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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巴西利卡大剧院的罪与罚(3)

作者:二冬 当前章节:6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5:47

有人打响了第一枪。

像是响应一样,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再接着是狂轰滥炸地响起。

守望人亮出手上的指示灯,杜亚琛知道那含义,那代表着最后的指令——最高目标已经出现,不惜一切代价摧毁该隐。

他闭了闭双眼,再次冲向宴喜臣。

当然冲向宴喜臣的不只有他一个,还有所有里世界的战斗力。他们前赴后继,不畏死亡。

那些疯狂扫射的子弹全部被宴喜臣身后的方烁屏蔽在半空中,他依旧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血腥的人间闹剧,冷酷地,玩味地看着这场厮杀。

他就在那,目标明确,可子弹对他毫无用处,要想杀死那个站在聚光灯中的男人,唯独近身战斗尚可一试。

所以许多的人抛下了枪,冲向台上的聚光灯。

在这场兵荒马乱的战斗中,宴喜臣站在台上,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台下的一切。在那些或仇恨或悲恸,或麻木或狂喜的脸上,他看到许多不同的面孔。

甚至一闪而过的,宴喜臣看到了罗森,也看到了段明逸,甚至看到了段云。还有老江,于先生……当然还有那个醒目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冲向他。

杜亚琛冲向他,像冲向一个溺水的人,害怕在最后一刻拉不住他的手。杜亚琛的子弹很快,刀也很精准,但都没有他的目光锋利。

他始终盯着宴喜臣的脸,披荆斩棘前行,身上因此泼上许多的血也不在意,他的速度很快,快到没多久他就冲到了台前。

乌鸦带着杀手从侧门涌入,真正的敌方战斗力加入混战,刚才还有一些微光的剧场不知被谁熄灭了灯,黑暗中不断传来血腥的气息和惨叫声。所有里世界势力的人都在试图爬向木台,却在半路被乌鸦的人截断,送上性命。

新的战斗力导致新的格局,现场的混乱几乎到达一个顶峰。

而方烁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宴喜臣身后,脸上带着一种诡谲的微笑。

他当然也看着一向游刃有余的杜亚琛,难得狼狈地冲上台前,要做的却不是一刀劈死他,而是在他面前横着匕首的宴喜臣身前收起自己的枪弹与利刃。

像一只虎狼在心爱的伴侣前收起自己所有的爪牙。

“跟我走。”杜亚琛一把捉住宴喜臣拎着刀的手,目光笔直地看向他。

“不。”宴喜臣回答。

杜亚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猛地捉过他手中的刀,抵在宴喜臣的喉咙上。

他的力道不容抗拒,但凡这时候的宴喜臣多点神志也细心点,就会发现他的手臂在刚开始有些颤抖。

杜亚琛再次凝视他:“跟我走!”

宴喜臣再次拒绝了他。

“那么杀了我,否则我就立刻带你走。”杜亚琛的手一拗,握着宴喜臣的手,将刀反手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宴喜臣痛苦地看着他:“不要逼我,求你。”

杜亚琛垂眼看着宴喜臣痛苦,他说道:“他在玩弄你。他是这个空间的一条指令,一种意志!他并不需要你的保护!看看下面,多少人选择了战斗?”

他们身后,台下,里世界和表世界势力的人厮杀成一团。

宴喜臣一瞥间,看到咬着牙不断突出乌鸦杀手重围的罗森,以及和段云背靠背扫射,几乎以半保护的姿态凶神恶煞地赶走段云身边一切敌人的段明逸,还有难得穿上战斗服的老江,刚来不及射击靠近的敌人,凭空用手接住了劈来的刺刀……

还有许多,许多宴喜臣以前在安定区和混乱区结识的朋友,他们有些瑟瑟发抖,有些破釜沉舟,不论是谁,都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恐惧。

宴喜臣以前问过杜亚琛,他在混乱区见过许多的故事,杀了许多敌人,曾一度感到迷茫,越来越不知为人是为了什么彼此仇恨。后来杜亚琛告诉他,或许真是的世界离他们实在太远了,那些期待和向往,甚至对真实的渴求,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所以许多人不得不靠着仇恨给自己的力量走下去。

“为什么站在这里的原因,想好了吗?”杜亚琛那双向来玩世不恭的眼里,现在写满了认真,“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巴西利卡大剧院,你还记得吗?”

