫非这就是初恋?她只有16岁。
分离的时刻到了。他毕业后就职于重庆一家建筑公司,这回来港办公司的事兼探父母,事办妥了,该去重庆了。
她哭了,一切又变成迢遥的梦。
他老气横秋地说:“你太小,我也不过25岁,可是这几年,学校内迁,在流亡中上课,在动荡中毕业谋生,经历了战争,饱受过轰炸,忽然间觉得自己应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的同事,在一次轰炸后,留给他的是一片瓦砾和亲人的尸骸,他不会哭,只是狂笑,他疯了!呵,不应该这样,应该活下去,顽强地活下去,为亲人活着,为仇人活着。得告诉人们,什么是罪恶,什么是美好。我是个建筑师,我从事建设,我跟毁灭对着干!”
他与她紧紧握手道别,她感觉到建筑师的大手的力度。
他们的友情也仅仅是紧紧地握手。
也许他舍不得这么快就松开她的手,就又说起一个话题:“小香梅,你可知道美国人陈纳德?为了帮助中国抗日,他组织了一支美国空军志愿队,准备痛击空中轰炸的日本狗强盗,听说他们已经来到云南的密林里,正在紧张地训练。”
陈香梅头一偏:“我知道。家父的信中提过他,他有侠义气,说帮助中国,不改姓名。香桃还说,这个美国叔叔跟我们一样姓陈,要认同宗呢。”
都笑了。倏忽间,离别的忧伤便冲淡了许多。
陈纳德和他的美国空军志愿队并不在云南的密林里,他们在缅甸境内的东瓜。
东瓜离仰光约160哩,靠近锡唐河,是个破烂不堪的小镇。镇中间仅有一条土路,晴时尘土飞扬,下雨一片泥泞。路两旁有些铁皮屋顶的小店铺,中国商人和印度商人出售皮货、假宝石和腰果什么的,也有小酒店。密密的柚木和丛林包围着小镇,东瓜基地就隐藏在丛林深处。柚木、麻栗木盖成的简易营房没有电灯,也没有铁纱门窗,从七月下旬开始,几批志愿队员陆续抵达。时值雨季,倾盆的季候雨、酷热的高温和恐怖的大雷雨交替着,多年的腐烂草木弥漫着酸臭气,森林中瘴气出没,毒虫毒蛇猖獗,毒蚊臭虫疯狂,营房里都生出了青苔!几百名志愿队员灰心丧气,正义感和冒险精神披恶劣的环境磨损了。随军牧师保罗·弗里尔曼无能为力,虽然他是同第一批飞行员乘船而来的,而且1937年就与陈纳德在汉相识;从昆明派往东瓜的卡尼也束手无策,尽管他是陈纳德的僚属好友,又是经验丰富的教官;托姆·金特里大夫更是回人无术,对付疾病,他有一手,对付情绪,他可没有感召力。
倾城之恋(7)
陈纳德驾着双引擎的飞机抵达东瓜基地。五名飞行员和数名地勤人员向他递交了辞职书,所有的志愿队员默默注视着他,士气空前低落。
他仍旧穿着一身粗制滥造的冒险家式的服装:破旧的空军帽、笨重的防蚊鞋、皱巴巴的军官衬衫上别着中国军衔。就像他7月28日在仰光码头上迎接第一批志愿队时那样。目光也是一样:专注地、诚挚地、绝对权威地凝视大家。
丛林静悄悄。人群静悄悄。
说什么呢?说他也忧心忡忡、心力交瘁?本来他是这支志愿队理所当然的管理者,但马歇尔偏偏要设置重重障碍;昆明基地迟迟未建好,志愿队无法从东瓜转移到昆明;而志愿队在缅甸训练,这又是英国人感到棘手的事;P—40C机得备齐各式零件,方能起飞能战斗……
他没有说这些。他面对着一群年轻的美国人,他们富有正义感,更富有冒险精神和浪漫幻想,这该死的难熬的丛林雨季妄图浇熄他们的热情,英雄还没有到用武之时呢。他得以铁一般的意志去铸造他们,以父兄般的宽容去理解他们,以人类的正义感同情心去继续激发他们的热情。
他严峻地扫视一遍人群,尔后轻轻地说话了:“8月8日,我去到重庆。日机正对这座城市进行疯狂的轰炸,接连三次空袭,炸弹、火海,城市比旷野还要荒凉,连条狗都看不见。战争、这就是战争。我独自步行到江边,等了许久,过来了一只小船,船夫渡我过江,索要50元,可我翻遍口袋,只有大洋五元和一些零星的美元及印度卢比。你们知道,我不会说中国话,船夫也不懂英文,争执中,警报解除了,躲警报的人便围了上来,有个懂英文的中国人主动调解,我递上名片,他见了名片,竟无比震惊,说:你就是陈纳德先生?组织美国空军志愿队的陈纳德先生?你是中国人民的朋友!美国空军志愿队是中国人民的朋友!他又对人群发表演说,人群欢呼起来,年轻的中国人几乎要把我举起来,那船夫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离开了。朋友们,我们还没为中国做什么,中国人已把我们当成真正的朋友了。雨季总会过去的,而真正的友情是让人永远铭记的。”
