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岁的他,强悍又寂寞的男子心第一回得到了满足和慰藉。 .3
从那以后,她依中国的习俗,祭灵七七四十九天。每天她在他的墓前献上一束花,献给你红色的玫瑰,献给你白色的菊花,这是装点他们婚礼的鲜花。她仍不相信,世上有什么能阻隔着他与她的爱?
直到有一天,由她亲自挑选并设计的白色大理石墓碑屹立在墓地时,她才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他不再归来!不管她如何拒绝,她都得接受死亡的终极意义。
这块墓碑在阿林顿公墓是独一无二的。它的正面和侧面皆是英文,刻写着逝世者所获得的各种奖章勋章的荣耀;背面却有七个竖排的中国字。因为这中文,还必须获得美国国防部的特准,当然,如愿以偿。
她来到了墓前。一个月前,她在墓两旁亲手移植了两株相思树;在雨中,青枝绿叶显得生机盎然。在中国,红豆生于南国,结实浑圆鲜红,晶莹如珊瑚,南方人常以它镶嵌饰物。王维有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她相信,美国红豆也相思。
她将红绸伞斜撑在相思树旁,她将红色的玫瑰献于墓前,她用英语轻声地一遍遍地呼唤着他,诉说对他的思念;尔后,她走到墓碑背面,弯下腰,轻轻触摸着这七个苍劲清新的隶书字,这是叶公超博士题写的,叶博士还曾为他撰写过一篇三千余字的悼词,催人泪下,感人肺腑。而这位与逝世者同代人的叶博士,却是她的名副其实的叶叔叔!
她不再诉说,只是蜚怆地哭泣。白色的大理石留着太多的空白,像中国人喜欢的无言的含蓄。七个中国字倒是分外醒目!
陈纳德将军之墓
他是她的亡夫?
他是她的挚爱。
生命真是不可思议。生命像一盏灯,像一个谜,有时甚至像一个梦。17岁时她在桂林独秀峰巅,执著又迷惘地寻觅生与爱的路;34岁时她在阿林顿的绿丘顶上,同样执著又迷惘地思虑生与爱的幸与不幸!毕尔是她终生难忘的纯真的初恋,那初恋也经历了战火与死亡的考验,但是,那以后她没有与毕尔同行。19岁时她与陈纳德相遇相识复相爱,也许,说“女人一生中只爱一次”太绝对,但是,一个女人无论曾经爱和被爱过多少次,却只有一次是铭心刻骨、海枯石烂的钟情,只有一次是使你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的这份深情,是经历了千锤百炼、回肠百转后方获得的。这一次属于陈纳德,不是毕尔,也不会是后来人!
是的,她已经不惜重金,在陈纳德墓地旁购置好了一块墓地,作为日后她自己的安葬地。她立下誓言:今生不改嫁,不改“陈纳德”的姓。美国和中国的亲友都不无忧虑地摇摇头:你得冷静地想想,你刚三十出头,还要抚育两个年幼的女儿,你会很难很难的。
她并不是一时冲动,也不会是浪漫情愫所致。她知道很难,不到一年,新寡孤儿就已经尝尽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但是,永恒的爱情的力量在支撑着她。痛苦和磨难使她的眸子格外清亮,不要说古今中外多少脍炙人口的爱情故事,想想并不久远的老祖母和二叔婆的故事吧,直到这时她才有点懂得她们,尽管她们的婚爱平常得没有故事,但是她们绝不是封建桎梏中的节妇烈女。曾经沧海难为水!
阿林顿的清明雨(3)
她不悔。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子爱上了一个年迈的美国男人,他们之间横亘着35个春秋!这是任何人也无法逾越的时空的墙!而且,他比她父亲还大,她比他儿子还年轻,这是怎样的不可理喻。可是,当19岁的她第一次见到54岁的他时,她的心被撼动了,他是她的太阳!他呢,怦然心碎,这才是他梦中的黑眸子,他的梦中情人。他等了五十年,五十岁以后遇到了一个她,能不是奇缘?
他们几乎没有缠缠绵绵柔情蜜意地恋爱过,三年就已逝去;等到灵与肉的结合,他们的婚姻却只有十年零七个月的定数!苍天何极,绝人至此!
任何人也无法逾越时空的墙。她忆起了一段往事。那是1951人年的深冬,她跟着他到美国已四个月了。这回从华盛顿到纽约办事,呆了几天已买好了飞机票,还有三个钟头就要飞回华盛顿。她消遣般翻阅报纸,突然他站起,拉着她往外奔———要去赶一家小电影院上映的旧片子《春残梦断》!这真是破天荒的事,他对电影素来不感兴趣,就是轰动一时的《生于昨日》,他也不屑一顾,让她独个儿在电影院品味那带泪的笑。可今儿个,他斩钉截铁地说:即使退了回华盛顿的飞机票也要看这部旧片是根据托尔斯泰名著改编的爱情悲剧,自始至终沉闷压抑,她提不起兴头;侧身仰看他,他却聚精会神于银幕,眼睛湿亮亮的,是泪光?她当时真的不解其中味,此刻顿悟了:春残梦断!
春残梦断。
纷纷雨丝已打湿了她的黑发,在她的白色缎旗袍上留下了斑斑驳驳的水渍,像是伤心的泪痕!
