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斯说不管杜鹃,说到做到。除了杜鹃的身份和名字在黑水登记,他完全把杜鹃扔给杜亚琛和宴喜臣来带,除了训练之外,吃穿用度亚当斯也完全没安排,因此杜鹃完全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最近宴喜臣越来越感觉,他们不像在带新兵,而是像从福利院领了个孩子回来。尤其杜鹃上名册时还是未成年,杜亚琛和他莫名其妙就成了法律上杜鹃的监护人。
宴喜臣正在厨房炒青菜,他回头看了眼正打米饭的杜鹃。细小的身子,有点长长的发茬,洗过澡打理后越发能看出姑娘家的模样。很多时候,从训练场上下来,她更显露出一些小孩子的特质,藏不住的。比如更喜欢吃甜食,比如对一切的好奇心,比如她不理解杜亚琛做许多事,说许多话的更多含义。
杜鹃就像从天而降的一只鸟儿,停在了他们的枝头。一只燕子躲在屋檐下久了,有伙伴就会格外珍惜。尤其他感觉,杜鹃和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不像教官与学生,反倒像……他想起飞机上做的那个诡异的梦,忽然就打了个冷战。
杜鹃已经盛好饭,扒着流水台眼巴巴地看锅里的青菜:“收火了,菜应该能出盘了吧?要不要我帮忙?”
宴喜臣回过神来,有点神在在地把人赶到客厅看新闻去,将菜逐一端上桌。杜鹃又蹦蹦跳跳到机房去叫杜亚琛吃饭。吃完饭后又要杜亚琛给她在私教的作业本上签字。宴喜臣进去送点糖水,见杜鹃歪歪扭扭的字下头,杜亚琛大手一挥签下大名。
杜鹃,杜亚琛,还同姓,说出去是父女老师都不会怀疑。
宴喜臣于是又打了个冷战。
晚上,熄灯后杜亚琛从身后抱过来,摩擦的意味很明显。宴喜臣脑子里想着杜鹃和亚当斯的事,转了个身将杜亚琛推开些许。
“你不觉得杜鹃简直像咱们抱养的孩子吗?”宴喜臣说道。
杜亚琛笑起来,手揉着他的肩膀和腰,一路来到下腹:“你要能生,我很乐意养。”
“……变态。”宴喜臣还是被他逗笑了,“那天你说杜鹃你来带,不觉得亚当斯太纠结了吗?”
“他一向就是纠结的人。”
“那不是在这种小事上。”宴喜臣摇头。
“你想说什么?”
“我问你,你今年想好要去哪度假了吗?往常提前半年你就兴冲冲地开始安排。”宴喜臣尝试引导。
“唔。”杜亚琛翻身,仰卧着,双手垫在脑后,“还真没来得及。今年的新兵有点毛躁,加上额外抽时间训练杜鹃,还有许多琐事。给她找老师,还要定期带她做体检,看牙医……是比往年事情多。”
宴喜臣笑起来。
杜亚琛挑眉,等宴喜臣自己解释。
“亚当斯知道你会喜欢杜鹃,他太了解你了。当年你也是从小就在佣兵堆里长大的,你太知道那个滋味,杜鹃让你想起以前的自己。”
杜亚琛摸着下巴不说话。他想他理解宴喜臣的意思。
上次他们临行前,亚当斯对杜亚琛这种半退役的状态就表达了不满,再到后来他们俩回来,亚当斯却做出了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故意引导杜亚琛和宴喜臣见到杜鹃。他知道杜鹃与杜亚琛有同样的经历,他赌杜亚琛会将杜鹃留下来。
那么小的孩子,眼里头就带着狠劲儿,明明是个姑娘,拿起刀来却有男儿的气质。杜鹃是个漂亮的孩子,
她像只鸟似的蜷在他们屋檐下,在他们的监管下,假以时日会是个出色的佣兵。那时她的身份,跟杜亚琛与宴喜臣的羁绊,也会比现在更深。
亚当斯的小九九,竟然打到用和一个孩子的羁绊来留住他们俩。
想透这层关节,杜亚琛不怒反笑:“……老东西。”
“人都留下了,也没什么好说,真要想走还是随时能走。但杜鹃登记在黑水的名册上,监护人还是咱们俩,他用这一招,的确让咱们一时半会儿不能脱身。本身吧也没什么,但也不能白让人给算计了去。”杜亚琛道。
宴喜臣点头,他转身抱住杜亚琛。他也有同样的感觉,杜鹃不错,他也喜欢,没人拿刀逼着他们养孩子,但他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七点钟不到,宴喜臣刚起身洗漱,就见杜亚琛拎着睡眼蒙眬的杜鹃,五分钟内给人带练习场去了。
杜亚琛第一个找来算账的,不是亚当斯。
天气不算好,头顶是灿白色的,没什么日光,倒春寒的季节,风砭到骨子里刺骨。杜鹃就着单衣站着,她来不及换。
杜亚琛一脚踹过去,她也没躲。要放刚见面那会儿她挨不了这一下,现在倒也能站着不倒。杜亚琛身后,是急忙套上衣服赶来的宴喜臣,他头发还有点乱,眼神茫然,有点神似大早醒来发现崽子被捉走的母鸡。
他还在那边茫然呢,杜亚琛就把人推到跟前,让杜鹃跟他面对面:“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杜鹃:“啥日子?”