丛林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陈纳德用民主作风管理志愿队,他废除敬礼制,谁跟他敬礼,他必回礼;营房何时熄灯,酒吧何时关门,少数服从多数;生活已够艰苦枯躁,还是不拘小节、一家人似的为好。但是对飞行训练,陈纳德一丝不苟,严厉得近于刻板。每天清晨得进行一个半小时的空战训练。陈纳德头戴钢盔、脚穿防蚊鞋,爬上摇摇晃晃的竹子搭成的指挥楼,一手握着望远镜,一手拿着麦克风,对空中飞行进行实地指导,从难以严,容不得半点含糊。谁要是敢嘀咕,他会恶狠狠地说:对飞行员的要求———熟练!战斗机驾驶员不能像快餐的德国肉饼一样做出来,不管需要多么紧急。P—40C笨重、低空飞行时引擎常失灵,因而飞行员一度对它感到恐怖,称为飞行员的“杀手”,但陈纳德不这么看,他充分看到的P—40C的长处,它的笨重给了它令人难以置信的俯冲速度,它的装甲厚、火力强,恰恰能利用这些以强制弱。每天还在丛林小屋中教授战术课,在美国无用武之地的陈纳德的战术思想,在这里得到充分的发挥。他强调协作配合精神高于一切,以两架对付敌机一架,等于四架对付一架,成双成对地打,这也是“以强制弱”!
他的威严和他的宽容并存,他的执著和他的智慧交融,队员们起初对他很敬畏,恭恭敬敬喊他“上校”或“先生”;时间长了,喊他“老汉子”或“老人”,背地里也喊绰号“树皮脸”“老皮革脸”,但分明透出敬爱和亲切。当然,也有极少数人恼恨他,刻薄地讥诮他是“一个一直躲在中国的被淘汰的前上尉”,这是因为陈纳德要淘汰他们。不是飞行员的料,决不让你驾飞机,更不要说打仗。这是陈纳德的准则。
东瓜基地终于变得生气勃勃又井井有条了。
东瓜基地还来了女人:行政长官格林劳的身材苗条的妻子,金特里大夫的两位女护士:红头发雀斑脸的年轻女护士和头发麻白举止庄重的老护士。有了女人,东瓜基地就有了家园的气息。
罗斯福总统的远房亲戚艾尔索普最早来到东瓜基地。他不再是记者,而是积极地参与了战争,眼下受聘于中央飞机制造公司。他成了陈纳德的挚友和不带军衔的副官。艾尔索普曾自告奋勇去马尼拉找麦克阿瑟将军求援,解决P—40C飞机急需的各种零件,但是,波莱竟假传圣旨,横插一杠子,一误再误,陈纳德对波莱的积怨更深了。艾尔索普是一个与政界、军方及在世界各地转的无数通迅记者有种种关系的通天人物,有了他,东瓜基地的信息量大大增加,一些名记者也来到东瓜采访和看望艾尔索普和陈纳德,寂静的丛林便生出种种热闹。
倾城之恋(8)
初冬之夜,在茅屋酒吧,三个飞行员摊开他们在仰光弄到的一本杂志《印度画报周刊》,其中有张照片,P—40C在北非利比亚沙漠,那原本单调的草绿色飞机上涂抹成鲨鱼的大嘴和利牙,他们想把基地的P—40C也涂成这样。吸着骆驼牌香烟,喝着威士忌酒的陈纳德当即答应可以试试,或许是个吉兆,狠狠地吃掉日机。说干就干,机械师们兴致勃勃给每架飞机画上鲨鱼的夸张了的嘴和牙齿,还有一双小而锋利的眼,效果不错,陈纳德像孩子般地快乐大笑。
11月,宋子文拍来电报,焦灼询问志愿队训练情况。陈纳德立即复电,志愿队已作好了一切准备。此时陈纳德已从重庆弄到一架千疮百孔的双引擎的山毛榉引飞机,他驾着它往来重庆一昆明一东瓜。