宴喜臣这才收回酸痛的目光,僵硬地转动自己的眼球。

他近乎绝望地看着杜亚琛:“我想起来了……一切!”

杜亚琛静静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宴喜臣就像重新认识眼前的人一样,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目光打量杜亚琛。

那目光触及他的一瞬间,杜亚琛没由来地被刺痛了。他记得这样的目光,在很多年前,他拿着枪抵住宴喜臣,阻止他回基辅的时候,宴喜臣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有多伤人。

“1993年,基辅悲剧,方烁……该隐是顶替我回到基辅执行那个任务的……没有人告诉我那根本是个阴谋。”宴喜臣猛地抬起眼,手上竟也带了一丝恨意,刀刃抵着杜亚琛的脖颈。

“他之所以代替我去,是因为你说你需要我,我毫不犹豫地跟你去了索马里。”

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可即使宴喜臣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记忆犹新。

就在基辅发生悲剧之前的一周,本应该在美国的杜亚琛忽然找到了宴喜臣,说自己被指派给索马里执行任务,非常急切地需要宴喜臣的帮助。

当时宴喜臣年轻,并不懂得思索这其中的关节,只觉得这男人头一次跟他示弱,新鲜得很。他将原有的任务拒绝掉,以私人的名义同杜亚琛赶往索马里。

而他原有的任务由方烁接受,在基辅执行任务。

许多事他当年看不清楚,现在回头想想,却能看得明白。

杜亚琛为什么忽然在核泄漏的前一周将他带到索马里,为什么在索马里的两周里他们通讯全无,又为什么基辅这么大的消息,宴喜臣在索马里的那一周却一丁点消息都没得到。

杜亚琛恐怕早就知道基辅会出事,却又不能告诉宴喜臣这一切。于是他只能用佣兵的方式,专断地留住宴喜臣。

他不能让宴喜臣在那段时间待在基辅,也不能让他在核泄漏的第一瞬间就赶回去。

即使他知道,在基辅有个对宴喜臣很重要的人。

宴喜臣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整整五天。在他得知消息不顾一切要赶回基辅时,杜亚琛动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把他强行留在了荒芜的索马里。

索马里的天空和大地荒芜一年,正如当时的宴喜臣。

直到杜亚琛确认,鹰眼尚存的佣兵终于将所有辐射风暴中心的人转移并安全隔离起后,他才重新给宴喜臣自由。

只是当宴喜臣赶回去见方烁时,看到的只剩下一滩血水。

苏联医院中的血腥环幻境,从来就不是一场幻境,而是最真实的场景重现。

方烁——或者是该隐,忽然在这对峙的二人身后鼓起掌来。他很不真诚地拍着手掌,笑容中不乏恶意。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方烁踱步到宴喜臣身后,贴近他,从他肩膀后面看杜亚琛。

目光那样怨毒,冰冷,透露着憎恶。

“我一直在等你,弟弟。我把你当我唯一的亲人,可是你呢?”

毒蛇吐着信子,用淬了毒的话语。

宴喜臣没有回头,却浑身颤抖起来。

他应该忘记的,那些曾经沉重的,压弯他脊梁的悔恨,遗憾,愧疚,以及等等。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就想起S区那个死去很久的里约,甚至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就理解了里约。只是里约尚且有个能恨的人,他还能恨谁呢?

他除了恨自己,也只能恨当初的杜亚琛了。

方烁又在他耳边说:“我在替你承担这一切的时候,你在哪呢?你在索马里帮你的小情人做掉几个无关痛痒的土匪?嗯?”

杜亚琛眯起眼,他这时候也不顾宴喜臣横在他面前的匕首,没什么情绪地瞥去,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没有滞留在空中,被该隐刻意放行,准确无误地射穿他的头颅,在他眉心留下一个空洞的血洞。

下个瞬间,方烁又出现在杜亚琛身后,手中举着刀子劈下,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杜亚琛对面的宴喜臣。

“不要!”

宴喜臣瞳仁骤然紧缩,方烁却在他喊出口的瞬间又消失不见。

他的意志形体出现在巴西利卡剧院的正上方,冷冷地看着脚下的人间悲剧,还有台上的杜亚琛和宴喜臣。

“这才是最好的一幕戏,不是吗?”