杜亚琛:“我和你爸的纪念日。”
杜鹃抬头看了眼宴喜臣:“……”
宴喜臣:“……”
杜亚琛把她又往宴喜臣方向推了推:“所以,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说。比如跟你爸他坦白一些事之类的?”
杜鹃虽是八九岁的孩子,头脑却灵光得很,偶尔犯迷糊,在杜亚琛颇有危险气息的暗示下,一下就反应过来。
她倒也不拘泥,反倒又往宴喜臣面前走了两步:“我的身世是假的。”
宴喜臣抬眼。他看到杜亚琛笑,但瞒不过他,他瞧得出杜亚琛动气了。
“继续说。”
“我爸妈都是普通不过的人,他们曾经在卡西当战乱志愿服务者,后来卡西被指派了一群雇佣兵,他们杀了许多政府的人,我父母亲因为要保护我和其他卡西人,带着我们逃跑。我父母是在路上被杀死的,当时我才三岁,是一个卡西人带我投诚到雇佣兵麾下。他们把他杀了,本来也想杀了我,但年纪小的女孩能卖个好价钱。我被卖到东部长大,然后被亚当斯买了回来,就这样。”都说出来了,杜鹃反倒心中松一口气。她耸耸肩,目光依旧笔直地看着杜亚琛,好像他给她的任何惩罚她都能接受。就像她一直以来接受自己的命运一样。
杜亚琛和宴喜臣反倒没话说。本来以为她是卖惨,没想到真相却比假的更残酷。
“我不擅长任何事,除了杀人。没有女孩子在跟我一样的年纪杀了跟我一样多的人。我只有这一条路,你不留我,我也走。也许走得慢点,但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你老得不行了,而我迟早会强到能杀死你。”杜鹃雪亮的眼睛盯着杜亚琛与宴喜臣看半天,忽然甜甜地笑了,“不过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们,我发誓,即使你们真的不要我,你们也是我的亲人。”
隆冬铺天盖地的大雪来得很突然,天地间肃杀白成一片,冷风像永不疲倦的刀子。宴喜臣在厨房里倒了一杯威士忌,这是他在基辅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本想给杜亚琛也来一杯,想想却作罢。他撩开厨房门口的门帘,客厅的壁火跳动,一大一小的背影黑漆漆的,静默地坐在火炉前,只有机械金属响动和摩擦的声音。
杜亚琛正在教杜鹃拆卸枪支。他一如既往地快,宴喜臣很多次见他拆卸,都是懒洋洋地把玩着枪支,那些杀人的金属机械在他手里就像变成了孩子把玩的魔方,在他指尖与手掌中完全被掌控,听从他的指令。但此刻,大概为了让杜鹃看得更清楚,他手下的动作变慢,变仔细。这些枪械对杜鹃来说还是太重太大,她似乎在这方面的表现不如在战场上突出,纤细的手模仿着杜亚琛的动作。她学得很慢,眼睛时不时要瞟一眼杜亚琛手
里的枪和他的动作。终于她拆完了一整支,学杜亚琛一样把卸开的东西一样样铺陈在面前。
“它是不是很美?”杜亚琛看着两人面前被火光照射的枪械。
“是啊。”杜鹃喃喃道。
杜亚琛笑起来,若有所感,回头就看到靠在厨房门口,冲他举了举威士忌杯的宴喜臣。
他做了个手势,宴喜臣走过来,盘腿坐到杜鹃旁边。
“你小爸来了。”杜亚琛对杜鹃道。
杜鹃还着迷地看着眼前的枪械:“小爸,这些东西,你比爸爸玩得转吗?”
宴喜臣沉默无声地拿起她前面被拆开的枪杆,抬眼看杜亚琛。杜亚琛也笑,拿起自己面前的。两人都没说话,手下就飞快动作起来。一时间只有火炉声,还有两人手下枪械组装时发出的清脆声。
很快宴喜臣将手里的枪放到杜鹃手里,而杜亚琛刚刚组装上最后一个部件:“哎呀,还是慢了半秒钟。”
又对杜鹃说:“以后这个你跟你小爸学,别看他一天天温文尔雅的,以前狠起来连你爸都揍。”
宴喜臣被逗乐了:“我什么时候……”
“SVD带回来给你的那天啊。”杜亚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火光在他的瞳仁里跳,灼热得让人难以对视。
“那是什么?”杜鹃抬头看宴喜臣。
“等你学狙就知道了。”
杜鹃又转向杜亚琛:“我不学狙!”
“为什么?”
