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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换向导

作者:黎汝清 当前章节:71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5:22

——地方工作科代理科长尹洪菲的自述

风停雪止之后,天仍然是阴沉沉的,这对行军来说是一件幸事,如果雪后有强烈的阳光照射,眼睛便被强光刺伤造成雪盲,这是我们长征路上过大雪山时的教训。

总部决定雪后行进,要我陪同旺迪登巴去总部研究开进路线。

祁连山是一条大山脉,不是一座高峰,我不熟悉祁连山,却被地图上的祁连山吓住了。工委总部首长跟向导一齐俯身地图研究路线时,我才感到人的生命和大自然的伟力相比,真是纤若尘埃。

面对地图,很容易看清我们从石窝山沿着小长干河谷西行,经大岔牧场,翻过走廊南山,进入黑河野牛沟峡谷,南行翻越托来山的热水大坂,向托来牧场开进。

我们现在的位置就是大坂山口。北有托来北山,南有托来南山,大雪山、疏勒北山、疏勒南山、野马南山、党河南山,就像一只手掌伸出的五个指头,必须选定沿哪一条指缝开进,才能避开敌人,达到西出祁连进入新疆的目的!

如果走出热水大坂,沿着托来河谷西行,从图上看这是最容易的一条走向,但有两个障碍,照直向西,被山脉横断,进入一条死胡同,必须向西北拐弯,沿托来河谷渐渐向北,这样就不是西进,而成了北出,它的出口就是文殊山、肃州和嘉峪关,正好闯进敌人重兵防守之地,必然重新落入敌人骑兵的围追堵截之中。

最后确定越过托来河谷南行,翻过托来南山的乌兰大坂,进入疏勒河谷,然后转向西行。这条路从地图上看,非常难走,路过尕河、扎尔马格河,到茶柯大坂,过考克赛河,经花儿地、崩坤沟、硫磺沟,到音德尔大坂,再沿大雪山南麓过龚岔大坂,越过大雪山出龚岔口,越过戈壁滩,到达鹰嘴山的石包城,过鹰嘴山水峡口向安西开进,进入沙漠,开往新疆星星峡,这就有可能避开强敌的追堵。

这条路,旺迪登巴去敦煌时走过,我们都充满信心。

我们早已摆脱了敌骑的追赶,因为骑兵在冰冻的山石上无法奔驰,稍一不慎就会连人带马摔下石崖粉身碎骨。有些大坂,大队骑兵就根本无法翻越,处处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隘口,只要放一个班就能把敌骑挡住,有大山屏障敌骑又无法包剿。

没有了敌情,饥饿、寒冷、疲倦、疾病四大敌人却紧紧揪住我们不放,像一群无时不跟踪的饿狼,我们只能杀军马充饥。

部队仍然不断地减员,死人,已是司空见惯,不再过分悲伤。停下休息,部队就高唱歌曲,唱《活捉马步芳》,唱《马家骑兵不可怕,沉着瞄准来打它》,唱新编的《巍巍峨峨祁连山》。

旺迪登巴对这支打不垮拖不烂、革命意志永不倒的部队,敬佩之至,他曾经表示,如果他没有新婚的妻子,他会一直陪同我们到新疆。

走出大坂山口,就是托来牧场。它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美丽,在白茫茫的积雪之下,露出稀稀拉拉的黄色的枯草尖。它夹在南北两山之间,向西延伸望不到尽头,苍凉沉郁,让人心虚胆颤,浮起无尽的凄楚。

漠漠大野,寂然无声。近千人的队伍突然涌人,仍然不能惊扰它的寂静。我纵目望去,远接天际,这就是我进入祁连之后,看到的最辽阔的牧场。它没有用身披绿草红花的夏装来迎接我们,冬雪掩盖了它的秀丽妩媚,但它以古老的野性的苍莽、深幽,铺展在我们面前。阳光,从薄薄的云缝里投射下来,四周景物像着了魔法,霎时之间光灿鲜耀,向我们炫射着刺目的寒辉,像晶莹无比的钻石铺满了整个河谷,银光闪闪,纷纷跳跃,大自然向从死亡线上走来的九百名战斗者显示了全部的壮丽和瑰奇。

这是大自然的馈赠,使我顿然产生:“目睹此景,今生不虚”的开朗的心情,惊叹“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作者用八个字概括得多么精当。

“劈啪——”

这是一声枪响,在这寂然无声的河谷里扩散开去,它比战场上的万炮齐发更使人震惊,那暴躁的音流撞到南山上,南山又撞回北山,变成一派嗡嗡轰响。

“谁走火了?!”

