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工作科代理科长尹洪菲的自述
我终于在牛粪火旁活转过来。第二天行军,旺迪登巴要我紧跟着他,免得我再自作主张,拿生命冒险。
这天风变小了,空气有些闷。旺迪登巴预言将有一场暴风雪,要我们找个据点暂避。
据史料记载:祁连山,界甘青两省之间,屏河西走廊之南。西南——东北走向。全长一千多公里,宽二百公里至五百公里不等,平均海拔在四千米以上,主峰天梯山高达六千四百米。河西地区雨量稀少,祁连山的千年积雪,就是河西绿洲充沛的水源。
万山丛中,居民点极少,即使有,也只是几户人家,总部机关,像作战指挥和无线电台等要害部门早已占满,部队仍然是露营。
因为这天气候颇带暖意,总部决定多赶一些路程。部队沿峡谷行进,选派几名枪法准的射手,骑上总部多余的马,跟随旺迪登巴进入两边的山林,去猎取野牛野驴和黄羊。据旺迪登巴说,这山里偶尔还有梅花鹿和赤鹿。
每逢打到猎物,部队则欢呼雀跃,声震山谷。
野牛每头一千多斤,野羊也有七十多斤,只要猎到数头,便可供不足千人的部队数天之食,盐巴奇缺,食之无味,但不致像在倪家营子南流沟那样,三天两头挨饿。
最难的是沿途安插伤病员。
三十军副军长兼八十八师师长熊厚发,在三道流沟左臂负伤,开始伤势还不太严重,随队而行,伤势急剧恶化,总部只好把他留在山区,再留下一名医护人员和一个排的兵力,就地打游击。实际上也是一种安插,如果我以后能知道他们的经历,那真是弥足珍贵了。
这天傍晚,夕阳在云隙中露了一下脸,我看到了自然最为壮丽的奇观。它鲜红如血,泼满了西部天空,浸红了灰暗的流云,那青色的崖石,也像一堆堆没有烧透的熔岩。巨大的海浪似的山峦,在落日余辉照耀下,特别庄严神圣,一想到我们将把它踏在脚下,就觉得不可思议。
此时我想,世上能有几人领略过这样大自然的壮观景象?即使我走不出祁连山而葬身在它的伟力之下、胸怀之中,也可谓此生不虚了。但是有一个条件,我能把这种神秘之域公之于世,让人们同享以饱眼福之乐,我也就永远活在人们的欢乐之中,这对我对人都是一种福惠——只可惜我不是画家,无法描绘出祁连山伟美的真容,即使画家,哪有万里长幅供他巨笔挥洒呢?
所有西征者都为这令人震骇的景色倾倒了,只有旺迪登巴皱着眉头,认定某种祸患已从远方悄悄逼来。
“喂,尹科长,今天晚上你要跟着我……”
“嗯。”我答应着。那天夜里如果没有“黑箭”,我就完了!
沉思间,有一片浓云,像一瓶墨汁泼在画面上,徐徐洇漶开去,鲜艳多彩的山谷立即暗淡了,阴气越来越重,万物失去了自己的色彩形状,完全湮没在暮色之中,只有耸立的雪峰高擎着灰色的天穹。
按照向导的提议,总部在一个只有四户牧民的居民点宿营。由于大军突至,牧民们急忙躲进山间岩洞,没有来得及把粮食带走,这天夜晚,每人吃到了一碗米粥,在米缸里留下几块银元、一封信。旺迪登巴认为留信大可不必,牧民中识字的太少,但他让我把纸条念给他听,以满足他的好奇心:
尊敬的乡亲:
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是老百姓的子弟兵,为联合各民族抗日救国,大军路过你家,食用贵户粮食约六十斤,留银洋二元,以抵粮价。未经允许,希多原谅。
下面就是部队的番号。
旺迪登巴又说:“好!好!”
