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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永昌之夜——论史

作者:黎汝清 当前章节:96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5:22

“我想还是先从西域的历史说起吧,这样,你可以判断出第一次出现的藏宝指南图的真伪。”张慎之来了个引而不发跃如也,燃起马元海探宝的欲望,加强故事的真实性,并鼓励这位总指挥喜欢河西走廊,在潜意识中,他能够成为挖掘马文禄宝库的伙伴。

他仰头看了看挂钟,才八时十九分,夜还很长。

“在三千年前,西域就有一个总称为羌的游牧部落,到了战国和秦代,在河西有大月氏人,是一个‘控弦十万’的大部落,他们赶走了乌孙人,称霸河西,直到西汉初年,匈奴入侵河西,又迫使大月氏西迁。

“匈奴是我国的一个古老民族,商朝叫鬼方、昆夷,西周叫俨狁,春秋时叫狄,战国时叫胡,匈奴打败大月氏之后,变得非常强大,成为西汉王朝的严重威胁,割断了西域和中原早已存在的联系,汉王朝和匈奴的战争势在必行。公元前一二三年二月汉武帝派大将卫青出定襄击匈奴,四月卫青复出定襄,霍去病因战功封为冠军侯。公元前一二一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出陇西击匈奴,过焉支山……”

“那就是现在我们所处的位置吧!”马元海曾听说过霍去病收匈奴浑邪王、休屠王,而后扫荡了匈奴五国,还缴获了匈奴的“祭天令人”。

“是的。”

“焉支山不就是南面的大黄山嘛?”

“很对,河西地区收归西汉王朝以后,就列为四郡,据守两关,以巩固西部边陲。”

“两关,那就是嘉峪关和玉门关了?”

“不,嘉峪关是明代洪武五年间(公元1372年)由征虏大将军冯胜修筑的。当时的两关指的是玉门关和阳关。都在敦煌县境,玉门在西北,阳关在西南。古诗里有‘西出阳关无故人’就是指的那个阳关,它是通西域的门户。四郡是指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西汉王朝在取得军事上政治上的胜利后,公元前——九年,汉武帝又第二次派张骞出使西域,这次西域因为没有匈奴威胁,就带了副使及随从三百多人,各备战马两匹,携带牛羊万头,还有价值一万万钱的金帛财物,出长安经平凉、靖远,从哨口过黄河,经武威、山丹、临泽、酒泉、安西、敦煌出玉门关,过伊吾、交河城、龟兹(新疆库车)、疏勒(新疆喀什)至乌孙;又派副使到大宛(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身毒(今印度),最远到达安息的阿湾(今伊朗哈马丹)。

“值得一提的是西汉王朝以酒泉、敦煌为前哨阵地,进一步向西扩展,与匈奴继续展开了争夺西域的激烈战争,公元前一○八年汉武帝派大将赵破奴击虏楼兰王,再打败车师国,就是现在的吐鲁番盆地,这就是我说的高昌国的所在地域。

“公元前一○四年八月,汉武帝派二师将军李广利发属国之千骑及郡国囚徒、恶少年数万人马,攻击大宛,打了财仗,第二年正月退回敦煌。公元前一○二年秋天,再次进攻大宛。大宛人杀大宛王毋寡投降汉朝,西汉得大宛汗血马三千匹!……”

“好家伙,如果这些马配备给咱们的骑兵旅就好啦!”马元海玩笑说,“我可以打到高昌国去!”

“如果你处在西汉时代,膂力就能征服一切,你可以横扫西域,”张慎之半带真诚半带玩笑地说,“很可能成为霍去病式的骠骑大将军,那就名标青史了。在两千年后的今天今夜,我讲的不是霍去病而是马元海征西域了……”

“你他妈的灌米汤也不会,”马元海哈哈大笑,“霍去病算个屁,我有三千铁骑,准比成吉思汗打得还要远!”

“那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有我给你当参谋长!”