有人刚刚发出这样的惊问,就被另一种奇异的景象惊呆了。

从南山峡谷中涌出黑色的一群野牛,第一眼使人误认为敌人的黑马旅向我们突袭,黑潮般向我们迎头奔来……忽而又转向西北……在雪原上,像一片落地的黑云,被疾风催赶……

大约有上千头。

我在《凉州府志备考》的《兽类卷》中,看到野牛品类很多,我记忆中只有几种:

一种是竹牛,角甚长,黄黑相间,重数百斤;

一种是白牛,记不清其特征;

一种是封牛,在《凉州异物志》里有详细记述,但我只记得其背如驼。疏勒国曾向汉顺帝献封牛,以作贡品;

一种是野牛,高丈余,其头若鹿,白色,出西域……

还有一种野牛,叫马见愁。说西域有兽如火,含水巽马目,马则瞑眩欲死,故马皆畏之。

这群黑色野牛,不知属于何种,每头不下千斤,如果能打到三头五头,全军数日之粮就有了。

战士们在无命令的情况下都纷纷取枪,但牛群在三百米外,快如怒风,还没有来得及举枪瞄准,那片黑云就飘进北山峡谷,消逝无踪了。

战士们带着遗憾之情把子弹退出。

谁知这时,从南山的同一个峡口里涌出一群黄羊,像黄色波浪向雪原上奔流。这些黄羊跑得比牛还快,但不知由于何故惊扰,在河谷中央扩散开,竟有几头撞到我们队伍中来。

这种意外使部队来不及举枪也不能举枪,那会打中自己人。“抓黄羊!”有人欢叫了一声,行进队形忽然散开,围捕黄羊。就在这时最不该发生的祸事发生了——

旺迪登巴正举起猎枪,忽见几个人影从他面前闪过,他需要跑前几步,然后转身射击才能避开人群。这时,他正巧踩在一块雪盖下的岩石缝中,大叫一声倾跌下去。他的脚踝骨“咔叭”一声,扭伤了!他的猎枪在他仆倒在地时响了,打起一溜雪尘,那只黄羊在雪地上翻了个跟头,“黑箭”不失时机地扑上去,咬住了黄羊的咽喉……

我们顾不上看狗羊搏斗,急忙向旺迪登巴围过去,军医也立即赶来,为他按摩包扎。大概痛苦难忍,他的眼里噙着泪水。在这种时候,损失一个向导非同小可。总部首长们闻之也赶来慰问,脸呈忧色,问医生:

“伤势怎样?”

“还不能断定是否骨折,短期内走路是不行了!”

“骑马呢?”

“恐怕无法踏镫,会痛得受不了!”

“怎么办?”军部首长问我。

“只要近处有牧民……”我心中袭来一阵刺痛,心想:恐怕很难找到旺迪登巴这样的好向导了,即使找到新向导,旺迪登巴怎么办呢?我提议稍微缓一会儿再跟旺迪登巴商量一下。

有人报告,刚才旺迪登巴那一枪,打伤了一个战士的腿。

总部首长严令他们不要声张,绝不能让旺迪登巴知道。

旺迪登巴告诉我,只有过了乌兰大坂到达苏来考克赛,那里是肃北盐池湾蒙古族部落的春牧地,冬天仍有一部分牧民住在那里。那里有他一个朋友叫诺尔布藏木,原是一起跟他去过敦煌的,他可以说服他给我们带路,冬季,他总是躲在家里,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他。

我不能不问他自己怎么办?像他这样,抬着他,走过漫漫长途是困难的。他提出把他放在考克赛的朋友家里,等脚能走动时,自己返回石窝山。我们商量再三,只能如此,别无他法。

后来他又建议,我们先组织一个侦察分队,少数人先到达考克赛,免得惊扰他们。如果他们见大军齐至,躲进深山,找他们也就困难了。

由我和张干事两人带领一个侦察班先行出发,翻越乌兰大坂,进入疏勒河脑的考克赛,这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了。尽管我们行动迅速,但是,大军翻越乌兰大坂进入疏勒河谷的风闻,还是先于我们到达了考克赛河的花儿地。我们小分队一在茶柯大坂山头露面,牧民们已经纷纷赶着牛羊避居深山,只剩下三户贫苦牧民没有避走。

这三户人家是诺尔布藏木、艾仁青、诺尔布特力。

艾仁青和诺尔布特力怕我们要他们带路声称自己有病,诺尔布藏木,看上去又干瘦又苍老。我们把他们三人召集到诺尔布藏木的蒙古包里。

诺尔布藏木的毡包,在他们三家来说是最大的一个。包门不是毡帘而是木板门,它比一般毡包更为稳固。这种毡包我在张掖时住过一天两夜,对它的格局曾作过研究,包顶为一圆形天窗,直径可达一米左右,用以通气、通烟、采光,夜晚或是雨雪天,使用毛毡覆盖。包门大约有一米半左右,进包总要弯腰。蒙古包的门都是向东开。怕触犯禁忌,我不敢细问。