他是聪明人,知道我们这封信不仅是一种手续,也是一种宣传。我们大军过后,这张纸条就会由粮主拿着传遍牧区,对红军的秋毫无犯就会有口皆碑了。
旺迪登巴日益跟红军接近,几乎把自己当成这支大军的一员,这使我非常高兴。他的“黑箭”也跟我亲近起来。我应该感谢它,没有它我就无法看到今日黄昏时分的祁连奇观了。
“黑箭”是一只牧羊狗,全身黑油光亮无一杂色,只有四只脚毛是白色。旺迪登巴告诉我,它的名字原来叫“雪里站”,觉得没有气魄,给它改了。
旺迪登巴建议我们挤在一个羊圈旁的石壁小屋中。小屋又小又矮,进门要深深弯腰。里面只能躺下我们两人,狗也挤在我们身边。他收集了很多牛羊粪,准备夜间生火。他预言今夜将有特大风雪。
我不太相信。此时,我看不出暴风雪的征候,只看到远方的天边升腾着灰黄色的浓雾。
部队唯一的任务就是走路,机关都非常空闲,陪同向导的任务本应由我们科的张干事负责,因为旺迪登巴对我特别友好,他便让我陪同。这位张干事是个棋迷,他时常忙里偷闲,找青年科的乔干事拚杀。在倪家营子时,有一次他一边下棋一边说了句出格的话,让江子文批评了一顿,勒令他写了检讨。
他对乔干事说:“我这盘棋之所以反败为胜赢了你,就是‘弃子以取势’,就跟咱们西路军一样,是战略棋盘上的那颗被遗弃的子!”
江子文听说之后,要严厉处分他。吴永康部长替他说了几句公道话,他说:
“弃子取势这是象棋高手运用的战略,就像我们一个军要独立完成一项歼敌任务,但必须有兄弟部队派出一个团挡住增援之敌,于是这个团就配属于我军领导,这个团面临阻击敌人的重担,顶住数倍于我的敌人的压力,必然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全团与阵地共存亡,以保证我们军歼敌一个师的任务……这就是局部和全局的关系。从打阻击的那个团来说,这是一次被动挨打拼消耗的败仗,但从整个战役来说,付出一个团的代价,却取得了歼敌一个师的胜利!从局部看,埋怨情绪是可以理解的;从全局看,这样安排是必要的合理的!……张干事的比喻不确,应该检查,但原意并不错,任何时候都有个牺牲局部保证全局的问题嘛!你看,在王家墩的一个连全都拚光了,还不准后退,不正是为了全局控制一个制高点吗?”
江子文想想,也有道理,张干事才得以脱险。从此以后,张干事就不说“弃子以取势”而说“弃子改杀法”了!
空下来,旺迪登巴问我有没有娶亲,我做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说军人四海为家没有办法结婚。他做出遗憾而同情的样子,说我虽然是个有学问的人,却没有他幸福。命运似乎有点不公。可见人与人的价值观是不一样的。
人要完全根绝私念是不可能的,他作为向导,总部对他的生活是特别保证的,他有时分一些给我,我也乐于享用。
我抚摸着偎在我们中间的“黑箭”,忽然想到一段历史故事:那是《东周列国志》里说的,有周人献给卫灵公一条猛犬,名叫灵敖,身高三尺,色如红炭,能解人意。左右人等有了过错,灵公就呼唤灵敖咬他,敖起立啮其颡,直到咬死才罢休……我问旺迪登巴,他的“黑箭”能不能懂得他的心意。
他说懂得。
我说今夜有暴风雪,很可能有许多战士像我那夜一样,冻死冻僵,尤其是岗哨,更容易出事,他能不能派“黑箭”出去救他们脱险。
他说可以试试。
将近千人的队伍,听起来好像十分庞大,其实落进祁连山的大冲沟里,就像海里飘荡的几片树叶,由于天寒风烈,大家东一堆西一团地聚在一起取暖,显得特别零落。回想西渡黄河时两万一千八百余人组成的浩荡大军,现在剩了个零头的零头,令人倍感凄凉。
旺迪登巴带着狗到各营地绕了一圈,回来就升起了牛粪火。
对火沉思,记起《凉州府志备考》中,有一段记载:
《辍耕录》:回纥野马川,有木曰琐琐。烧之其火经年不灭,且不作灰。彼处妇女取根制帽,入火不焚,如火鼠布云。
我问旺迪登巴可有火烧一年不灭的东西,史志所记是否可信。
