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安宝山、陈昌浩、江子文站在王家墩的平台上,瞭望倪家营子四周战地的时候,雷家屯马元海的总指挥部大厅里正举行着盛大的酒宴。
厅外是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和清冷的月光,厅里却是一片热烘烘的喧嚣。
在马元海和他的参谋长张慎之看来,西洞堡、龙首堡的失利未必是一件坏事,它成了一个诱饵,使西路军重又落进他的重兵包围之中。
马步芳来电敦促他们:全力以赴,不惜任何代价,以求全歼。
他们给倪家营子留下了两天的准备时间,在这个时间里,他们调集了五个骑兵旅,两个步兵旅以及炮团、民团近三万人,把倪家营子层层包围。
第一天的血战,他们虽然损失惨重,却也看清了红军的命运:如不突围,在内无粮弹外无救援的情况下,必然坐以待毙;如果再次突围,他们就用骑兵全力追击,势在必胜。马元海洋洋得意地吩咐副官置办酒筵,那双亮得几乎变白了的环眼,流露出满足的神色:
“消灭红军,这是把里攥着的了!”
大厅里安排了十二张方桌,桌面上摆满了烤全羊、大块辣子鸡、黄花炖鸭、千层牛肉饼、八宝蜜食,还有香气四溢的名酒——凉州曲和陇南春。在马元海、张慎之的首席上,还摆了水晶饼和冬菇炖驼蹄。
这里聚集着作战最勇敢的各级军官和士兵。
这种盛宴既是马家军式的,更是马元海式的。
张慎之坐在马元海身旁,慢慢地品着凉州曲酒,像个局外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冷静地怀有巨大秘密和用心,密切地观察着这一群马家军里的精英们。
“孩子们!今天打得好!”马元海举杯在手,开始了他的演讲辞,“我马元海先敬各位一杯!”他一仰头喝下去。
“今天,我又接到了陈昌浩的一封信,说什么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要跟咱们联合起来共同抗日……真叫人笑掉大牙!”
“去他个球的!谁信?”
“还不是打不过我们耍花招!”
下面嚷嚷起来。
“参谋长已经回复了他,抗日不到东北去,偏向没有日本鬼子的西北来,居心何在?”
“他们一渡黄河就打我们……打死了马廷祥参谋长,还有脸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我们要为马参谋长报仇!”
“军长说了,河西是咱们马家军的,甘、青、宁都是咱们的,不管他是什么党什么军,要占咱们的地盘就得拿命来!军长的口号大家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喊几遍我听听!”
“宁死一万人,不失一寸土!!!”
喊声如雷,声震屋宇。
“很好!今天晚上我让大家喝个痛快,吃个痛快,玩个痛快,明天,给我杀个痛快!”
霎时间厅堂成了酒店饭馆,更像一个匪巢。这里已经没有了军阶年龄的差别,消失了任何畏惧和警觉,全成了饕餮之徒,啃着羊腿,嚼着鸡块,举着酒杯,猜拳行令,大喊大叫。
有的单腿跨在凳子上,有的靠在墙壁上,喝得脸紫耳热脑胀心躁。有的把大皮帽子坐在屁股下,有的把皮袄丢在墙角里,敞开胸怀,露出黑毵毵的胸毛。
马元海要的就是这个热闹劲,他有意放纵他的部下,鼓励他们为所欲为,以使这些被他怂恿娇惯的部下,在他“爱兵如赤子”的美誉下,喋血疆场为他效力!
马元海的性格是多重的,他爱财、爱马、爱酒、爱女人,打起仗来却从不爱命。
他与马步芳的性格恰恰相反,后者长于运筹帷幄,从不亲临战场,而他却甘冒锋镝,是个敢与死神微笑对视的家伙。他身高两米,膀宽腰圆,浓眉环眼,视搏战为欢乐。他在战场上与敌对砍时,喊的不是“杀、杀、杀”,也不是“嗨、嗨、嗨”,而是“好、好、好”。他的脸上挂的不是咬牙切齿的怒意,而是惬意的微笑,只是这笑容因用力变得比凶煞神还要狰狞。
马元海是天生的杀手,他的强大的臂力在搏战中体验到一种高度的快感,一听战马长嘶,一见马刀闪亮他就心荡神驰。他有一种征服欲,一想到掌握了别人的生死大权,就缓缓地捻弄着短须,嘴上浮现出洋洋自得的笑意。
马家军中有许多人尊崇他也摹仿他。
马元海经历过几十次恶战,既没有死也没有伤,因此,他相信自己的力量也相信命运。他在一九三二年,庆祝马步芳三十岁生日时,举着酒杯对他的表弟说:“子香(马步芳的字),凡是打硬仗恶仗就派我去。”
“为什么?”