“你比我还会吹大牛!”马元海开心地大笑,竟然产生了把两千年前的战争和两千年后的战争混为一起的幻觉,他更适应于冷兵器时代,那时,他就可以在万马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了。他忘记了张慎之向他抛出的诱饵“指南图”,而沉浸在古代西域的权力争夺和连年征战的杀伐之中了。大漠风尘日色昏,血旗半卷出辕门的景象,对他更具有吸引力,“讲下去,张义潮归唐……”

“如果这里能找到一部《汉书》就好啦,还有《方舆记要》,可以看着西域图来解说,那更容易说明白,《史记·匈奴列传》、《唐书·突厥传》,还有唐僧玄奘讲述的《大唐西域记》,都有说不完的故事。”

“喂,薛仁贵征西,是不是也在这里?”

“那是张义潮归唐以前的事,相差一百八十多年哩。”

“你把薛仁贵忘了,太不应该。”

“他打的是败仗……”

“败仗就更应该讲。”

“那还得从头来,说到哪里了?”

“你开了三个头,高昌国藏宝,张义潮归汉,三千匹大宛汗血马……”

“你又提出了薛仁贵,一个晚上讲完几千年历史可不容易。那是一个乱麻团……”

“说吧,揪着哪个头不都可以向外抽……”

“其实,西汉征大宛,付出的代价比三千匹血汗马高昂得多,只有一点,就是向西域炫耀武力,对匈奴贵族也是一种威慑,对开通、繁荣、发展丝绸之路很有好处。

“经过几百年的内乱、战争,汉亡之后,三国鼎立,公元二六五年统一于西晋,不到五十年又陷于分裂,此后内乱长达三百多年,河西走廊就经历了西晋、前凉、前秦、后凉、西凉、北魏、西魏、北周,九个割据政权的统治,北魏统治了九十六年,最长,前秦统治十年,最短,以后就到了隋、唐。

“唐朝初年,西突厥控制西域,吐谷浑占有青海、新疆南部,不但阻断东西交通,而且成为大唐王朝的严重威胁,贞观九年唐太宗派大将李靖降服吐谷浑,四年后,又派侯君集灭了高昌,还征服了焉耆和龟兹。

“唐朝天宝、至德、乾元、宝应、广德年间(755年至763年,不到八年换了五个年号)由于安史之乱,西域边陲精兵征调入援,于是吐蕃乘虚入侵,终于成为唐朝的心腹大患。广德元年(763年)连长安都被吐蕃占领,遭到空前浩劫,到第二年,河西各州县都沦陷吐蕃之手,统治河西达七十年之久,河西各族苦难深重。”

“沙州人张义潮乘吐蕃内乱,聚众起义,收复河西十州。到大中十一年(857年),吐蕃统治的河西、陇右才算光复。张义潮入朝,官拜河西十一州节度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河西万户侯、右神武统军、南阳郡开国公。”

“张义潮入朝之日,归义军的大权全部委交给侄儿张淮深,高昌国的那张藏宝指南图,就落在他手里,他应允与献图人平分珍宝,并委以司徒之职,当献图者将图予以细解之后,张淮深当即挥剑把他杀了,反诬以行刺的罪名……”

“真是不仁不义的东西!”马元海骂了一声,“他挖掘了吗?那图会不会是假的?”

“还很难说。张淮深是唐昭宗大顺元年(890年)接的图,离高昌灭亡(639年)已经过去二百五十一年,地形变化很大,张淮深带人按图勘察,持图将行,突然变生肘腋,张义潮的女婿瓜州刺吏索勋突然发生政变,张淮深猝不及防当场被杀,他的夫人陈氏和六个儿子延晖、延礼、延寿、延锷、延信、延武同时被砍了头。”

“那么,又是为了指南图了?”马元海说,“这不成了一张勾命图了吗?”

“围绕着这张图的确发生了许多悲惨的事情,奇怪的是索勋并没有立即派兵发掘。多少年来,我查遍了各种史籍、传说、轶闻,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后来,这张图又第二次出现,当然还是带着斑斑血迹……”

这种传奇式的叙述使马元海全神贯注,并诱发了他的全部想象力:

“这个姓索的得到图没立即发掘,我能想得出来。”

“为什么?”

“能解这个图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献图给张淮深的人,一个是张淮深本人,他们都死了。”

“很对。”

“索勋必须解开指南图的密码,你当参谋长的人能想出上面有什么密码吗?”

