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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从绚烂归于平淡1、余生烽火读明史(2)

作者:秦昊扬/杨树标/李灵革 当前章节:24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一连数日,张学良闭门不出,整个身心都投入到阳明学说中,室外的人声,卫队的警戒,纷乱嘈杂的周围,都与他无干。他被王阳明深深地俘虏了,他发现,这位大思想家的经历与自己有着惊人的偶合:王阳明37岁被削官贬到贵州,自己也是在这个年龄被蒋介石严加看管,软禁于深山古刹。由此,他想到了蒋介石的良苦用心,是要他也来个一朝顿悟啊!张学良愈发感到囚禁生涯的遥遥无期。

因为感同身受,所以在阳明书中,张学良每每都会读到与自己所思所想契合之处,他常常掩卷沉思,为此唏嘘不已。短短数月,这位曾经统兵数十万的将军,变成了言语深邃、宏论迭出的学人,以王阳明的隔代弟子自称,居然文气十足,满口儒言雅语,言谈中引经据典,不乏醒世精辟之见。

阳明学说看多了,张学良又感到要完全明了明代学术,还必须全面参照明代边防、军事、交通、经济等,明史非读不可,于是,他从埋头阳明学说转向了对明史的研究。此时,赵四小姐来到了他的身边,红袖添香,佳人伴读,张学良的苦闷和寂寞一扫而光,他的心情也随着豁然开朗起来,研究明史的热情更加高涨。夜深人静之时,青灯黄卷,看到会心处,张学良不禁击节叫好,发出声声喟叹。

其实,早在“西安事变”前张学良对明史就有所留意,1934年他就任剿匪副总司令职时,蒋介石专程从南京赶到汉口,亲手送给他《绥匪纪略》,是一函木版精印大开本的史书,那是惟一详细记载明末农民战争的史书,蒋介石认为让张学良读读《绥匪纪略》,了解李自成、张献忠、牛金星等“反贼”和明将孙承宗、洪承畴等人的情况,对“剿匪”战事会大有帮助和教益。张学良看了后,认为抗战前的国内形势,有点像明末,而蒋介石倡行的“剿共”方针,也同明朝皇帝相似,以史为鉴,张学良不想如明末般亡国,因此不想打内战,最后才决心发动兵谏,这可是蒋介石始料未及的,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他的书竟起到了适得其反的作用。

现在再读明史,张学良有了明确的目的,他想通过研究明史,找出中国一直受外国欺凌的原因,从明代兴亡中汲取有益的教训。所以,一章一节,字字句句,张学良都读得分外专心,分外认真,一个个王朝在他眼底浮现,史海波澜拍击着他的心胸,他感慨无限。

张学良日日伏案,乐而忘倦的读史情况传到了蒋介石耳里,他非常高兴,认为张学良研读史书,可以消磨他的意志,便下令吩咐戴笠搜集明史研究的线装书,寄给张学良,并传下指示:希望张学良每个月能交上一份“读史心得”,他要好好看一看。

长时间的埋头苦读,刻苦钻研采摭奥旨,张学良对各种版本的明史都了如指掌,但他的眼睛也在长期的伏案中看花了,写字读书颇感吃力。好在他有一个同样喜爱明史的得力助手——赵四小姐,欣然承担起做笔记的工作,赵四小姐从早到晚也埋头书桌前,为张学良整理札记,充当他的书记员,替他摘抄书卷、制作卡片,乐此不疲,从不露一丝倦容。

1947年5月,张学良给大姐首芳写了一封信,要她代买大字的明史,他在信中写道:

首芳大姐:

......我现在想托您办一件事,如果您去北平,您给我买一部好版大字的《明史》来。也许西安旧书铺里有(南辕门街有两个旧书店,很不错),如果您买到,千万用油纸包好,打箱或用他法,总之别叫它受湿,或污,或破了。我非常需要一部大字《明史》,我眼花了,开明版的《明史》我看起来太费力了。如果《明史》能在西安买得到,不一定要好版,大字就可以。我很需要,等着看,并且要在书上胡批胡写,所以纸张不可要太破的,一碰就会破的。注意是《明史》,可不是《明史纪事本末》或《明纪》、《明鉴》等等。或者商务印书馆百衲本的,中华书局四部备要版的,那都十分合用。

四小姐附问候

弟良手奏

五月廿日

那时,张学良很想做一名历史教授,到台湾大学去教明史,或者到中央研究院历史研究所去当个研究员,也希望能找几位对明史有研究的历史学专家交流切磋,但均未获允。他对前来探望他的莫德惠说:“我读历史所得的启示是:世间最有权威的人,是学术最为渊博的人,没有学术,不足以治人。或者说,世间惟一可以治人者,惟学术而已!”他并赠给莫德惠一首是他“真实的心境写照”的五言绝句:

十载无多病,故人亦未疏。

余生烽火后,惟一愿读书。

当时的张学良,正因为变得热衷于学术甚至过分地服膺学术,而使得他在治人的权威方面滋生疑虑,他认为“不读历史的人,终究不能成其大业”。

读史使人睿智,也使张学良更清楚地看清了现实,他并不避讳谈政治,也不仅仅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而是谈兴甚浓,分析点评起来头头是道、入木三分。他对张严佛谈论当时的局势,俨然很有看法,他说:“现在就是明朝末年那个样子,大势已去,人心全失,政府官吏和带兵官都是暮气沉沉的,积习太厉害了,我看已经无可挽回,老百姓实在太苦了。”

张学良本来想结合现实写写中国的动乱史,还计划研究清史、民国史。但当他研究明史告一段落,刚想进入清史研究阶段时,突然发现历史只是人说的,记录下来的只是管见,人言言殊,并不一定代表真实,事实在那里,不说也不会变,尽信史,不如无书。又发现许多史书不但看法不全面,还经后人的删节,所以,原来想再研究清史和民国史的计划也就放弃了。

但是,张学良毕竟多年潜心研究明史,对明末文人的感情诗作特别偏爱,刚从大陆移至台北时,他看中阳明山公墓的一处地方,并不讳言当时“宁与鬼住,不与人居”的心情,还以明末一位诗人所做的对联“妻何聪明夫何贵,人何寥落鬼何多”表达了自己虽生犹死,百无聊赖在人世借居的惨淡情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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