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专访,很快见诸于台湾各大报纸。
《中国时报》刊载的《秋后蚱蜢,心如止水》一文中这样写道:“张少帅虽已老矣,但与他接近还是可以感受到他率直和爽朗的一面。他步履虽缓但行动稳健,即使是现在,他仍自认是‘军人’,他说话声如洪钟,这是看起来仅存的一点将军气势了。”
《联合报》记者寇维勇和程川康则撰文如此评定:“昔日统兵百万叱咤风云的东北少帅,为了理念的坚持,经过长年幽居和五十年荣辱叹息,改变了一生的命运,不过在时代叶脉上,却是个不轻易褪色的人。”
《中国时报》记者杨索在《张学良赵四相携走过坎坷人生》中谈到,“发现他(张学良)极具幽默感和童心,见解亦灵活殊异常人。和他相携走过人生岁月的赵一荻,则流露出宗教濡染的赎世情怀,更彰显出风月洗练过的面貌”,“当两位老人相扶着准备登机时,张学良哈哈大笑说:‘别人都说我成了电影明星,你们采访我,我要向你们收钱。’赵四小姐则在他身后不忘嘘寒问暖。人们不禁感叹,他们确实是一对走过坎坷人生的真正伴侣。”
《中央日报》记者马西屏著文《出国寻常事,何处都一样》,结尾写道:“56载沉潜,少帅有知己高谈转清,有神交印心证道,有研明史、莳花草、观山水、万物静观而怡然自得的雅趣,更有赵四小姐的情深依傍,张学良坐上‘华航’飞机,心中恬淡无争,他早已没有往后看的‘平反’困扰,只有往前看的‘历史评价’。”
1991年3月10日下午5时30分,张学良夫妇乘坐华航004号班机离台飞往旧金山。经过了19个小时的飞行,跨越了东西两个半球,因为时差的关系,当地时间依然是3月10日下午2时23分,飞机徐徐降落美国西海岸城市旧金山。张学良身披一件乳黄色风衣,坐在轮椅上,由“华航”旧金山经理刘永祥、机场主任李中选两人引路照料出机场。出海关后,儿子张闾琳、儿媳陈淑贞以及孙子张居信夫妇前来迎接,张学良与儿孙们一边走,一边用英语交谈,显得精神状态颇佳。
尽管张学良千方百计想要避开记者的视线,但早已闻风而动的记者们哪能放过如此难得的机会,他们立即围上来进行现场采访。“我年纪大了,视力听力都不好,我听不清你们的问题,我也不回答你们的问题。”话虽这样说,但在记者们的再三缠问下,张学良还是简短地谈了谈他的出国打算:“第一次出国,并无任何特别感想。此次来美,主要是看看儿女及孙子们。”记者见从张学良口里一无所获,就将采访目标转移到赵一荻,请她讲讲。赵一荻以“跟他在一起,一切都听他的”为由,婉言谢绝回答。
张学良抵达美国的消息,不止令新闻记者们兴奋不已,当天晚上,张学良夫妇下榻的女儿闾瑛家中电话铃声不断,其中既有记者打来的,亦有张学良的故旧、东北同乡打来的,但更多的是与张学良并无任何关系,仅仅是钦慕张学良的英名,渴望能与他说上几句话的人。女婿陶鹏飞守在电话机旁,疲于应付,铃声一直响到深夜,还持续不断。
3月11日,抵美的第二天,吃罢早饭,张学良便兴致勃勃地嚷着要外出游览。在女儿、女婿、儿子、儿媳的陪伴下,整整一天,游东河、逛金门公园、观金门大桥,深入旧金山唐人街,张学良均是游性盎然,兴趣十足,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他对旧金山的风景、市场的货物、甚至水果摊上卖的金山橙,无不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尽情地看了个够。而且一旦发现什么新玩艺儿,张学良的眼睛就发出光彩,脸上绽露出如孩童般的好奇。对于张学良的过人精力,女婿陶鹏飞如此评价:“身体健康状况比去年在台北做90大寿时还好,脑子清醒极了,对任何外来的景物反应都很快,说话非常开朗,懂的东西又多,美国市场上售卖的货物,他都能说出来龙去脉。”
