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天台。
三人刚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段明逸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那像发电站一样的铁塔下端正吊着个晃晃悠悠的麻袋,麻袋里显然装了个人,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并不知道里面的人状态究竟怎样。但显然,这倒挂的装着人的麻袋,就是为了给上来的人看的。
段明逸推开门就惊呼一声,掏出短刀就要冲过去。宴喜臣没来得及阻止,杜亚琛倒一把拽住了段明逸:“看清楚。”
麻袋上,有个并不明显的激光瞄准点。
守株待兔,再明显不过的陷阱,却抵不过关心则乱。
段明逸沉默地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掷出去。
麻袋上方的绳子断裂的同时,匕首也插入地面。
宴喜臣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段明逸的准头和力道拿捏得这么好。
麻袋中的人落地,发出一声闷哼。
段明逸耳朵尖,听到了麻袋里的闷哼声,脸色霎时就变了:“这不是我爷爷。”
不是段云,也不能确定就是自己人。万一依旧是个陷阱,过去救人的危险就很大。
就在宴喜臣犹豫着去还是不去救人时,在他身旁的段明逸已经发了话。
“乌鸦,你引我到这个地方究竟有什么用意?”段明逸声音不大,却不卑不亢。他压低目光环视四周,脸色阴鸷。
宴喜臣能很清楚地感受到段明逸浑身的戾气都被引出来了,他摇了摇头,刚想转身跟杜亚琛说两句话,却发现杜亚琛已经不再他身后了。
环伺四周,完全没有杜亚琛的踪迹,但他很确定刚才杜亚琛跟着他上来了,就好好地站在他身后。
这种时候他会去哪儿?
这个男人,简直神出鬼没!
就在宴喜臣这一个不小心的分神里,他身边的段明逸忽然蹿了出去。
他双手持枪向他们身后突出的楼梯间的墙后射击,他脚步和身形都很快,端枪的动作很稳,每一颗子弹都带着他身上同样的怒气。
宴喜臣惊疑不定,随即他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从不远处的遮蔽墙后走出,刚才段明逸的几枪局势冲着他的方向开的。
那年轻男人毫发无损,打扮挺入时,可脸上的笑容令人极为不适,神色中有股睥睨的傲气。他双手敷衍地举着,佯做投降的姿态,却完全没有惧怕,举这么举着手靠近他们,丝毫没有将段明逸对着他的枪口放在眼中。
“哎呀,开个玩笑而已,不要真的那么生气嘛。”这男人的话语间都是不正经,而目光像毒蛇吐着信子,令人黏到就遍身恶寒,“段明逸,咱们倒是不经常见面,我还挺挂念你的。那么,你身边这个漂亮的朋友是谁?”
听年轻男人的话语间,显然和段明逸是相识。宴喜臣察言观色,知道不但是相识,而且是恶识。
宴喜臣拔枪,与段明逸靠在一起,小声地问他:“这人是谁?”
“乌鸦,表世界势力的领头人之一,心眼坏透了,手段更是恶心。我有次在混乱区遇上他,他为了清理门户连误入混乱区的小孩和老人都不放过,我当时插手组织他,所以他记住了我。”段明逸简直气疯了,说话都带着股狠劲儿。
“在那边嘟嘟囔囔说什么悄悄话呢?”乌鸦掂了掂手掌上的枪。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在里世界里为数不多得罪的人就是你。”段明逸咬牙切齿,“我爷爷呢?”
宴喜臣皱着眉打量这个叫乌鸦的男人,心中的谨慎提高了一些。如果真像段明逸说的那样,乌鸦是表世界势力领头人之一,那么他应该不会因为这样无聊的复仇专程将段明逸引到这里来。宴喜臣倒觉得他有什么别的目的。
虽然提高了对乌鸦的警戒,可他没有忘记这里还有狙击手的事,也绝对相信乌鸦能引他们到这,就很可能不是独自现身。
这一片的高楼大厦虽多,这栋楼的顶楼已经算这片中相当高的。
狙击手需在制高点,而这附近的建筑高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大部分狙击范围在2000码以内,以这栋楼为圆心,狙击手有可能藏匿的范围只有三栋楼。算上刚才狙击有激光瞄准,今天吹得还是东风,为了把控好弹道偏移,狙击距离范围在100码以内……能够狙击的地点有两处,而最合适狙击的地点有一处。
宴喜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浑身的感知力被他放大到最敏感的战斗状态,脑内飞快地分析着,这些信息就像自然而然存在他脑海中的一样。他太专注了,以至于还没有意识到,这绝对不是普通人会有的反应。
“其实我没什么恶意,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乌鸦目光挪到了段明逸身旁的宴喜臣身上,“我们想要一个昨天从表世界醒来,在C区苏醒的人。对你们来说也只是个新人而已,交给我,我们一人换一人,很公平吧?”
