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4月25日,纽约国际机场。
于凤至漫无目标地向机场外走去,随行的女佣蒋妈小心地提着简单的行李,怯生生地紧随在于凤至的身后。一主一仆在纽约机场上徘徊不定,举目抬眼皆是金发高鼻的外国人,耳边充斥的是嘈杂难为听的英语,一种隔世之感恍然而生。
“张夫人,久违了!”正当于凤至在空荡荡的机场茫然四顾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的眼睛豁然一亮,扭头一看,一男一女两个十分熟稔的身影从天而降般地出现在候机大楼前,兴冲冲的走在前面的,正是詹森•肯尼迪!
詹森是1930年于凤至随张学良去北平任职时,最先结识的外国友人之一。那时他在北平担任美国驻北平使馆的公使衔参赞,他的夫人莉娜女士也曾经是张学良家里的座上客。那时,于凤至与詹森夫妇时常出现在六国饭店的宴会上,杯觥交错中,她与这对夫妇有过无数次的交谈,有时她甚至还应邀和詹森、莉娜夫妇一起,驱车前往京郊的八达岭和居庸关去打猎度周末,频繁的交往使他们成了好朋友,虽然只有两年的短暂时光,但却在于凤至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次于凤至在上海候机赴美时,曾打越洋电话给詹森夫妇,当时她仅仅是希望詹森夫妇能够在纽约附近设法为她寻找到一家美国教会医院,来根治她越来越严重的乳癌。看惯了人世间世态炎凉的于凤至,自知今不如昔,她对詹森夫妇并没有抱更大的奢望,没想到,他们竟然从华盛顿专程赶到纽约来了。
仿佛根本不曾知晓发生在中国政治舞台上的那场巨变一样,詹森和莉娜还像当年那样热情,莉娜最先跑上前来与于凤至相拥相吻,“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莉娜在中国多年,对中华古老的文化情有独钟,她亲昵地拉住于凤至的手,与詹森及蒋妈相拥着走向停车场。于凤至未及开口,早已感动得泪眼婆娑。
小轿车拐过喧闹的长街,沙沙地滑向一幢摩天大厦。于凤至抬起头来一看,居然又是几年前她初次来纽约时曾经下榻过的帝国大厦!她的心海里再次涌起了感动的潮水。
五天后,于凤至在詹森、莉娜夫妇的安排下,驱车来到位于纽约城郊哥伦比亚长老会医学研究中心的哈克尼斯教会医院。这是一幢傍山而筑,座落在绿树丛中的古老建筑,背靠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四周环绕着一层层长得郁郁葱葱的雪杉树和红桧林。医院地处幽静的山前腹地,主楼前面是偌大一片绿茵茵的草坪。
在一间洒满阳光的宽敞诊室里,于凤至见到了满头棕黄色头发、身材颀长瘦削的著名肿瘤科专家温斯顿•比尔。比尔教授平时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倨傲医师,然而张学良这个传奇人物却使他肃然起敬,当他得知眼前的这位端庄娴雅的女士就是张学良将军的结发夫人时,不苟言笑的比尔教授一扫初见于凤至时的冷漠,激动地朝于凤至竖起一只大拇指,连连叫道:“张学良,英雄啊!了不起!他可以当之无愧称得上你们东方最杰出的英雄!我为结识他的夫人而感到荣幸!”
比尔的话一下子拉近了他与于凤至之间的距离。于凤至听了比尔的溢美之词,心情变得欣慰。当得知张学良现在身陷囹圄时,比尔愤愤地做了个耸肩的动作,安慰于凤至说:“我非常遗憾听到这个消息。但请夫人不必介意,我认为张学良将军的困境是暂时的。我们美国人有句谚语:‘鹰有时比鸡飞得还低,可是鸡永远也飞不到鹰的高度’。我相信张学良将军就是一只东方的鹰,迟早有一天这只雄鹰是会重新展翅高飞的。”
于凤至无限感激地说:“谢谢您,温斯顿教授。我代表汉卿本人谢谢您对他的祝福。”
接着,比尔教授真诚地拍着胸脯说:“尊贵的夫人,请您放心。我会尽职尽责地将您的病诊治好的。哈克尼斯医院有目前第一流的医疗设施。当然,也有医治乳癌的一流技术。您是张学良的夫人,我们能为您承担医治的任务而深感荣幸!”
“谢谢您!”于凤至感动得说。
接下来,从1940年初春到深秋的半年多时间里,在哈克尼斯医院第六病区,著名胸外科专家温斯顿•比尔教授接连为于凤至施行了三次高难度的肿物摘除手术,顺利地将初查时所发现的左乳内三枚卵石大小的肿物一一摘除了。
半年来的住院生活是孤寂的。詹森夫妇将于凤至安顿下来后,就依依不舍地飞返了华盛顿,伴随于凤至身边的只有从国内跟随而至的蒋妈,陪着她接受频繁的医疗检查与大大小小的手术。对于这些,于凤至倒都能忍受,她担心和忧虑的是远在贵州群山中的张学良。
自从于凤至住进这所教会医院后,关于张学良的消息就完全来自从国内来的友人。早年在南京和北平时有过交往的蒋鼎文夫人,曾到医院来看过她,可惜这位将军夫人只是捎过来一些道听途说的马路消息,什么张学良在贵州息烽生了一场重病,赵四小姐早就从香港去了贵州等等,至于张学良得了什么病,以及他到息烽后的确切幽禁地,赵四小姐的儿子是否随母同去贵州等情况,蒋夫人均一无所知。
这有限的一点消息反倒勾起了于凤至的焦虑和不安,她归心似箭。本来于凤至以为经过三次手术,危及自己性命的肿物已经切除,就可以安心进入恢复期了,不用多久,她就可以回国重新回到丈夫身边了。然而,事情往往难遂人意,节外生枝。
就在于凤至左乳上的三处伤痕渐渐痊愈之时,一天,比尔教授心急火燎地闯进她的病房,说他从于凤至的病理切片中发现了新的癌细胞组织,于凤至仿佛遭到了晴天霹雳!比尔教授的话对于于凤至来说,不亚于又是一次死亡的判决。一年前,当她在湖南湘西那座残破透风的山间破庙里,第一次听到湖南省立医院确诊她的左乳中那三块既坚硬又触之剧痛的肿物为世间无法治愈的癌症时,于凤至曾对未来的生活突然产生了绝望。而今,在纽约的哥伦比亚教会医院里再次听到比尔报来的可怕诊断时,她蓦地眼前一黑。“癌细胞转移”!对于一个远离故土,无依无靠的女性来说,这个打击实在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