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宴喜臣和亚当斯靠着基地旁的大树,身子都在树荫里,凉风飒爽,他们一人一罐冰苏打,同样看着远处的训练场。
遥远的人影在辽原的地平线上变得很小,一个耀眼的背影或散漫地跑或驻足不前,本人显得悠然自得,面前十几个**练的新兵鬼哭狼嚎。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宴喜臣也能听到些声响。
他一副陷入某种回忆的表情,吸引了旁边的亚当斯。亚当斯皱着眉,用力地捏一下苏打罐,引得宴喜臣回神。
宴喜臣也咬着吸管打量亚当斯……他不是看不出来,亚当斯今年对杜亚琛很不满意。
这主要因为他们的蜜月和假期时间一年比一年长,刚开始杜亚琛也就带他出去半个月,后来变成一个月,去年带他离开黑水接近两个月。而今年,杜亚琛竟然跟亚当斯请假了三个月。
三个月?一年才十二个月,他们俩却一整季都在外头浪!
——从亚当斯不爽的表情,宴喜臣已经能读出他的内心。
亚当斯的目光挪过来,宴喜臣咬着吸管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怎么回事,这种只有在家庭伦理剧才会出现的尴尬婆媳关系的气氛。
“我说,你们也差不多该收收心了吧?”两分钟后,亚当斯在宴喜臣身边开口。
“啊。”宴喜臣摸了摸鼻尖。
真不是他不愿收心,是杜亚琛这两年的心思好像越跑越远了。别说亚当斯,宴喜臣也能感觉出他的心思早就不在黑水。这两年他们两个一起接了不少任务,为黑水工作,很是有一笔积蓄。杜亚琛从小浪惯了,在钱上没太多研究,只知道揽金,并不会打理,宴喜臣便开始研究理财,投资,加上黑水给介绍的人脉和资源带来的小道消息,小两年就让两人发了笔小财。杜亚琛近期还在埃塞俄比亚投资……
连任务也越接越少,现在大部分时间是带新兵,训练,操练,几乎转为后台。
刚开始亚当斯还挺欣慰,觉得杜亚琛这是沉下心做事了,但不出半年他就发现端倪,杜亚琛简直像在为自己的“退休”做打算。
亚当斯暗中盯紧杜亚琛的小动作,除了埃塞俄比亚,还有魁北克,北美,中国南部,日本等地方,他都有投资发展,并且常常去踩点,简直就像在考察和计划未来的宜居地。
年过六十的亚当斯,忧心忡忡,为失而复得的干儿子操碎了心,感到原以为已经错过的中年危机姗姗来迟。
“我今年去跟他说说?”宴喜臣讪讪,这活计两头不讨好,他夹在中间真难办。
亚当斯冷哼一声,看着远处训练场上的一小撮人群像盘沙散开,有许多就地瘫软下来。亚当斯一把年纪,视觉依旧锐利,不动声色挨个记下他们的脸。
满地的落叶被秋风吹开,在那个挺拔帅气的身影脚下翻滚。他低头看一眼,如同被牵引的风筝转过身,向着树的方向跑来。
等跑到近处,那张俊脸上笑得风流,他脖子上有汗水折射出的光,把整个秋天都折进去了。宴喜臣盯着他,任他自然地抢走手中的冰苏打畅饮,扬起的脖颈线条随喉头吞咽鼓动。宴喜臣觉得自己好像又渴了。
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的杜亚琛散发着一股浓厚的雄性气息,宴喜臣为此感到着迷,身边的亚当斯则感到不快。
亚当斯用一种看雄孔雀开屏似的眼神打量杜亚琛:“你今天的训练时间应该有八小时。”
他抬手点了点表:“七小时零十分,天儿这么好,我们出去喝一杯?”
亚当斯抱着手臂打量他:“你最近有点得意忘形了,Aachen。”
杜亚琛笑起来,伸手揽过宴喜臣:“如果你也能来一场恋爱……像黄昏恋之类的,你也会跟我一样,忽然觉得打打杀杀挺没意思的,真的。”
宴喜臣在杜亚琛腰背后掐他一把。他总有办法激怒自己的老父亲,反正杜亚琛天不怕地不怕,但宴喜臣不想受迁怒,让亚当斯觉得自己彻底把他的佣兵干儿子变成一个风流的公子哥可不是他的本意。事实是,相处得越久,他越感觉杜亚琛的话术同样堪忧。
“三个月的假。”亚当斯挑着眼看他,“放在以前足够用掉你未来五年的假期了。现在觉得假期近在眼前,所以心都飞了?”