段明逸的背僵住了,宴喜臣看得出有一瞬间段明逸是想回头的。
乌鸦是来要人的,这才是他带走段云的目的,而且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不只是段明逸,宴喜臣也听出乌鸦要的这人,正是自己。
“你们要这个人做什么?”段明逸沉声问。
“嗯,据说是我们某个人的亲友。好不容易从表世界醒来,亲友团聚,你理解一下?”乌鸦还是没个正形,目光却一直往宴喜臣那边飘,“对了。你旁边这个,该不会……”
宴喜臣的神经抽紧了。
乌鸦的脸微微压下,目光挑着往上看去,咧出一个笑来:“该不会正巧就是那位新人吧?”
“我是他们店新聘的员工。”宴喜臣顺势接话,他立刻调整克制自己的状态,让自己看上去紧张又真诚,“你放了我们老板爷爷就都好说,你哪怕看我凑合把我带走先顶了都没事。”
“你——”段明逸皱着眉转头。
他知道宴喜臣之所以有胆子这么说,就是仗着自己刚来里世界,吃定乌鸦没有见过自己所以信口胡诌的。
宴喜臣试图用这种态度去瓦解乌鸦的疑心,用的是欲擒故纵的法子,可他低估了乌鸦的情报,也低估了乌鸦对人心的揣测。
宴喜臣不知道,段明逸却是知道的。
乌鸦之所以今天把他叫到这里要人,就是十有八|九猜到宴喜臣会跟他一起来。说什么跟他换人,不过是个场面话。
段明逸不同意又怎么样?他照样能够动手抢人。段云在他手里,段明逸就被他牵制住了。
今天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硬碰硬。
乌鸦手中的枪掂了掂,缓慢地将握紧。只是他枪口对准的并非段明逸,而是宴喜臣。
“我觉得你的提议不错,不然你现在就过来,我马上放了你的老板爷爷?”乌鸦的语气中有戏谑,这话让宴喜臣皱了皱眉。
他没有想到乌鸦真的会让他过去,不过为了稳住乌鸦,他还是握着枪小步地往过走。
“笨蛋。”段明逸对宴喜臣说道,“他在装,应该早就知道你是谁。他就是给你下套,你傻才真的往套里钻!”
“明白了。”宴喜臣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因为段明逸的话生气,反而知道乌鸦打什么主意后心中有底。
他手里一直握着的枪在手上打了个转,挂在拇指上,他展开双手,做投降姿势,缓慢地靠近乌鸦,“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们钓的鱼就不是他,而是我。你为什么要带我走我不知道。可有一点我很好奇,你怎么能保证我就会跟段明逸来K区呢?”
乌鸦看着逐渐走近的宴喜臣,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越来越谨慎:“你的身手不错,又是被段云捡走的,你天真单纯,段云对你又很是照顾。按照你的性格,又怎么会无视段云失踪呢?啧,不过,你反正是刚到这个世界的人,不存在你是哪边的人的说法吧。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你尽管跟着我走就是,保证你段爷爷毫发无损。”
宴喜臣离乌鸦还有两米远,他停下脚步。就在乌鸦疑惑时,宴喜臣忽然手掌一收,握紧了手中的枪。
乌鸦浑身的神经都给抽紧了,他下意识地射击,然而宴喜臣身体在他开枪之前就猛地矮了下去,而他身后的段明逸,稳稳地端着枪,目光冷冽。
段明逸看到宴喜臣忽然捉枪的手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刚才几乎是和乌鸦同时开的枪。这一次乌鸦没能准确地预料到,或者说他是没能预料到段明逸和宴喜臣会有这样的默契。乌鸦的反应很快,可子弹还是擦过了他的手臂,割破他宽大的卫衣,留下一道血痕。
“非暴力不合作呢。”乌鸦龇牙咧嘴地笑了下,打了个响指,就在他们楼梯间小屋子的顶层,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宴喜臣和段明逸猛地抬头。顶楼是盲区,刚才虽然注意到了,却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乌鸦身上了。
哪里能想到,昏迷中的段云就在顶楼!
此刻段云被一个体格高大的男人扛在肩上,昏迷不醒,而男人一手扛着段云还尚有余力,另一只手举着枪对准段明逸。
与此同时,十几个人同时冲了上来。乌鸦收了枪,作势要作壁上观。
乌鸦不知道宴喜臣的身手怎么样,可他想刚来里世界想必战斗力不会很强,至于段明逸一个人虽颇有些身手,被这么多人牵制也双拳难第四手。更何况,他还安排了狙击手在远处,两栋楼上各有一个,这样的万全准备,让乌鸦有恃无恐。
可宴喜臣很快就出乎他的意料。他凑出一只长匕首来,开枪的动作十分精准,没有将人射杀,却基本都打中了。开始乌鸦还以为他的枪法不够准,但仔细看去发现他手下每个人都是胳膊腿中弹,宴喜臣开了那么多枪,竟没有一颗子弹是打在人躯体上的。他是故意的,他不肯夺人性命,又必须在这个时候废掉对方的行动力。
这样宴喜臣和段明逸配合起来,不到五分钟就只剩下三四个人还有完整战斗力。宴喜臣的弹匣刚好打空,他弃枪握紧匕首冲过去,三拳两脚乌鸦就能看出来他的格斗技巧很强,近身单打独斗时非常有格斗意识和经验,判断精准,可看起来却像疏于练习似的,拳脚的力度和精准度把控得不是很讨巧。
乌鸦冷眼看着将所有人都解决掉的二人,他们毫发无损,至多是有些狼狈地站在中间,段明逸那恶狠狠的眼神几乎要把他吞了。
乌鸦却斌不看段明逸,他死死盯着宴喜臣,看他抹去脸上的血污,脸上的害怕不是装出来的。这个人究竟能带给他多少意外?
