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秋,获悉于凤至因患乳癌赴美就医,张学良需要照顾的消息后,赵一荻毅然做好了长期陪伴的准备。
以赵一荻当时的情况:在香港拥有相当的钱财,有自己的住所,生活舒适安逸,再加上儿子年幼也需她照拂,她不去张学良的囚地也是说得过去的。但是,赵一荻考虑到正在危难中的张学良,此时此刻正需要爱人的抚慰和关心,便毅然决然地不惜抛却了一切优裕的条件,甘愿做一只比翼鸟,自投囚笼,与张学良相依为命,患难与共,其中包括舍离心爱的儿子闾琳。
其时闾琳不足10岁,,既无能力独立生活,也无亲人在香港照顾,而赵一荻将要去的幽禁之地,条件恶劣,生活郁闷,与世隔绝,无辜的闾琳是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如何妥善地安置儿子,成了困扰赵一荻最大的难题,她极度苦闷。在苦苦的思索中,赵一荻终于想到了一位美国朋友,他是张学良主政东北时的座上客,与张学良情谊深厚,彼此间互相信任,张学良还曾将一笔私人财产委托给他保管,于是,赵一荻便带着闾琳来到美国,将孩子交给那位朋友照料,请他照顾好闾琳的生活,设法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并嘱咐美国朋友绝对不许闾琳接触外界任何不熟悉的人,也不向任何人谈及闾琳的任何情况,以防有人加害于他。忠诚的美国朋友向赵一荻发誓:一定视闾琳为自己的儿子,抚养他长大,绝不辜负张将军的期望。临别时,不满10岁的闾琳哭闹地十分厉害,紧紧抱住妈妈的腿不放,哭喊着要跟妈妈回去。赵一荻泪流满面,望着爱子哀求可怜的样子,她的心碎了,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孩子被美国朋友强行抱走了,赵一荻呜咽着,一步三回头地忍痛回到了香港,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湖南沅陵凤凰山张学良的囚所,那儿是漫长的与世隔绝的幽禁生活。
从此,赵一荻洗尽铅华,忧患与共,始终陪伴着张学良,相濡以沫,永生相随,过起悠长而单调的日子,忍受了数不尽的凄风苦雨,经历了说不完的颠沛流离,用她那柔弱的双肩,分担起张学良幽禁中的巨大悲恨与苦痛,使张学良的精神面貌和生活内容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在与世隔绝的漫长岁月里,种种非人的待遇和精神的折磨,雪上加霜般地不期而至,张学良和赵一荻的困苦是可想而知的。他们两人相依为命,张学良把一切希望和快乐都寄托在这位柔弱文静的四小姐身上,赵一荻则尽自己所能,千方百计地给张学良以安慰和照料。她深知张学良精力充沛,兴趣广泛,好动不喜静,所以,凡是张学良愿意做的事,赵一荻就陪着做,跟着学,尽可能地让张学良满足。
张学良在囚禁中经常看英文报刊,不时用英语会话,赵一荻就学习英语,随时与之对答;张学良要下围棋解闷,赵一荻当仁不让,奉陪到底;张学良要出去打猎、钓鱼,赵一荻毫不迟疑地提起枪或背起鱼竿,高高兴兴地一同前往;张学良要打网球、排球时,赵一荻又兴致盎然地奔前跑后,陪他对打;当张学良对明史开始感兴趣,着手进行研究时,又是赵一荻为他查找资料,整理卡片,帮助完成一些文字工作;由于过分用功,张学良的视力锐减,读书看报颇费力气,赵一荻就读给他听;到了张学良厌倦读书,喜欢文物古玩的时候,赵一荻又学会了对文物的收藏与鉴定,帮助张学良采买、鉴别和收藏,依然是张学良的得力助手。
至于生活上的照顾就更不消说了。在幽禁中,许多生活琐事赵一荻都亲自动手,她尽量什么都学会干,而且一切都做得很好。她仿照新的式样为张学良缝制衣服,烹调可口的菜肴不时给张学良换换口味;张学良使用假牙,保养假牙要用一种细线绳,她就一根一根地用手捻成,然后打上蜡料备用;在贵阳,为了打发漫长难捱的岁月,她还和张学良一起在房前开辟了一块菜地,每天和张学良在菜地里劳动,自己种菜自己吃,对从小娇生惯养的赵一荻来说,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喂鸡、养兔、放鸭,过起了完完全全的农家生活。为了爱情,赵一荻这个出身名门大家的千金小姐,竟丝毫没有官宦小姐的骄矜之态,有的只是一颗对张学良至诚至真的爱慕之心。
赵一荻的所作所为,众人看在眼里,羡慕在心头,不禁感慨不已:“这个赵四小姐,真是不简单啊!这是副座的福啊!”连戴笠也情不自禁地赞叹:“红粉知己!张汉卿之福啊!”