春寒料峭,寒雨中孤零零地她更企盼温暖和关爱。还有谁会急切地为她撑起雨伞,心疼地说:“别淘气了,来到我的伞下!你这被宠坏了的女孩。”她直起了腰,俯瞰四下里林立的墓碑,荒凉、苍凉又悲凉。她的耳畔响起了他的话语:“我相信,爱是超越坟墓而存在的。”她走向相思树,擎起了雨伞,她得回家,照料他们的女儿;她得工作,当并墓的一天来到时,她的名字将不愧对他的名字。
红色的雨伞,像是雨天中她头上的红日。对于传统的封闭的中国女人,丈夫就是她的天。她不完全是那样的女人。但她崇拜他,他是她心中的太阳;而她,是他心中的月亮。在相爱的日子里,在世俗的观念以为东西方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古老的墙时,她曾写下浪漫诗句:太阳是咸的,月亮是甜的;太阳是一阙雄壮的军乐,月亮是一首诗意的短曲;太阳高高地照遍大地,月亮静静地影满人间;这是西方美与东方美的不同之点。然而,我们既爱太阳,也爱月亮。大而言之,她爱美国,也爱中国;小而言之,她敬爱陈纳德,也珍爱自己。她不曾忘却自身的独立存在和独立价值。她不曾忘却毕尔的祝愿:“你是个不同凡响的女孩,就像这独秀峰。”
雨大了,雨急了,雨打在绸伞上飒啦啦响,恍惚间,似有杜鹃声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美国杜鹃亦断肠?时候不早了,她该归家了,两个可爱的女儿在等着她。
她又沿着枫树挟峙的小道下坡,来到了停车场。在拉开轿车车门时,她止不住又朝丈夫的墓望去。整个公墓在一片滔滔的白雨中,参天的大树好像倾泻着的百重泉水,一时间思绪又被激活了,她默吟起王维的诗句:“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她心潮翻滚,她想写,她能写。
她曾深入战场前线采访,写过多少感人的报道;她也曾将少女的遥远的梦写进珍珠般的散文中,她还写过谜一般的爱情谜一般的人生的长长短短的小说,但是,她还从未写过自己的情感生活。她要把她与陈纳德的相识相知相恋写出来,把她的无穷的相思真诚的追忆写出来,并非向过去讨生活,而是流逝的出月并没有带走爱,这爱将继续照亮和振奋她的未来。
她与陈纳德共同生活了十年又七个月。一年有四季,十一个春季有九百九十个日子,每一个日子都是一个春天,一千个春天!
“树杪百重泉”译成英文,也恰恰是一千个春天!
一千个春天。这是苍天赐给的爱句,是爱的永恒的祝福。
1962年的暮春,美国纽约和中国台湾分别以英文和中文出版了传记文学《一千个春天》。那优美的文笔、真势的爱情、烽火连天的大背景和缠绵剧恻的生死恋,很快博得文坛和广大读者的关注和喜爱,立即成为最受欢迎的畅销书,一年之内,就销了22版。
《一千个春天》,是陈香梅自传中最难忘的一段。
到昆明去(1)
从饥饿的混乱的年代里,我能收获、抓住什么呢?这一片断垣残壁,我能堆起什么记忆呢?
———约翰·各尔特·弗莱契
·23·
1942年冬。
古城昆明的郊野,陈纳德和他的伙伴们驾着吉普,沿着滇池狩猎。
昆明的冬季也是美丽的。四季如春的花都,冬的郊野一样姹紫嫣红。当成群的野鸭野鸽从湖湾隐蔽处惊飞起时,他们不失时机地扣响了扳机。陈纳德党发出欢快的命令:“冲啊乔———”一头小猎狗箭一般冲出,乔!是它的名字,在陈纳德的训练下,它能玩叼野老鼠等把戏,陈纳德极宠它。
这当然是紧张激烈的战时难得的闲暇日子。但只要抽得出空,陈纳德不忘过把瘾,这是治思乡病的灵丹妙药。
1938年初冬,他来到昆明后,一眼就爱上了这偏远西南的古城。而郊野的狩猎让他迷离恍惚,似乎回到了他美国南方的家乡!望着车盖上一排排野鸭野鸽绿灰光亮的羽毛,他不无欣慰地说:“这弥补了不少思乡之愁。”哦,还有昆明的辣味菜,品尝着犹如吃着了家乡的辣味!四年逝去,他真正地将昆明当作了他的第二故乡。
