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一片西方男人的面孔中,一张亚裔的面孔格外醒目。他穿得修身,身高腿长,盖不住精神气。眉锋平,山根高,一双眼的线条圆润,看向你时,显得温和又真诚。如果给他手里再塞一束玫瑰花,就是个完美的在等女朋友的温柔男友。
但如果再仔细观察他,被外套盖住的后腰能看出插着枪支,脚尖上若有锋芒,靴刀插在一侧。他的心情也并不美丽温柔,实际上正焦躁地等待着他的雇主。
宴喜臣抬手看表,他的雇主已经迟到了四十五分钟,他每次会提前一刻钟到,现在他已经在烈日下暴晒了一个钟头。
就在他内心纠结到底是雇主耍大牌还是路上出事时,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徐徐停在他面前。
车门推开,男士皮鞋踏下来。只一眼,宴喜臣就能看出他长袜上带绑带,恐怕是携带小型随身武器。再往上是笔挺的西裤褶皱,动作间勾出有力的大腿线条……宴喜臣的眼飞快往上一掠,对上双笑意慵懒的眼。
杜亚琛笔挺高雅的西装,快裹不住他倜傥不羁的灵魂:“哟。”
……哟个头。
“我是你这次的雇主,多多照顾?”
宴喜臣默默伸出手,没太多惊讶,这完全是杜亚琛干得出的事儿,唯一感想是就凭他俩的关系,还让他在日头下暴晒一小时,实在太不厚道。
工作和私人感情分开果然是有道理的,宴喜臣亦步亦趋跟在杜亚琛身后想。
一张方寸大的木桌,原木做的,打磨过,有股古朴的气息,放一瓶上好的红酒配两只高脚杯,杜亚琛和谈话的对象各坐一边。站在杜亚琛身后,宴喜臣双手背在身后,盯着杜亚琛头顶的发旋怀疑人生:他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以杜亚琛的身手,为什么还需要请贴身保镖?
事后杜亚琛解答:气派,体面。
宴喜臣差点没给气笑了。
他又盯着粗犷古朴风格的木桌和上头红水晶似的酒杯想,上头放伏特加或白兰地等烈酒,应该才显得更搭。
他有点不习惯杜亚琛这副西装革履的样,总觉得再怎么打扮都是衣冠禽兽,换哪个角度看都不怀好意。
杜亚琛完全忽视了后脑勺自带热度的视线,悠哉地翘了个二郎腿,风骚地晃荡着红酒:“威尔先生,你知道我和你谈合作的时间不多了,我下周还要跟我对象去维多利亚岛度蜜月……”
他对面被称呼为威尔先生的男人,像个老派的绅士,此刻迷茫惆怅地盯着杜亚琛晃动的红酒,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催眠。
“Aachen,相信我绝对无意耽误你的行程,但在全球黑水公司分点开设奶茶店这件事……实在是,实在……”
宴喜臣现在相信威尔先生和自己一样怀疑人生。
他像看神经病似的看着杜亚琛,这也像自己一样。
杜亚琛耐心下来,叹气抿一口红酒:“威尔先生,我是真的很有诚意……”
威尔先生抿紧嘴唇,左右为难,近乎求救地看向杜亚琛身后的宴喜臣。
宴喜臣心想,很好,原来也并不是没有调查过杜亚琛,知道他的对象现在正以保镖的身份站在他身后,还听到了他们的整段对话,这太令人尴尬了。
“你知道,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我对象,他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奶茶店。当年,我没能为他实现他的梦想,我一直很自责。”宴喜臣还没来得及开口,杜亚琛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打断他,差点让宴喜臣岔了气。
淡定,耐心,专业,素质,要有职业道德,不能插手雇主的事。宴喜臣默念一遍心经,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行,忍不住了,威尔先生他妈的看他的目光都不对了好吗?
“跟你们老板说,啊不,我们老板说,等我从维多利亚岛回来后的一个月任何佣兵业务我都能包,保证KPI那种。”
宴喜臣盯着他的后脑勺,试图用目光给这人脑子拍个CT。还KPI,您还挺牛逼。
威尔先生听不到宴喜臣内心的吐槽,他眼睛一亮:“啊,Aachen你有回归的意愿吗?你知道其实老板他一直希望您能回去陪陪他这个空巢老人。”
他刚才是说了“空巢”吗?宴喜臣生无可恋地看向威尔先生。
“所以结论呢?”