“我更喜欢在前面,我在亚当斯那儿见过狙击手,听说他们能一动不动趴六小时,让我睡个觉我还要翻身呢。要打就到前面打,趴在后方有什么意思?”杜鹃人小机灵大,摆了摆手表示不接受。
杜亚琛大笑起来,宴喜臣也被她逗笑了:“前方虽犀利也危险,你可以冲锋陷阵,但不能一辈子只会做个尖兵。狙击手被称为战场上的魔鬼,一个优秀的狙击手能让局势压倒性倾倒。他们除了需要惊人的耐心和毅力外,也需要优秀的技术和判断力。一个优秀的狙站在队友身后时,他们的队友就是无往不利无所畏惧的最强战士。”
杜鹃抱着手臂听,眼中的光也渐渐热起来,指了指杜亚琛:“那他很厉害吗?”
“我年轻时就靠这个追你小爸的,他刚才其实是说他自己呢。”杜亚琛玩笑道。
“小爸,我发现你就不能来,你来了他就像个开屏的孔雀,不停在我面前秀恩爱,也不顾我只是个青春期还没到的小女孩。”杜鹃无奈道。
这回换宴喜臣大笑起来。不过他还是对杜鹃正色道:“你爸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狙击手,一手好狙,没几个能拼过。这么好的资源,你要是不学,岂不是放着可惜了?”
杜鹃舔了舔唇:“有多强?”
宴喜臣想了想:“单兵平均杀死一名士兵需要20发子弹,狙击手平均只需要1.7发子弹,这意味着每个敌人基本只需要他们一两枪就能了结,苏联最优秀的狙击战争每个狙击手最高只需要1.3发子弹。”
说着又指了指杜亚琛,“知道他的最高纪录是多少吗?”
杜鹃望向杜亚琛:“总不能……是1吧?”
宴喜臣笑起来:“他最高战场记录是0.7,许多时候两个人只需要他一梭子弹,而他从来没有失手过。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亚当斯要绞尽脑汁把他留在黑水了吧?像这样的人,即使不上战场也不再接任务,留在基地就是个强大的后备资源。”
“难道不是因为爱吗?”杜亚琛摊了摊手。
刚摊开手,杜鹃就猛地扑上来:“爸爸!”
杜亚琛垂眼看他:“有话说话,你小爸吃醋呢。”
宴喜臣翻了个白眼。
“我要跟你学狙!”
“现在知道学狙了?之前不是说打死也不学吗?我跟你浪费多少口舌都没用,怎么你小爸一开口你就热情了?”
“那不一样,要是你自己说自己厉害,我非得亲自确认试试。但连我小爸都说你厉害,那你是真厉害。”
杜亚琛骂了句“人小鬼大”,不甚在意地将杜鹃从身上推下去:“可以,有条件。”
杜鹃点头坐好:“你说。”
“从今天起,你自己睡自己房间,不要他妈的老霸占着你小爸!”
杜鹃从跟他们住在一起开始,就老说半夜怕黑。宴喜臣没办法,说到了陌生的地方,又是个孩子,就先陪她睡几天。结果杜鹃贪得无厌,夜夜霸占宴喜臣的床。杜亚琛曾经也抗议过,什么招都使过,就是在这一点上没办法。他的确不大擅长用暴力以外的手段制服小孩子,这完全就是种他不了解的物种,在这方面宴喜臣比他拿手得多。
只可惜宴喜臣意志不坚定。
杜鹃低头思索,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了眼宴喜臣。眼见宴喜臣就要心软伸手摸头,杜亚琛冷冰冰道:“不准摸,不准抱,不准半夜跑到床上去,也不准敲门,不准说自己是做噩梦。不然你就找别人练狙去,我想过了,说不定你长大是个近视眼呢?”
杜鹃这下不干了,到底是年纪小,被激道:“行,不一起睡就不一起,一言为定!”
只是看起来还有点生气,扔了枪爬起来就跑。宴喜臣无奈地看着她跑开的背影:“你知道她是真的会做噩梦,她父母当年的事……至少应该让她循序渐进。”
杜亚琛老不要脸,淡定道:“孩子总要学着自己一个人睡。而且循序渐进?我他妈都快变成素食主义者了。”
说着他靠到宴喜臣身边:“今晚我搬过去,你忙你的,不要太晚,嗯?”
宴喜臣心跳有点快,自从杜鹃搬进来,他们情事的确是少了,也不方便,大多时候在白天杜鹃不在时。他推了他一把:“等杜鹃睡熟以后。”
“放心,我会看着的。”
火光好像比刚才更盛,热度逐渐升高,像罩在两人皮肤上的暖流。
杜亚琛用肩膀撞了下他:“哎。”
“怎么?”
“之前你说我还真没觉得,现在感觉是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宴喜臣没听懂:“什么?”
“杜鹃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好像都变得有点像家长了。”杜亚琛笑起来。
宴喜臣弯着眼睛看他:“感觉还不错?”
杜亚琛点头,深棕色的眸子里映着他,还有他背后的火焰:“你给我一个完美的家,是我以前从没想过的。我没有过家,这辈子头一次理解了这种感觉,那么多人愿意为家这个东西在所不惜,曾经我不理解,现在我变得像个普通人,不像个佣兵了。”
宴喜臣摸着他的脸,靠近他:“我喜欢这感觉。”
“我也是,喜欢你。”杜亚琛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我所丢失的一切,都在你这里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