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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万佛峡

作者:黎汝清 当前章节:10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5:22

——地方工作科代理科长尹洪菲的自述

第二天,翻越龚岔大坂,出龚岔山口,就是榆林河谷的大草原。第三天黄昏时分,到达鹰嘴山南麓的石包城,榆林支流的涓涓细流绕城而过。所谓石包城,是个古城遗址,我们到达时,石包城附近只有十几户蒙、汉人家,住在黄泥砌成的低矮的房屋里。

石包城的遗址,长方形,城墙是用麻岩和花岗岩垒成的。

墙垣残留高度大约有八九米,宽两米到五米,可见当年城堡的坚固和雄伟,如果在墙垣之上再加上箭楼,总在十五米之上。我想起许多关隘锁钥之地,总写上“坚若磐石,固若金汤”。今看此城,此说不妄。

城周的护城壕尚有迹可寻,离城二十米,虽经日久天长风沙填塞,有几处竟有十五米深。壕沿上布满了骆驼刺、索索柴和芨芨草。

诺尔布藏木向我介绍,此城乃薛仁贵征西时所筑,后为樊梨花所补修。

这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因为薛仁贵是唐代名将,是我小时候读薛仁贵征东、征西通俗小说时的崇拜对象。史料记载:薛仁贵白袍白马,先征东,与高丽军战,冲锋陷阵,勇冠三军溃敌二十万;后与九姓突厥十余万战,发三箭杀三人,突厥气夺,皆降。军中随有:“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的颂歌。他也打过败仗,在咸亨元年(670年)吐蕃入侵吐谷浑,薛仁贵率军迎击,因轻敌冒进,大败而归,废为庶人。永淳二年(683年)复起为右领军卫将军、代州都督,在云山击败东突厥。……

此次红军至此城下,千余年前的战争和今天联在一起,余味无穷。

石包城地处要冲,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商旅和牧民物资交易之所。工委首长考虑到部队行军已达月余,人困马乏,决定在此休整一天,养精蓄锐,并向当地居民购买粮、盐,以作走出祁连山长途跋涉赴新疆之储备。

此地蒙汉杂居,诺尔布藏木对蒙胞甚熟,便带我军供给部的同志向过路行商或当地居民采购粮食和盐巴及其他可代军用的物资。因为红军骤至,许多行商都远避他处,仅仅购到很少的粮盐。

第二天,天气晴朗,我除了跟当地群众做些宣传外,别无他事,又独自去石包城,总想发现点什么。

城东门侧有一夯土筑台,想是点将阅兵之所。城后小山顶上开出一个方形坪场。我想这就是当年练兵的军校场。但土台与校场相距甚远,不知何故。

室内地面留有木柴灰烬层,但我不知是当时人所燃还是后人烤火所遗留。我还找到了一块桔红陶片和灰瓦陶片,有波状饰纹和垂帐饰文,我也不知是何年所遗,在手中握了很久,最后还是丢了。我希望此陶片后来为某考古家所得,忽发奇想,我又把陶片捡回,用于薇给我的小刀,刻上了两行字:

此陶恭候出土日

属权应归尹洪菲

——于1937年4月23日发现

我怀着一种奇异的心情,把它藏在房基石缝之中。但不知将来会不会出现奇迹。

我身为地方工作科代理科长,细读过几本地方史志,对西域古代文明发生了强烈的兴趣。瞑想着古时丝绸之路的繁华景象,跟我们从西渡黄河,转战河西走廊,又纵穿祁连山脉,再横渡万里戈壁、沙漠,到达新疆,脑海里就像两幅透明的画卷重叠起来。

我两眼盯视着古代,古代也盯视着我们。我觉得红西路军的西征,带有原始的、野性的、神秘的中世纪的色彩,感到一种非人间的气息。……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样一个空间时间的无限之中,天上人间的万千悲喜剧,无穷无尽地展开。

张干事来叫我,说工委首长要我去研究行进路线。瞧着我两手灰沙,他奇怪地问:

“你在挖什么呢?”

“考古!”

我们一面向回走,一面胡扯淡。

他说:“在所有行当里,我觉得考古最没有意思。……在小学里念书的时候,我就最讨厌那个猿人头骨。你相信,人真是猴子变的吗?”

