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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旺迪登巴

作者:黎汝清 当前章节:68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5:22

——地方工作科代理科长尹洪菲的自述

三月十四日夜晚,左右支队同时出发。我赶回左支队时,他们已经开进了,我只得跟随在部队后尾,因为天已黑定,部队行进很慢。

此时,西北方向的枪声此起彼伏。我的眼前,老是晃动着两个人影——吴永康和江子敏。

我们走了一天一夜,似乎已经远离了战争。看来,这种分左右支队以弱掩强的方针是有效的,右支队向北向东突围,分散游击,使敌人产生了错觉,认为西路军已经溃散,企图返回河东,他们倾全力堵截、追击、搜索。左支队则得以脱离敌人,茫茫大山挡住了敌人骑兵的追赶。

我们面对的敌人就是更为冷酷无情的大自然了。

向导旺迪登巴告诉我,三月份是祁连山最冷的季节,他看着衣不蔽体的队伍,摇摇头,不相信我们能活着走出祁连山去!

旺迪登巴是肃南县的牧民,尧呼尔族尧呼尔族,朔源于唐代的回鹘,也称“西拉玉尔”,历史上也曾称“撤里畏吾”、“河西回鹘”、“黄蕃”等。1953年成立自治县时,经本民族协商,决定取与“尧呼尔”相近的“裕固”(兼有汉语富裕巩固之意)作为自己民族的名称。。作为地方工作部的干部,我对当地的民族习惯、民族心理都很注意。他很聪明,有特强的好奇心,见过世面,到过安西敦煌,会说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语。

我为了提高他的信心,向他解释红军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意志有多么坚强,向他解释极端艰苦的生活锻炼了红军的耐力,耐饥耐渴耐寒,后来,我找到了一个最能说明问题的事例——冬泳。在冰天雪地之中,穿毛靴重裘都会伤风感冒,有了锻炼,就能一丝不挂跳人冰水之中……

他眼睛闪闪发光,突然摸着我的手臂,颇带感悟似地说:

“唷,你们身上有了寒毛!”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新的发展。果然,我身上的汗毛变黑变长,不由惊叹肌体的自我防御能力,甚至想象到自己有可能流落深山,过起茹毛饮血住洞穴披树叶的野人生活。

人,是伟大的!为生存而搏战的人,更是伟大的!

但是,入山第二天,我又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在夜晚宿营时,我找到了一棵老树。我不知这是什么树,不是松,也不是杉,但它粗壮,根部有一个凹槽像一张高背的沙发椅,能为我挡风。我背靠着冷硬树身迷糊起来,开始自以为得计,选了个唯我独有的好地方。

和战斗部队比起来,我的穿着属于中上水平。我有一件羊皮小袄,有毡片包脚,在红军的八角帽上,又加了两块护耳的狗皮。看上去未免滑稽,可是人人都是“奇装异服”,那也就无所谓了。为了抵御风寒,找不到破布片,有人竟然用芨芨草编了个老鸦窝形的草帽,扣在头上。有的把一块破布裹在脸上,撕一个洞露出两个眼睛,活像蒙面大盗。

寒冷使我难以入眠,我像刺猬似地蜷缩起来,胸腹很暖,背、屁股和下肢却冷得厉害,打着哆嗦,清鼻涕直流。

“祁连六月堆晴雪,赤日当空冻云结”,我不记得这是谁的诗了,细吟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我觉得脉管里流动的已经不是热血,而是冰渣。我再把膝盖搂紧,竟然还有一丝暖意流向心头。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眼前出现了火光似的幻影。我很清楚,这样下去很可能冻死,想大喊一声,舌头僵直了,吐不出声音,只能咯咯、咯咯地打牙巴骨。

山风越吹越强劲,不断地发动攻势,一次一次地冲锋。所有的山林都震响着愤怒的吼声,悲凉,凄厉,阴森。我虽然经受过几次荒漠大风,领略过“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乱石走”的威势,其寒冷度却没有祁连山尖刻深沉。

背后的老树,怀着与我共患难的情感,与狂暴的山风抗争,那苍老如虬龙的枝桠,像抡枪挥剑那样发出咔咔的拚搏声。

我被冰海淹没了,肢体已经麻木,手脚都已僵直,站不起来了。我是经历过长征的人,三过草地,两度翻越大雪山,可是,这一夜比那些苦难集中起来还要难忍,寒风掠走身上所有的暖气,全身像在酷刑台上栗栗发抖。一根枯枝咔叭一声从树上飞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好像在预告几小时后的命运。

本来,我身体健壮,适应力强,现在,青春的活力遗弃了我,生命的火苗就要被祁连山的凛冽寒风吹熄了,死的念头在脑幕上盘旋。

我为什么这样虚弱?我不该把我那份马肉交给二班长。可当时,我别无选择。

警卫连一排二班,是我们的尖兵班,二班长在过一段陡路时,莫名其妙地摔下去了。

我跟他们的连长跑到崖下去。一扶他,他就痛得呼天喊地,豆大的汗珠满脸乱滚,他的腰摔断了。

连长对他的粗心有些生气,那么宽的山路怎么会落崖呢?