到得11月底,陈纳德将志愿队按作战需要编成三个中队。第一中队命名为“亚当和夏娃队”,第二中队为“熊猫队”,第三中队为“地狱里的天使”。每个中队随心所欲在飞机上涂抹各自标志的漫画:亚当围着大苹果追夏娃、裸体的天使,还有的干脆就是驾驶员自个的漫画像。陈纳德宽容甚至纵容这一切,让美国人浪漫、乐天,还有点玩世不恭的天性尽情发挥吧,他胸有成竹,他们决不是乌合之众,个个都是好样的。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将很快调往昆明,随时痛击来犯的敌机。
夜间,不论星月朗照还是一片漆黑,陈纳德和金特里大夫都要爬上颤巍巍的竹子搭的指挥楼中,黑魃魃的丛林边境,是银白色的哗哗而下的瀑布,直落向泰国那边。他俩默默地坐着,抽着烟斗,凝视着夜空,捕捉非自然的声响。有时是死一般的静默压迫着他们。陈纳德有种强烈预感:更大规模的战争正一天天逼近!莫名其妙会想起夏威夷的单调又热闹的吉他的铮·,他的卢克机场和那难忘的三年。
12月8日中午,陈纳德正走向机场时,一名无线电人员,手中高举着一封电报,飞快地跑过草地,向他冲来:夏威夷!珍珠港!日本偷袭珍珠港!
电报是从仰光皇家空军司令部发来的。
1941年12月7日,当地时间星期日,清晨,日本未经宣战,突然袭击在珍珠港内的美国海空军,击沉击伤美国主要船只15艘,击毁飞机188架,美国太平洋舰队损失惨重。
英、美对日,德、意对美正式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
·16·
香港冬季的雾……的黏黏的,像泼翻了盛牛奶的天壶,那乳白色的液汁便铺天盖地溶化了一切。
在这样的冬天的清晨,睡在暖暖的被窝里,做的梦也当是香甜的。
陈香梅睡得很沉。昨天星期日,她痛痛快快玩了一整天,因为毕尔来了。说是过年归家探亲,可中国的旧历年早着呢,就是洋人的圣诞也嫌早,她知道,他想她。所以哪怕大考在即,她也陪他玩了一天。先是赶了早场的电影,再喝下午茶,遇上几个朋友,一时兴起,大家就又乘车去大埔玩,最后一班火车回港时,大家说明天再回香港吧,可陈香梅不愿,她还从未有过丢下四个妹妹在外过夜的记录,毕尔便伴着她回了香港,在圣保禄女书院的铁门外,毕尔依依不舍地说:“明天中午,我送你去港大。”她笑了:“是今天,刚过了子夜呢。”
陈香梅正做着好的梦。百花盛开着,依稀仿佛间,是北平外公的老宅,是广州祖母的后花园,是母亲红房子旁的绿草坪,是港大的半山腰,不,是天上人间,毕尔采撷着鲜花,还是鲜花簇拥着毕尔,花海的荡澜,一切是虚飘飘的……
轰!轰!一下一下,剧烈沉重,山摇地动。
飒飒飒飒飒。像骤雨打在荷叶上。
陈香梅惊醒了。翻身而起。睡过头了,她快速地穿衣梳洗,并不以为世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怕是梦中的感觉吧。
轰!轰!一下一下,是一炮一炮。
飒飒飒飒飒。是机关枪的扫射声流弹的呼啸声。
她正在镜前梳头。手举着梳子僵成立格,镜子里是张莫名惊诧的青春的脸庞。
走廊里已是乱哄哄的一片。
她这才冲了出去。
所有的寄宿生,担任各种角色的修女们全都乱成一团,像被无形的手哄赶着的一群母鸡小鸡。仓皇奔走又急急地发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最后全涌上了楼的窗边。
全香港的人都处于半恐怖半兴奋的状态。
仿佛是大炮和枪弹撕碎了这乳白色的晨雾,天空像条条破棉絮在寒风中簌簌飘动。楼房中、山巅上、高坡旁,几乎全港的居民都向海面上望去,所有的嘴都在说:“开仗了。开仗了。”
这是1941年12月8日香港的清晨。
收音机里有个镇静的男声在宣读着公告:“我们已经面临战争。日本飞机正在轰炸启德机场和停泊在港湾里的船只。我们的地面炮火至少已经击落了一架进袭的飞机。”
倾城之恋(9)
但人们很快明白,他们可不只是观众和听众。炮火愈来愈猛烈,流弹网撕碎了人们的神经,飞机营营地在头顶盘旋,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世界黑了下来,只剩下火海、废墟和死亡。
修女院长声嘶力竭叫喊着:“快!快!快去地下室!”