“我是马家军里的程咬金,福将,出兵必胜!”
这次派兵河西走廊,在“两军相逢勇者胜”的用兵格言下,马步芳立即想到了他。
马元海仅是海南警备第二旅旅长,因为他只适于战场作战,而不适于平时治兵,所以他的二旅没有多少固定的部队。这次马步芳派他到河西前线任敌前总指挥,高踞在骑五师师长马步青和其他各旅旅长之上,操有河西参战部队(五个骑兵旅、两个步兵旅,还有炮兵团、手枪团、宪兵团,还有近二十个民团,约有七万兵马)的指挥全权,就是利用了他能征惯战的特性。
宴席,一片喧闹,地上丢满了羊骨头、鱼刺和饭菜。一个个醉醺醺的,还在碰杯狂饮。划拳成了赌博,赌皮帽,赌腰刀,赌战马,甚至赌自残自伤——把木炭火放在臂肘上,看谁烧得最久,谁面不更色。
个个脸上泛起酱紫色的斑块,眼光变得血红。酒气熏天,口吐脏言秽语,龇牙咧嘴,头发蓬乱,怪相百出。笑闹之后,渐渐出现了纷争,有的握刀而起,比刀法,比臂力,骂骂咧咧,眼看就要结怨动武。
“他妈的给我停住!”马元海猛然站起,“当啷”一声掷杯于地,“从现在起,谁也不要再动酒杯!咱们来点快活的,我喜欢巴颜喀拉山海南藏族的民歌,我喜欢看藏族姑娘跳舞,在海南警二旅时,我也能跟藏族姑娘一起跳,一起唱,简直像腾云驾雾遨游天宫一样,神仙都不如我快活,可是你们都不会。马正良,还是把你的四胡拉起来,让大伙唱几段‘花儿’吧!”
一个粗壮的汉子站了起来,这就是传令排长马正良。他的一头黑发是鬈曲的,下巴棱角分明,高直的鼻梁上有两道浓眉,透出桀骜难驯的气质。他没马元海粗壮,也没有马元海高大,由于他的骑术高超、刀法纯熟,而获得马家军之鹰的称号。他没有上过学校,但不是粗人,他少年时代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
正因为他拉一手好四胡,酷爱音乐的马元海才留他在传令排里。
大厅立即安静下来,四胡的深情的音流像清水河从山崖上奔泻而下,涌满了整个大厅,流进了那伙已经半醉者的心田,在音韵的滋润下,那些酒肉之徒的全身肌肉都松弛了。
回族和蒙族、藏族、哈萨克族、维吾尔族一样,都是能歌善舞的民族。他们立即沉浸在琴声的温柔的流水里,接着各种乐器——笛子、龙头琴、三弦琴加入进来,成了合奏:
战火起,战刀亮,枪炮声声响,
我们应征入伍离开了家乡,
跨上骏马,奔赴火线,去打仗,
告别了美丽的草原和牧场。
舍不得父母兄弟姐妹,
舍不得心爱的情人,
舍不得心爱的娇妻幼子,
也舍不得朋友邻里众乡亲。
这歌声朴素无华,带着浓郁的甘青地方风味,缓缓地在大厅里回荡,每个音符都饱浸着民族的剽悍、牧民的豪壮和温情,就是不会唱的士兵也忍不住合着节拍哼哼起来。
明日征战沙场不知能不能回归,
不知能不能见到尊敬的父母姐妹,
我愿平安地生活在故乡的土地上,
和美丽的妻子永不分离比翼双飞。
歌声忽由高亢变成悲伤,如泣如诉,在战火中磨砺得粗野冷酷的杀手不见了,变得柔和温情,成了父母的孝顺儿子和妻子的忠实、多情的丈夫。他们被这歌声制服了,充满蛮劲的肌肉筋腱变得软弱无力了,像冷硬的冰块在温煦的阳光里溶化成一湾春水,有的忍不住伏案哭泣。
马元海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记起去年视察新兵营时,有七八个身穿红装的新娘不顾一切传统道德礼教,扑进新兵队伍里,和新郎抱在一起,拖住新郎,狂哭乱嚎,披头散发在地上打滚。
他石化了似地站了很久,而后怀着一种无名的惆怅悄然离开。
在新兵营里,这些悲歌通宵达旦,互诉衷肠,夜不能寐,想起今日背乡离井,明日战死荒野,无不肝肠寸断,听者为之心碎。
音乐的力量是不可思议的,它能把兽变成人,也能把人变成兽。
马元海知道这种温柔之声、思乡之情,会使斗志消溶净尽。他这才清醒地意识到,战地之上需要的是铜鼓洋号,而不是花儿少年这样的情歌。
恰在这时,参谋长也低声提醒马元海:
“不能再唱了,对士气不利!”