旺迪登巴不能回答,却说了一句很精明的话:“世上无奇不有。”
我又问他,《酉阳杂俎》一书中说:祁连山上有仙树实,行旅得之,止饥渴。也叫四味木,其果如枣。以竹刀剖则甘,以铁刀剖则苦,以木刀剖则酸,以芦刀剖则辛(从化学角度考虑,我倒相信)。《河西旧事》中记载:祁连山有仙树,人行山中,以疗饥渴,辄得之,饱,不得持去,平居时亦不得见。后有按语曰:此果如罗浮山之杨梅、归美山之桔柚也。
旺迪登巴摇摇头,他没有见过。但史志上已经说明,本地人是见不到的,只有饥渴将死生命危殆的旅行者才能遇到,且不能贪心带走,吃饱为止。这就带有某种传说性质,但我希望能在旅途中尝到一次仙树之果,也许就能长生不老了。
旺迪登巴告诉我:现在我们是在热水大坂,如果明天翻过去,就会到托来牧场。然后再翻过乌兰大坂就到了疏勒河了。为了省油,没有点灯,我没法看地图。
他说托来牧场,夏天非常漂亮,现在是看不到了,引为遗憾。
我说,我对草原景色,并不陌生。在长征路上,在懋功、卓克基、松潘、毛尔盖一带,我饱览过草原牧场的风光……后来,旺迪登巴给我讲盗马贼田世昌的故事,夜已经深了。
枯坐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更有趣的话题,都倒头睡了。“黑箭”卧在我们中间,像小烘炉似的温热。牛粪火闪着微光,与我那天夜里独蹲树洞真有天壤之别。
开始我睡得很沉,后来,我被一场噩梦惊醒了,隐隐听到祁连山的喘息声……睁开眼,看到旺迪登巴和“黑箭”都睡得很熟。这场噩梦是由旺迪登巴关于祁连山盗马贼的传说引起的,据他说,那不是传说,因为他亲眼看见过盗马贼的首领田世昌。
开头,我不太相信这些绿林响马的传说,但他描述得很仔细很实在,好像是真的。
他说田世昌是甘肃临夏东乡族人,大约有四十来岁,头发乌黑透亮,胡须又浓又长,高鼻梁,眼深眍,很有神,是个打富济贫的好汉。他原来是马贩子,为了几匹好马,受了马步青和马龙飞的陷害,以后他就拉起一支骑兵队伍,专门跟马家军作对。他对牧民很好,从不抢掠牧区,有时抢掠了马家军马苑里的军马,还送给牧民。因为马后臀上烙有军马印记,牧民们没有人敢要。
在一年以前,田世昌被马家军骑兵追捕,曾藏在旺迪登巴家里。在他新婚之前的一个深夜,有一个骑马人给他送来了一挂壁毯和一身新娘的服装。一年之后田世昌未忘救命之恩,这使旺迪登巴非常感动。为了不被牵连,旺迪登巴没有向外声张,只说自己从外地用两匹骏马换来的。
这真引起我极大的好奇,我所见的那张质地优良图案华贵的挂毯,决不是一个普通的牧民所应有。他未能向我提供更多的细节,却给我留下了想象的余地。
我们这次西行,如果与田世昌的盗马帮相遇,将会出现什么局面呢?结果,田世昌在我梦中出现了,他带着一个几十人的马队向我袭来,我只有孤身一人,其他人都在山沟里酣睡,我呼喊他们,却无人相应,我只好躲进牧民家的小屋,把门关紧……
田世昌的马队包围了我的小屋,走马灯似地围着小屋奔驰,他们高叫着要砍死我,因为我知道他们的秘密。后来,他们就跳下马来用脚踹墙,用刀劈门。小屋在摇晃,似要崩塌,我听到门板的折裂声……
我完全惊醒了,正是“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意境。只觉得小屋受到巨浪的冲击,又是一阵折裂声,轰然倒下。我明白了,那不是门,而是山坡上的树。
旺迪登巴预言的暴风雪果然来了,它来得比预言的迟,却比预言的猛,像万马奔腾而来,祁连山像俯伏在地上的蟒蛇在暴风雪的淫威下扭动发抖。
旺迪登巴也醒了。
屋外有人高喊,伴有隐隐的军号声,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销,却无法推开,门被雪堵住了。我们内外结合,才拉开了条门缝,一股寒气迎面冲进。是总部紧急通知:
要大家离开陡崖,免得雪崩被压在雪下!并抱紧固定物,不要让风卷走。已经有一个连队被埋在雪中,正设法抢救!