夜幕初降,张学良夫妇与女儿、女婿等6人来到旧金山湾区的一家法国餐馆,由陶鹏飞做东,请大家品尝法国菜。张学良又一次让儿女们大吃一惊:席间,他不但把他那份儿佳肴、汤、甜品吃个精光,还吃了不少水果和面包。女儿女婿见91岁高龄的老父亲有如此好的食欲,既感欣悦又自叹弗如。
旅美第一天,张学良给美国下了个结论:美国还真不错。在旧金山的四天时间里,张学良夫妇几乎游遍了所有的名胜,又看望了久未谋面的三弟张学曾。陶鹏飞形容说,难以想象他有那么好的精神和兴致,而且“父亲是说故事的能手,在旧金山这些天,他每到一处,常常见景生情,谈古论今,无一不是学问。”
3月14日,张学良夫妇前往洛杉矶,到儿子闾琳家中小住。在洛杉矶,张学良寻访了亡妻于凤至的遗踪。于凤至一直盼望着能在美国和张学良团聚,1990年,当她听说张学良将来美国探亲访友时,年迈多病的她特意买了拐杖,准备迎接张学良和赵一荻,然而此愿未了,她便于同年3月在洛杉矶去世,安葬在洛杉矶比佛利山的一块墓地上,如今,张学良终于踏上了美利坚的土地,却只能无语凭吊故人。
张学良夫妇先来到了好莱坞山顶的那幢环境幽雅,风格独特的欧式米黄色小楼,正是在这里,于凤至度过了孤独寂寞的晚年,并走完了她最后的人生旅程。这幢别墅的右边,又是一幢掩映在绿树鲜花丛中的二层小楼,这是于凤至生前特意为张学良购置的,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张学良生活在这里,而今,楼空在,人已去。张学良憾恨交加,心绪难平,他只能静静地面对着那幢在风雨中瓦釉斑驳的小楼,在心里喃喃地说道:“大姐,我来晚了!”
接着,他们一行驱车来到洛杉矶城外比佛利山脚下,前往玫瑰园公墓祭奠于凤至的亡灵。在一尊优美典雅的塑像前,有一座新冢,冢前花岗岩刻成的墓碑正面,用中、英文两种文字镌刻着:
张学良先生之发妻
于凤至女士之墓
(1899-1990)
张学良、赵一荻以及张闾瑛、张闾琳夫妇都来到了于凤至的墓前,陈淑贞和张闾瑛将一只花篮安放在于凤至的墓碑前,然后,五个人默默祈祷。闾瑛跪在母亲的墓前点燃了香烛,张学良双目微闭,喃喃低语道:“大姐,我来看你啦!你去得太匆忙了,如果你再等一等,也许我们就能见面了。”
伫立在于凤至的墓前,波涛汹涌的记忆之潮将张学良推回到了遥远的往昔,冥冥之中,他似乎又见到了她——待他宽厚如姊,至情不渝,甘心付出无以言喻的牺牲的永远的张夫人凤至大姐!张学良深情地凝望着墓穴左侧的那只空穴,双手合十,虔诚地默默祈祷:“上帝啊,请保佑她在天国里幸福快乐!”
告别了于凤至的坟墓和那一墓空穴,百感交集的张学良挥毫作书:“平生无憾事,唯一爱女人”。
数日之后,张学良只身飞往美国东部的世界大都会纽约,住在位于曼哈顿花园街的一幢高级公寓里,那是国民党中央银行总裁贝祖贻太太的家。贝太太原名蒋士云,当年在北平上流社会中,无人不知其芳名,她曾是张学良的女友。在纽约的三个多月时间里,张学良平时就与30年代的老朋友一起叙叙旧、打打牌、聚聚餐,偶尔去乡间看看亲友。这期间他去了一趟华盛顿,也只稍作停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