威尔先生又为难了,他几乎有点报复地挠了挠这两年急流勇退的发际线,示意杜亚琛要去打个电话。杜亚琛做了个随意的手势,威尔先生便飞快捂着手机逃离了杜亚琛的目光范围。
“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奶茶店,嗯?”宴喜臣还是站在杜亚琛身后,没有挪窝咬牙切齿地开口。
“我以为你刚才就会忍不住问我,果然专业素质还是过硬的嘛……”
宴喜臣简直想扑上去揍他。
“我以为你开奶茶店是因为喜欢奶茶。”杜亚琛耸肩,竟然神他妈无比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养乐多,“而且你知道,我喜欢喝多多,最近发现芝士味的尤其好喝。”
……还多多呢。
“为什么是黑水?”宴喜臣在心里想,你这简直是恃宠而骄。
“因为恃宠而骄啊。”杜亚琛喝养乐多简直不要太开心。
宴喜臣简直心情复杂:“我觉得这个要求不太合理……”
“怎么就不合理了?”杜亚琛不高兴了,“我要死要活给他们卖命这么多年,当初出事了他们也没能帮上忙,这么大个公司,我看佣兵行业发展得就不行,老头子还想让我回去陪他。干吗,我们又不是搞黑社会,还培养接班人?再说,他心心念念想要当我爸爸这么多年,送我几家奶茶店也不为过嘛。更何况奶茶店还是儿媳妇毕生的心愿,就当是送儿媳妇的见面礼了。”
“我想开奶茶店是真,但并不很想在佣兵公司开奶茶店……”宴喜臣心情复杂。
两人扯皮间威尔先生回来了,他正襟危坐,看起来多了不少底气:“半年。”
“什么?”杜亚琛挑眉。
“老板说可以满足这个古怪的要求,但奶茶店的经营时间只有三年,作为交换你要留在黑水至少半年。”
杜亚琛的回答是一声“哈”:“我半年的时间换三年奶茶店的营业?我该说那家伙点子硬还是真敢想?或者我现在不值钱了?”
威尔先生小心翼翼地试探:“你知道老板更看重和你的感情而不是你的价值。”
宴喜臣在后面憋笑憋到死。威尔先生显然不是中国来的,否则在话术上该造诣更深。
威尔先生竟接着道:“而且老板说,半年换个对象的三年奶茶店,不亏,除非不是真爱。”
宴喜臣差点破功。
“激将法,幼不幼稚。”杜亚琛哼笑一声,起身整理西装外套,做出打算走的姿态。
门口响起响亮的皮靴声,听起来比杜亚琛的皮鞋还浮夸。杜亚琛停下动作回头望,宴喜臣也循声看去,一道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前,伴随着一张有些苍老却不失风度与威仪的脸。
“幼稚吗?比起执着地要在全球分公司开奶茶店的Aachen,哪样算幼稚?”
宴喜臣观察到杜亚琛的眉梢微微一动,心中了然,这个仪表堂堂的美国男人显然就是他们刚才口中的“老板”,杜亚琛的养父,也是当初黑水的创建人之一。
毕竟不论是历史上看还是当代看,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宴喜臣当即有些按捺不住,这隐隐的兴奋中还掺和了一种别样的微妙情绪,事后他回想起来,大概是种丑媳妇迟早见公婆并且还是猝不及防的尴尬。
从杜亚琛的表情来看,这应该不是他提前安排的“惊喜好戏”,看起来他自己也不知情。
“亚当斯……你不是在迈阿密吗?”杜亚琛表情无语。
“出现在曼哈顿又有什么奇怪?”亚当斯十足自然地在立柜中取出一只高脚杯,走到桌前给自己也斟上一杯,顺道配合着威尔先生脱下自己的帽子,将墨镜放在托盘中。
宴喜臣挪开眼,这跟他想象中的二十年前叱咤风云的美军退伍兵亚当斯上尉还是有些区别。但他脑内却生出别的画面感——有朝一日杜亚琛也到了这个年纪,说不定是和亚当斯同款的类型。
这两人外貌完全不是一类,性情更是天差地别,偏偏就是有种相似的气质,宴喜臣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杜亚琛提起过亚当斯,亚当斯是从小将他抚养大的老兵之一,将他捡回来抚养的那位佣兵去世后,就一直是亚当斯在照顾杜亚琛。杜亚琛特地强调过,生活上的照顾和刀枪棍棒的照顾,这位亚当斯兼而有之。
兴许是察觉到宴喜臣的目光,亚当斯竟又拉来一把椅子,在椅背上轻轻敲打,眼睛盯着宴喜臣。
“坐。”
“他是我请来的保镖。”
“他是我未来的儿媳妇。”亚当斯很确定地看着杜亚琛说道。
杜亚琛奇了:“现在就是。”
“我还没同意这门亲事!”
