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张学良家事(出书版)》作者:秦昊扬/杨树标/李灵革【完结】 > 《张学良家事》作者:秦昊扬 杨树标 李灵革.txt

1975年4月6日凌晨2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张学良从睡梦中惊醒。电话是时任总统府资政的张群打来的,他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蒋总统已于几个小时之前平静离世了。张学良听罢一愣,睡意全无,在电话中“啊”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放下电话,他披衣站在窗前,望着屋外沉沉的黑夜,听着檐前唰唰的雨声,心潮起伏,思绪翻滚。往事一幕幕,纷至沓来:南京的隆礼相待,临潼的好言相劝,西安的兵戈相见,随后的奉命读书,颠沛流离,台湾的默默无语,一晃,竟四十多年过去了吗?张学良陷入了往事之中,无悲,亦无喜。

当年“兵谏”的枪声,打破了原本情同父子的亲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仇恨。蒋介石恼恨张学良的大胆和莽撞,每每同人谈起兵谏之事,总会恨恨地骂上几声“张汉卿真是可恶”以解心头之怒。但是,张学良毕竟在易帜和中原大战时有大功于他,没有张学良的振臂响应和挥师入关,他蒋介石不可能统一中国,也不可能登上全国统帅的宝座;1933年,又是张学良待他受过,甘心顶着“不抵抗将军”的恶名下野出洋;就以蒋介石最无法释怀的西安事变而论,若没有张学良的努力,他能否安然无恙回到南京还未置可否,最后,又如何能成为权倾一时、声望隆盛的全国抗日领袖?

是的,这一切,蒋介石都无法抹煞和忘却,他之所以不杀张学良,而对他处以遥遥无期的囚禁,并时常关注他的健康和安全,不时让宋美龄送些礼物,固然有留作人质,还可利用的因素在内,但未始不是出于这种爱恨交加、恩怨缠绵的矛盾心理。

而在张学良的内心,对蒋介石则始终抱有君臣父子之情,常常在痛恨之后,从心底里又涌起难以名状的感激。虽处幽禁,他的生活仍然是优越的,蒋介石指示,只要他高兴,用钱没有限制,军统局差不多用一个团的经费开支来执行对张学良的“管束”,除了自由,他的一切都没有变。而到了台湾后,不是也对他解除管束了吗?

对于蒋介石的去世,张学良并没有感到太大意外,这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这倒不是张学良心胸狭窄,嫉恨蒋介石40年来对他的囚禁,而是从1972年以来,他就不断听到蒋介石时常患病,身体日见衰退的消息。有时,做礼拜在教堂相遇,张学良也感到蒋介石与以前相比,明显衰老。

张学良最后一次见到蒋介石,是在蒋介石逝世前八个月的士林教堂的礼拜会上。与往常一样,蒋介石在宋美龄的陪伴下,来到了自己固定的座位前,不同的是,那时的蒋介石已经十分虚弱,脸色蜡黄,举止呆滞,行走起坐都由宋美龄和一名侍卫搀扶。

张学良远远地望着蒋介石,但蒋介石却始终没有将目光转向张学良。礼拜会结束了,人们目送着蒋介石离开,留在张学良眼中的是蒋介石那虚弱不堪、颤颤巍巍的背影。张学良的心里涌上一阵哀怜,40多年的幽禁生活,早已使他对世态炎凉,云淡风清。他与世无争,淡然处世,有着基督教泛爱的精神。当时,他很想走到蒋介石面前略表关切和慰问,但他又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太了解蒋介石了,倘若此时驱身近前,身体如此瀛弱,举止已显迟缓的蒋介石,非但不会领情,肯定还会认为是对他的嘲笑和讥讽。想到此,他止步了。

没想到那次教堂相见,竟成为最后的诀别。曾几时何,这位叱咤风云的一代君主,何等的得意,何等的骄傲,何等的胜券在握,又何等的独断专行,但终究还是逃脱不了生命规律的运行。此时的张学良,深感生命的短暂,更觉名利权位全都是过眼云烟,不足为道。他不愿再去想他与蒋介石之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那已经微不足道了。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机,拨通了士林官邸的电话,向蒋夫人宋美龄提出了吊唁蒋介石的请求。

蒋介石弥留之际,曾手书“以国家兴亡为己任,置个人生死于度外”16字交付蒋经国,并特别嘱咐蒋经国“不可放虎”,张学良没有想到,在他幽居四十载之后,蒋介石居然还把自己看成是一只虎!他后来对唐德刚教授说:

“我认为蒋公失败了,是失败者!我很不愿意批评他,......蒋先生这个人,是很守旧、很顽固的人,......我说一句话来批评他:假如能做皇帝,那他就做皇帝了。

蒋先生就是这么个个性,正像马歇尔说的那样,他是死拿着权不放的人。

蒋先生有大略,没有雄才。......他们说蒋先生不会做,说蒋先生应该把我放回去,我把他送回南京,他把我放回西安。这是历史上的一件大事,可惜蒋先生没有这个雄才。”

多年来,蒋介石对张学良的防范之心一直没有消减过,多年来,为了让蒋介石解除对自己的顾虑与戒心,张学良频频用各种方式表示对政治已没有任何兴趣,竭力想甩掉过去过于显赫的名声,他甚至说连张学良这个名字都不想要了,“我不想当张学良,我只想当个普通人,自己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言下之意很明显,他已经决不是过去的张学良了,他决不会再对当局造成任何的威胁了。然而,多虑如蒋介石,却仍将垂垂老矣的张学良畏之如虎,即使在他死后,也不放松警惕,实在令张学良啼笑皆非。

蒋介石去世后的第四天,遗体移至台北市的“国父纪念馆”,张学良偕赵四小姐前来吊唁,向这位恩怨交织的长官告别,看他最后一眼。

轿车缓缓地停在吊唁厅的大门前,张学良神色肃穆的从车上下来,径直朝厅里走去,宋美龄过来和他默默握手。整个大厅,一派肃然。灵柩四周,摆满鲜花翠柏,蒋介石静卧在水晶棺木里,神色安详。张学良站在棺旁,脸上的神情哀伤凝重,久久凝视着双目紧闭的蒋介石,望着他那仿佛沉睡的面容,心中漾起缕缕哀思,前尘往事浮上心头,以往的岁月不断在眼前晃动,张学良的眼睛湿润了!

面对着曾经呼风唤雨、大权独揽六十年的老长官,张学良默然无语。他们一个站立,一个静卧;一个百感交集,一个心如止水,半个世纪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就在此凝视中划上了句号,俱往矣!

剪不断,理还乱,各人心中自有一本帐。张学良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写来的挽联:

关怀之殷,情同手足;

政见之争,宛若仇雠。

短短十六个字,道尽所有爱憎恩怨!

“蒋先生对我,该怎么说怎么说,他对我很关切。我有病,旁人就想让我死掉,可他特别关心,......从大陆到台湾,老先生总是指示要找最好的地方,......他对我,那真是关怀得很!”

“西安事变前,我跟蒋先生发生冲突,没有旁的,就是这两句话:他要安内攘外,我要攘外安内,没有一点其它旁的冲突。”

“像我们这种关系,是很有意思的。蒋先生对我很好。”

在张学良的心目中,蒋介石功大于过,永远是他的老长官,老上级。

“一个人,有他好的一方面,也有他坏的一方面,仅仅是好的方面多,还是坏的方面多而已。蒋先生无论如何是有功的,当年,他在致力于中国的统一方面,是有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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