我的确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但我顺口回答了一句根本牛唇不对马嘴的话:

“如果在这里找到一块秦砖汉瓦,找到一枚‘贵霜帝国’的古钱币,那就价值连城了……”

“什么叫贵双帝国?……”

“史书上有记载,只是我忘了,是贵霜,不是贵双。”

“恐怕你那贵双帝国换不到一串烤羊肉……”

“这很可能……”我不想反驳他,是啊,人们考今都考不清楚,考古更有何用?我忽然对一切都觉得兴味索然了,颓然无力地迈着我的双腿。

“还是考考咱们为什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吧!”张干事望着渺远的天空,声调奇特而带凄恻,又加了一句,“别看已经走出祁连山,不再经九九八十一难,到不了西天。”

我无言以对。

到总部之后,他们已经开始研究了。工委首长对我独自去逛石包城很不满意:

“游山逛景还没有逛够哇?!”

我又无言以对。

诺尔布藏木向我笑笑,表示某种歉意。

接着,大家都把注意力投到地图上。

我们从石包城翻过鹰嘴山通过水峡口,沿着榆林河,到达了安西县境万佛峡的蘑菇台。

四十多天的艰险历程,终于走出了祁连山!

万佛峡是前山地带峡谷中的一片石窟。从地图上看,这里离安西城大约有一百五十华里,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仅次于敦煌莫高窟。

诺尔布藏木把我和张干事带往一所古庙,他向我介绍说,这里的住持是郭元亨道长,是个忠厚长者。他还有两个徒弟,三个人种有百亩庙田,过往香客和进山商旅也常在庙中休息,收入丰厚,他可以帮助红军解决许多困难。

因为红军是无神论者,土地革命时期,打土豪分田地的同时也打菩萨,郭道人能否帮助红军,我不抱很大希望。

部队已经陆续到达榆林窟的山峡之中,先至者在原地休息。

此时庙门紧闭。庙门两旁的一排粗大的白杨树的赤裸的枝桠,在中午的阳光下轻轻摇曳。我让张干事去敲庙门。

他非常耐心地敲了好久,不见庙门打开。我们等待了大约两分钟,还不见动静。又轻轻地敲了几下,仍无动静。但我们断定庙里有人。

我像火线喊话一样,提高了嗓门,声调却是温和地坦诚地叫道:

“师傅!你们不要怕,我们是太平世界来的工农红军,是穷人的队伍……”

接着我列数了红军的纪律之后,让诺尔布藏木出来作证。

诺尔布藏木说了我们是天下少见的义军,说了我们在考克赛的种种好处,而后又说:出家人以行善为本,义军有了难处,理应尽力相助等等。

庙里仍然寂静无声。

“没有法子。”诺尔布藏木摇摇头。

“怎么办?”张干事问我。

“我们只有等待……”我深深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向回走吧!”

我们转回身去,非常懊丧,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这些出家之人。我记起在梨园口撤往深山时,路过一个很大的寺院叫康隆寺,它把我们关在庙外,忍受饥寒。我也理解,那是佛教清净之地,怎么能让满身血迹手持刀枪的军队进入?

这里也不例外。只是在石包城购到的粮盐实在有限,几天就会吃光,如果没有充足的储备,怎么能横渡千里荒沙?

筹粮筹款,本不归我负责,打通地方关系,却是我们地方工作科的本分。

“官长,请留步。”

随着声音,从白杨树后,走出一个面貌清癯,目光矍铄,脚穿灰色棉布长靴,身穿灰色道袍的道人来。谷风拂动他的宽大的袍袖和黑色的长髯,再加他的悠然出现,确给人一种飘飘欲仙之感。我立即猜出他是谁了,急忙迎上去拱手致歉说:

“法师定是郭道长了!”

道人也拱手还礼:“贫道便是郭元亨,不知官长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刚才不知道长在外,屡次叩门,实在打扰!”

“庙中还有徒弟二人,想是他们惧怕军人,不敢开门!”

我又要把我军宗旨、纪律向他述说,他摇手制止了。

“刚才几位向门内的解说我已全部听到,山门不开,你们并不强人,已经证明是仁义之师。”

“如今来自太平世界的工农红军,正在难中,”诺尔布藏木在旁帮我说话,“万望道长多多帮助!”

“好说,好说,外面风冷,请进庙内一叙。”

郭道人一面说着,登上山门石阶,举手叩门。

山门应声而开。两徒弟早在门内恭候,暗暗谛听庙外发生的一切,见我们跟随而人,颇为惶恐。

我特意向他们微笑,习惯地伸出手去:

“两位小师傅,打扰你们了!”