昆明却又不同于他的故乡,这座古城久远的历史和丰厚的文化积淀充满了神秘和诱惑。据传,成吉思汗的骑兵队和缅甸国王的装甲象队就在云南边境交过战;历代帝王都不曾忘怀过这片土地,征服土著,同时又将叛逆者放逐此地;还有皇室宫廷中的无辜有辜者,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也变相地流放到此,抚慰他们乡愁幽怨的是满有京城风味的王府建筑;在铺就圆石的街衢,常常可以看到佩戴叮·作响银饰着古老服饰的土著,木轮马车吱嘎碾过路面,与人力车的铃声混杂一处;而达官显贵的轿车,美军的吉普和火车的鸣叫显然构成现代城市景观。其实,昆明早就揉合着偏远与繁华,安静与热闹,封闭与开放。马可·波罗的游记中就记有:“云南是古代从北平到缅甸北部的孟厝去采办珠宝玉石的唯一大道。”以后印度支那成为法国的殖民地,法国人从海防和河内修筑了一条通往昆明的铁路,每到雨季法国人便来到昆明逍遥,那绿荫丛中多了法式小洋房无数幢。翠湖、大观楼、龙门、圆通寺、筇竹寺……则记载着一个个古老又饶有趣味的故事。陈纳德爱读书,尤爱探研历史,但眼下,对这一切只能是浮光掠影的感受。他想,等战争结束后,他会在昆明的家中,再细细地探研一番。
他在昆明已有一个“家”。家在昆明大学附近,又靠近机场。一幢瓦顶土砖的小屋,柏树、桉树和胡椒树掩蔽着它,四周则是稻田。即便如此,它与没躲过敌机的扫射墙壁上留下无数弹痕,但仍是家!屋里铺着地毯,床、办公桌、鲜花、厨房都有。四个中国人为他服务:老王厨子、老汪司机,还有绰号叫“游艇”和“炮艇”的两个听差,两个听差常吵吵闹闹,但这不正平添了家的气氛吗?同居这个屋里的,有老伙伴金特里大夫、刚从香港集中营释放不久的艾尔索普,还有新伙伴斯科特上校,他是西点学校毕业的,有着长期飞行战斗的经历,内登将军指定他担任第23战斗机大队的指挥官,他跟陈纳德相处十分融洽。还有一位是古柏上校,这真是位传奇人物。他曾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波兰空军的王牌战斗机驾驶员,以后在非洲和亚洲实地拍摄电影,并导演过好莱坞的恐怖影片。珍珠港事件后,他本在史迪威的重庆司令部任职,但有一天他夹着行李卷,投奔了陈纳德!陈纳德与他一见如故,或许他们都是离经叛道者,充满了冒险和开拓精神。古柏更不拘小节、衣冠不整,但他是个一丝不苟吃苦耐劳的实干家,更是一个天才的战术大师。他和斯科特成了陈纳德的左右臂膀。
提起第23战斗机大队,陈纳德就对史迪威、马歇尔窝着一肚子火。到得美国志愿队解散,蒋介石和他才发现所谓第23战斗机大队有名无实!他不得不略施小计,将因为雨季停顿在印度阿萨密山谷的16战斗机中队请到中国来“体验”生活,就再也不放他们回去了;不得不争抢每架飞机每个飞行员,乃至每加仑汽油每一个电花塞头!驻中国空军特遣队是以1942年夏在中国能弄到的任何东西拼凑而成的。以至队员们一面自嘲为“远在新德里的第10航空队的后娘养的孩子”,一面仍诙谐风趣地说:“如果我们有一架潜望镜,我们能用P—40C机作潜水艇!”
整个中缅印战区组织设施不可理喻地杂乱无章、盘根错节。重庆和新德里都设有司令部,陈纳德的请示得先到新德里再转回重庆!他除了莫可奈何地耸耸肩,又能怎样呢?
尽管如此,驻中国空军特遣队仍不辱使命,以少胜多,继续再造辉煌,仍旧是威震远东的飞虎队。
陈纳德知己知彼、胸有成竹。他派75中队去衡阳,76中队去桂林,16中队去云南驿,74中队留守昆明,第11轰炸机中队的B—25轰炸机暂驻桂林和衡阳。他确定的目标任务是:在中国沿海和海面袭扰日本海运航线,切断日军的补给;保护中国的机场、破坏敌机的袭击轰炸。一言以蔽之,以攻为守,而不是被动挨打!
到昆明去(2)
飞虎队员们赞叹老汉子料事如神,简直就是日机的天敌,而且提醒和保护了他们。陈纳德也从心底里喜爱和欣羡这一批又一批的飞虎队员们,要是能年轻十岁该多好!
