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一共育有四子一女,除最小的儿子张闾琳为赵四小姐所生外,其余三子一女均为于凤至亲生。为使后代不忘故土,按照周时典籍《尔雅•释地》中的记载“东方之美者有医巫闾之珣、玗、琪焉”,张学良给三个公子依次起名为:闾珣、闾玗、闾琪。长女名为闾瑛。
作为将军,张学良早年戎马倥偬,无暇顾及子女的教育,但他从小就灌输给他们爱祖国、
爱民族、爱家乡的观念。1933年,张学良因“不抵抗将军”之名而被迫下野,出洋游历,趁此之机,他就替三个孩子安排好了留学国外的计划。
闾玗和姐姐闾瑛、大哥闾珣先是在意大利罗马就读,母亲于凤至陪伴着他们。这是张学良返回祖国就任鄂豫皖三省剿总副司令新职时,夫人于凤至和他的约定:由她在国外陪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求学。后来,因为意大利的当权者齐亚诺背叛了多年前向张学良发下的誓言,背信弃义地单方面承认了中国满洲的傀儡政权,张学良以国事为重,一怒之下,在武汉通电声明与私交甚厚的齐亚诺分道扬镳。当1936年的严冬到来之际,于凤至越来越感到一种比严寒更为可怕的寒意:意大利的外交部长、张学良从前在北平过从最密的齐亚诺公使和夫人爱达,对她和在这里求学的孩子们越来越疏远和冷漠。
1936年11月18日,一个下着大雪的严寒日子,闾玗和母亲及哥哥姐姐搭船前往英国伦敦。他们之所以转到伦敦,其中的原因除了在意大利受不了齐亚诺公爵的歧视之外,另一种考虑是当时整个欧洲都处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烽火硝烟的威胁之下,只有英国伦敦在邱吉尔内阁的种种防范下,仍是一派安谧的世外桃源之象。所以,母亲于凤至就和父亲从前的英国友人、英国前驻北平领事馆武官培汉•桑希尔取得了联系,请他设法在伦敦为女儿闾瑛、长子闾珣和次子闾玗三人,寻得一个理想的学习之地。培汉感念从前在北平时因为打猎惹出人命案,张学良对他的救命之恩,当即慨然答应资助三个孩子在英国求学的全部费用。因为当时于凤至并不缺少金钱,所以婉谢了培汉的好意,只求他作为三个孩子在英求学期间的担保人。培汉哪有不允之理,他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利用自己多年外交官的关系,为于凤至和三个孩子办好了长期旅居英伦的手续。
闾玗一行初到伦敦,培汉跑前跑后,殷勤备至,极尽地主之谊,处处表现出一种报答张学良昔日再造之恩的热诚。恰在此时,国内的政治局势就因西安发生兵谏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于凤至当时真是进退两难,愁肠百结。一方面她舍不得从没离开过母亲的三个孩子,另一方面她又不可能在英国泰然稳坐,而眼看着在国内被蒋介石秘密囚禁的丈夫无人相救。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将看护孩子的重责托付给了培汉•桑希尔,培汉慨然地拍着胸脯保证:“夫人放心,别说三年五载、十年八年,就是夫人走上个三十年五十年,我培汉也会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您的孩子。这不仅因为从前张将军有恩于我,也是他的国内抗日的义举感动着我!夫人只管回国去照顾将军,英国的事情都由我来承担好了!”
培汉的铮铮誓言和所表现出来的义气让于凤至宽慰不少,她千恩万谢,洒泪辞别回国。最初的几年,培汉确实如当初他所许诺的那样,为闾玗、闾珣、闾瑛的求学与生活费尽了苦心,闾玗和闾珣先在伦敦城西曼坎山下的皇族小学堂学习,闾瑛则进入皇家教会语言中学。但是,到了后来,由于于凤至回国后音讯渐无,大有一去不复返之势,而为培汉所推崇敬仰的张学良,在事变后也刹时息影政治舞台,不但在国内销声匿迹,而且世界传媒上也再难以见到有关这位东北军将领的任何音讯,甚至有传闻说张学良将军早已不在人世了,这些小道消息几经辗转,传到英伦以后,更是面目全非,骇人听闻,培汉听说后,曾一度对是否继续抚养这三个无家可归的中国孩子失去了信心。信念上的动摇,使培汉渐渐疏忽了对闾玗姐弟三人的照顾。
培汉的疏忽,终于酿成了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闾玗被德国纳粹的轰炸吓成了精神病!