亚当斯的不快很明显,宴喜臣无意招惹。他在亚当斯转身离开后推开杜亚琛:“你最近对他有点太……”
杜亚琛歪着头看他,笑。
“太放肆。”宴喜臣小心地择词,“你就不能对他好点么?从你消失后,他可是一直在找你。”
杜亚琛懒洋洋地搂着宴喜臣的肩膀,眺望走远的那道背影:“你不了解他,我知道。他现在是个闻不得酸臭味的家伙,在你之后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他是那种肩上愿意担很多责的人,生来就有执念和抱负,但我不是。他想让我将来也扛起来黑水的责任,但我前半辈子都在过这种生活,后半辈子想来点不一样的。比如和你开一家奶茶店。”
宴喜臣摩挲着他勾着肩膀的手指,玩儿似的:“或许他只是希望你留在他身边,他感觉到你想离开。”
“我们可以常回来看他。”杜亚琛捏住他的手指,“宝贝儿,前半生我和你都为太多自己之外的人活着,后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了。”
一个月后,杜亚琛带着宴喜臣离开黑水,赶往尼罗河去看日落。他的计划是在第三天飞往冰岛,接着再北上去看桃红色极光——宴喜臣以前提过一次,他记在心里头了。
三个月,足够他带他走遍许多土地。有些地方是他曾去过,如今想带宴喜臣去的,有些地方他也不曾去过,想同宴喜臣一同经历。
他们曾漫步在斯卡恩的海滨沙漠,走在白与蓝的边境线上;也曾路过潘塔纳尔湿地,看从粉色的霞云中挤出成片的飞鸟;他们走过黄刀的冰川,脚下两米厚的冰层让他们仿佛漫步在凝固的宇宙上;他们在贵州的千户苗寨里喝新酿的甜酒,在轻歌曼舞的夜色中相拥。
宴喜臣带杜亚琛回他的城市,带他偷偷看过那个男人。
他的女儿好像又长大了些,化着妆,披着一头卷发,笑时有少女的天真与女人的妩媚。
宴喜臣看着她的脸,脑海中出现了个很模糊的人影,像是已经很久远了。
“为什么不回去,还在怪他?”
宴喜臣摇头:“当初是我离开的,我承认那时候带着点撒气的任性。后来也知道他曾找过我,再后来,经过一些事,慢慢能理解他那时的难处。”
“想你的妹妹、妈妈吗?”杜亚琛侧头打量他。
“起初还会经常梦见呢。”
宴喜臣不经意回头,却忽然愣住了。
杜亚琛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宴喜臣就拔腿追上去。前面的转角处,一缕长发飘然离开。
追上去,隔着几米的距离,他又转头冲杜亚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个影子后头。杜亚琛默默地追上来,他看得比宴喜臣更清楚,对那道窈窕的身影,也远比宴喜臣熟悉。
如此跟过二三十米,那窈窕的背影像若有所觉,茫然地回过头。
素雅的一张脸,没有慑人的锋芒,没有危险的气息。眉梢一颗痣,依然温柔,妩媚,但不再敛含昔日的锋利。
她目光投过来的一瞬,是好奇,是怀疑,但没有肃杀,也没有狠厉。回到现实世界的玫瑰,她褪去那层保护色,像重新变回了许多年前的邻家女孩。侦查与警戒的本能让她比普通人敏锐,但也只是像只敏锐而警觉的兔子。
她的目光犹豫地掠过宴喜臣和杜亚琛的脸,有片刻的茫然,接着变得空白。
她盯着他们看,那么坦然不扭捏,神色像在回忆这两张熟悉的面孔。
她不记得他们了。
杜亚琛抬手按住宴喜臣的肩,手心的力量很温暖。宴喜臣也抬手,回握了他的,像是彼此给彼此安慰。
玫瑰终于放弃搜查自己的记忆,不远处两个英俊的男人实在养眼,她忍不住多看两眼,再多看两眼,好像有种陌生的情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宴喜臣和杜亚琛只是站在原地,这回他们没有追上去,只是目送她转了个弯,站在花店门口,低头挑选百合。
“遗憾吗?”杜亚琛靠着墙,抽出根烟。
“给我也来根。”
宴喜臣凑到他跟前,借过火后,身子倚着杜亚琛,没骨头似的放赖:“这应该我来问你吧?她跟你的时间,比跟我的久,对你的忠诚……”