希尔在夏天得了疟疾,但是他仍率领中队保卫衡阳。白天扫射、夜间拦截敌人的轰炸机。有回他只身驾机夜袭汉口,不顾一切地俯冲轰炸机场,日机措手不及,无法在当夜出击衡阳。为此,希尔荣获银星勋章。
斯科特的勇敢非凡、胆识超群,只要看看他驾驶的那架41—1456战斗机,历经几十次战斗,击落敌机18架,而这架战斗机也中弹500多处!千疮百孔。因有200多个弹孔无法再修补,这架飞机不能再战斗时,斯科特落泪了,这机和机上的6挺机枪仿佛成了和他生死与共的患难兄弟!他的身上自然也是伤痕累累,有次日机炸弹在他座机旁爆炸时,五个铆钉头飞进他的后背!在重庆做手术时,老医生得知他是孤胆英雄时,激动地说:“不,孩子———你飞上蓝天时不孤独———不是你完成这一切,你有世界上最伟大的上帝当你的副驾驶员,即使飞机机舱只有一个人房间那么大———不,你不孤独。”
是的,飞虎队员们从不孤独。不论飞虎队员受伤降落到哪里,只要遇上中国的老百姓,就能得到忘我的救助,终又奇迹般回到队里。每个飞虎队员上衣背后星条旗下都有以缅文、中文写成的识别、救护标志:“来华助战洋人(美国)军民一体救护”。在衡阳上空的一次夜战中,飞行员约翰尼首先与5架敌轰炸机遭遇,战友来不及助战时,他已奋不顾身,几乎贴着敌轰炸机开了火,轰炸机在空中爆炸燃起了火球,约翰尼也中弹,不得已降落到河里。夜空激战已是如火如荼,衡阳老百姓振奋不已,自发地拿起棍棒锄耙,四出追捕敌飞行员。约翰尼也被老百姓团团围住,黑暗中分辨不清他的国籍,幸亏他会说一句中国话:“我是美国人一”怪声怪调地喊个不停,有人燃起了火把,这才认出是飞虎队员,方即抬着他去医院。约翰尼降落在河里的P—40C机,重达9100磅老百姓们用竹杠、麻绳和力气,硬是将飞机抬上了河岸,运到了机场。飞机,对于飞虎队来说,太珍贵了!陈纳德从心底里敬重中国的老百姓。多少年来,他亲眼目睹成千上万的民工们,在饥饿、瘟疫、轰炸、死亡的裹挟中,拚死抢修日机炸坏了的机场和跑道,拚死抢修出一座座新机场,仅凭肩挑手提石块卵石,其神速却令世人瞠目结舌!在桂林机场,民工们仅用两个小时就填满了45个弹坑;为了让为数甚少的飞机保持不断飞行,夜间又是他们擎着冒烟的煤油灯照明。多好的中国老百姓!他们是默默无闻的工蚁,也是闪烁夜空的群星。他怀念起故乡的农人,靠棉田过日子,密西西比河的急流把好好的船冲成碎片,人们仍在天背时地不利中挣扎!普通的老百姓,活得艰辛苦难,可仍善良坚忍,他爱他们,无论中国的还是美国的。
古柏的“游击战术”则让陈纳德拍案叫绝。古柏爱出其不意、出奇制胜,又脚踏实地、细心谨慎,他与陈纳德配合默契。是个好参谋。秋天,他们六天六夜没合眼,策划了奇袭香港的战斗。10月25日,样子像大猩猩的海恩斯将军率领12架轰炸机,斯科特率领希尔等4架战斗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向香港,狠狠地轰炸了泊在维多利亚港口的日军运输船;日战斗机仓促出战。直杀得昏天黑地,飞虎队损失了1架战斗机和1架轰炸机,却歼灭了19架敌机。战果如此辉煌,叫日寇胆战心惊。特别有趣的是,因为日本电台曾丑化海恩斯是“一个衰老不堪的运输机驾驶员”,他事前便自费印制了大量日文和英文传单:“这些炸弹是那个衰老不堪的运输机驾驶员海恩斯赠送的。”被炸得焦头烂额的日军拾着传单该作何感想?
陈纳德欣赏这样的风格。以后,他与古柏又再设陷阱,奇袭东京湾、三杜岛机场、广州天河机场,一周内出征远袭11次,炸沉运输舰,毁坏码头、仓库、煤栈和机场设备,并击毁日机71架,而自己的损失非常之少。陈纳德能不为这样的伙伴们感到自豪和欣慰吗?
美国各报刊继续盛赞飞虎队,因为整个战局都让人乐观不起来。日军在瓜达卡纳尔岛登陆,阿留申群岛的战斗,欧洲的战事,缅甸的战斗,几乎没有好消息可供报道。唯有这支飞虎队出征各处且捷报频传,各报刊能不将飞虎队作为热点报道?这给人一种印象,似乎有支庞大的美国空军在中国作战!谁能知道,这支威名远扬的空军仅有6架中型轰炸机和50架伤痕累累的战斗机呢?军事补给不足,同时还面临着缺衣少食!一切得依靠飞越驼峰这条运输线,各种补给常常在印度就被扣下了。陈纳德和飞虎队员们只有自力更生,依靠这片中国土地养活自己。蔬菜、猪、牛、鸡都是本地的,威士忌、咖啡已成了奢侈品,他们倒也习惯了喝中国的茶和本地的啤酒。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这番狩猎,就不单是兴趣所致了。
到昆明去(3)
在冬的暖阳中小憩,望着车盖上堆满的野飞禽,绿灰色的羽毛熠熠闪光,陈纳德想,今晚就让大伙美餐一顿。望着伙伴们皱巴巴、甚至缀着补丁的衣裤,陈纳德却无能为力,百衲裤成了驻中国空军特遣队的徽志,而史迪威、毕塞尔却不断指责他们衣冠不整,我的天!他越来越感到与他们无法对话!他希望有一支单独的空军常驻中国,他不愿再在各种纠葛磨擦中徒费心力。
转机是有的。
1942年10月初,罗斯福总统派特使威尔基去中国进行实地调查,威尔基得知特遣队的实情,并取得了众所瞩目的成功奇袭后,确实感到震惊,他要求拜访并私下与陈纳德交谈,陈纳德提出,这必须获得史迪威的准许。于是,史迪威硬着头皮同威尔基一道坐车到了陈纳德处,威尔基与陈纳德在室内长谈了两个多小时,史迪威则在外面办公室干坐,这滋味自然不好受。
威尔基是个有独立主见的政治家,1940年参加过竞选总统。他要陈纳德直接致函罗斯福,而他可以亲手转交这信。天赐良机!陈纳德感到热血全涌到脸上,他得紧紧把握住机缘,为了打赢这场战争,他应该言简意赅地阐述出自己的战略战术,空中力量不应该被忽视!他不只是一个军事天才,而且热爱文学和历史,他立即奋笔疾书,即刻草就一封三千余字的信函。
这封汇报信罗列了14条,条分缕析中不忘突出一点:我只需要一支很小的美国空军:105架新式设计的战斗机、30架中型轰炸机,就有把握摧毁日本空军,也许半年、至多一年。
这是极有诱惑力和感召力的承诺。
这封汇报信旁征博引,不只是铺陈了飞虎队的实力和经历,而且援引古代西皮奥与迦太基之战,近代美国南北战争为例,论证这承诺的可信性。
同时,这封信还燃烧着火一般的激情,凸现出坚韧不拔、所向披靡的决心。
这封信打动了罗斯福的心。
在各种令人沮丧的战事报道让他的视野一片阴霾时,陈纳德的信给了他一片希望的蓝天。
为什么不试试呢?