他大笑起来,身体隐匿在黑暗中。

宴喜臣手中刀刃还抵在杜亚琛的喉咙上,似乎因为宴喜臣的激动,那刀刃颤抖起来。

杜亚琛自嘲地笑了笑,逼向他,锋利的刀刃立刻在他脖子上划开一道口子。

“原来是他,原来该隐就是你一直要救的那个人。”

他步步逼近宴喜臣,宴喜臣也不得不步步后退。

“我还是那句话,想想你站在这里的原因,想想你究竟为什么在战斗。小燕子,跟我走。”杜亚琛再次对他伸出手。

宴喜臣承认,这是他看到杜亚琛最诚恳的一次。他深棕色的眸闪烁不定,像害怕着他的拒绝。

“你让我怎么能够?”宴喜臣深吸一口气。他目光复杂,却始终不知道这样的目光刺伤了谁,“你让我怎么能够在知道所有的事后,再若无其事地跟你走?”

杜亚琛停住脚步,笑得很难看:“你现在是在怪我了吗?”

“你不该,你千不该万不该……”宴喜臣痛苦的眼睛中映出杜亚琛的身影。

他的痛苦,他的迷茫,他滔天的愧疚和悔恨,此刻无一例外都落在杜亚琛眼中。

杜亚琛却依旧咄咄逼人地盯住他,眼中是死一样的沉寂:“没错,因为我爱你。”

宴喜臣又想起多年前杜亚琛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中偶尔燃烧起的光,因为他而熄灭了。

多年后的现在,同样的抉择,同样的那双眼,同样熄灭的光。

宴喜臣猛地颤抖起来,手上的刀子像什么滚烫的器物。

他哭了。

“他等了我整整十八天,十八天!”宴喜臣崩溃了,“你知道他们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吗?先是皮肤开始脱落,然后内脏和骨骼都开始融化,他躺在那里慢慢地看着自己变成一摊血水。大部分人在十天内就已经死了,他却撑了十八天,他一直在等我!

“他错过了鹰眼提供的人道死亡的机会,他只是想见我一面。

“我有我的妹妹,我的父母,还有你,即使我见不到他们,我还拥有很多。

“可是方烁他只有我,他只把我当唯一的亲人……他等了我十八天!可是等到我的时候,他已经连人都不算是了!”

宴喜臣哭得拿不住刀,除了许多年前亲眼目睹方烁的死亡之外,他从未如此脆弱和失态。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早一点见到他?我求过你!你却就是不肯放了我!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了我?”

杜亚琛站在宴喜臣面前,感到浑身的伤都比不上胸口里的疼。

他看到这个他找了许多年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了我?

他声音沙哑,认真地看着宴喜臣:“所以现在你想起了一切,又要抛弃我了是吗?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是他的错。宴喜臣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

不是所有的事都有对错。

他爱你。那个声音又说道。所以他不会让你有任何意外,不想让你也躺在床上,在他面前化成一滩血水。

“可是我宁愿不要你救。”宴喜臣眼泪止不住,他强迫自己看着杜亚琛的双眼,“你知道他对我多重要,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杜亚琛忽然打断他。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宴喜臣却能感到杜亚琛被激怒了。

“我从来不知道他叫该隐,我从来不知道他是方烁!你从来没告诉我替你的那个人是谁!如果我知道,也不至于在里世界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更不至于对你还心存幻想。如果我知道,我会要你带他一起走。而如果我知道他的死会把你变成这副模样,我宁愿当初死的是我,也被他带来你面前见你最后一面。

“你把他保护得太好,从来不让我知道他是谁,而你也从来没有真正地信任我。”

宴喜臣手中的刀快拿不稳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杜亚琛眼中看到伤心。

这不是服软,是比服软更低卑的流露。

刹那间,杜亚琛猛地攥住刀刃,血水顺着他的掌心往下流淌。

他熄灭后的眸光中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悲恸。

“没错,但我却知道!我却知道你去了要么死要么后半辈子活在医院里!”杜亚琛痛吼,双眼在光照下显出血色般诡异的赭色,“我还知道你会恨我,怨我,可总有一天会回过神来,你回基辅除了给他陪葬没有任何用处!”