这两个徒弟急忙退后,向我们拱手,眼睛惶惶然盯着我腰间的左轮手枪——这是官长的标志。

郭道人吩咐他们备茶。

诺尔布藏木笃信喇嘛教中的黄教,怕进庙之后有违清规,跟我低语了一句,回工委总部去了。主角只能一人,张干事一直跟在我后边。

我们在东厢客房坐定。声明我是打前站的一名科长,我们的首长还在后边,在方便时请他们来拜见道长。

郭道人连道不敢。我让张干事去向工委首长报告此情,最好由军首长出面。

在工委首长没来之前,我就把红军的宗旨,到河西来的困难向他解说了一番。

对于宗教,我没有研究,只是从各类书籍和社会传闻中略知一二,怕出言不慎,触犯清规戒律,我很想问问郭元亨道人是什么法号,不知因由,也不敢动问,只是泛称道长、法师、师傅……

至于道教的源流我略知一二,大殿上应该供奉太上老君,郭道人,应该称为“真人”,它崇拜的最高偶像,就是把“道”人格化了的三清尊神中的道德天尊太上老君。

对于中国的各种宗教,我缺乏起码的常识,但是在实际生活中,违犯起码常识的事情也多得不胜枚举。我知道,佛教的庙堂叫寺叫院,尼姑的庙堂叫庵,道家的庙堂叫观、叫宫。我的家乡的北山上就有一个道士庙,叫三清观。小时候上山打柴,和住持老道混得很熟,叫他张真人,他问我叫什么,我开玩笑说叫尹假人!

三清观里供着三尊神像:一尊叫元始天尊,一尊叫灵宝天尊,一尊叫道德天尊。这三尊神也叫三洞教主,又说是一气化三清,这三尊神本是一个,都是元始天尊的化身。

至于喇嘛教,伊斯兰教,萨满教中,哪些是新教派旧教派我简直无法弄清。当我走进山门,看到迎面大殿上供的是弥勒佛时,我就打了个愣怔,以为走错了地方。

佛教劝人行善,道教教人修仙,行善立可兑现,修仙却纯属虚幻。所以佛教比道教兴盛,社会影响大得多。这是我粗浅理解。

道人供奉的是菩萨,我更百思不解,这个庙叫万佛峡,似乎也出乎常理,它应该是榆林窟的总称,这里既然由道人住持,应该叫老君庙才对。

不管出于礼貌还是谨慎,我都不能提问,只是讲红军志在消灭世上一切不平,追求的天国是人人幸福的大同世界。我尽量回避共产主义这个词,免得他跟“共产共妻”的反动宣传连在一起。

郭道人见我态度坦诚而且是有文化的人(这在军阀队伍里实不多见),很有一见如故倾心相与的情感。

他说:“出家人本来六根清静,世情嗜欲,富贵功名全不为念,立志澄心净虑修真养性,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终不能超凡脱俗……”

他告诉我,他是高台县人,民国十六年(1927年),马仲英倡乱河西,处处烽火狼烟,思及河西,年年兵连祸结,民不聊生,国无宁日,看破红尘,到榆林窟投师出家。他忆及幼时家贫,对红军解民众于倒悬、救民众于水火的志气很为同情。

这时,工委首长来了。郭道人见首长衣装破旧,仆仆风尘,却是仪表非凡,恭敬有加。

工委首长先感谢道长的热诚接待,而后提出帮助解决粮盐和牲畜,以备长途跋涉之需,一再说明是按价购买,公平交易。工委首长亦微露口风,大军长期作战,经费困难……含意已很明白——没法出过高的价钱。

我在旁边帮腔,说了句动感情的话。我说: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日,明天就与道长辞别了,道长对红军的友情我们终生难忘!”

郭元亨沉思良久:

“义师千员,斗米袋盐,杯水无补于车薪。贫道有庙田百亩,这些年颇有积蓄,我将倾尽所有,支援你们。容我稍作预备,明天请派人来寒舍收取。”

工委首长连声道谢。……告别后,又告诉我说:“郭道长很好,你要多做些工作,争取他的更大帮助。”

午后,我又去拜访郭道长,暗示我对榆林窟很感兴趣,他立即表示愿意陪我去瞻仰中国的佛教艺术宝库。

据郭道人介绍,榆林窟是敦煌莫高窟的一个分支,中国艺术宝库之一,可惜我不懂绘画,又不了解西域的历史,如牛听琴。

洞窟排列在榆林河谷两岸的砾岩之上,东西两崖相距约百米。郭元亨恪尽地主之谊,尽量详作介绍,但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一切礼貌性兴味,全出于增进感情。

东崖有三十多窟,西崖少一些,有十多窟。郭道人为了不至使我太倦,仅让我参看主要窟穴。

据他说,榆林窟创建于北魏,唐、宋、元、明、清皆有雕塑绘画。我没有去过敦煌,无法比较。但这里保存的自唐到元代八百年间的上千平米的壁画和彩塑,千姿百态,色彩斑斓,已甚惊人。