况且付出的代价是这样的小。
他将信批转给陆军部。并牢牢记住了陈纳德的名字。
在这前后,陈纳德的老朋友———驻重庆司令部的美国海军武官麦克休写给海军部长诺克斯一个报告,转述了蒋介石希望陈纳德接替史迪威的建议,他亦赞同这个建议,并且认为史迪威想重新收回缅甸纯属遭受耻辱性失败之后个人野心的表现,而耗费在重占缅甸上的力气会影响陈纳德打一场空战的计划。
这封信也转到了陆军部。
离经叛道、不讲正统的古柏上校也给战略情报局局长多诺万少将写了一封私人信,陈述驻中国空军特遣队缺乏各种补给的困境。多诺万是罗斯福的密友,这封信又在华盛顿传阅。
这一切,给陈纳德、给飞虎队命运带来了转机。
福兮?祸兮?
这一切,引起了陆军部长史汀生的勃然大怒,马歇尔、阿诺德、史迪威、比斯尔自然更为恼火。他们要调走古柏、调走麦克休,把陈纳德看作是不择手段的野心勃勃者。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多少以一种扭曲的心态注目着陈纳德指挥的空战。
陈纳德并非一无所知,此刻,他抽着骆驼牌香烟,就有种苦涩又沉重的感觉。应该辩解么?他摇摇头,为了打赢这场战争,不择手段又怎么样呢?反正他问心无愧。
他的手指在额头上使劲地摩挲着,像要把不愉快的思绪统统抹去。野禽的灰绿色羽毛很美丽,还是想想丰盛的晚餐吧,队员们聚聚,再邀上几个中国女友。无须隐晦,他很喜欢中国女人。
在中国女人的黑色眸于中,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白,迷蒙又执著的寻觅。
冬天的日子过得罕见的安宁。因为不是作战的好时节,双方都在休整吧。
1943年2月19日,阿诺德得到消息:驻中国空军特遣队将改编为第14航空队,不再受比斯尔指挥;陈纳德将提为少将,同时,比斯尔也提为少将。美国总统罗斯福同样得在复杂错综的人际纠葛中,将一碗水端平。
3月10日,华盛顿来电,宣布在华组织美国第14航空队,归陈纳德少将指挥。驻中国空军特遣队又成为历史。
黄昏时,陈纳德独自在湖边漫步。机场和航校就在城与湖之间,湖东边群山起伏,正对机场的是色泽鲜红的陡峭的悬崖,这成为机场的一个标志,几年来,红崖岩帮助了多少美国飞行员起飞和降落,所以,队员们都亲昵地称它为“老秃子”。在这机场上,他训练过一批又一批的飞行员,中国话怎么说?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在这湖畔,他与宋子文肩并肩散步,推心置腹地交谈,中国话怎么说?黄金万两易得,知己一个难觅。他知道,命运的转机与蒋介石及宋氏家族的软硬兼施的努力分不开。
到昆明去(4)
他为空军特遣队九个月来的战绩而骄傲。共击落敌机149架,可能还击落85架,自身丧失16架P—40C机;承担过65次轰炸使命,投弹314吨,自身丧失1架B—25轰炸机,撼动了亚洲大陆广大基地上日军的安全。而这是美国空军中规模最小、装备支离破碎的一支!队员缺乏补给,可谓衣衫褴褛,他们也就不考究礼节、不习晓公文,但是他们仍是名副其实的飞虎队。
苍茫暮色中,老汉子凝视“老秃子”,不觉热泪盈眶。
他的心境是飞扬又沉重的。
第14航空队开张大利。通过驼峰运来的补给并不见增加。在什么都缺、天气又恶劣的情况下,陈纳德还是设法到印度支那的老街进行了一系列战斗,破坏了那里的磷矿。而敌机也袭击了云南驿和昆明,陈纳德的新参谋长格伦准将也受了轻伤。
4月20日,史迪威急电陈纳德,要他下午5时在机场见面。走下飞机的史迪威满脸挂霜,嘲讽道:“你的行李呢?难道你不打算走?”陈纳德莫名惊诧。几个月前,这位“醋老大”也是这样的表情,将一沓材料掷到他面前:“难道你不知道这个?”原来是空军特遣队全体队员的签名呈文,请求将美国国会荣誉勋章奖给陈纳德。陈纳德的确事先一点也不知道,但史迪威满腹狐疑,认为是陈纳德唆使和策划的。陈纳德只有长长地叹口气。这回又为哪桩呢?原来是蒋介石打电报给罗斯福,请求将陈纳德召回华盛顿报告从中国进行空中攻势的计划。于是,陆军部召回陈纳德和史迪威去华盛顿出席盟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即代号三叉戟的会议。这一下,醋老大的醋缸可给打翻了,他斥责陈纳德和老蒋背着他搞鬼!陈纳德试图解释这件事,他立即飞往重庆,但是,蒋介石并不让步,倒要他抓住机遇,通过空中攻势的计划。
五月的华盛顿,是最美丽也最热闹的季节。五角大楼中的三叉戟会议上,陈纳德和史迪威的争论也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参加会议的军事显贵们着装华美,胸前满是奖章和绶带;史迪威和他的一大堆随员也不例外;陈纳德和他唯一的随员摩根可就相形见绌了,安排给陈纳德的座位也是旮旯里头。但是这位衣着寒酸的初级将官却成了会议上的风流人物。
邱吉尔首相第一眼见着他,就问随从副官:“那个美国少将是谁?”
