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9月,秋风乍起时节,年方20、血气方刚的青年军人张学良从军以来第一次带兵出征。此次他奉父亲张作霖之命,统军前往吉林和黑龙江两省剿匪,首担重任的张学良雄心勃勃,渴望能建立奇功。
初到吉林,自然少不了接风洗尘,客套应酬一番。随后,又有几位吉林官场上的要人求见,张学良盛情难却,只好一一接见,直到午夜时分,整个督军公署的内院里才人声寂静,张学良长嘘了一口气,正准备上床就寝,只听得门廊下传来莺莺女声:“少帅,我可以进来吗?”
随即,一位亭亭玉立的高挑姑娘出现在张学良的面前,她身材颀长,面庞白皙,含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在暗夜里越发显得幽深、明亮。张学良怦然心动,然而,本能的戒意使他保持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你是谁?”
姑娘亮闪闪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戎装齐整、英武逼人的张学良,幽幽地说:“少帅,白天我本来是想给你唱曲儿的,可是,你那么威严,吓得我都不敢开口了......”
张学良这才记起,原来眼前的这位姑娘就是刚才宴席上既不说也不唱的那位冷艳少女,怪不得有点眼熟,可是,这么晚了,她只身来到吉林督军公署的深宅大院干什么呢?难道她,是青楼里的卖笑小姐不成?
也许看出了张学良的狐疑和重重戒意,姑娘静静地伫立在门口,说:“少帅,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并非不三不四之人。”
张学良没料到姑娘会这样说,有些尴尬,正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听得姑娘幽幽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我姓谷,叫谷瑞玉。我是吉林万花戏班子挂头牌的花旦,早年在天津跟李金顺和白玉霜学过大口落子,现在在吉林和别人搭班子唱京戏。当然,有时候我还唱京韵大鼓。”
“真没想到,原来谷小姐是位花旦演员,失敬,失敬!”听了姑娘的自报家门,张学良心中的戒意消了几分,他急忙走过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谷瑞玉面前,作了个请坐的手势,然后又解嘲地笑了笑说:“据我所知,李金顺和白玉霜都是誉满津门的评剧泰斗,谷小姐早年跟他们学戏,想必也非等闲之辈。不知谷小姐当年在天津时是在哪个班子唱戏啊?”
明亮的灯光下,谷瑞玉的面庞显得更加娇艳,她细语莺莺:“少帅可知天津的孙家班吗?它是天津民国初年有名的五大戏班之一。几年前我就在孙家班唱戏,后来成兆才在天津创建了‘庆春班’,我又到那里去唱,那时候就在天津唱红了。几乎到过天津的人都知道小金玉的艺名,那就是我呀!”
张学良本来就是个戏迷,从少年时代起就喜欢听戏,对远在天津红极一时的评剧花旦也早有耳闻,却一直无缘见面。现在一听谷瑞玉就是评剧“四大名旦”之一,他顿时肃然起敬,原先的敌意和戒心一扫而光,再也不像初见时那么倨傲和难以接近了,仿佛他乡遇知音一般,与谷瑞玉侃侃而谈起来。
但当张学良听说谷瑞玉是冯德立派来的时,刚刚泛起的好感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想到冯德立阿谀奉承、拍马承欢的媚态,张学良兴味索然,谷瑞玉夤夜来到他的房间,很可能就是冯德立设下的一个圈套,想到官场上的险恶,张学良脸上又现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他不客气地说:“谷小姐,实在对不起,我现在没有心思听戏,这么晚了,请回吧!”
谷瑞玉不知自己那句话得罪了张学良,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从对方那露出明显戒意的眼睛里,她知道自己已引起了张学良的反感,她讪讪地站起身来,怅然若失地朝门廊走去。
张学良凝望着谷瑞玉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了重重疑云。
张学良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这个谷瑞玉果然是有目的而来的。谷瑞玉本是天津城外杨柳青人氏,小时候家境贫寒,十三岁时被卖给天津的戏班子,十四岁开始登台唱戏,十五岁走红天津评剧界,后来因为不愿委身于天津的地头蛇,才下关东来到吉林投奔二姐,自此改唱京戏。由于她的美貌,也由于她唱腔的声压群芳,无论在天津还是在吉林,她身边始终有许多无聊的追求者,那些色迷迷的眼睛实在让这位守身如玉的梨园女子胆战心惊,她不知道自己凭着漂亮姿容和脆亮婉转的歌喉还能在舞台上拚搏多久。在感到生活艰辛的同时,谷瑞玉又为自己的最后归宿时时发愁。
自从来到吉林以后,二姐为她的终身大事费劲了心思,替她安排下多次赴宴、参加舞会和出席上流社会交际的机会,希望她在那些场合里与吉林的军政两界头面人物进行接触,同时,二姐还千方百计为她介绍了几个有权有势的政界权贵,希望促成一桩可让谷瑞玉依赖终身的姻缘。然而,谷瑞玉心高气傲,泛泛的男人都不入她的眼,她心里有自己不可动摇的择夫标准。
那天夜里谷瑞玉去见张学良,也是二姐苦苦争来的一个机会。张学良作为东三省巡阅使张作霖的长子,寻常民间女子想接近他简直比登天还难,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谷瑞玉发誓一定要好好把握,她相信凭自己的容貌,定会打动张学良的心。
督办公署的一面之缘,让谷瑞玉陷入了深深的情网之中,她的脑际总是浮现出张学良那英武挺拔的身影。从前,张学良在她心目中是位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可是自从那天晚上与他接触后,谷瑞玉才知道张学良远不是外界所传说的花花公子。在风情万种、仪态万方的谷瑞玉面前,张学良没有丝毫的轻薄和失态,两人独处一室的时候,居然还对她敬而远之,谈话间也绝无半点挑逗之意,这对看惯了官宦子弟轻薄嘴脸的谷瑞玉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她甚至发现张学良身上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那是只有心胸高远的男人才可能有的傲然神气啊!
在谷瑞玉眼里,张学良是那么帅气,又带有寻常少见的儒雅之风,虽然他对她很冷,她却一见倾心。信奉自己的命运要靠自己把握的谷瑞玉决心主动追求张学良,她不信,凭自己的美貌和痴情,这个东北第一家族的大公子会无动于衷!黑夜里,谷瑞玉暗暗地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