诺尔布藏木的毡包很大,房架由十二个折叠的哈那(壁龛)组装而成(最小的蒙古包只有四个哈那),直径大约在五米上下,这就等于一间近二十平方的住房。包的中央是土石砌成的炉灶,还有可以放碗筷的锅台。炉灶四周铺着毛毡,毡上还铺了牛皮。

在毡包的正面,放置着一张脱了漆的红色长方矮桌。在进门的左首,放着一口红色木箱,上面有描金的图案,箱上放着折叠成长条的花被。右角则放着橱柜、奶桶、木桶、面盆和其他日常用具。

按蒙族习俗,入门的正面和左面为家中长者和宾客坐寝之处,跟汉族正面左首为上的习俗近似。

从包内的陈设看,诺尔布藏木是个多口之家,属中等生活水平。当我们突然而至时,他家的其他成员赶着牛羊进了深山,他因为年事已高,看上去不下五十岁,留在包里看家。

我们坚持让诺尔布藏木坐在正面,虽然我们是宾客,但他却是长者,这种尊敬使他很为高兴。

我跟张干事坐在他的左首,艾仁青、诺尔布特力坐在他的右首。我们每人面前摆了一碗奶茶。

我在桌上放了两块银元,说,跟我们同来的还有九名战士,他们还都在包房外,能不能也给他们每人一碗。

显然,这个提议稍不得体,好像提醒主人,忘记了在风雪严寒中的客人;那两块银元似乎也不太得当,等于在主人脸上扇了一个耳光。诺尔布藏木的脸拂然变色,说了一句蒙语,我不太懂,但意思是明白的;

“我是招待尊贵的远方来客,而不是开店卖茶。”

我急忙解释这是红军的纪律,有失礼之处,请他包涵。

诺尔布藏木让艾仁青提着奶壶拿着一只木碗去犒劳侦察班的战士们。回来问我,可以不可以把他们带到自己的毡包里去。

我叫张干事去作安排。一说出嘴我就后悔了,我很缺乏盘腿打坐的工夫,有些酥麻,我应该借此去活动活动腿脚。张干事大概跟我一样,立即起身钻出了毡包。

这场令人难受的小小误会,反而表明了各自的诚心,诺尔布藏木脸上曾流露过愧悔之情,觉得刚才那句话有些过分。但桌上那两块银元却特别刺眼地摆在那里,像一张尴尬的脸,谁也不愿理它。

我总是千篇一律地向他们宣传红军的宗旨、红军的纪律……他们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军队,木然地听着,猜测我们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一个高超的骗局,欺骗他们把深山里藏匿的家人牛羊财物召回村后,我们再来个一网打尽。

他们不理解这样好的一支军队为什么还会失败,更不懂得我们开到冰封雪冻的祁连山来是何目的!

向他们解释合作抗日?他们似乎知道日本鬼子强占了东北,抗日不去东北,反而到没有日本鬼子的西北来做什么呢?

向他解释打通国际路线?为什么要取得外国的支援?……在极端闭塞的“寒尽不知年”的深山中,他们是无法理解这些道理的。他们弄不清谁是谁非,只关心自己的牛羊不被掠夺,自己的和平生活不被破坏,自己的家庭不被侵扰……

他们注重实际,几段干干巴巴的道理,无法使他们放弃猜忌和戒备之心。

当我说到旺迪登巴要我们到考克赛来时,诺尔布藏木的眼里才闪出了亮光。

“他是我的朋友!”

诺尔布藏木的汉语说得比旺迪登巴还熟练一些,这使我非常高兴。我们可以交流思想,但对他当向导不抱希望,他太老了。

我把沿途与旺迪登巴的交情说了一遍,并把他脚踝扭伤的情况告诉了他。

“真的?”诺尔布藏木表示出由衷地关切,“我能把他送回家去,我还要喝他的喜酒呢!”

张干事看到包房里有一把马头琴,他忽发奇想,唱了几句蒙古民歌。

正像古成语里说的:明珠弹雀不如泥丸,白璧疗饥不如壶餐。我讲了一大通革命道理,不如张干事几句半通不通的蒙古族民歌。也不知他是在哪里学来的。

歌词内容我无法听懂,大概是“情似高山长流水,朋友来到我身边”之类,不是音调不准,就是歌词有误,引得三个牧民哈哈大笑。这就像对不相识的人递上了一只烟,捧上了一杯酒,感情立即发生了共鸣。