副官风趣地回答:“是‘中国的’陈纳德。”
邱吉尔惊叹着:“这样的一张面孔!这样的一张面孔!感谢上帝,幸亏他在我们这边!”
陈纳德的面貌,坚忍刚毅,让人难忘;陈纳德的发言,更让人难忘,充满了火药味,不,简直就是火山爆发,当然,是针对史迪威。
史迪威执拗地认为,当务之急是先向缅甸进攻!因而完成这条穿越深山老林并横跨印度利多河长达200英里的利多公路刻不容缓;在利多公路未修好前,力量应放到中国地面部队,以便攻打缅甸。
陈纳德针锋相对,他认为缅甸之战是一件旷日持久的事,中国等不及修好利多公路。提高驼峰运输量,增援第14航空队,发动空中攻势,先把中国的日军击溃,这才是当务之急。
史威则反唇相讥:认为这样做只会刺激日本人,引起强烈的反应,从而摧毁中国所有的一切。他在日记中嘲笑陈纳德自以为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战略家”,讨厌。
陈纳德寸步不让,他认为史迪威的计划荒唐可笑,至少得十年时间。他也在心中嘲笑这位老头子仍只想靠驴马与大卡车搞运输,以壕堑战来解决这场战争,真是僵化。
罗斯福和邱吉尔都偏向陈纳德。如果说邱吉尔是因为英国对缅甸之战不感兴趣,才对陈纳德倾斜的话,罗斯福则从心底里对这位倔强的陈纳德感兴趣了。罗斯福深知中国战场的重要性,通向日本的唯一捷径是经过中国,中国是征服日本的胜利之门。这一点,史迪威倒也始终保持清醒的认识。
罗斯福曾两次单独召见陈纳德。他问道:驻在中国的空军能否在一年之内击沉100万吨日本船只?陈纳德斩钉截铁地回答:能。只要每月有一万吨的供应。罗斯福立即提笔写下:“假如你可以击沉100万吨日本船,我们可将日本的背脊打断。”
罗斯福对陈纳德寄予厚望。
陈纳德归心似箭。但是,冗长的会议将他拖了一个多月,与各类伟人名人的约会、接受采访、出席宴会、鸡尾酒会、演讲等活动中,他常会神不守舍,心急如焚。
他惦念着中国。
春末夏初时,日军已在华中华东发动了疯狂的地面攻势。
陈纳德相信他的空军能够有效制止日本人的地面攻势,因为任何一次大攻势都要使用河流———河流、河运是日军的生命线的主动脉。
史迪威则不无醋意地拭目以待。
到昆明去(5)
·24·
陈纳德料事如神。
日军正溯长江而上逼近宜昌,矛头直指重庆;第14航空队轰炸机和战斗机频频出动,接二连三狠揍发动地面攻势的日军及江中的运输船,并又袭击沿海的日军运输船,敌军的进攻被扼制了。
史迪威的预言也并非杞人忧天。
日机加紧了对桂林衡阳等地的袭击和轰炸,不管是出于刺激的恼恨反应,还是原本就是日方处心积虑的战役计划,总之,布有飞虎队空军基地的城镇遭到日机的狂轰滥炸,飞虎队自然不示弱,不分白天黑夜,常能看见空中激战的惊心动魄的场面。
桂林自是失去了宁静和美丽。
每次轰炸后,城市在燃烧、在冒烟、在哭泣呻吟,又多了几处焦土废墟,又多了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难民。
独秀峰、叠彩山、伏波山依旧在,默默地充当历史的见证。
人们纷纷逃难,向西、向西,去贵阳、昆明、重庆。
陈香梅与四个妹妹也裹挟在逃难的人流中,她们一个拽紧一个的衣袂,生怕被冲散。没有毕尔和静宜为伴,陈香梅尤感到肩上担子的沉重。
她们几乎是一无所有了。
一次大轰炸后,她们从七星岩防空洞出来,却再也找不着借住的亲戚家了!