马元海站起来,向大厅做了个威严的手势:
“孩子们,别唱了,你们是军人,不是情郎!我现在向你们宣布一项命令,我们出征之时,军长特制了三把七星军刀。”马元海向后一招手,护兵双手托上一把长刀,他铮锒一声抽出鞘来,那长刀在汽灯的咝咝响的白光下,熠熠炫目。
“这上面有七颗金星,表示像北斗七星那样坚定不移,对我们的‘团体’忠贞不二,要将它奖给这次作战中最为勇敢的猛士——我们马家军之鹰!”
“第一把,已经奖给在高台战斗中功勋卓著的黑鹰团马龙飞团长了,这是第二把……
“本总指挥素守信义,公正无私:赏,不分尊卑;罚,不分亲疏。从不亏待为马家军奋战的忠勇之士。”
会场上全都屏息凝气,不知这个荣誉落在什么人头上,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在马元海的脸上,等待他把名字宣布出来。
“在历次战场上,马正良排长奋力搏杀,有目共睹……”
这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马正良身上,有人鼓掌,有人喊叫,有人欢呼,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露出残忍的妒意。
“马正良由排长升为连长,到黑鹰团去任职!……现在,马正良接刀!”
马正良神态庄严,趋前几步,单膝跪地,双手捧刀,把绷紧的热烘烘的脸贴在冷冷的刀面上。
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
“在今后的战斗中,我要你天天血洗这把军刀,绝不能玷污它的荣耀!”
马正良仰起脸来,他的父亲的脸老在他面前打晃,断断续续地说:
“真主训导我们:你们当亲爱近邻、远邻、伴侣,当款待旅客……我父亲在送我入伍时对我说过:‘不要枉杀无辜!’……总指挥,我将勇猛作战!”
“你是军人!你就是一把锋利的军刀!”
马元海目露威棱,森冷严苛,他对马正良的回答不甚满意。
“你必须为‘团体’利益战斗到最后一口气,流尽最后一滴血!要你向哪里打,你就向哪里打;要你杀谁,你就杀谁!”
“只要是真主的旨意……”
马正良站起来,退后数步,正要将刀入鞘,马元海手执明亮的玻璃酒杯喊了一声:“马正良看镖!”劈面向马正良抛去;马正良信手将刀向上一挑,疾如电闪,“当啷”一声,酒杯化成无数碎片,带着闪光四下溅落!
“好!好!”
掌声骤起。
马正良刚刚坐定,就听到一个嫉恨而又轻蔑的声音:
“马正良,你敢和我比刀吗?”
一个生着半脸酱紫色胎痣的大汉站了起来,他醉醺醺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疯狂激情,怒视着马正良,“嚓啦”一声,抽出了马刀:
“要么把我的命拿去,要么把七星刀给我。”
这是马龙飞的堂弟马龙跃,黑鹰团的一营营长。他对马正良获得如此奖赏很不服气。马正良在战场上杀人并不比他多,仅仅是在共军突围时,他一马冲前救了马元海的命。他不敢说出来,却认定自己比马正良更强。
大厅里笼罩着恐怖的气氛,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
马正良忽觉脸如火烧,转瞬又冷得铁青,凝然不动。
那半脸胎痣的马龙跃跨前一步,刀尖倏然指向马正良的左胸,强迫马正良应战。
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事情。
“马营长!”马元海怒喝一声,“不得无礼!不要让马家亲族的血在内讧中再流!不要眼红,不要嫉妒!这里还有第三把,大伙为最后一把七星军刀,到战场上拚杀吧!”