“黑箭”对着屋外的暴风雪汪汪狂叫。
我想此时,全军上下,没有比旺迪登巴选择的这间小屋更安全的地方了。
向导把粪火吹旺,我问他雪崩压死了人,有什么办法抢救。他摇摇头:“暴风雪不过去,什么办法也没有!”
屋外被雪光映得挺亮,好像清晨来临的曙光。屋外是一片折裂声,山坡上独立的树木,都被落雪压折被风吹倒了!
“明天还能走吗?”我问。
“不行。”
我暗自庆幸,我跟经验丰富的向导在一起。人们在与暴风雪搏斗的时候,我们却用保安腰刀切割黄羊肉,在粪火上烤熟,抹上盐粉,慢慢品尝。
张干事发现了这个安乐窝,他跟乔干事借口跟我下棋,扒开门外积雪硬是挤了进来。我们东扯西拉,等着风停雪止。
张干事老想在我面前表现表现他的高超棋艺,我不愿意“给他提高情绪”,便以屋里太暗,而且会冷落了客人为由拒绝了,要他两人讲笑话给我们听,并威胁说:逗不笑我们,我们就下逐客令了!
张干事很滑头。他说你们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再可笑的笑话,你们硬憋住不笑,有什么办法?还是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他说:
从前有两位诗人——一位是宫廷诗人,一位是田园诗人,逛大街,看到一个“专治诗病”的招牌。他们大为惊奇,有专治痣疮的,有专治花柳病的,亘古以来未见专治诗病的。两位谦逊的伟大诗人就进去了。问治诗大夫,诗怎么会生病?用何药医治?
大夫说:有的诗太肥,我们可以把它医瘦;有的诗太瘦,我们可以把它治肥!
两位诗人大奇。要治诗大夫举个病例。
治诗大夫说:就拿唐代大诗人杜牧的《清明》来说吧,此诗太肥。
两诗人更为惊奇:千载名诗,家喻户晓,竟然患有肥胖病,真是不可思议,肥在何处?
治诗大夫从容道来,他说:“清明时节雨纷纷”,下雨自然纷纷,何必如此累赘?“纷纷”二字是肥出来的;“路上行人欲断魂”,行人自然会在路上,“路上”二字也是肥出来的;两诗人不禁颔首称是,再听治诗大夫下文。“借问酒家何处有?”酒家何处有,自然就是问,“借问”二字也是肥出来的;“牧童遥指杏花村”,既然问人何必点明身份?“牧童”二字也是肥出来的!诗词惜字如金,经过我的医治,变成:“清明时节雨,行人欲断魂,酒家何处有?遥指杏花村。”二位以为如何?
两诗人大为赞叹:不愧治诗名医。对治诗一道,发生了浓烈兴趣,又急急发问:那么,什么诗太瘦你给它治胖了呢?
