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亚琛直到去机场的路上还在感叹时间过得太快,转眼间三个月竟然就没了。宴喜臣昨晚在窗台上被弄得很不舒服,腰酸背痛的,后半夜也没怎么睡好,这会儿根本不想听杜亚琛絮叨。
“亚当斯要听到你这些话会伤心至死的。”
杜亚琛笑起来:“他心脏刚强得很,伤心?”
宴喜臣翻了个身,感觉身体很沉:“你可等着吧,八成你回去就要找你谈话。三个月,好歹回程的路上表示下对你老父亲的想念。”
半小时后宴喜臣终于死撑着到了飞机上,很不容易找到个安稳地,二话没说蒙上头就是一通睡。杜亚琛本在电脑上挑选他们拍的照片,好几次有冲动把宴喜臣给叫醒,最后都是看他睡得黑甜,没给打搅。
宴喜臣的确睡得黑甜,不仅如此,还做了个奇异的梦。
这梦境太真实了,只是内容难以启齿。
他梦见他们有了个孩子,还小,晚上夜闹,半小时把他闹醒一次。宴喜臣在梦里困得苦不堪言,整个人非常烦躁。突然间天一亮,那小孩像一夜之间长大,眨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宴喜臣瞬间被喊得心尖都软了,凑上去亲小孩的脸蛋,瞬间看清楚,是小屁孩版的杜亚琛——登时把他给吓醒了。
飞机的嗡鸣声响着,耳中的鼓膜胀着气,宴喜臣吞咽口气,有些茫然地转头去,正对上杜亚琛探究的眼睛。刚才他睡得很不安稳,手指还勾着他的袖口,杜亚琛没给他扯开。
“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眼见宴喜臣半天没缓过来,杜亚琛伸手在他面前的空气抓了一把。
……的确算噩梦,梦见有了儿子之类的,眉眼还跟杜亚琛一个模子出来的,抱着自己喊爸爸。
“我们还有多久到?”
“半小时后落地。”杜亚琛把手机递给宴喜臣,“刚选的照片,看看?”
宴喜臣刚睡醒,满脖子都是汗,接过来手机滑了没两下,又有点晕,把手机还回去。杜亚琛探手摸他额头:“还是不舒服?”
还有点没缓过神呢,宴喜臣心想。
他发现杜亚琛的手机开着飞行没连Wi-Fi,他们的飞机上有Wi-Fi:“怎么不开Wi-Fi?”
“烦。这个点儿快落地,亚当斯八成在机场找人候着,落地前半小时就开始打电话。”杜亚琛掂着手机,“每年都这样,像羁押犯人似的。”
“你要不跑出去那么久,他能烦你?”宴喜臣笑起来。
杜亚琛顺手捏了把他的耳垂:“帮哪边说话呢?我是带谁出去玩啊,嗯?”
飞机不到半小时就落地,舱门开得很快,今天的人流量也不大,难得准时准点顺利地离开机场。晚上七点的天,天色还没全压下来,堆积着一层薄薄的云,能看清远处显出的月亮轮廓。
杜亚琛打开手机。
预料中连环轰炸的短信没有,好几个未接来电也没有,手机安安静静。杜亚琛奇了,宴喜臣探头去看,在他屏幕上擦两下。两人盯着手机屏幕看半天,还是没什么亚当斯的消息,倒是乱七八糟的垃圾简讯蹦出来一堆。
眼见杜亚琛怀疑自己装错SIM卡,要扒手机,宴喜臣抢过来点了两下,确认杜亚琛的网络段讯息是连接模式。
“没有问题。”宴喜臣把手机还给杜亚琛,摇了摇头。
不仅如此,宴喜臣自己的手机也没有什么动静。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宴喜臣飞快地看杜亚琛一眼:“会不会有事?”
不用他说,杜亚琛那边电话已经拨出去了。他开了免提,电子提示音清晰流畅,两三秒内电话就被接起来。
“Aachen。”声音微低沉,是亚当斯没错了,“我正在开会,等下打回给你。”
杜亚琛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挂了。
宴喜臣意外地挑了下眉,杜亚琛没什么表示,像是确认了亚当斯和黑水的安全,其他的事就都不是事。他拉起行李推杆,跟宴喜臣到外头打的士。
黑水公司虽然离市中心不远,但他们平时待的基地却在近百公里之外,平常都是亚当斯安排接机,所以杜亚琛连车都没有。就算现在打的士,司机也不愿跑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
杜亚琛在路上给他的人打了个电话,让送一辆车来,其中宴喜臣也接连两次打亚当斯的电话,对方都是忙线。
“好像有点不妙,你老爹可能这回是真生气了。”还是面上和气那种。
杜亚琛不甚在意,他搞到了车,打算先带宴喜臣回基地再做打算。在他的意识里,亚当斯不用哄,像他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在佣兵堆里长大,家庭伦理或情绪反应其实很淡。
这一次,当他们回到黑水时,不但亚当斯没有出来接应他们,他们还得亲自问守卫拿门禁卡。亚当斯没来接机,现在人都不打算见,只传话让他们一回来直接到训练场上找他。
杜亚琛一路疲惫,听到这话几乎给气笑了。他反倒想看亚当斯现在是在玩什么新把戏,跟宴喜臣把东西放下,简单冲澡后就换衣过去了。
这个季节是凛冬,他们基地驻扎地临海,海洋性气候,又偏南,几乎很少下雪,基本不影响户外训练。即使如此,隆冬的风却不容小觑,凛冽时刀子般刮着脸颊,像能剥掉人一层皮。变态的训练长官们却喜欢这样的天气,这是训练士兵们意志的天然好条件。
空旷的训练场上,杜亚琛和宴喜臣并肩走,很远就能看到高草坡上一群**练的新兵,着单衣站在凛风中,像一群冻坏的鹌鹑。
人群的最左边,一个羸弱的孩子,只有佣兵们一半高,看上去也就七八岁,跟新兵们站在一起。他身上的武装服明显大了,肩膀耷拉着,裤腿卷起,一根麻绳当皮带,扎住过于宽大的裤腰,像是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宴喜臣从来没在黑水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即使雇佣兵最巅峰的那个时代,他也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最年轻的也有十三四岁,能扛枪了。
走近看,那小孩剃的圆寸,眉眼嘴角绷成坚硬的线条,五官还稚气,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神情。即使宴喜臣和杜亚琛走到他跟前,他也只是淡漠地瞥一眼,眼神冷漠,毫无兴趣。
杜亚琛盯着那孩子看,亚当斯从人群后边走来,跟他们俩点了点头,也站在那孩子跟前。
“你,出列。”
那小孩往前踏一步,亚当斯忽然一脚踹在他侧腰上。亚当斯什么腿力,这样年纪的孩子底盘又能有多稳,当即被踹倒在地上。宴喜臣心头一跳,但见那小孩眉头都没皱,硬是没发声。
亚当斯没看他,依次在队伍里点了好几个人,大部分都被他踹了一脚。
“三个月的考核训练时间到,你们这几个人都不达标,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现在,滚吧!”