马龙跃的刀无力地垂了下去,像挨了棒打的狗,低下头,回到座位上抱头痛哭。
争夺最后一把七星刀的欲火,在每个士兵心头燃烧起来,发出兽性的嚎叫。
马元海继续煽动着部下越烧越旺的战斗激情。
“我绝不是长敌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平心而论,共军是一支能征惯战的军队,他们的妇女儿童都是英雄好汉,我们和他们打了很多仗,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他们只是不占天时地利,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孤军作战,以步兵对骑兵……”马元海继续用他的激将法。
“俗话说:好汉怕赖汉,赖汉怕急汉,急汉怕那不怕死的!他们是背水一战,必然死拚硬打,我们啃的是硬骨头……身上百处伤,才能胸前挂勋章,最后一把七星刀在等待着它的主儿!……就看谁能得到它!”
一时间,他们变成了疯狂的一群,大厅里震响着凶恶野蛮的呼叫。张慎之静静地看着这一群被战争狂热所陶醉了的暴徒。
就在这时,大厅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两盏大气灯,钟摆似地晃荡着,接着是一声沉雷般的轰响,屋顶的灰尘哗哗落下,气灯熄灭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带着一种末日的恐怖向暴徒们压了过来。
最初以为是地震的人猛醒过来,张慎之第一个喊出:
“军火库!”
大厅里的人群夺门而出,站在天井里,惶惶不安地看着西北方不远的雷家屯庄上空升腾的火焰。
如果爆炸的不是自己的弹药仓库的话,他们真看作自然天象为他们的酒宴投掷的礼花呢。
几十米高的火浪、浓烟,随风飘过大厅的上空,湮没了寒森森的月光。炮弹继续蹦起爆炸,无数条闪电金蛇,在烟云中搏战、摇摆、飞进、抽搐;炮弹的隆隆声,子弹啪啪噼噼的炸裂声塞满了天空。
有人冒着被炸弹飞片击中的危险,登上瞭望楼。
“好惨!”他们看到了火的狰狞炫目可怕,看到在爆炸声中倒塌的村屯的废墟。
“有什么惨的?”马元海和张慎之也登上瞭望楼,他不动声色,“这叫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他回头问张慎之,“你怎么想?”
“我想,没有弹药,倪家营子要多完整几天!”
“我想,这是正常的消耗,明天电请军长速运军火,不要进库,由各旅自行保管!倪家营只是早一天还是晚一天的事儿。”马元海伸伸懒腰,打了个很响的哈欠,“走吧,咱们睡觉去,好一个热闹的元宵夜啊!”他下了瞭望楼。
爆炸延续了半个小时,灿然直射中天的火焰也疲倦了,不再狂跳乱舞,黑烟上升化为乌云,弹药库便在这梦幻般的乌云升腾中沉没了。
漆黑的大厅亮起烛光,杯盘狼藉的餐桌上落了一层灰尘,疯狂的一群像喝了醒酒剂,都沮丧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仿佛是经历了一场变幻莫测的梦境。
“孩子们!”马元海面对懊丧的部属,一种突如其来无法控制的冲动支配了他,“咱们的盛宴不能让一个小小弹药库的爆炸给破坏了,今天,咱们非要玩个尽兴不可,大伙肉吃饱了,酒喝足了,该玩玩了,我们的五个牢房里还关押着四十三个共军女俘,他娘的……你们去炮轰她们吧,这叫一报还一报……今晚玩个痛快,明天给我杀个痛快!”
马元海把手一摆,五十多名狂徒欢啸一声,向关押女俘的牢房拥去!
只有马正良握着七星军刀站在天井的寒风里,今天是他最为荣耀的日子,最初的几分钟里,他被一种狂热的激情燃烧着,现在他的心却在欢乐和悲哀中波动。明天,他将挥舞军刀投入厮杀。
他想到那些女俘的遭遇只感到一片茫然,他既不理解她们为什么到西北来遭此危难,也不理解他的伙伴们为什么在兽性发作时竟然狂欢得起来……他也不理解自己所有行为的意义,这一切,也许只有他那隐居的父亲能够回答。
“是的,总指挥说得对,我只不过是一把军刀!可是,我实在不愿作一把军刀!我有自己的心,也有自己的灵魂!”
这时,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带着一种梦中惊醒的诧异回转身来:
“啊!是参谋长!”
“你怎么不跟他们一道去玩玩呢?”
“不!我不愿意……”
“既然那样,你就到我的屋里来坐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