“遗憾说不上。那时候就知道的,真有出来的一天,大家各过各的,不互相干扰。换个角度想,总比一起老死在里世界好。”
宴喜臣又想到罗森,眼里的光黯下去:“可惜了。”
杜亚琛抬头,冲着天空吞云吐雾,看一片遮挡在他们头顶半明半暗的云彩,蜗牛似的爬过湛蓝,阳光重新投射下来。
“嘘。”杜亚琛吸一口烟,搭着宴喜臣的肩膀,凑到他脸边,示意他和自己一同看向前边,“你看。”
先是一片沉默深黑的影子投下来,将玫瑰完全地罩在里头,男人从花店里走出来,他的身躯坚硬而高大,目光却是暖和的。他用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低头看着女人,听她轻声地说话,神态认真得近乎虔诚,像一只低头嗅闻花蕊的兽。
竟然是罗森。
树根下的两个人,互相倚靠着,半天没说话。好久宴喜臣才点了下攒满一段灰烬的烟头,灰烬散落在空气里。
“罗森他竟然……他那时候不是?”宴喜臣满眼惊奇,冲杜亚琛眨了眨眼。
杜亚琛不比宴喜臣冷静多少,盯着前面两人的身影,仿佛那头风景独好。
“里世界的事,说不准的,我们当初谁都没亲眼见到罗森死去,他只是被吞没。”杜亚琛将烟灭在脚下,“他们两个能像现在这样,也是美事一桩。”
“你当初极力撮合他们了?”
“感情这种东西,真动了心,不用别人撮合。我看得清楚,就没插手。”杜亚琛抽完了烟,勾着宴喜臣的脖子转向掉头,“走吧,快要到晚上,我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三个月的时间听起来漫长,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凛冬重至,返回黑水的前一个晚上,两人窝在暖气片旁的飘窗上网上购物。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起司蛋糕,热腾腾的红茶热气氤氲着。
“这两年也走了不少地方了。”
宴喜臣正看一件冲锋外套,没奇怪杜亚琛怎么突然有这等感悟,“唔”了一声:“您有什么见解啦?”
“你最喜欢哪里?”杜亚琛从后头覆上来,胸腔的温度贴满宴喜臣的后背。
“哪个颜色好看?”宴喜臣回头让出触摸屏。
杜亚琛伸手拨了两下,把深赭色的那件加到购物车里:“这色衬你。”
宴喜臣喜滋滋地下单,付款:“蒙特利尔的建筑我喜欢,人也很好,但冬天太冷,我在基辅受够没完没了的大雪了。洛杉矶的天气我最喜欢,但以前在那片抛头露脸多了,真在那儿生活恐怕还要解决下麻烦。日本很好啊,想要什么感觉都能在那儿找到,但咱们的生活方式不太适合。嗯,大陆东南部很好,不是都在海南开始囤房了么?”
“还是想回去?”杜亚琛的气息喷洒在宴喜臣耳边。
“我……”宴喜臣下完单,反应过来什么,翻过来,仰卧着撑起上半身打量杜亚琛,“你该不会是,真的要抛弃你的老父亲了吧?”
“别说得我好像没有心肝,你忍心看我刀枪火炮里出生入死,烈日炎炎下训练年轻热血的小伙子吗?”杜亚琛握着宴喜臣的手放在胸口。
“别太浮夸啊。前面的就算了,年轻热血的小伙子是怎么回事?”
“就是……”
宴喜臣抬起膝盖,挑衅地顶在杜亚琛****。
“操练他们很累啊。”杜亚琛配合地搂住他的腰,猛地一挺,在他膝盖上主动蹭了蹭,“没其他意思,我遇见你之前可是直的,对别的小伙子没兴趣。”
宴喜臣感到膝头的温度和硬度,顿时膝盖骨酥得要飞。
“……不要脸。”
飘窗边只垂着一层纱帘,里头映着昏黄的灯,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纱帘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闹了没多久,上头的影子失去耐心,压住了下头的人。
空气变得燥热,宴喜臣迷迷糊糊看着晃动的房顶,伸手扯住纱帘。身体变成了藤蔓,攀着身上的人,攀着被风吹起的纱帘。
疲惫感和快感同时逼近,他昏沉地想,明天下午的飞机上又要补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