“这很容易,也很难,譬如画有×或○或*是什么样的坐标,是房是丘是树?从坐标向东向西向南或是向北,走出多少步、多少尺、多少丈才是宝窟,是应该标好的,可是不能明标,只能暗记,从中找规律性的东西。按着明标的数据是挖不到的。”

“可以大面积开掘!”马元海说。

“那就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你说第二次出现……”

“索勋夺权之后,就自封为节度使,叫他的儿子索承勋当了沙州长史,还让张义潮的孙子张承奉当副节度使。”

“这是做幌子给人看的。”

“的确是这样,他要用此掩盖血腥屠杀亲族的真相,当时的唐昭宗李晔刚刚即位,鞭长莫及,只得承认既成事实。

“这种亲族篡夺仇杀,必然积怨甚深,报仇雪恨与争权夺利结合在一起,无止无休。张义潮的第十四女是凉州司马李明振的妻子,李明振便用为孤子遗孙雪冤的名义,也像索勋突袭张淮深一样,起兵急袭索勋,索勋猝不及防,被李明振所杀,这真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杀了索勋,李明振报告朝廷,由张义潮之孙原来的副手张承奉任归义军节度使,权力又回到张家手中,是为正宗,朝廷也只好承认既成事实。

“张氏之祚又因李氏而重振,这段历史完全真实,这是有碑为证的,《李氏再修功德记》中写了这样的话:‘辜恩剿毙,重光嗣子,再整遗孙’。其实,李氏又取代了索氏的全部权力,李明振的长子李弘愿当了沙州刺史兼节度副使,次子李弘定当了瓜州刺史,三子李弘谏当了甘州刺史,李姓女婿篡夺的比索姓女婿篡夺的更为彻底,这种懿亲互相残杀,权力转移,一幕接着一幕……上层谋权谋利,苦了士兵和百姓。”

“那张指南图又落到李明振手里了?”马元海急切地要弄清那张图。

“可是李明振是凉州司马,无法派兵到高昌遗址去大面积挖掘,只好秘藏待机。他扶张承奉上台接替索勋,本意是把他当作傀儡,谁知张承奉颇有他祖父张义潮敢作敢为不甘人下的遗风,闻说李明振藏有此图,便派人索取,并答应平分共享,李明振只好交出。

“此时,唐朝已经衰败,后梁、前蜀、吴越诸国纷纷篡唐叛唐,天复四年(904年)八月,朱全忠杀昭宗李晔,拥太子李祚即位,更名为李祝,为昭宣帝,改号天祐。这位唐朝末代皇帝在位四年就亡于后梁,开始了五代十国时期。

“就在天祐二年(905年),张承奉跟他造反归唐的爷爷相反,造反叛唐,自立为圣文神武皇帝,白袍加身,自称金山白衣天子,建号西汉金山国,因为地处边陲,他可以负隅与中央群雄抗衡,直到后梁太祖朱晃开元五年(911年)金山国被回鹘可汗之弟狄银打败,投降回鹘。”

“为什么叫金山国?”马元海的想象力是丰富的,“是不是因为有那张高昌国的藏宝图?还是已经发掘了?”

马元海提醒张慎之,他已经完全沉醉在历史兴衰、权力更替、为了自身和集团利害互相残杀的悲壮凄惨的戏剧中了。

“现在就讲那张图,”慎之回到探宝的主题上,“张承奉不知是否猜出了那张图的密钥,便开始了大面积发掘。在第三天的一个夜间,一员负责挖掘的小将带着两个扈从突袭了挖掘指挥部,杀死了督导官,把图纸劫走了……张承奉勃然大怒,派部队四处搜捕,没有结果,后又派专骑侦破,直到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回鹘入侵,仍然没有找到……此图直到四百六十年后才第三次出现。”

“你对这张图的第二次失踪有什么判断?”

“这是很难的!”张慎之不无得意地说,“我是作过各种判断的……最后,我确定了最合理的一种。”

“你说。”

“在大面积的三天发掘中,我想那员劫图的小将已经发现了埋藏的地方。这个小将是精明透顶的,首先,他不愿意发掘出来供张承奉所有,其次,他知道,发掘成功之日,就是他被灭口之时,当他一发现洞穴时,便又埋了起来,把挖掘方位引向别的地方,而后把图劫走,放到适当时候由他们少数人来挖掘……”

“这很合理!”马元海立即表示赞成,“可是,为什么这些人仍然没有挖去?”