断墙残垣、瓦砾遍地、烧焦的尸体、流血的受伤者。黑火鸦在夕照中飘曳,她们已无家可归。
五姊妹手牵手僵僵地立着,手在痉挛,牙在打战,心在颤抖,可是,都没有淌一滴泪,就是最小的香桃也不例外。
是心已碎?是心已变硬?是战争残酷地磨炼了这颗心,依旧善良,却必须用粗砺和坚韧包裹着,不如此,就熬不过这场战争。
所幸的是,剩余的珠宝首饰还缝在香梅随身穿的夹旗袍缝里,一切又从头开始吧,只要还活着。
第二天下午,她比往常还要收拾得齐整干净,依旧去七星岩喝下午茶。这是岭南大学的“传统”。
半年多来,岭南大学到处流亡。桂林郊野、曲江大村,都留下了它的踪迹。半山腰中,绿竹古树掩映,几间零零落落的茅屋,就是他们的教室和宿舍。天晴时,他们爱在野外上课,伴着松涛阵阵,先生讲授的中国文学史有如天地之悠悠;下雨时,在漏屋泥地读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忧国忧民的思绪从来没有这么激烈;喝山泉用井水,在冒烟的桐油灯下温课写信;他们不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爷小姐,知道一点轻重了。
本来乡野并不是敌机扫射的主要目标,可对流亡大学,敌机的嗅觉像是猎狗的鼻子,常追踪扫射,他们得从一个村迁徙到另一村。有时飞机飞得很低,他们可以看清日飞行员狰狞的面目;有时日机并不扫射,只是一次次凶狠地俯冲,像猫在玩弄着爪中的小鼠!践踏、蹂躏、征服中国青年的心,是日寇轰炸的一大主要目标?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像山野的青草,像岭上的青松,生命的绿色是摧残不尽的。就是柔弱的百花,也决不会在战火中停止开放。流亡的岭南大学虽然各方面都无法正规,但唯有授课内容与和平时期别无二致,比起以往,教授分外卖力,学生分外认真,都懂得了珍惜人生?
陈香梅最喜欢上吴重翰教授的中国文学课。吴教授不像一些舞文弄墨者那样,清瘦儒雅、倜傥风流,他整个的就是一只球,矮矮胖胖。硬刷似的头发却滑稽地梳成中分头,金丝眼镜后边是一双骨溜溜转动的小眼睛,他干什么都是匆匆忙忙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想起卡通图画,想起舞台上插科打诨的小丑。他也常装出愁眉苦脸的样子说:“瞧我这一身肉,幸亏是穷教书匠,若是从政,准被人们认准是贪官污史!”
陈香梅喜欢他的风趣乐观,喜欢他的不拘小节。他也不像别的教授那样,一袭灰布长袍萧条地挂下来,纯粹的中国风。他总是穿着皱巴巴的西式衬衫长裤,有时还结一条皱巴巴的领带,只有脚下,永远是一双干干净净的中国风的黑布鞋。
陈香梅最喜欢并崇敬的是他有满肚子的学问!他是福建人氏,顽固不化的福建腔将所有的齿音都混淆成合口音,讲话还像少了厝舌头似的,但是他的讲课极受学生欢迎。他从来不带讲稿,从先秦文学到明清小说,如数家珍,又轻松得如随手拈来。他对学生要求极严,一个“背”字,逼得一些同学夜半三更还在桐油灯下念念有词。否则,他会不留情面地处罚你,让你站一节课。有回一个受罚的同学顶撞说:“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背这劳什子有何用?”他像遭了一闷棍似地,脸都灰了。良久,他默默地走向茅屋的门口,仰望苍天,轻声颤抖说:“五千年文明的古国,渊远流长、灿烂辉煌的中国文化是我们民族的凝聚力、凝聚力……”茅屋静悄悄,说错了话的同学自愧地低下了头。
到昆明去(6)
旋即,他车转身,面对学生,两手握拳高高举起:“你们是中国的未来!中国的希望!中国不会亡!中国人从来就没有被彻底征服过!”这真是山崩地裂的呐喊,刻骨铭心的一幕。两行泪水从先生脸上潸然而下。
多少年后,陈香梅成了享誉世界的名人,她在怀念舅舅廖承志的文章中深切道:“中国人民或许生于地大物博的中华,有五千年的文化与历史,又受孔孟礼教之熏陶,因此无论从文从武,学剑学画,在野在朝,无时无刻都有一种使命感,这种使命感超越了党派,超越了地区,甚至超越了时空,使大汉子孙都有一种为国为党奉献的精神。中国人的使命感比任何民族更深刻、更贯彻,廖承志的一生就是被这种使命所驱使,因此他的奉献是绝对的。”
18岁的陈香梅恐怕还没有了悟这种使命感,但是,生命的火被点燃了。课余时,她如醉如痴写起了散文和小说,她提心吊胆地给吴教授看,不知他会不会斥责她写这种浅显的白话文?吴教授读毕,竖起了大拇指:“才女!才女!”《寸草心》、《遥远的梦》在他的推荐下,都在报刊上公开发表了。他直言不讳:“文学天才是天生的,后天的培养属次要。我并不要你们复古,但古文是基础,是功底。”
他不遮掩对陈香梅的偏爱。午后下于课,他总约她上他的茅屋啜茶,啜的是福建苦茶。一把陶壶置炭炉火上,内放了半壶之多的茶叶,烹至沸,尔后洒向茶盘一圈,曰:徐策跑城。又烹至沸,尔后筛进小酒盅似的茶杯中,曰:韩信点兵。陈香梅便头一偏:周瑜点将。初尝时,苦涩得不行;再饮而甘,久而久之,就有点上瘾了。他便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这象征着你的人生,先苦后甜。”她道:“先生不也一样?”他摇首:“非也。吾已老朽,汝乃香梅,不经一番冰霜苦,哪得梅花放清香?”