陈香梅已和四个妹妹搂成一团,跌跌撞撞来到寒冷阴湿的地下室,漆黑的空间只有天花板上有只昏黄的灯泡,刺鼻的霉味让人窒息,靠着墙壁有两排矮矮的硬板凳,五十多个老老少少的女子便挨挨挤挤于硬板凳上。
修女院长恢复了自信和镇静,要大家祈祷,并断言不出三天,战争就要结束,因为这里是太阳永不落的大英帝国的属地。
然而,炮弹的轰鸣机关枪的扫射声常淹没她的话语,天崩地陷的巨响后,百年灰尘从天花板上纷纷抖落,迷离了人们的视野。
两个女工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勇敢。她俩送下一些米饭和干面包等吃食后,又冒死上街打听消息。翘首等待她俩归来,似乎成了一室的人静坐冷板凳的精神支柱。她俩也不负众望,绘声绘色某处成了火海,某人被流弹击中,电车、公共汽车还在开,可飞机一来,乱哄哄眨眼人就跑了个精光,天荒地老,到了世界末日,店铺和住家都门户紧闭,抢劫已经发生……等到轰炸停了,才意识到天已黑了,一室的人就又回到各自的宿舍,却多是无眠之夜。陈香梅睁眼于黑夜中,回想昨天与毕尔的假日,竟如同隔世!毕尔怎么样了?大姐静宜呢?
第二天又禁锢于地下室。第三天仍如此。日子变得漫长难捱。恐怖与无望、寒冷与饥饿压迫着大家,香桃和几个年纪小的女孩都嘤嘤地哭泣起来。这一夜,修女院长不准大家回宿舍,胡乱地盖床毯子躺在阴冷潮湿的青砖地面上,大家冻得直哆嗦,就像古墓地中奄奄一息的活的陪葬者。香梅用毯子裹紧香桃,香桃哽咽着问:“二姐,为什么妈妈死了,爹地也不来管我们?”无限心酸,泪水潸然而下,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将香桃搂得更紧。
这是寒噤的黎明,瑟缩的黎明,她们姐妹无依无靠,没有了家!也许,她该冒死去玛利医院护士学校找大姐,静宜毕竟比她大四岁。
第四天,炮声较为沉寂,可是确切的消息传来了:九龙已被日军占领,启德机场是在开战的第一天就被占领了。修女院长的预言成了泡影。
昏暗的灯光迷糊着无心绪分辨昼夜的老少女子们,一个女工却悄悄地杵杵陈香梅,陈香梅像攫住了希望似地跟着她悄然出了地下室,出了宿舍楼。
是一个冬天的晴日。天是明净的淡漠的蓝色,太阳是浅浅的稀薄的黄色,女书院后庭院的池塘老树枯藤石凳呈现着原始的荒凉。陈香梅乍到亮处,霎时一切都晕眩起来。
天晕地眩中,一个挺拔的男子身着考花呢大衣,张开双臂急切地走向她。
她在作白日梦。
那男子的一双大手却紧紧握住了她的小手。是毕尔!她却喊不出一个字,泪水哗哗流淌,那泪眼却死死盯住她的毕尔,只怕一眨眼间,他会消逝得无影无踪。
他一遍一遍轻声呼唤她:“小香梅,小香梅、小香梅……”他怕吓着她,也怕声音大了,她会化作一股轻烟飘去。
都似梦似醒。
天地之间,千年万年的太阳无心无肝地照着,千年万年的寒风莽莽地吹着,说什么天长地久,这一刻的双双拥有,才是真正的天长地久。
女工不好意思起来,别过脸看天看地,嘴中念念有词:“陈小姐,这位先生来了好几次,央求着要见见你,可是你知道书院的规矩,又是这样的兵荒马乱,他后来说是你们姐妹的亲人,亲人嘛……”
陈香梅仍说不出话,“亲人”,撼动了她的心魄,她哽咽着只有拚命点头。
老女工却催促了:“见了面还是快走吧,我得锁后门了,院长知道了会丽罚我的。”
毕尔这才赶紧取下肩上的挎包交给香梅:“一点食品,给你的妹妹们吧。”
他谢了老女工,匆匆离去,陈香梅追上,断肠般喊出了声:“毕尔———”
他回身又握住她的手:“你们多多保重,我还会看你的。”
“不……不要……”她流着泪摇着头,她的心却在说:一定再来!她的嘴上和心里都是真的,在这种恐怖的日子里,她不能没有他,他是她的依傍,她的亲人。但是,她不能让他冒着炮火流弹的危险来看她,子弹没长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不能饶恕自己!