“好了,没时间陪你们再玩游戏了。”乌鸦伸手,在空中拍了拍。
他动作的幅度很大,宴喜臣立刻明白他这是在给狙击手暗示。浑身的神经都崩紧了,宴喜臣的目光飞快地在周围来回巡视,他要确定在第一时间把控狙击的位置。
五秒钟去了,没有任何反应。预想中用来威慑他们的激光点并没有出现。
乌鸦皱了皱眉,再次重复做了一遍动作,狙击手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几秒钟安静地过去,这回连段明逸和宴喜臣都反应过来了——
他们的狙击手,被解决了。
宴喜臣忽然想到了刚才起就消失的杜亚琛,他终于知道那家伙是去干什么去了。
从刚才到现在,这段时间刚好够来回在那两个目标楼走一趟。
这样看来,杜亚琛不但精准地判断了多个狙击手这件事,也判断了他们的位置,在有限的时间内解决掉了。
这是怎样的敏锐的洞察力和侦查力,才能让他在上到顶楼的第一瞬间就判断出该怎么做?宴喜臣很确定,刚才但凡杜亚琛晚上五分钟十分钟再动身,现在就绝对来不及把两个狙击手都解决。
确定了自己的后背已经安全,宴喜臣全神贯注于面前的乌鸦。
“现在才是真正的势均力敌了,赌一把?”宴喜臣望着乌鸦笑,做出了准备攻击的姿态。
乌鸦忽然做出一个指令,顶楼上扛着那个人忽然动了起来。宴喜臣和段明逸的注意力立马被抓了过去。
段明逸持枪喊话,对乌鸦那个手下却丝毫没有威慑力,他拎着段云走到了天台边上,将段云半个身子压了出去。
宴喜臣感觉段明逸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顺着那个人拽段云的手往下看,段云的脚上牢牢地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栓在栏杆上。
“你要干什么?”段明逸的声音都颤抖了。
下一秒钟乌鸦发了话,那人几乎毫不犹豫地将段云扔了出去,段明逸心脏都被扯出来一般,他下意识扑上去拽住绳子。宴喜臣注意到绑着段云栓在栏杆上的绳子差不多三十米长,段云坠落的一瞬间就绷直了,否则光凭借段明逸,很难说会不会一起被带下去。宴喜臣猛地捉住段明逸的胳膊,要他看那拴着段云的绳子。
段云悬挂在楼下十几米处,安然无恙。
“这又是他的把戏,也是杀手锏!”宴喜臣压低声道。
乌鸦好整以暇地走到栏杆面前,掏出一把小刀抵在绷紧的绳子上。他目光笔直地看向宴喜臣:“怎么样?跟不跟我走?这一次再选错了,可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就在此刻,狙击激光又出现了,红色从段明逸和宴喜臣身上扫过,飘飘然停滞在了乌鸦身上!
乌鸦和他的手下本来已端枪对准宴喜臣,做好了今天不带走他不罢休的架势,此刻都僵住了。
瞄准光缓缓挪动到了乌鸦的左眼——
乌鸦定住了,刚才上楼来的只有他们二人,他的确没有发现他们竟然还带了人来。是他大意了,也是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有能力在这么短时间内解决两个狙击点。
狙击虽有弹道偏移,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一种有效的威胁。告诉他百米之外仍可取他性命。
“你有个好队友。”乌鸦放开枪,眼中神色恨恨,他举起双手,意味深长地对宴喜臣道,“下次你可不一定这么好运。”
“嗯,反派的标准台词。”宴喜臣也将枪扛在肩上,露出个温和的笑来,只是这笑容看在乌鸦眼里,怎么都有嘲讽的意味。
乌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其中有转瞬即逝的不甘心,很快,他转身和手下立马撤走了。
干得漂亮。
宴喜臣放下枪,转身遥遥对着他刚才预判的狙击的位置,两指在额边一碰,向外扬起。
他还送出去一个绚烂而放肆的笑。
对面楼上某处,杜亚琛动也不动地顶着狙击枪,他脚下躺着三个特种战士。
准备收枪的那一刻,他从狙击镜中看到了宴喜臣那个夸张的致敬和大大的笑容,杜亚琛牵了牵嘴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