“指南图被劫,显然使挖掘停顿。由于张承奉穷凶急恶地追捕,劫图者必然远遁……为什么几百年后,再次出现,这当然是个难解的谜,只能猜测推想……”

“他妈的张承奉是当了没有找到金山的金山国王了!”

“张承奉西汉金山国不久就灭亡了,党项族在西北建立西夏割据政权,直到公元一二二七年西夏亡于成吉思汗。这段历史在《文献通考》里记载得非常详细,却找不见开掘高昌国宝藏的片言只语。”

马元海觉得张慎之为了解开高昌宝藏之谜,竟然花了这样大的力气进行考证,实在是超出了好奇心的范围,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他已经掌握这个宝窟的秘密,想借助我的力量前去开掘?”

这个念头出现非同小可,那可就言者有心,听者也有意了。马元海打起精神,用寻根究底的目光注视着讲述者,凡事一引起别人的疑心,就很难隐瞒自己的真形了。

马元海改变了自己的策略:

“这是很好听的一个惊险故事……很像是真的。快说那张图第三次出现。”

张慎之也在观察着马元海,觉得他对挖掘宝窟越来越有兴趣之时,忽然变得热情顿减,不相信是真的了,不会是欲擒故纵吧?他怀着一种祸福难料的心情既谨慎又大胆地讲下去:

“元代,东西交通已经非常发达,西方的波斯、大食、印度、伊尔汗等国有大量商贾来内地经商,还有西方诸国到中国来朝贡的使节、僧侣、学者、商团。那时的中国是文明古国,不是东亚病夫,西方人对中国崇拜得五体投地,有名的旅行家马可·波罗就由于羡慕中国文明,不顾万难千险,不远万里踏上了寻求东方世界神秘的路程,漫游了中国,还在中国做了十七年的官。”

“他是哪国人?”

“是意大利人,他到中国来的那一年才十七岁。”

“公元一二九二年回国,著了一部《马可·波罗游记》,他的旅程就经过高昌国遗址附近,我看的是一位美国人的英译本,地名都是译音,很不准确,其中写了很多轶闻秘事,写了沿途的风俗民情和各种强盗刺客……”

“这些你另找时间讲给我听,先讲那张指南图第三次出现。”

“后来,我在上中学时候,听我祖父给我讲了高昌国宝窟的故事,因为我先祖张奂、张芝都在河西做过官,许多轶闻秘事代代相传。

“明太祖洪武年,朱元璋派征虏将军冯胜,副将陈德、傅友德兵分三路,出塞西征。傅友德以骁骑为前驱击败元兵,先至永昌,然后又打败元太尉尕儿只巴,进至甘州,大破元将失剌罕,直逼肃州,又射杀元将平章不花,进军到沙州,三路兵马,唯傅友德一路势如破竹,获得全胜。

“这时,有一个沙州居民,献给他那张高昌宝藏指南图,以求奖赏。傅友德是一员能征惯战的骁将,不是熟读诗书通晓历史的人,斥之为无稽之谈,认为是个骗局,准备对献图人施以重刑。”

“为什么要献给他?为什么保存了四五百年没有去挖?”

“我要讲的正是这一点,那人为了证实自己无罪,便将保存此图的源渊说了一番,那又是一场血淋淋的惨杀。那三个劫图的小将脱逃之后,三个人不可能同时走,也不可能长期在一起等待时机,再说这张图保存在谁手上呢?如果保存图的人在其他两人睡觉的时候逃跑了怎么办?也无法把三人同时捆在一起……”

“可以把图画成三份,人手一纸。”马元海完全进入了角色。

“那就更是后患无穷了,三个人必然争先去挖,去抢……”