是的,从母亲生病去世后,她就一直在苦中煎熬,但唯其如此,她才品尝出入生深处的甘甜,早早地写出了作品?
女教授冼玉清却不喜欢她,说这小不点真是人精儿。她呢,惹不起还躲不起?不选她的课还不成?她想,吴教授对她偏爱,冼教授只怕有点嫉妒,有偏爱有嫉妒,流亡大学还是在人间。
绿树灰崖,石桌石凳。吴教授和几位学生已围坐着品茗,他们给她留着一个石凳。
他们像往常一样海阔天空地闲聊。说李后主的词,说黛玉的《葬花词》,说李清照的婉约词和豪放诗,都一字不提昨天的大轰炸,也许有点麻木,但是乱世中的小人物,不这样又能怎样呢?或许这还是一种挑战呢?向战争挑战,向命运挑战。
分手的时候,吴教授沉静地说:“你的妹妹们也搬到学校来住吧。”
是的,他们什么都知道,但不大惊小怪,昨天已成过去,希望在明天。
她摇摇头。她们已接到大姐静宜的信,静宜在第14航空队服务,让她们全去昆明;并说父亲已拜托陈纳德将军照顾她们。
吴教授沉吟片刻说,也好,岭南大学正准备迁一部分去昆明,你的学业也就不会耽搁了。
五姊妹坐汽车离开桂林,车票昂贵而且稀罕。
随着逃难的人流涌向车站,车站早已是乱糟糟的一片。她们总算挤到这部嘎嘎作响正在喷吐烟雾的破车旁,这是一部用淘汰了的美国卡车零件组装的破烂客车,却已是身价百倍。无数的人朝车门挤着,近门边的人行李则被粗鲁地扔上车顶,以便超载的车厢里再塞进逃难的人群。司机叼着美国雪茄昂然立一边,眼乜斜着,像奴隶主在俯视着他的奴隶们。血性的人咒骂他,懦弱的人哀求他,他一概无动于衷,有人讨好地塞给他一小瓶奎宁,他便吆五喝六给“贿赂者”坐上了稍稍透气的位置。陈香梅在拥挤中冷冷地观察着这一切,人性丑陋的一面是多么可恶。
姊妹们总算挤上了破车。一车人挤挤挨挨压迫着扭曲着,远不如沙丁鱼罐头那么排列有序。
司机和他的两个姘妇坐上了驾驶室,破车像哮喘病老人般咳着喘着,突然车身剧烈地摇晃起来,便像醉汉般跌跌撞撞冲出。
小香桃惊骇地问:“会爆炸吗?”
香莲苦笑着幽它一默:“放心,爆炸前没人会知道。别怕。”
小香桃也笑了:“和姐姐们在一起,就是爆炸也不怕。”
香梅欣慰地透了口气,妹妹们渐渐学会了一种生活艺术,以不变应万变,从苦难中解脱出来,随遇而安。
晓雾从河面升起,迅速地漫向公路。公路两旁蠕动着逃难的人流,扶老携幼、挑担推车的在飘荡的雾幔中,浑浑噩噩西行,香梅仿佛回到了去年的夏的逃难中,流亡、流亡,何时何处是尽头?
在她的内衣口袋里,一直珍藏着爱莲捎给她的毕尔的信,“为了我俩,勇敢些。”山高路远,战争阻隔,信件传递需很长时间,而更多的情况是信件遗失,空留相思!她只收到毕尔两封信,从信上得知毕尔还给她写过许多信,而她给毕尔的信,毕尔竟一封都未收到!她与他,是有缘颗是无缘?如若中尔再寄信。桂林城的亲友家已不复存在,谁来收这遥远的情书呢?她只有千遍万遍地为他祝福:祝你平安!幸福!
到昆明去(7)
口袋里还有一张墨迹新鲜的字条,是吴教授送别时题写的:“几生修到梅花福,添香伴读人如玉。”乍读暖昧,她羞赧了;但回过味来,是最纯最清的师生情,他喜欢并器重她,且袒露出来,只是今生无缘!’
雾漫漫,路漫漫。
姘妇点亮了桐油灯代车前灯照明,司机可不安分,一路放肆地与两个女人调笑,突然路边行人愤怒大叫大骂,窗边女人也尖叫:“车要开到河里了!”这司机反倒放浪大笑。
香梅的心刺痛了。车厢里,座位上挤叠着人,过道空隙处东倒西歪地站叠着人,人肉的墙手臂的森林窒息着她,她想回眸桂林一眼都动弹不得,思维总还是自由的吧,可这厚颜无耻的司机却压根不把乘客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