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闾珣和闾瑛追上扑倒在一片泥淖之中的闾玗时,他们看到的再也不是往日熟悉的那个闾玗了,而是一个神志不清,精神恍惚的病人!从那一天起,闾玗就患上了较为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闾玗在英国惊疯时,于凤至和张学良已由奉化经江西萍乡等地转迁至湖南郴州,夫妻俩在苏仙岭的破庙里惊悉爱子闾玗染患重疾的不幸消息后,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可是他们纵有万般爱心也是无计可施,抱头痛哭一场之后,夫妻俩只好给培汉写信求助,请他代为照顾那苦命的孩子,并希望培汉鼎力相助,尽早让孩子就医治病。
培汉不敢迟疑,立即将闾玗送进了伦敦一家皇家医院进行紧急医治。经过英国医生们的百倍努力,闾玗的精神分裂症得到了明显的控制,又经过半年多的治疗他渡过了危险期。可是他的病在那种战火频仍的年月里是不可能彻底痊愈的。经过这场浩劫的闾玗,变得比以前更加胆怯和委靡,甚至有些呆痴和木然。他的神经也越来越脆弱,几乎受不得半点惊吓,一点小小的响声就会让他心惊肉跳。他的学业也因此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课堂上的任何一点微小的声响立刻会使他脸孔苍白,浑身颤抖。医生说,再也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些许的惊吓了,否则病情会严重恶化。
培汉为闾玗的病费尽了心思。因为伦敦城内受到敌机的侵略性骚扰是不可避免的,为了让闾玗少受飞机轰炸时的惊扰,培汉索性就将病情时好时坏的闾玗送到远离伦敦的一处乡间别墅去静养,那里虽然农舍简陋,但却远离尘嚣,德国飞机光顾不到。闾玗在那里养病实在是最好的去处。为了不让他的课程受到影响,培汉还特别花钱请了一位家庭教师前往授课,这样,一直维持到50年代初移居美国纽约,和母亲于凤至团圆为止。
1954年春天,闾玗的精神分裂症变得越来越严重了。此时的闾玗已经无法承受学业的重负了,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在课堂上放声发出歇斯底里般的大哭。鉴于此,这一年5月,校方不得不向于凤至寄送了劝其退学的通知。于凤至无法,只得将休了学的闾玗送进距纽约不远的“玛利亚精神病疗养院”。
又经过了两年多的治疗,玛利亚精神病院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闾玗的病情始终不见彻底好转。由于疾病的折磨,闾玗变得越来越瘦削,他脸庞枯黄,双眼凸出,总是呆呆地默坐在病房一隅的阴影里,手上捧着一只小像框,里面镶嵌着一幅张学良的小像,有时清醒时,他会边哽咽地哭泣着边喃喃地说:“爸爸,打球,我要打球啊!......”
闾玗的思维并没有因为精神分裂症的痼疾而丧失了所有的记忆,他口中不时喃喃地叫着“打球”,就说明他脑海里迄今还残存着少年时在沈阳的美好记忆。那时,喜好体育活动的张学良经常带着闾玗、闾珣兄弟俩在北陵别墅打网球。
为了防止触景生情,加重病情,于凤至曾经趁闾玗睡熟时将小像框偷偷取走,不料闾玗醒来后竟然为找不到父亲的小像而号啕大哭,严重的后果是闾玗的病情由于受到刺激而再次加重了。于凤至这才知道,闾玗对父亲的感情是如此之深,即便他现在处在重病之中,思念父亲的意念仍然十分强烈。
于凤至突然想到,既然闾玗的病情已经到了最危重的时候,既然这孩子日夜都在洒泪思念他的父亲,为什么不设法让他在生前见上他父亲一面呢?也许闾玗见了父亲,病情和精神都会趋于好转,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啊,退一步说,即便闾玗的病情不会好转,那么让孩子在临殁前见上父亲一面也是人之常情啊。
于凤至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激动得难以自禁,她恳求同样旅居在美国的宋子文帮忙,宋子文一直对张学良的被囚心怀内疚,他慨然应允,亲自给妹妹宋美龄写了信,慷慨陈词,宋美龄也因在心理和良心上一直负有难以释怀的自疚,便在蒋介石面前游说了好久,最后,在宋氏兄妹的鼎力相助下,蒋介石终于答应了让闾玗到台湾面见父亲的请求。
1955年3月6日,在白尔和雷纳两位美国朋友的护送下,闾玗自美国飞往台湾。也许是因为即将与阔别多年的父亲相见了,也许是因为终于脱离了玛利亚医院那令人窒息的环境,闾玗的精神开始变得愉悦,他竟然高声谈笑起来,此时的闾玗根本就不像一个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闾玗与其说是去与父亲共享天伦之乐,不如说是在奔赴可怕的厄运。
在台湾基隆治病的日子,闾玗并不能每天和父亲见面,他被特务们送进了永和医院。这里的医疗条件根本无法与美国纽约的玛利亚医院相比,这且不说,于凤至之所以将重病的闾玗送到台湾来,就是希望他能和父亲经常见面,以共度生命的最后时光。可是,那曾想到,闾玗到基隆后,和父亲见面的时间非常有限,每星期只可会面一个小时。特务对张学良看管之严,简直令人发指。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下,闾玗的病情到了台湾以后迅速加重了,他经常会在睡梦里突然惊醒,然后歇斯底里般地惊恐大叫。如果说他在美国时常常呼唤父亲,那么到台湾以后他却格外想念母亲,然而,人到了基隆要想再返回美国就比登天还要难了,别说台湾当局不会允许闾玗来去自由,即便允许,闾玗那病弱的身体也难以经受长途飞行的劳顿。所以,闾玗到了基隆不过半年的时间,就在永和医院里凄然而殁了!
张学良对儿子的死悲痛欲绝,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身处囹圄,那么他的闾玗绝不会有这样令人哀恸的不幸结局。他亲自将儿子的棺椁安葬在临海的鸡笼山下,隔海遥望大陆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