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22日,张学良一行开始向湖南沅陵转移。又是永无止境的跋山涉水、乘车坐船,单调而烦闷。每天,一坐进宋子文送的那辆防弹轿车,于凤至便痛苦地闭上双眼。张学良看看身边的妻子,又望望前方似乎遥遥无尽头的黄尘土路,心中也同于凤至一样充满了对前途无法测知的茫然。
此时的张学良对短期之内获得自由已不抱热切希望,对内对外也绝口不再提“自由”二字,只是每日徜徉山水之间,观日出日落,看花开花谢。
“汉卿,你比从前老成多了,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天夜晚,于凤至见张学良端坐案前捧书夜读的模样,忍不住说道。于凤至为丈夫的变化感到惊喜,见丈夫读书经常熬夜,于凤至很心疼,她总是在一旁陪伴着他,常常劝张学良要注意身体,适时休息。张学良反对她说:“你身子有病,你就早点休息吧,不要陪我了。”见丈夫这么坚持夜读,精神有所寄托,于凤至也就默许了,但她担心张学良的身体受不了,就要求厨师为张学良专门做些有营养的菜肴,可惜当时沅陵城里实在买不到什么好吃的或营养丰富的东西,厨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好时常炖一只鸡给张学良补养身子。
在沅陵,张学良又迷上了土法钓鱼。于凤至本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人,但见丈夫如此有兴致,便也兴致勃勃地陪着张学良早出晚归,乐此不疲。有时,张学良跟警卫们一起玩推木石的游戏,于凤至也会来到近前,加油鼓劲,一看见丈夫手舞足蹈的兴奋模样,她便忍不住要说:“又犯小孩子的傻气了!”然而,她心里清楚,正是凭了这种“傻气”,张学良才得以打发掉这么多空虚寂寞的“管束”岁月。
张学良对于凤至的感激之情是时时萦绕胸中,终于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一日,他诗性大发,提笔挥洒《致于凤至》诗一首,诗曰:
卿名凤至不一般,凤至落到凤凰山。
深山古刹多梵语,别有天地非人间。
然而,幽居的生活毕竟是艰苦寂寞的,几年来,于凤至陪伴张学良,辗转奔波,心情悒郁,身体衰弱,本来就有病在身的于凤至,自1940年以来,病情日益加重,经医生确诊竟得了乳腺癌。与世隔绝的幽禁生涯,病痛的折磨,使这位贤淑的女人变得憔悴不堪,才过40岁,发际已见白霜。有时胸口痛起来,她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强忍的呻吟声使张学良心如刀绞,不忍卒听。
张学良焦躁不安,作为一个军人,他不能指挥军队去驱逐踏入国土的强盗,也不能指挥军队去剿灭横行乡里的土匪恶霸,甚至不能保护好一个以身相许的弱女子,当他看到结发妻子于凤至变得越来越苍白憔悴的脸庞,一个军人,一个男人,那种发自内心的惭愧油然而生。他能做的,难道就只有忍耐、忍耐、再忍耐吗?屈辱和忧虑,猛烈地撞击着张学良的心。
“有病不让出去治,难道非让人死在这里不成!”因为久久得不到同意出去治病的回音,张学良大为光火。
“戴局长回电,说过些日子会亲自来修文,看望副司令和夫人。”刘乙光只得陪着笑脸说。
没过多久,戴笠果然来到了阳明洞,随车还给张学良夫妇带来了好些日用品和食物,见面客套一番,张学良单刀直入,谈到了于凤至的病。
“副司令的意思,是想让夫人外出休息治疗一段时间?”戴笠问道。
“我是这么想的。”张学良说,“这地方条件不太好,久呆下去对她的病恐怕没有好处。再说她也想去看看儿女们。”
“可是副司令的饮食起居也需要人照顾啊!”
“我考虑过了,我想让四小姐来住一段时间。”张学良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她情愿的话。”
“既然副司令有这个意思,我回去一定马上向委员长禀报,尽快让夫人出国检查。至于四小姐那边,我立刻去联系,请副司令放心。”
戴笠连夜向蒋介石报告了于凤至的病情和张学良的要求。开始,蒋介石不同意,后来夫人宋美龄一再劝说由赵四小姐代替于凤至,对张学良更有益,蒋介石才勉强答应。
张学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病中的于凤至,他说:“蒋委员长已经同意你出去看病治疗,你不用担心我,把病治好是最重要的。”
“汉卿,我真的不忍心在这种时候离开你去治病。”于凤至坐在古庙的菜油灯下,依依不舍地望着发须蓬松的张学良,眼里含着泪花。
“你不去治病怎么可以呢?你的病很重啊,医生不是说这种病在国内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治愈的吗?正是因为医生们出具了这样的诊断,蒋委员长才不得不点头,大姐,在这种时候你怎么能不走呢?”张学良双眉打结,他的心里也愁肠百结。在身陷囹圄的三年多的困境里,只有于凤至追随在他的左右,一直与他厮守在一起,先是浙江奉化的雪窦山,后来又不停辗转各地,足迹踏遍安徽黄山、江西萍乡、湖南州和沅陵县的凤凰山。从前的大家闺秀做梦也不曾想到会沦落到国民党军统特务控制下的阶下囚的地步!她的乳癌就是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幽禁的生活中积郁成疾,逐渐积患成不可药医的顽症痼疾。张学良望着灯影里的发妻,心头发酸。他不忍心让于凤至离去,却又不能眼看着她在这种极为险恶的环境里沉疴日重,病情转危。
“可是,我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病,就丢下你不管呢?”于凤至明知她目前所患的乳癌,在当时的中国简直就是绝症,无药可医。她亲眼目睹丈夫在发现她染患了这种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痼疾之后,曾经几次三番找刘乙光申明缘由,而刘乙光根本不加理睬;如果不是张学良对戴笠声泪俱下的求情,宋美龄的苦苦劝说,最后蒋介石才大发了慈悲,那么她于凤至也许永远也无法离开湖南沅陵城外那座阴森森的古庙。然而,情知自由得来不易的于凤至,却怎么也割舍不下对丈夫的牵挂,觉得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大姐,你不用担心许多,三年伴狱,你吃的苦够多了。你放心吧,你走后,四小姐她马上就会从香港来陪伴我,我这里一切都不须你牵挂,你只要一心一意治好你的病。再说,我们的三个孩子现在还在国外,他们也需要你的照料啊!”
提到孩子,于凤至的心又是一动,是啊,孩子们也需要她这个母亲啊!难以割舍的两难抉择,使她禁不住双手掩面痛哭起来。
张学良也忍不住热泪滚滚,妻子心中难以言喻的苦衷,他完全可以体会得到。
在张学良苦口婆心的劝说之下,于凤至忍痛离开了囚禁丈夫的龙岗山,赴美就医去了。然而,她和张学良谁都没有料到,此次阳明一别,竟成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