“连长,我饿坏了,头直发晕……”

我跟连长都很为难。腰骨断了,既不能走,也不能抬,只能就地安插。可是,四野茫茫,没有人烟。

“你们快走吧,不要管我!”他向我们大叫。

这是理智的呼声。我们找不到任何安慰他的话,指导员给他留下了三支烟(后来才发觉忘了给他留火柴),我给他留下我的一天的粮食——一块猫头大的马肉。

这对那个落崖者来说,完全是没有用的,我们这样做只是为了心理上的安宁。

现在,二班长怎么样了?不可想象。

忍了一天饿,算是对他尽了一份心意,尽了一份责任,我不后悔。现在,我就要死了,这样死,觉得冤枉。我有万千个心愿还没有实现,死,应该壮烈一点,不能悄然无声地离开人世,像一片风吼雨啸中飘零的枯叶。我看到一群饿狼,把我拖拽到山石间,争夺,撕裂,分食之后,还剩下一堆碎骨……那就是三个小时后的尹洪菲。

我大概还能活两个小时,生命的火苗还在奄奄一息中燃烧。

明天凌晨,总部的人们会找到我的被狼啃剩的骨架,他们会从我的小刀,我的挎包,我的笔记本,我的钢笔,我的服装认出我来,死亡花名册会使我名垂青史……

首先找我的应该是旺迪登巴,我去邀请他给红军当向导时,他两眼充满疑惧。呆愣了好久,在他眼里,我们是一伙匪帮,在官兵追剿之下,无路可走。我们会抢光他的家财,而后逼他带路。

当我走进他那独立小屋时,我呆愣了一下,低矮的小屋,装饰一新,墙上挂着一方壁毯,上面编织着五彩花纹,旺迪登巴一身新装——

他穿着氆氇长袍,头戴细绒毡帽,脚登长筒毡靴,腰挎三角藏刀……我顿然醒悟,他是一个结婚不久的新郎。

我按着汉族的礼仪,向新婚夫妇贺喜,而且顺口说了一大串祝福之辞,什么白首偕老、早生贵子之类。显然,我的彬彬有礼使旺迪登巴大出意外,我的作为绝不像是土匪行径。

这时我们的部队都坐在村外休息,无一人进入这个小小山村。部队的歌声,送进他的小屋,听不清唱词,却听出了音韵,那也不会是土匪队伍所能。

他冷冷地问起我的来意。

我说我们的大军要穿越祁连山,到安西一带。在附近的牧民中,只有他汉语最好,而且去过敦煌,请他带路,我的态度极为坦诚,当即拿出了十块银元作为报酬。

他向帐幔作了个手势,说他新婚只有三天,新娘不会同意。

旺迪登巴的妻子是个开朗的姑娘,我这种不是强迫而是请求的做法深深打动了她。

她表示遵从丈夫的决定。并礼貌地向远方客人祝福,希望我们一路平安。这等于给了我们最大的支持。我急忙向与我同去的张干事要了一个金戒指(我们所带烟土、戒指、银元均是用来购买物品和工作活动的经费),送给新娘,聊表我的感谢之忱。

我遵从汉族的男女授受不亲,请旺迪登巴代收。

旺迪登巴摘下腰间的那把三角藏刀回赠,以舍命陪君子的慷慨接受了我们的邀请。

那把藏刀非常精美,刀鞘内木外铜,铜壳上刻着二龙戏珠的花纹。刀身系优质钢材锻打磨制,锐利无比。既是防身利器,也是工艺佳品。他后来知道我将此礼品交公,分外惊奇:

“那是送给你的!”

“军纪规定交公!”

他连连点头:“好!好!”