猜忌戒备的气氛一变而为热情友好起来。

我向他们保证红军秋毫无犯,有可能为充军粮购买他们的牛羊,如果有青稞就更好,保证公平交易。

他们答应帮忙,但我所发愁的是向导,从他们三人中我找不出合适的人。

张干事的一首蒙古族民歌价值是无限的,这天中午,我们先遣小分队吃上了一餐青稞粥,这是我们进祁连山来第二次吃到粮食。

黄昏时分,部队到达考克赛。

当旺迪登巴被我们一个身强力壮的战士背到诺尔布藏木的蒙古包里时,三个藏族同胞先是惊讶而后深深感动了。

他们曾记得在五年前,有个叫森木多的牧民被一伙匪帮拉去当向导,后来怕他泄露匪帮的行踪,就把他杀了。

旺迪登巴的脚肿得像娃娃枕头,青紫色,没有十天半月恐难消肿下地。

诺尔布藏木把他放在自己的毡褥上,吩咐诺尔布特力回他的包房去取烧酒。

“你这是怎么了?老弟!没有伤着骨头吧?”他关切地问。

“军医说没有……”

“那就好,别看肿得很大,不几天就会消下去的,我用火酒给你擦……”

“谢谢!我睡到你的包房里这是第三次了……你还没有见过我的新房呢……”

“这回好了,再难离家也得去了。”

“为什么?”

“你当我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吗?”

“不!我要拜托你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哪怕十件……”

“红军,是天下顶好的队伍,你要替我送他们走出祁连山。”

“应该找年轻人,我老了!再说,谁来照看你呢?”

“我自己能照看自己。”

“不!我不放心。”

“别人没有到过安西和敦煌……”

“有人去过阿木里,还有柯萨尔,他们都比我小二十多岁。”

“不,只有你去,我才放心。红军不能在这里久住,明天又要起程……”

我知道部队借购买牛羊盐巴的机会,在这里休息一天,却没有插断他们的对话。我认定诺尔布藏木不是向导的最佳人选,反倒觉得他推荐的两个年轻人更可靠些。

旺迪登巴是个周详的人,若是诺尔布藏木不合适,他为什么宁愿舍弃密友对自己的照看而敦促他西行呢?他们这番话颇有“徐庶走马荐诸葛”的意味。

旺迪登巴似乎在潜意识中,对这支部队的成败,能否走出祁连山,已经跟他的命运联在一起了,我看着他那显然已经黑瘦了的脸,顿悟到一种人生所谓的使命感。这种使命感是否带有宗教的那种献身与虔诚,我无法分析。

“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的老寒腿一到开春就酸痛,翻不了那么高的山啦!”

我弄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推托。

旺迪登巴沉默了好久。

我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对这个干瘦老头,总有些不放心,倒不如让年轻人去。

我对旺迪登巴说明部队明天不走,要在这里购买些牛羊,稍作休整,谁带我们上路,可以慢慢商量。

工委首长来看旺迪登巴,给他带来了两颗银元宝,对他带大军西行尽心尽职表示感谢。

“不!不!我带路的酬金在出发时,尹科长已经留下了!现在想来很是愧心,红军太艰难了,我是应该分文不收的!……”

说着说着他竟哽咽起来。

“不,这不是酬金,”工委首长深情地拉着他的手,“这是给你的治疗费。我们本想留下一个军医陪你……怕马家军追查,给你带来不利……所以很对不住你,把你一人留在半路上……”

“啊!是我不对……太大意了,扭了脚……”旺迪登巴的眼里闪动着泪花,“我本应送你们走出祁连山的啊!”

我和张干事都劝旺迪登巴收下,他始终拒收。工委首长说这是红军的纪律。他还是拒收。工委首长就把这个难题交给了我。

工委首长跟旺迪登巴告别之后,我把诺尔布藏木叫出了毡包,请他代旺迪登巴收下。

这种诚心已经不容任何猜疑了。诺尔布藏木答应了三件事:把银元宝交给旺迪登巴;进山给我们买三百头羊;他亲自给我们带路。唯独后一件事我不放心,故作关切地说:

“你的老寒腿不碍事吧?也许你说的那两个年轻人……”

“姜是老的辣,”他哈哈笑了,“走出祁连山,难如上西天,他们不行……”

这天晚上,诺尔布藏木的毡包里最为热闹。

我们饱餐了一顿白水清熬的手抓羊肉,而后就是很酽的热茶。不久就消失了民族的界限,变得融洽无间了。

旺迪登巴向他们介绍我时,称我是带枪的“巴格西”。“巴格西”就是“教师”,这是在蒙古族中最受人尊重的职业之一。我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带有开创性的称呼——带枪的教师。

后来,诺尔布藏木从毡包的帡檬上摘下马头琴,唱起了我跟张干事都听得懂的歌:

假如你认为我的心是热的,

你就住进我的毡房;

假如你认为我的酒是甜的,

你就把酒碗捧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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