这一夜,她们姊妹五个算睡了囫囵觉,因为有了毕尔。
第五天,炮火轰炸空前绝后地猛烈,围城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毕尔信守诺言,在炮火纷飞中又来到了女书院的后庭院,流弹擦着他的脑袋过,一绺头发都灼焦了,他还若无其事。陈香梅抓住他的双手,歇斯底里地哭叫着:“不!不!毕尔,我不能让你死掉!你死了我也没法活了。你不要再来了,我和妹妹们会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答应我。”
倾城之恋(10)
毕尔说:“答应你,每隔一天来看你。”
“不!”
“好,每隔两天来看你。”
“不!”
“那好,每隔三天来看你,不能再让步了。”
只是两双手紧紧地相握,没有拥抱,更没有亲吻,战争净化了爱情,这却是名副其实的生死恋。
女书院的食物已断了来源。修女院长得不悲观地宣布:战争不知会延续到哪一天,女书院库存食物已很少,每人每天只能供应两餐:早餐一片面包,晚餐半碗米饭。但很快储粮也完了,五十八人仅仅喝水度日,坐着躺着,伴着肠胃的咕噜声。供给总算及时到了,不过一些杂豆,黄豆、黑豆、红豆、绿豆都有。于是煮豆成了主餐。两位老女工排除万难弄来一些菜,没有油,也用水煮了,大家狼吞虎咽后,都觉得口腔肠胃难受非常,但总比饿肚子好。仗越打越激烈,夜间也只有睡在地下室,香港从来未曾有过这样寒冷的冬天,地下室如同冰窖,小的啼哭、大的啜泣、老的哀叹,幸亏还有一盏昏黄的灯泡,要不,就是一座坟冢!
陈香梅却寻到了解脱的方法。在寒浸浸的空门,饥寒交迫的她凑着微弱的灯光,吃力地忘情地读着书:《红楼梦》、《金色的忘优树》、《四海之内皆兄弟》、《中国制片场传奇》……修女院长有气无力地劝说:你会把眼睛看坏的。她管不了这许多,何以忘忧,唯有读书。而与毕尔每隔三天的约会,是战火纷飞中一出又一出的传奇,出生入死,沉浮于最富色彩的体验中,是这可哀日子中最珍贵的回忆。
围城的第十五天,吃过小半碗煮黄豆,陈香梅翻看《红楼梦》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也不知是读第几遍了,流弹网的哒哒哒声成了读书时的伴奏。读毕晴雯、袭人、香菱和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她不由得托腮痴想:厚地高天,哪来这么多的痴男怨女?可谓古今情不尽。而情起情灭皆因一个“缘”字?这“缘”,是因?还是果?她和毕尔只有执手之情,但分明已是恋爱,这是烽火缘围城恋?突然一声巨响,灯灭了,天花板坍了,百年尘土纷纷而下,整个世界漆黑一团。爆炸就在头顶,轰天震地,她们就这样被埋葬在地下室了。没有一个人出声,呐喊呻吟没有,呼吸声也没有,她死死地捂住《红楼梦》贴在胸口,就这样被活埋,也够本了。
不知是很快还是很久,由远而近幽幽飘忽来两盏鬼火,有遥远的声音传来:“程姑娘———”是老女工,她在唤着修女院长。尔后修女院长用变了调的声音回答:“我……在这里……”屏声敛息的老少女子这才像决堤洪水,浩浩荡荡哭叫搂抱起来。原来大家都没有死,也没有受伤!炸弹落在圣保禄女书院的楼房上,楼记主坍塌了,水电全被切断了。如此而已。香梅和四个妹妹紧紧楼抱着,原来,死,即便是假死,也是安静的;唯有活着,哪怕又累又苦地活着,也还是喧闹的。
围城的第十七天,陈香梅如约在后庭院等毕尔,可直到天黑,也不见毕尔的踪影。随着夜幕降临,不祥的沉寂便笼罩着这座原本华美而今却是死的城市。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呼啸的寒风摇撼着凄迷枯瘦的冬天的树,远点的海上的风,则饿犬般地哀号,这是最不祥的声音。她呆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人已经冻木了,她双手合十,百遍千遍地念着:“毕尔毕尔毕尔……”
一个黑影踉啮着扑向后门的铁栅栏,她飞也似地奔过去,是毕尔!隔着栅栏,手与手紧紧相握。
“毕尔,你,你没事吧?”
