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张学良一厢情愿地认为,忍耐和避让,可以使日本侵略者找不到借口;打不还手,可以避免扩大事态,取得列强的同情和干预。事变后,张学良召开了两次紧急会议,两次会议的主要意见都是听命中央,依靠国联,这更加深了张学良迷信中央决策、依赖国联干预的思想。
不抵抗政策致使东北的大好河山很快就断送了,给中华民族带来了沉重的灾难。这一政策究竟出自谁手?多年来,史学界众口一词说是蒋介石打电报给张学良,内云“无论日本军队此后如何在东北寻衅,我方应不抵抗,力避冲突。吾兄万勿逞一时之愤,置民族国家于不顾”。说“九•一八”不抵抗,是中央的命令,对此,张学良在其与唐德刚教授的口述访谈中,郑重地予以澄清。
“九一八事变不抵抗,不但书里这样说,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说这是中央的命令,来替我洗刷。不是这样的。那个不抵抗的命令是我下的,说不抵抗是中央的命令,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政府方面,那个时候还不是蒋先生,••••••那政府给的回答不外乎是两句话,就是你妥善办理,相应处置。都是这段话,政府从来没有直接明确地给我答复,都是这种笼统的话。换句话说,就是你自个儿好好地去看着办吧,都是这类不负责任的话,没有什么正经话。”
“当晚,根本不知道这就叫做‘九一八事变’,也不知怎么向政府请示九一八事变该怎么办,因为那时关东军经常寻隙挑衅,隔几天就找点事情闹闹。
待到事变出来了,我就可以请示中央政府了,是不是这样?待日本人要打锦州,就请示政府了,那政府就说你好自处理,善自处理,那时都是这种话。”
“不抵抗,不能把这个诿过于中央。这事不该政府的事,也不该蒋公的事。那个时候,蒋公根本就不负责任,他不负这责任,我也根本没有向他请示的必要。我要请示也是向南京政府请示,没有必要打电报给他。”
“我这个人说话,咱得正经说话,这种事情,我不能诿过于他人,这是事实,我要声明的,最要紧的就是这一点,这个事不是人家的事,是我自个儿的事情,是我的责任。”
当时的东北,基本上是自成体系,蒋介石调不出一兵一卒,也派不进一兵一卒,东北的财政也与南京毫无关系,所以,所谓的中央确实还只是名义上的摆设。把责任推给中央,表面上有道理,实际上没道理。东北是张学良的家乡,更是奉系军阀的根基所在。保卫家乡是情感的要求,保卫根据地是理智的要求。家乡被践踏,情感上过不去;失去根基,军阀就会成为寄人篱下的打手工具,比没有军队、没有财富、没有金钱,更加要命。张学良其人,既血气方刚,又聪明过人,不会不知道其中的厉害,那他为什么还会下不抵抗的命令呢?
“我下的所谓不抵抗命令,是指你不要跟他冲突,他来挑衅,你离开他,躲开他。”
“过去我们对日本办事情,‘南京事件’也好,‘济南事件’也好,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当时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啊,不要惹事啊,宁肯受点委屈啊!我们历史上都是采用这个办法呀,假如我知道这事情化不了啦,那我就不同了,我的处置方法就不同了。”
“九一八事变我判断错误了!所以,后来国人骂我,我说你骂我九一八事变不抵抗,我一点儿不服,不认这个帐,我没有错。可是你要骂我作为一个封疆大吏,没有把日本的情形看明白,那我承认。为什么呢?我当时判断日本不能这么做,这样做对他不利。我还是把这时的日本看作是平常的日本,我就没想到日本敢那么样来,我对这件事情,事前未料到,情报也不够,我作为一个封疆大吏,我要负这个责任。当年我要知道日本是这样的来头,我这个人敢把天戳个窟窿,我还不敢和他们干吗?”
“我情报不够,我判断错误!我怎么个判断错误?我的判断是,日本从来没敢这么扩张,从来没敢搞得这么厉害,那么,现在他仍然也不敢。我也判断,这样干对你日本也不利啊,你要这样做法,你在世界上怎么交代?那个时候,我们也迷信什么九国公约、国联、门户开放,你这样一来,你在世界上怎么站脚?”