在河西走廊的历次战斗中,群众主动救护我们的伤员,并不完全是了解红军的宗旨,也不是出于阶级觉悟,根本原因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使他们认为面对的是一支义军。

这使我想到吴永康部长写在笔记本上的一段偶感杂想:

西渡黄河以来,我们一直提“有我无马,有马无我”的口号。

经过几次战斗,尤其是古浪之战受到惨重损失之后,出现数起杀俘报复以泄愤恨的违犯俘虏政策的事,处理不严,部队感情用事,在送解途中擅自处死俘兵,使之拼死脱逃。敌方则以此特晓部队,促其与我殊死决战,十二月以后,就很少抓到活的敌人了!嗟呼,是为教训。

我的思路再回到旺迪登巴身上。当时我提出一个小时后就要上路,很得体地躲出小屋,让他们夫妇告别。

五十分钟后,旺迪登巴就换上了旧日服装,背着一杆猎枪,牵着一只猎狗,跟我们出发。仅仅相处一天,我们就成了密友。

由于工委总部的首长们对他的尊重和爱护,他非常高兴,不但尽职,而且以他的山区生活知识和经验,帮助部队解决了许多困难。

他告诉我们山中野菜哪些可以吃,哪些有毒;可以在什么情况下,猎取野牛、野驴、黄羊。

连日翻山,需要保护的就是双脚,一双草鞋,两天就磨烂了,他教部队把牛羊皮剥下,剪出比脚大数指形状,四面戳洞穿进线绳,脚踏毛面把绳两头猛拉,便成了毛朝里皮朝外既暖和又坚韧的皮鞋了。

我甚至忽发奇想,动员他参加红军,那他就是第一个尧呼尔红军了。

思绪很乱,我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吴永康部长和江子敏现在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境况。当他们知道我是先于他们死在这荒山树下时,他们作何感想呢?

我有意把思绪引向鄂豫皖,那里是我久别的家,那里有我的父母和妹妹。我家是湖北黄安,这在山区来说是个较大的县城,也是红军最早的活动中心。我十四岁那一年,北伐军打到了武汉,革命之声响遍湖北各地。黄安党支部首先争取了县教育局的领导地位,动用“至诚学款”开办公费学校和乡村贫民学校。这笔至诚学款是当时县教育局控制的一笔巨款,是黄安南乡一些资本家在沙市的六十年的存款,革命者把它作为家乡办学的基金,培养这些资本家的掘墓人,这本身就很有哲理意味。在开展平民教育的同时,农民协会就蓬蓬勃勃发展起来。一九二七年初就对地主豪绅撕破脸皮,开始了打土豪分田地的斗争。接着农民就武装起来。有一首民谣就可以看到当时革命的声势:

小小黄安,人人好汉;

铜锣一响,四十八万;

男将打仗,女将送饭。

我家道小康,祖父曾在县里当过录事之类的小官,父亲却是地道的冬烘先生。他为人慷慨,不会理财,家境渐渐衰落,他倡导义务教育,所得甚微,这就苦了我的母亲。革命中,父亲参加了县农会,管理文书,写标语出布告。一九二九年,他送我参加了红军。那年我十七岁。

我跟随父亲读遍了《论语》、《孟子》、《诗经)、《幼学琼林》,后来,我自然迷上了《三国演义》、《水浒》和《西游记》,尔后从父亲书柜里偷出了十部《晚清文学丛钞》。我如获至宝,日夜手不释卷,真可谓废寝忘食,如饥似渴地狂读猛记。眼界大开,自认为饱享了人间至福。这是集晚清以来翻译的外国文学之大成,从诗歌、戏剧、寓言到小说,无不具备。我有七年私塾垫底,读文言文毫不吃力,而且觉得它言简意赅,意味深厚,像喝一杯浓茶。读起白话文来,反而觉得如吞淡水了。

这些书,在西路军的前进剧团中,竟然无人读过,我不能不十分惊讶,因此我也就成了见多识广饱学之士。每逢战争间隙和工作之余,或行军途中,我的周围总拥聚着很多好奇心特强的演员们。我的讲述简直使他们着魔入迷,不时发出啧啧赞美和吁吁叹息,有时还使他们热泪盈眶,唏嘘啜泣!

