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冬天，今日却是个烈日，寒风抢不走日头的温度，尤其当云吹散后，光就强盛起来。佣兵队伍末端的小孩出列，目光灼灼地看向杜亚琛，眼神跟日头一样亮，像一把刺入人心的矛。他留着圆寸，因为比他们矮很多，能清楚看到青色的头皮。他嘴唇干涩得起皮了，佣兵装也因不合身显得邋遢，整个人看上去实在不算精神，大腿上还带着亚当斯踹那一脚的脚印，看上去有些狼狈。
只一眼宴喜臣就相信杜亚琛会喜欢这孩子，他的眼神太漂亮了。
果然，杜亚琛笑了一下，背着手走到他面前：“其他人都选雨燕，知道为什么吗？”
小孩飞快地瞥宴喜臣一眼：“因为燕子比狼看上去讨喜。”
宴喜臣愕然，杜亚琛大笑起来。就连站在一旁的亚当斯，都没忍住扬起眉梢。
亚当斯过来站在这个小孩面前，自上而下地威慑他：“如果刚才和他动手的是你，你就不会说他只是只燕子了。”
“狮子和羊不是靠爪牙才能分辨出来。”出人意料的，那小孩子再次开口，他指了指宴喜臣又指了指杜亚琛，“他们看他与他的眼神不一样。他动手时……跟那些杀人者的目光，也不一样。”
明明年纪小得很，却能说会道得很，那不是小孩子说话的方式。宴喜臣打量他，开始猜测在他身上曾发生过的事。
“人家那叫温柔，知道不？”杜亚琛笑着半蹲下来，跟小孩面对面，手搭在膝头，“那你为什么选我？”
“他很强。”小孩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宴喜臣，乌黑的眼珠又转回来，盯着杜亚琛，“我想知道你能有多强，吓得他们不敢挑战！”
人群中传出细碎的絮语来，显然都嫌他胆子太大。宴喜臣失笑。他的确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也许别人会笑他天真，宴喜臣却很喜欢他身上那点意思。
佣兵们没把他的话当真。他们垂眼看着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没有像刚才让开一块地来。直到杜亚琛站起身做个手势，小孩也摆出要攻击的样子，他们才有些讶然地退开。
杜亚琛的确当真，并且没有手下留情。
小孩显然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身体灵活动作敏捷，前一两次攻击没主动出手，反倒利用小巧的体形躲过杜亚琛的攻击。第三次他出拳，杜亚琛立刀手一拨，玩儿似的，小孩的力头就被打散。他竟然也没失去平
倒像早有预料，就地一滚在杜亚琛脚踝上摸了把，从背后猛地捶到他腰上，下一瞬间他被杜亚琛掐着脖子控在地上。
“如果我现在收力你已经死了。”杜亚琛居高临下看他。
“如果刚才你穿靴刀你已经被我捅伤腰了。”那小孩竟毫不示弱。
整个搏斗不过两三分钟，小孩的动作迅捷，杜亚琛的动作也快。大部分人刚才没有看懂他打滚时在杜亚琛脚踝上摸的那一下意欲何为。
宴喜臣却看懂了。他和杜亚琛，还有很多佣兵都会穿携带靴刀的武装短靴。刚才他就地那一滚，是假装拔出杜亚琛的靴刀，而站在他身后那一捶，不是拳头，而是他做出将刀刺入后腰的样子。
杜亚琛是亲历者，比宴喜臣更清楚。
他笑起来：“可你手上没有刀，而如果我现在用力，你却的确会死。”
这话没错，杜亚琛的靴上没有刀，如果有，刚才就不会不提防，所以小孩的假设预判不成立。
“我太小，赤手空拳对上你，必死无疑。我只能假设我们现在是在战场相遇，你全副武装，我手无寸铁，至少这是我刚才能想到最大可能杀死你的方法。”
杜亚琛盯住那孩子的眼睛，他有一双漆黑的瞳仁。宴喜臣眯起眼，现在开始觉得这小孩不容小觑，他说的话，是许多佣兵说不出来的。