“九•一八”时,张学良面临的是中日关系复杂背景之下的一批狂热的、政府失控的日本法西斯少壮派军人的偷袭。这一突发事件也不是张学良一人所面临的问题,而是他的东北当局、参谋班子、中央政府及各党派、全国民众所面临的共同问题,绝非他一个人能力挽狂澜的。年轻的张学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对事变的认识程度,以及他的应对措施,都是不折不扣的、彻头彻尾的“不挑衅”、“不冲突”、“不报复”、“不抵抗”,惟求全世界“舆论之判断”、“公理之得伸”,并认为这是处理此一事变的上策。
事实也很明显,由于张学良在对日问题上和蒋介石的看法一致,因而对于事变发生前后蒋介石所提出的“一切听命于中央,等候国联裁决”的指示奉为圭臬。
尽管如此,面对日军的嚣张,张学良国难家仇一起涌上心头,痛苦至深,他在多个场合表示出抗击日军的决心和勇气。在接见北平市各界人民抗日救国会的代表时,他说:“我姓张的如有卖国的事情,请你们将我打死,我都无怨。大家爱国,要从整个做去,总要使之平均发展。欲抵抗日本,必须中国统一;如果中国在统一的局面之下,我敢说,此事不会发生。我张学良如有卖国的行为,你们就是将我的头颅割下,我也是情愿的。”
对东北籍旅平学生代表,张学良是这样说的:“我得听从中央,忍辱负重,不求见谅于人,只求无愧于心。我敢断然自信的,第一,不屈服,不卖国;第二,不贪生,不怕死。我现以两事与同学们相约:(一)请你们尽力研究中日间的条约关系和妥善解决途径,有何意见,可随时函告;(二)有愿投笔从戎的,请先行报名,以便将来我和你们一同抗日。”
张学良又向主张立即与敌人作战的中下级官佐们说:“我爱中国,我更爱东北,因为我的祖宗庐墓均在东北,如由余手失去东北,余心永远不安。但余实不愿以他人的生命财产,作余个人的牺牲,且不愿以多年相随、屡共患难的部属的生命,搏余一民族英雄的头衔。日本这次来犯,其势甚大,我们必须以全国之力赴之,始能与之周旋。如我不服从中央命令,只逞一时之愤,因东北问题而祸及全国,余之罪过当更为严重。诸君爱国的热忱,可暂蓄以待时,将来必有大可发挥的一日。”
上述种种肺腑之言,是这位所谓的“不抵抗将军”坚决要求抗日杀敌的真实流露。东北高层一些将领曾主张不管南京政府态度如何,都应坚决抵抗,因为为民守土,责无旁贷,一定会得到全国人民的支持,亦可使强敌畏而却步。遗憾的是,张学良没有这样做。假如当时他深深体认到作为一个封疆大吏,守土有责,义无返顾,北大营的被入侵,应是抵抗的底线了,那么他就应该奋起反抗、英勇抗击。然而,张学良最终因判断失误,犹豫彷徨之中束手无策,使本来有阻敌能力的东北军不战而溃,顷刻瓦解,大好河山转眼间沦陷,这是严重失职,咎无可辞。因此,张学良受到全国人民的谴责也是必然的,这也是他后来一直深感后悔的。
那么,张学良为什么会判断错误,又是哪些因素导致他判断错误的呢?其一,幻想以夷制夷,企盼通过国联干涉、通过英美干涉来制止日本的侵略;其二,认为“单靠东北军是一定抵抗不了日本的”,醉心全国抗战,渴望出现“全国统一,全面抗战”的局面,极不现实;其三,自易帜后,诸事听命中央,过分依赖中央,而中央奉行的是蒋介石的一贯政策:“无论日本人占什么地方,都随日本人占,我们是不抵抗主义。”其四是迷信以和止战,以为只要不跟日本正面冲突,不放一枪,就使日本找不到发动战争的借口,避免事态扩大。但实际上,处处退让,以退求和,不但得不到和平,反而使侵略者得寸进尺,气焰更加嚣张;其五,畏惧日本军力,力避消耗实力。张学良曾对部下说:“当时,从政治和战略上分析,敌强我弱,假如违令抗日,孤军作战,后继无援,其结果不仅有可能全军玉碎,更为严重的是,惟恐给东北同胞带来战祸,造成极大的灾难。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保存实力,所以我忍辱负重,暂率东北军退出东北,卧薪尝胆,同仇敌忾,整军经武,提高部队素质,以期有朝一日打回老家,消灭日本侵略者。”在其晚年,他在采访中还说:“怎么打?打不过人家嘛!”其六,缺乏决断能力。张学良文武双全,聪明能干,但他毕竟年轻,勇猛有余,老练不足,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国内形势,很难应对裕如,处理突发事件的决断能力明显缺乏。
由此可见,“不抵抗主义”的产生有其复杂纷繁的国际国内背景和决定因素,绝非马君武“莫须有”的“更抱阿娇舞几回”等造谣诬蔑之词所想象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