那是1943年的春天,闾玗在伦敦的皇家中学即将毕业,他出类拔萃的学习成绩令所有老师和同学都另眼相看,他的勤奋刻苦,他的聪明才智,都展示出他是那所皇家中学学生中的佼佼者。继续求学深造成了闾玗唯一的目标和信念。但是,那时的英伦也不再是一方乐土,由于欧洲的战事越来越吃紧,而英国首相邱吉尔又旗帜鲜明地站在美国总统罗斯福一边,反对德国法西斯的武装侵略,所以一度远离战火的伦敦,也忽然变成了德国飞机狂轰滥炸的重要目标,战争的硝烟开始弥漫在泰晤士河两岸,德国飞机开始不时地在白天黑夜大肆对伦敦进行猛烈轰炸。
战争的阴影自然也笼罩到了闾玗所在的皇家中学的上空。出生于富裕豪门的闾玗,从小就神经脆弱,胆量微小,对这种恶劣的学习环境从一开始就无法适应。校方规定只要警报声一响,所有的学生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跑出教室,躲进学校附近的防空洞隐蔽,以防止被德国纳粹的飞机投弹所伤。有时,闾玗正在上课就赶上希特勒的飞机前来轰炸,他不得不随着同学们惊惶失措地飞奔到防空洞,这样的生活,使闾玗本来就紧紧绷着的大脑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晚上,闾玗和闾瑛、闾珣住在伦敦城内的一家旅馆里,那是培汉出资为他们姐弟长期租用的一家低档旅舍,可恶的德国飞机有时晚上也会来突然袭击。一天,半夜时分,天色漆黑如墨,四周万籁俱寂,刚做完了作业才睡下不久的闾玗,突然被一阵紧接一阵的凄厉警报声惊醒,他惊惶失措地从床铺上爬起来,黑暗中只听得闾瑛急促地喊着:“闾玗,快,快跑,德国鬼子的飞机又来轰炸了!......”
“轰隆隆......”话音被一阵爆炸声骤然打断,闾玗的脑际一片空白,“呜呜呜......”警报仍在凄厉地响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午夜显得格外瘮人。当闾玗被闾瑛、闾珣拉到旅馆门外的大街上时,这个刚才还沉浸在书本里的高材生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漆黑中人影幢幢,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个都只管四处逃逸,人人脸上都是一幅惊惶失措之态,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般。奔跑中,一些人被撞倒了,但没有人停下来,人人自顾逃命,地上开始不断地出现了一滩滩黑乎乎的鲜血和一具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闾玗怔在那里,迈不开步子。忽然,他的头顶传来一阵骇人的啸叫声,又是一架德国纳粹的轰炸机从高空中俯冲下来了,随着一片刺眼的火光和巨大的轰响过后,闾玗面前一幢数十米高的大楼轰然坍塌,接着,闾玗的眼前升起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一排黑压压的英国女人就在那股冲天的烟浪袭击下扑倒在瓦砾中,瞬间就变成了一动不动的具具死尸!碎砖乱瓦随着巨大的烟尘倾泻在那些还在汩汩流着鲜血的女人尸体上,一会儿就湮没了一切......
“轰——轰——轰——”又是几架德国飞机从漆黑的夜空中飞了过来。
噩梦重现:投弹、爆炸、硝烟、鲜血、死尸......
四乱逃窜的人群,尖叫声、哭泣声、呼喊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平生哪里见过如此骇人的恐怖场景的闾玗,在极度恐惧中被惊吓得肝胆俱裂,他在烟尘和鲜血中木然呆立着,突然间,就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让人心悸的怪笑怪哭:“哈哈哈哈,呜呜呜呜......”
当又一枚汽油弹投下来时,闾玗大叫一声,向着硝烟和烈火不顾一切地狂奔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大笑着。
闾玗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