“是的,也不是办法。”马元海设身处地一想,的确不是办法,若是他在分图时,他定会把另外两个持图者杀死,那会造成互杀。

“脱逃的第二天就开始了夺图的搏杀,结果两个人死了,剩下的一个在互杀中也受了伤,但他得到了图。

“可是,一个受伤的人,单独去挖宝窟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也深沉的思考过了,除了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才有可能同心合力挖掘而不互相残杀,这就面临着三大问题:

“第一,要有发掘的同伙,组成发掘的力量;第二,发掘之后同心同德而不互相残杀争夺;第三,如何保守机密,而不被有势力的个人和团体掠劫。

“这三个条件具备是太难了,于是这个受伤的持图的人只好交给他的后代,等待时机,一直等了四百五十多年,几十代人都无法寻到这种条件。最后终于绝望了。

“由于傅友德不但智勇双全,而且爱民如子,为人刚直,献图人家中贫困异常又有老幼妇孺无法顾养,思及傅将军忠义之士,不会加害于他,只要给他些许奖赏,便可获得温饱……

“大丈夫以信义为重,傅友德赏其百金而后嘱其切勿再对人言,以免杀身之祸,献图者千恩万谢,并发誓不与人言,怀赏而去。”

“那么傅友德把它发掘去了?”马元海作出急切的样子,内心却等待着张慎之的下文。

“没有,献图当夜就发生了一件令人不解的事情,傅友德之图被盗,献图者全家被杀,至此,据我所知,这张图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成了千古之谜。”

这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着十一时。

马元海的余兴未休:

“这是不是傅友德耍的花招?既藏了图又灭了口。”

“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张慎之被这些试探吓住了,如果真是这样,世上还有可信之人吗?他本来是拿傅友德影射马元海的,现在马元海竟首先想到此计,难保他在挖掘马文禄的室窟时不灭口独吞,张慎之的心境黯然了,但他向马元海解释说,“另一个可能性也许更大些,来献图者晋见傅友德时被人窃听去了。”

“依据不足。”

“依据还是有的,傅友德在沙州驻扎了很久,却没有派人去挖掘。”

“会不会严守秘密了!”

“如果挖到富可敌国的财宝,不可能不留痕迹。”

“明朝洪武年间离现在有多少年?”

张慎之在纸上算了一下,一九三七年减一三七二年,等于五百六十五年。

“这么多年就没有一点蛛丝马迹?你先祖传说的是不是可靠呢?……”

“都很难说。”

马元海感到了张慎之谈锋的冷落。

“如果我带着三万人,去高昌城的遗址挖他个入地三尺,怎么样,我敢保证绝不会发生互相残杀争夺。”

“怎么能呢?”

“我就向所有参挖部队宣布,论功行赏,我得大头,你得中头,部下得小头,多发一个月的饷,保证人人尽力挖!可是,他妈的,有没有人说马元海是孙大麻子第二呢?”

九年前震惊世界的孙殿英东陵盗墓,历历如在目前。

“这是宝窟,不是墓穴,是无主之财,谁挖到归谁,只是这种大面积挖掘是很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西域地下宝藏甚多……”

张慎之的心血涌动了一下,他想把马文禄的宝藏说出来,因为马文禄的财宝就在酒泉,故城南门遗址尚在,鼓楼虽已重修,地址未变,这是马文禄的私人财产,进行挖掘,是比较现实的。他甚至想到,假托祖上听到的另一种传说,真话假说,披露一点。

可是,他仍然觉得这是危险而又危险的,沙州献图之人不就是前车之鉴吗?他在“慎之而又慎之”的心理下,终于没有脱口而出。

“哪里还有宝藏?”马元海追问一句。

“这……这要看指什么?”张慎之用明知故问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急中生智,找到了托辞,“是财宝还是文物?”

“当然是指财宝,那些破罐子烂坛子谁要?”

“那可是值钱的古董啊!”

“高昌国比秦始皇他老奶奶还古,早埋到沙海里了,那张图就是在你我手里也变成废纸了,你说哪里还有吧!他妈的,过不了多久,就把河西共军打垮了,我们的部队空下来干啥?挖宝去!”