治诗大夫说有一首古诗:“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此人间四大喜也,可惜太瘦了。“久旱”就没有说明旱了多久,半月?一月?“他乡”有多远?十里?百里?“洞房花烛”常人皆有,难称大喜;“金榜题名”,荣有应得,也非大喜。我给他治为:“十年久旱逢甘雨,万里他乡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烛夜,文盲金榜题名时。”二位以为如何?两诗人连连鼓掌,称赞医术之高妙。
旺迪登巴压根就听不懂,但他出于礼貌,做出兴味盎然的样子。我是绝不放松警惕,绷着脸不笑。
屋外风雪怒吼,大有惊涛裂岸之势。我们一堆粪火,有几块黄羊肉,就是祁连山被卷入东海我们也不在乎。
我体验到人生的所谓痛苦,实在是一种脆弱的表现。在丰富多彩的生活感召下,痛苦就会悄悄隐退。此时,我们四人,完全把家乡、亲人、同志、牺牲、危难,全部置之度外,处在一种温馨安谧心定神宁的状态,忘了屋外暴风雪的肆虐,忘了雪崩压在深谷中的连队,也忘了未来艰难的行程!就像太平洋彼岸此时发生了七级地震,南美洲安第斯山脉火山此时爆发,亿万光年的一颗星球此时爆炸那样,离我们太遥远了。
张干事继续把他的故事推进:
两诗人忽发奇想,千载名诗皆有肥瘦之病,我们何不把自己的精品拿出来请诗大夫鉴赏,也问问有什么疾病?治诗大夫请两诗人献出惊世佳作:
宫廷诗人先吟哦出他的不朽名句:“太窥门夹豆,丫洗盆漂辛;娣胸三白假,肉顶一黄真。”自言对仗精绝,生活气息浓郁。治诗大夫竟然听不懂,不敢擅问,继而请田园诗人献宝。田园诗毕竟通俗易懂,诗曰:“出门碰灰黄,皮摇响竹翔;巧遇邻王扁,喜剥干硝床。”自言乡土气息扑面,生活情趣无穷。
治诗大夫大惊失色,额头汗珠落滚,读尽历代名诗佳句的专家,竟然一句也听不懂,忙请两诗人为之解释。
宫廷诗人说:“我们家的太太疑心丫头偷懒,老是从门缝里窥视她在干什么,眼睛像夹在门缝里的一颗黑扁豆;看见丫头在铜盆里洗脚,那脚趾头露在水面上,像漂着几块老黄姜……”为什么不写漂姜而写漂辛呢?诗人回答得很妙:“姜是辣的嘛!辣者辛也。”
我和乔干事都不禁放声大笑。张干事却绝无笑容,讲得像真的一样,我不能不对这家伙刮目相看了。旺迪登巴似也懂了一点,他也放声大笑,不是笑诗,而是笑我们三人的忘形之态。
宫廷诗人继续解释佳句:“娣者弟女也,也就是弟弟的女人,也就是我的弟媳妇,她胸襟上佩了一枚别针,镶了三颗珍珠,别看很白,却是假的;肉,就是内人之合,内人就是我老婆,她那头顶上插着一支黄澄澄的簪子,那才是真金的哩!”
我跟乔干事都笑岔了气,乔干事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着,实在受不住了,用拳头对着张干事的脊梁猛捶。张干事就是不笑,这家伙真有涵养。我笑得眼泪鼻涕直流,因为我的代理科长的身份,才没有揍他。我想,张干事的故事不可能再出现新的高潮。
田园诗人在治诗大夫的目瞪口呆中解释他的拙作(当然是自谦之词):他说有一天他赶着大车出远门,在山野里碰上了两只狼,一只大灰狼,一只大黄狼,不说碰上狼而说碰上灰黄,可见诗艺之高超,精练含蓄而富色彩,语句诡奇;于是他就挥动赶车的长鞭,当然那长鞭是牛皮的,进行自卫,鞭响乒乓如爆竹,声音飞至远方;一人难敌二狼,正在危急之际,正巧遇上他的邻居,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是比皮鞭更为有力的武器。七字之内含此庞大内容复杂情节,而且还没有忘记点明他的邻居姓王……治诗大夫不禁望天浩叹。两个人打死了狼,欢欢喜喜把狼剥杀,把狼皮晒干,再用芒硝把硬皮鞣软,而后做成狼皮褥子铺在床上……这一切复杂程序,均在七字之中,何等精练?