他下死力攥紧她的手。
锥心刺骨的寒夜。刻骨铭心的初恋。
好一会他才说:“没事,小香梅。只是处处戒严,不准通行。鬼子已占领了许多地方。但我想,怎么也得来,你会等着我的。”
她泪流满面,哽咽着说:“毕尔,这太危险了。你快回家吧,快走吧,等仗打完了,我们再见面吧。”
可两双手还紧紧攥在一起。
“小香梅,仗会很快打完的。我要告诉你好消息,记得我们说过的美国人陈纳德么,他的志愿队,呵,大家叫他们飞虎队,飞虎队在昆明上空、在缅甸上空,将日机打得落花流水,很多电台都在赞颂飞虎队,全世界都知道了。”
“呵,太好了,飞虎队会在香港上空出现吗?我真不懂,这些日本强盗为什么要带给我们这么多的苦难!真是疯狂的野兽,非得狠狠教训他们不可。”
第二天是圣诞节,仗打完了。但是以英国人的投降而告终。围城十作天,香港陷落了。
修女院长在午夜领着她们出了地下室,瑟缩着进小教堂作祷告。夜空冷得发蓝,星星晶莹地闪烁,仿佛间让人觉得这不是星星,是十八天的战火还在炫耀地闪烁。教堂已显得破破烂,墙壁上千疮百孔,藉着摇曳的烛光,五十多个死里沈生的老少女子以阐哑的嗓音唱着赞美诗。
倾城之恋(11)
陈香梅思绪茫然:赞美谁?赞美什么?上帝何在?圣母何在?十八天长如一个世纪,如果没有毕尔的爱,她能穿越漫漫的黑暗的隧道吗?她清晰地感觉到,更恐怖更巨大的磨难和屈辱在等着她们。劫后余生将会是怎样的余生呢?她再也唱不下去,她不像是十六岁的花季的少女,而是历尽沧桑的六十岁的老妇。
其实,磨难不过刚开了个头。初恋的传奇也并没有圆满的结果。
生命的图案一半由自己描绘,一半由命中注定。
烛光摇曳,人景摇曳,她想,陈纳德?飞虎队?是神话还是现实?
·17·
自1941年1月20日起,陈纳德———鲜为人知的美军退役上尉,飞虎队———名不见经传的杂牌的美国空军志愿队,一跃而为世界各地的头版头条新闻人物新闻消息。
珍珠港事件让始料未及的华盛顿气愤忙乱得像座疯人院,而到处是节节败退的新闻消息让人处于悲观黑暗的日子中,陈纳德和他的飞虎队却在中国昆明上空,在缅甸仰光上空,将耀武扬威的日机群揍得粉身碎骨,这一系列的辉煌战绩,怎能不叫人欢欣鼓舞,仰慕赞颂?
从美国从欧洲来的记者们经过印度,蜂拥而至仰光、东瓜的基地,又翻山越岭到昆明,采访陈纳德和飞虎队;《芝加哥日报》、《生活一寸代》杂志、《纽约时报》连篇累牍登载陈纳德和飞虎队的报导,老汉子的大幅头像,鲨鱼头的P—40C飞机成为畅销杂志的封面封底,电影院的新闻片中不厌其烦地放映陈纳德和他的生龙活虎的飞虎队员们。陈纳德的名字,家喻户晓;飞虎队的业绩,威震四海。
面对喋喋不休东问西问的欧美记者,陈纳德有那么一点局促不安,但他还是满心欢喜。对涂着鲨鱼头的P—40C何以变成了飞虎,他只有耸耸肩摊摊手。飞虎队是中国报纸中国记者赋予的称号,也许,中华民族的图腾是飞龙,而虎是森林之王,飞虎,便是战无不胜的象征吧。
他心满意足地抽着骆驼牌香烟,喝着威士忌,仍不会说中国话的他,对中国话却越来越能心领神会。中国话怎么说?十年辛苦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一举成名天下知!他陈纳德的声名是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