张慎之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就说酒泉附近的下河清皇城吧,那里汉墓密布,从两汉、魏晋、南北朝以至隋唐,是有九百多年发展历史的古城,地下墓葬里埋的财宝古物数都数不清……这里地势高又干旱,连尸体都坏不了……”

“那么,咱们打完仗就带兵挖汉墓去,”马元海开玩笑地说,“当孙大麻子第二,不留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快活就行。”

“那可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你讲的这个故事不就成了狗咬尿泡空喜欢了!”

“它可以叫我们做一些寻宝的美梦!”

张慎之察觉马元海已经对他有所猜疑,为了冲淡这种印象,他又讲了《马可·波罗游记》中的最精彩的篇章第二十三章《山老和他的迷宫花园》、第二十四章《山老惯于训练刺客》和二十五章《山老的下场》。

但是,马元海已经听得没有兴味了,打了个哈欠,而后两人就寝。

张頃之不知马元海睡眠如何,但没有立即扬起鼾声,说明他在思索,也许沉浸在波澜壮阔,曲折复杂,惊心动魄,丰富多彩的历史画卷之中了。

张慎之仍然不能确定马元海是不是他的理想对象,就像一个热恋中的年轻人,对于他所追求的姑娘毫无把握,如果贸然亲吻,迎来的是热烈拥抱还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不得而知。

如果仅仅是一个耳光,张慎之宁愿冒千次危险,即使他的脸颊被打得像烤糊的馕饼,他也心甘情愿,可是,高昌国宝藏所引出的血淋淋的后果,他是不敢贸然一试的。当然,高昌国宝藏未必真有,很可能是历代人的想象猜测和传闻,但情同此理,生活现实很可能比传闻更为残酷。

这一夜,张慎之仍然处在希望与等待中,他一直等待到倪家营子战后的狂欢之夜。

张慎之在狂欢之夜,遍观马家军中“精英”们的言行,觉得马正良比马元海更符合他的理想。

马正良虽然是一个刚刚提升的小小连长,但前程却是无量的,飞黄腾达并不困难。马仲英倡乱时,才十七岁,这位时人称之谓“尕司令”的小小营长,带着七个人发动了一场兵连祸结的事变,一直从青海打到甘肃,再从甘肃打到新疆,马仲英有此能量,马正良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张慎之决定放弃世故练达变化万端居心难测的马步芳和马元海,选取尚未被世俗教坏磨圆的年轻人。

他跟马正良交谈之后,失望了,在门口怅然地站了很久,就像一个发明家,看到了实验的再次失败,产生了一种病态的痛苦,他认准这宗珍宝已经是属于他的,就像焦渴得喉咙冒烟的人,守着清泉而不能饮,这是一种痛苦,他们三代已经受尽了这种酷刑。如果他这一辈还不能挖出,这个精神重负就又落到他的儿子身上。

张慎之已经很难分清占有这张指南图是福是祸了。

发掘宝藏,似乎并不是他的生活需要,他的夫人是一位大家闺秀,是殷实之家,而他,原来的中校承启处长,现在的上校参谋长,每月不包括外快,有二百大洋的收入,夫妻二人守住一个还在读中学的儿子,生活中还缺少什么呢?还有什么值得寝食难安焦虑不宁的呢?把这张指南图烧掉算了,什么也不会损失。

但是,发掘宝藏,却成了一种心理需要,凡应属于我的,我必得到,得不到不就是失掉吗?他失掉一个富可敌国的宝窟,还能不痛苦吗?

他回到桌前,呆愣地坐着,石化了似地陷入无尽的忧思之中。桌上的马蹄灯暗淡下去,挂钟当当敲了两响,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

“拿破仑还缺少什么呢?一个科西嘉岛上的破落户登上了法国皇帝的高位,为什么还要发动连年战争呢?为什么还要甘冒严寒死亡远征俄罗斯?

“如果仅仅是为了生活之必需,那些保险柜里存有亿万资产的大企业家,还要兢兢业业干什么呢?一旦破产拔枪自杀,难道他可怜到没有保证晚年温饱的生活费用了吗?”

张慎之终于找到了自己必须挖宝的理由,他的思绪像转磨一样,转了千百圈圈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仍是那十字秘诀:

慎之再慎之,希望与等待。

他的智慧在这种强烈的追求中闪光,他的寻宝“魔方”不断地翻转出新的花样。

第三卷 兵败祈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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