几个年轻人脸上显出不服气的表情,宴喜臣注意到,那个**岁的孩子目光忽然锋利起来。
亚当斯只是懒洋洋地扫过他们一眼,笑道:“不服气?”
零零星星只走了几个人,剩下的都站在原地,没挪动。
亚当斯甩手指向身后的杜亚琛和宴喜臣:“他们两个是半退役的佣兵,过去三个月你们都没在训练场上见过。不服气的人,只要挑战赢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就可以留下。”
半退役佣兵……宴喜臣有点头大,知道亚当斯这是光明正大表示对他们不满呢。
黑水的纪律很严格,三个月的新兵考核时间一到,不论你有什么样的理由,没有达标一律滚蛋。别看亚当斯现在凶神恶煞,这意思却无疑是给这些没达标的人开了个二次机会。果不其然,出列的几人脸上跃跃欲试。
只是,为什么是选他们做单挑对象?宴喜臣若有所思地瞥一眼那个**岁的孩子。
“你们两个,自我介绍一下。”
宴喜臣跟杜亚琛才急匆匆游山玩水回来,穿的还是休闲装,站在这群铁血的佣兵面前,风格很出戏。这身衣服,加上刚才亚当斯那句“半退役”,实在没什么佣兵的威慑力。
杜亚琛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Aachen。”
宴喜臣犹豫了一下:“雨燕。”
人群刚才或不重视或无所谓的目光一下停了,随之而来的是窸窸窣窣的细语,连亚当斯都阻不住。
“Aachen?!是碰巧同名吗?我记得他是活跃在八十年代的佣兵,现在应该有四十岁才对。”
“可他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
“难道雨燕不是吗?鹰眼已经溃散了,他又怎么会在黑水?”
人群中质疑和惊讶的声音不少,亚当斯只是冷冰冰地看着。宴喜臣注意到,刚才那个站在队伍最末端的小孩子,自始至终没开口说话。转过头,发现杜亚琛似乎也注意到他,颇有深意地投过去一眼。可惜那孩子没回头。
亚当斯维持了纪律。
“那么现在,开始吧。”
人群寂静,一分钟之后,一个看起来目光刚毅的男人出列:“威尔顿,挑战雨燕。”
宴喜臣扬了扬眉,杜亚琛笑着看他一眼,甚至眨了下眼。宴喜臣冲亚当斯点了下头,上前。队伍两边的人自觉地露出一片空地,格斗瞬间开始。
佣兵之间的格斗从来是无限制格斗,没有任何前提,没有任何纪律,唯一的规则就是不择手段战胜对手。宴喜臣没有争强好斗的心,他耐心等对方先动作。
看上去他是被动的一方,但他没让对手占到任何便宜。他不激进,手下也不客气,只是都中规中矩的,对手很快就被他放倒了。
或许因为宴喜臣没表现出过激的攻击性,在第一个对手灰头土脸退场之后,又有两三个新兵站出来挑战他。当然依旧没有人挑战成功。
有意思的是,人群中没有一个人挑战杜亚琛,全都点名雨燕。
宴喜臣觉得有点好笑又好气,难不成自己看起来好欺负点吗?
他故意使了个坏,在下一个准备挑战他的人站出来时,攥着手腕揉了揉:“有点累了,你们的防弹衣真硬啊。”
说这话显得有些假惺惺了,他战斗时曾徒手砸开车玻璃,也没见娇气。
亚当斯没有表态,杜亚琛笑看他一眼,向前转向刚出列的那个新兵:“那么这场由我代劳,也是一样的。”
亚当斯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没说话也没表态,显而易见的默许。人群中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杜亚琛身上,站在人群中的新兵脸色发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佣兵已经向亚当斯投去好几道求救的目光。
亚当斯就像死了一样。
“我挑战他!”队伍尾巴忽然传出一道稚嫩却不软弱的声音。
宴喜臣意外地向队尾看去,是那个七八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