宴喜臣几乎有点眩晕地看着杜亚琛和亚当斯互相叫板,终于明白杜亚琛的那种尿性是从哪里来的。他尴尬地站在一旁,几乎插不上嘴。
“总之,听说你爱喝奶茶?”亚当斯忽然截断和杜亚琛的争吵,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宴喜臣,再一次示意他坐下。
宴喜臣没法,硬着头皮坐在亚当斯身边,威尔先生识时务地退下,一时间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那种见家长的气氛顿时更浓了。
“也不算吧。”宴喜臣硬着头皮,感觉尴尬癌都犯了,“只是想做点……小本买卖。”
“本分家的孩子。”亚当斯点了点头。
杜亚琛就站在亚当斯身后,亚当斯提出要杜亚琛去后面的立柜再取一只杯子来,杜亚琛不疑有他,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亚当斯骤然出手。
他一把按住宴喜臣的脖颈,手掌的劲道大而沉稳,习武的人身体反应很敏捷,宴喜臣下意识隆起肌肉对抗。只见他另一只手呈擒拿式,身体条件反射就是去卸开对方的力道——他太多的招式和习惯都是跟着杜亚琛养出来的,大多时候不躲不格挡,第一反应就是去卸掉对方。
杜亚琛忽然反应过来,正喝止亚当斯要插手,亚当斯回头看过去,杜亚琛的手就停滞在半空,收了回去。
亚当斯不是寻常人,宴喜臣卸不掉他的力道,反倒被亚当斯霸道的力道掼到地上,从背后锁住,十分狼狈。杜亚琛这才出手,亚当斯手上也有片刻松动。就在这刹那,宴喜臣忽然爆发腰力,猛地翻过身来,硬是将亚当斯从身上掀下去,抬手从后面锁住亚当斯的脖子。
亚当斯大笑起来,宴喜臣霎时间明白,翻身而起。
亚当斯从地板上爬起来,丝毫不尴尬生硬,拍了拍宴喜臣的肩膀:“眼睛里头软得不行,以为肚肠也太软,骨子却是钢筋做的,这样你待在Aachen身边,我也能放心。”
言语试探是其次,骤然出手试探是进一步确认。杜亚琛站在一旁,有些不快地看着亚当斯。他早该想到,这家伙肯定会直接出手试探。
“手里拎得住枪,心却本分,是个好选择。”亚当斯这话似乎说给宴喜臣,又似乎说给杜亚琛。
杜亚琛探过来半个身子,挡在宴喜臣身前。
亚当斯笑起来:“三年,你们两个留在黑水,让我看到你们的价值,相对的,黑水也会成为你们最好的防护伞。这个交易大概会比原来的更划算吧?”
“我们不需要防护伞。”杜亚琛摊开手。
“世界已经变了,你的彪悍或许能为你征服一个帅小伙的芳心,但征服不了今天的世界。你会需要这把保护伞的。”亚当斯不甚在意地说,他拍了拍杜亚琛的肩膀,手抄在口袋里绕开他俩,走了。
杜亚琛眉梢微动,向亚当斯离开的背影举了举酒杯。宴喜臣同样转头望着亚当斯离开的背影,有点明白杜亚琛的脾性是怎么养成的了。
杜亚琛试探地用酒杯碰了下他的,清脆的一声:“为美好新生活?”
宴喜臣眨了眨眼,心情复杂。在回神过来之前,已经啜饮了小半杯。他望着窗外一碧如洗的蓝天,手中香气四溢的高脚杯在微光下折射出宝石一样的红来。
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被雇佣,早知道今天会“见家长”,他是绝对不会来的。
不过,好像结果也不差?
作者有话说:请“魏可爱”看到这里后微博联系我,抓阄抓中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