领受别人的感谢尊崇是一种高级的精神享受,就是生性拘谨冷漠的于薇,也因我的讲述洋溢着少有的热情。江子敏是我的最热烈的听众,她崇拜我的学识,却不赞赏我的性格,太书生气了,她戏称我为“温情主义者”。只有特派员江子文对我不满,因为我所讲的内容,尽管有许多人生哲理,却没有无产阶级革命的条文。所以他一向对我们这些布尔乔亚的革命坚定性表示怀疑。其实,他也是个有文化的人。

人们最喜欢听的大概是几部长篇,首先是林纾译的大仲马的《玉楼花劫》,君朔译的大仲马的《陕隐记》和抱器主人译的《基督山恩仇记》,还有苏曼殊译的嚣俄的《惨世界》。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司各德的《撒克逊劫后英雄略》和林纾译的迭更司的《块肉余生述》,还有斯吐活的《黑奴吁天录》。这些翻译多在1900年前后,早的有1847年申报馆印本,1907年翻译占多数,当时译的人名书名均不规范,如雨果译为嚣俄,《悲惨世界》译为《惨世界》,斯托夫人译为斯吐活,《汤姆叔叔的小屋》译为《黑奴吁天录》等。

像我这样易动感情的人,在革命部队里,既不能做叱咤风云的军事指挥员,也做不来严肃的政治工作,做一个文化人,也是自得其所了。

“文章憎命达”,我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文学家,我并不怕生活艰险。司马迁在《报任少卿书》中说得很对:“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所以,这次随军西征,万千苦难,我毫不在乎。

记得在一九三二年深秋,我随四方面军撤离鄂豫皖时,父亲为我送行,他又老又瘦又黑,眼前是黄叶满坡,脚下是潺潺溪水,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味。父亲说:

“孩子,革命好难噢!”

我说:

“你要保重!”

父亲说:

“爹今年五十七了,自视为老朽,虽不敢说生而为英,死而为灵,也得争个纵死犹闻侠骨香……”

当时我的心往下一沉,一个冬烘先生能说出这样豪迈的话来,很使我吃惊,有点慷慨赴死的味道。

“我不放心母亲和妹妹!”

“十年天地干戈老,四海苍生痛哭深,即使你留在家里又有何用?”

我与父亲挥泪而别。

回首家乡山水,那里有两株高大的枫香树,在夕阳中燃烧。我打了个踉跄,在那里站着我的妹妹和母亲。因为怕她们受不住,父亲和我曾约定绝不告诉她们。

她们怎么来了?从哪里得知我要远行?

她们为什么不赶上前来?站在百米之外,内心里怀着什么样的隐衷?

我产生过几秒钟的动摇:跑到她们面前,向她们告别一声,听听她们的叮咛和嘱咐?

我不敢这样做,我害怕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我看到母亲的头发在风中飘拂,我看到妹妹高扬的纤纤小手,似要把我攫住……我急忙扭过自己的泪脸,追上队伍永不回头!

我现在几乎无法想象他们的处境,正像他们也无法想象我的处境一样。我又看到了母亲和妹妹的身影,又看到那两株高大傲岸的红枫,又看到那萧瑟秋风中的满地黄叶和潺潺溪水。

有两颗滚烫的泪珠凝在我的腮上,立即结成了冰珠。

我不敢再想,不敢让思绪在家乡的土地上滞留,我的脑子已经开始麻木了……

我把思绪凝结在于薇身上。这个姑娘痴迷地钟情于我,但我对她的感情却很淡薄。她送我这把小刀,我不敢拒收,那对她的自尊心将是无情的伤害,我收下了,在她看来,就等于接受了她的爱情。剧团里的同志们都知道了这件事,有的竟然跟我要喜糖吃。我既不够结婚的资格,也无此心,但闹得满城风雨让人哭笑不得。

于薇牺牲了,是剧团里的幸存者告诉我的。我不知道她牺牲时的情景,她也许会喊着“尹洪菲”的名字死去,也许她会恨我,因为有几次我有意疏远她,表示我对她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爱她……如果她怀此痛苦死去,我将抱憾终生。

我的思绪渐渐远去。闭着眼睛,反而能看清无限的远方。什么最为博大?人的思想;什么最为迅速?人的思想。我的身体也随着思绪飞去,身轻如云如雾如电如光,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茫茫银河中穿行,飞向无限,飞向永恒,我明白了,那就是死亡。

我觉得我的脸被一种毛烘烘的东西触动了几下,我的思绪又闪了闪光,带着一种梦中惊醒的震骇,心想:狼来了……

我听到“汪!汪!汪!”的吠叫声,我完全清醒了,这是旺迪登巴带的猎犬“黑箭”。

但是,我一点都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又是一阵吠叫声。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我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有人走近了我,他提着猎枪,戴着毛蓬蓬的帽子,这是旺迪登巴。

“啊!”他叫了一声。我没有反应。他以为我死了,他把手捂到我的嘴上。“活着!”他轻轻地搬动着我,从石缝中捧来积雪在我脸上磨擦,然后脱下他的氆氇,把我包裹起来,向着总部的几座帐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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