在寂寞的幽禁生活中,苦中作乐的生活虽然也算是自得其乐,但赵一荻因多年的操劳,已变得消瘦苍老,憔悴不堪。1946年11月在重庆,李觉、何玫夫妇来看望张学良,张学良指着何玫对赵一荻说:“你穿的衣服同李大嫂比起来,真是个乡巴佬了。”赵一荻只是笑笑而已。1947年张治中之女张素娥随父到井上温泉探望他们时,吃惊地发现原来雍容华贵的赵四小姐“瘦得可怜”,“身体不太好”,“穿着一件藏青呢的旗袍,一双自己做的鞋子”,张素娥感叹道:“她是个爱漂亮的人,这10年来居然能过这样俭朴的日子,真是难得。”
到了台湾解禁以后,张学良一度曾迷上了书法,赵一荻一如既往地夫唱妇随,也跟着学会写得了一手好字;张学良爱兰花,赵一荻不但陪同张学良外出参观品赏,还帮助收集佳品,长此以往,竟也成了养兰专家;张学良晚年笃信基督教,赵一荻也同样受洗,陪同去教堂做礼拜;其他诸如衣食住行等生活琐事,赵一荻更是时时关心,事必躬亲,从不假手他人,张学良精神上的安慰,生活上的照顾,全仗赵一荻一人。
赵一荻身入囚笼陪伴张学良以后,内心自然时时挂念寄养在外的爱子。后来,当他们的“监护”情况有所松动后,一荻每隔两三年去美国一次,看望儿子、媳妇和孙子,但她每次都只在美国停留三天,不使张学良独处太久而心绪紊乱、情绪低落,单从这一点,也可看出她对张学良的一往情深。
可以会见外人以后,张学良极为健谈,滔滔不绝,赵四小姐则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看到先生蓝外套袖口掉着一粒饭,她轻轻地把它掸掉,一点儿也不惊动在谈话中的夫君,情深意切,尽在不言中。吃饭时,张学良的眼睛不好,看不清楚菜,都是由赵四小姐告知转到眼前的菜是什么,再照他的意思添到盘里。
1990年张学良的九十华诞寿宴上,人们纷纷拥上前来,争先恐后地向张学良敬酒,看着张学良不停地坐下又站起,赵一荻担心他会因此受累,便笑着对大家说:“能不能不起来,张先生脚都酸了!”张学良笑望了夫人一眼,索性一直站着接酒,微笑着同人们寒暄致意。赵一荻也陪着丈夫站起,不时问他“累不累”,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看到他们这种关爱体贴之状,人们纷纷羡赞老夫老妻的相濡以沫,张学良也十分动情地说:“要不是这些年幽居岁月让我们相互依靠,我早不知到了何种地步了!”言罢,朝赵一荻举起杯,“砰”的一声,两人的酒杯发出脆响。
1991年,张学良赵一荻首次携手赴美探亲,在台北桃园机场采访的记者看到赵一荻在候机时给丈夫倒上一杯茶,张学良竖起拇指得意地对记者说:“我这些年全靠了她!”还告诉大家:“我内人的菜烧得最好。”在接受美国之音记者访问的时候,张学良深情地说:“我的后半生都是她在陪伴我。当年她年轻时也是个很好玩的小姐,陪我这些年也实在是不容易。”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赵一荻对张学良的真情挚爱,老而弥坚,张学良在百岁寿诞前夕,再一次对媒体表达了感激之情,“我这一生亏欠她甚多”,“我太太很好,最关心我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