两诗人虚心求医。治诗大夫拱手说:李白为诗仙,杜甫为诗圣,二位当在李、杜之上,可谓诗神也!
后面虽是高潮,有前面高潮盖着,我们虽也大笑,却不再岔气了。此时,旺迪登巴打开门缝,望望风雪,把“黑箭”放了出去。我们都沉浸在对诗神的戏谑中,并没有在意。
乔干事见张干事的笑话效果绝佳,他也忍不住登场献艺。他说,他可以发表一通谬论,我们却无言反驳,承认他说得有理。
我和张干事都不相信,平时都以能言善辩自居的人,岂无可辩之理?忍不住跟他打赌,如果此时,囊有十枚金币,我准会孤注而掷了,但现在囊空如洗,身无余物,赌什么呢?刮鼻子?学狗叫?画乌龟?出洋相?最后决定来文明的——赌智慧,也就是智力测验,我一时忘了我是科长,比他们官大二级。
乔干事说,世上有许多事情约定俗成,很不合理,却又承认,就是连皇帝、圣人、大文豪也不例外,只有他乔老爷超越世人之上。他说射和矮两字是颠倒了的,射应该读矮,矮应该读射。他问张干事:“射怎么写?”
“身寸啊!”
“你看,身高一寸是不是矮?”
张干事自然目瞪口呆。根据中国文字的形成与发展,这是有道理的。
“矮怎么写呢?”
“矢委啊!”
“矢不是箭吗?委不是抛弃吗?委之于地的成语不是尽人皆知吗?将矢抛出去,不是射吗?”
我忘了反驳,脱口连说有理有理;张干事点头称是,身体前倾,谛听下文。
乔干事又说:“重和出也是颠倒着的!”
“为什么?”张干事来不及细想,急声发问。
“出怎么写?”
“山上加山啊!”
“重如泰山,再加上一座山,还不是重吗?……再看重,上头是千,下头是里,千里在外,不出门哪能行千里呢?”
“对!对!”
我们都交口赞成。
“你们赌输了,实现诺言吧!”
“好吧!口服心服,我来说个智慧的故事给你们听!”
讲个故事并不难,但讲个有声有色有意义的却要费一番思索。这时,我忽然想到了法国大文豪左拉发起的“梅塘之夜”。
“梅塘”是左拉的别墅之名,那时,他刚出版了《小酒店》,饮誉文坛,在读者心目中,堪与雨果的《悲惨世界》相媲美。当时,许多年轻的作家经常到他的梅塘别墅议论文学艺术,其中最常去的有莫泊桑、赛阿尔、阿列克西、埃尼克、于斯曼等小说家。一八八○年的一个风雪之夜,左拉提议每人讲一篇有关普法战争的故事,他第一个先讲,就是后来的《磨房之围》,其次是莫泊桑讲,后来写成了《羊脂球》。每个人都把自己讲的故事写成中短篇小说,六位作家的六篇小说集成为《梅塘之夜》,后以左拉和莫泊桑的两篇最为出名,成为传世之作。
我想,如果张干事、乔干事、旺迪登巴也是文学家,我们真可以写一本《祁连山之夜》了。
我还没有开口,就听见木板门外有扒搔声,接着是“黑箭”的低嚎。旺迪登巴急忙打开门,“黑箭”满身披雪冲了进来,呜呜如哭,用它白森森的利齿,咬着主人的裤脚管向门外拖。
旺迪登巴对狗做了个知道了的手势,而后对我们说:
“出事了!”
我浑身一颤,陡然间一股透骨的寒气掠过脊背。张干事、乔干事也跟着我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