杜亚琛猛地上前一步,他拽住宴喜臣的头发,强迫他看着自己的双眼。

“你盲目,冲动,感情过剩,你永远为别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可我他妈的爱你!我他妈的!爱你!”杜亚琛狠狠地揪着宴喜臣的头发,痛苦地看着他流下的每一滴泪,“他除了你一无所有……难道我就不一样吗?”

宴喜臣透过通红的带着泪水的双眼看着他,他想说出点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音节。

“你以为痛苦的只有你?你当初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带着毒性能腐蚀我的五脏六腑。那时看着你哭,我心都要碎了。”

宴喜臣伸出手去,却不知道他应该抓住什么:“对不起……”

杜亚琛摇摇头,他别过头去,很缓慢地眨了下眼,收回了自己所有过度流露的感情。

他放开宴喜臣,开始往后退。

“我当初没有给你选择,这一回我给你选择。”

他身后厮杀的人群越来越近,有人射击,有人呐喊。所有人都在找该隐在哪儿,所有人都已经疯了。

整个巴西利卡大教堂沦为修罗地域,四处都是血,都是流淌的腥臭的仇恨和血液。兵器也子弹不带任何温度,却带走温热的性命。

人们都疯了,这一刻世界没有信仰,所有人都是死神的信徒。

子弹迸射在杜亚琛脚边,但他头都没有回一下。

“跟我走,或者留下来。”他始终与宴喜臣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腰杆停得那样笔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持住自己的姿态。

宴喜臣恍惚地晃了晃,放下了握刀的手。

杜亚琛始终隔着一段距离,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外,他平静下来:“今天计划的最后一步是炸毁整个巴西利卡大剧院。不管这里有什么该隐的秘密能够重创他,爆炸之后都会毁灭。通道也许会打开,也许不会,他的意志也许会毁灭,也许不会。”

“会死很多人。”宴喜臣抹干净眼泪,重新攥紧了刀。

“我们会提前疏散人群。”杜亚琛轻声道。

“整个地方都会被毁掉吗?”

“引爆的威力范围的确是很大的。”杜亚琛回答得不急不缓,仿佛真的只是在回答宴喜臣的疑惑一样。

“我不能走。”宴喜臣低着头,攥着刀的手用力得呈现出青白颜色,“我不想他死。”

宴喜臣说完这话,几乎不敢抬头看杜亚琛的眼睛。他满心都那句怒吼的我爱你,真挚的,诚恳的,像要把自己剖开给他看一样。

那时候,在A区对杜亚琛表白的时候,究竟为什么会为自己捧上的真心而委屈?明明这个人,原来早就做好准备把心剖开给他看了。

对面没有声音,反倒是枪炮声变得格外刺耳。宴喜很还听到段明逸的大吼,以及罗森在不远处喊着老大。

杜亚琛依旧温柔地看着他:“好。”

宴喜臣迷茫地抬头。

他差点以为杜亚琛没有听清楚,就要重复一遍。他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嘲讽,冷冰冰的话语,或他一贯的佣兵暴力手段。

他给他的却是温柔。

杜亚琛两指圈住放入嘴中,发出三声尖锐的哨声。守望人们同时看向他,脸上神情各异,而在最前面的罗森确认哨声的内容后,立马诧异地看向杜亚琛。

杜亚琛没有理会罗森,他再次用哨声重复了自己的指令。指令精准,表达清晰,守望人们收回目光,紧接着他们开始组织所有的战斗力撤离。

有的人看上去如释重负,有的人看上去面有不甘。

直到里世界的战斗力撤离了大半,乌鸦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情况搞明白了大概,乌鸦四处确认该隐已经不在,他大手一摆,也带着他手下的杀手撤离了。

巴西利卡大剧院中,那些扭曲的,流动的物质渐渐归于平缓。线条重新变得笔直而锐利,融化的色彩重新组合成色块,最后成形,落实成物质。

世界重新回归秩序,被打乱的一切正在慢慢复位。

受伤的老人和小孩互相搀扶,守望人们为战斗的人打着最后的掩护,段明逸扶着段云的身影也一闪而过。

在人群中有个身影没有离开,他攥着拳头低着头,站在原地,好像要一直矗立下去。

“罗森,走。”杜亚琛转过身。

“老大,玫瑰怎么办?”罗森沉声问。

“走!”

杜亚琛跳下剧台,离开台上灯光中笼罩的那个人。

他没有再多看宴喜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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