“你是个中国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么你有代号吗？”
“杜鹃，自己起的。”小孩说。
能从几个佣兵的表情上看出，他们觉得这代号有点娘。宴喜臣不经意地收回目光。
杜鹃啼血。他更好奇这孩子的来历和经历了。
“你身上的确有佣兵的血。”
“Aachen。”亚当斯在一旁淡淡发话，“她没有挑战成功，规矩就是规矩，她没资格留在黑水。”
亚当斯刚才用英语说话，宴喜臣睁大眼：“她？”
再仔细看那张近乎执拗的脸，的确发现有些不一样。小孩即使剃圆寸，眉眼却清晰，鼻翼很窄，典型的东方面孔，仔细看的确是挺精致，长大能成个美人。肩骨也比寻常八九岁男孩要窄，声音还是儿童的稚嫩，但也的确细一点。
一个八九岁的女孩，给自己取名杜鹃，出现在黑水的佣兵营，单人挑战杜亚琛，不迟钝，不畏惧，不卑微。很难想象她有怎么样的故事。
“嗨，亚当斯，规矩是人定的嘛。”杜亚琛现在又恢复了那副有点懒散的样子，似乎受够了亚当斯的唠叨，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杜鹃不收，是你的损失。”
宴喜臣心里翻了个白眼。刚才亚当斯那句话一出，他就猜到杜亚琛会说这句话。
亚当斯直接给气笑了。他挥手捡来路过的一个佣兵，要他们带这些新兵们到训练场上等，自己走到杜亚琛身边：“你不如算算自己一年多少天待在黑水，再掂量下你有没有这个说话权。”
“那你又何必跟她过不去，她确实是个不错的苗子，只是为什么会在黑水？”杜亚琛转头。
“我爸爸是卡西的雇佣兵，妈妈带我去卡西探望他，那里发生动乱，爸爸妈妈在一个月前都死了。我跟着一队强盗混了一周，活了下来，走时偷掉他们的钱，自己跟蛇头的船南下，下船就到了这里。”
三两句话的故事，背后的波折和辛苦，不足为外人道。
杜亚琛与宴喜臣飞快对视一眼。
亚当斯的确喜欢从远东那边搞蛇头带人过来。以前这套流行得很，现在和政府合作，渐渐行不通了。
“今年就这一次。”亚当斯跟他们解释，注意力却放在杜鹃身上，他的目光几乎算得上是“瞪”了。
“这个孩子我收了。你不带，我带。”
杜亚琛这些年的确带了不少佣兵出来，他手下被碾压出的人总是最优秀的。但亲自带某个人的情况，前所未有。即使是宴喜臣，杜亚琛当初也不过操练他一小段时间，还仅仅是帮他恢复身体记忆。亚当斯皱眉。这么小的孩子，带到他出师要多久，不言自明。
那小孩不说话，她低着头，弯曲的一段颈子，瘦骨嶙峋得能看到脊椎骨关节，像引颈待戮，这会儿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我可以让她留在黑水，但这是你提出的，你得全权负责。”亚当斯冷着脸说。
他的表情实在不算好，嘴上却答应了。宴喜臣看着亚当斯。在他看来留下她在黑水也没什么，亚当斯平时挺潇洒果断一人，今天怎么还为难了呢？
杜亚琛这才低头看那小孩，挑起她的下巴尖：“就刚才，同样的动作和时机，你有十种机会可以杀死我。”
杜鹃猛地抬头，盯着他看。
“很好，就是这样的眼神。”杜亚琛笑道，“我可以让你变强，你想跟我走吗？”
“能强到杀死你的地步吗？”她的眼神一派诚实，绝无恶意。
许吧。也许有一天你能打败我，小姑娘。”杜亚琛笑起来，指了指宴喜臣，“但杀了我不可能，我可有世界上最厉害的保镖保护我。”
从他们见面到现在，杜鹃第一次露出笑模样：“好，那我跟你走。不过你不可以再叫我小姑娘，也不可以像刚才那样蹲在地上跟小孩说话的样子对我。”
杜亚琛伸出手掌，跟她对拍了一下：“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