他说明代嘉靖年间,官兵退守嘉峪关,关外陷于混乱状态,榆林窟逐渐荒废,直到清代,嘉庆、道光年间,才得重修。

他把我带到二十五窟,这里是中唐杰作,有南北天王、文殊、普贤、西方净土、弥勒净土等形象,神态生动,意气飞扬,造型优美。天国世界,楼台亭阁平列环抱;菩提树下,阿弥陀佛,朗声说法;十地菩萨依次拥坐,凝神聆听;上有白鹤飞翔,飞天散花;下有绿波荡漾,荷花盛开。乐队齐奏,美伎轻歌曼舞,把人间理想的世界,幻化成虚无缥缈的仙界佛国……

如果把它们的来龙去脉讲出来,那将是一本很厚的故事集。我想:有时人类很奇怪,自己塑像自己拜,自己编故事自己信,这种称之为欺人自欺的文化现象,似乎不可思议;也许因为现实严酷,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的虚无?

在幼年读私塾时,就念过:“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信则有,不信则无,诚则灵,这种心理,总有点滑稽,但我无法考究它的根源。

后来我们又到了五代、宋初、西夏、元代的窟洞中,这里面有耕作、狩猎、宴饮、弈棋、酿酒、冶铁、舞蹈、音乐的现实生活场景。

我好像超越时间,在古代社会中游历,忘记了祁连山的风雪和未来面临的戈壁荒漠!

“如果我蹲在这些洞窟里,”我眼睛盯着那些男耕女织的画面心想,“我会编出许多动人的故事来。”这里的确是产生幻想的摇篮……它把我从现实攫到过去,这是我的想象力使然还是绘画的艺术力量?

应我提议登上崖顶,远眺周围的风光。祖国大西北的广袤苍凉把我镇住了。向西北望去,一片灰黄,像黄河巨浪的沉淀,那是一个喑哑的世界,空旷、寂寞、单调,只有漠风像幽灵似地啸叫着,在旷野里无止无休地游荡,推起沙海的涟漪,把芨芨草和野蓬吹得满地滚逃。一想到那就是我们明天要去的地方,心中凛然。

那些遥远的居民点,像暗黄色的荒丘。我看到了长长的驼队,晃晃悠悠地走着,像一串荒野哀歌的音符,那叮叮当当的驼铃更衬出荒漠的孤寂。

郭元亨指给我安西的方位,那是西北方向,因为有山相隔,无法看清。正西就是敦煌,我无法看到鸣沙山中那片草叶似的绿洲,只见沙山起伏,在昏黄的夕阳映照下,呈红、黄、绿、白、黑五色,晶光闪烁,像是金、银、珍珠、玛瑙、翡翠所堆成。

郭元亨说那就是有名的鸣沙山,他说此山系纯沙堆起,神异非常,所以叫神沙山。

我问及神异之处。

他说一般纯沙山,沙细如粉,只能堆成沙丘;这座沙山却是峰峦危峭,山背利如刀刃,……人登山脊,随足颓落,本该踏平,可是夜风重塑,翌日仍尖峭如初,千年不变,这是一奇。

这一奇有目共睹,不信也得信。

第二奇是人登山时,便闻鼓角丝竹之声。夏日自鸣。人马践之,声达数十里之遥。

这一奇似不可信,问及郭道长可曾亲耳听过?

郭道人点头称是,并向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古代有一将军在此与敌苦战,全军覆没。敌对双方,积尸数万,暴尸荒野,人神皆悲,一夜之间,狂风大作,吹沙掩埋,遂成山丘。沙下两军仍不断厮杀……

两军在沙丘下数千年来仍血战不休,凄厉之情,惨烈之状,思之令人骇极。

第三奇是鸣沙山中有一月牙泉,形似新月。岸有胡杨、芦苇。池中有铁背鱼,七星草,皆作药用。此泉又名沙井,周围沙山环抱,绵历古今,水极甘美,虽有强风狂袭,沙填不满,清明如镜。

这的确是一种怪异的自然现象。

它引起我强烈的好奇,倘能生存,我将亲往观之。

郭道人说,如我无军务在身,当亲自陪我前去观赏,我想绝不会有假。初登崖顶的苍凉之感,顿然消失,茫茫漠野,原有真魂在。

榆林窟正北偏东方向是锁阳城。这是古丝绸之路的要冲,那就是薛仁贵征西被困之地。

我记得在凉州府志上,说锁阳是一种药用植物,补阳祛阴,故名锁阳。我问郭道长,这锁阳草与锁阳城有什么关系?

他说锁阳城原名苦峪城,就是城里锁阳救了被困的唐军,才改此名。

再向东北方向望去,就是桥湾了。“康熙夜梦桥湾城”的典故就发生在这里。曾有两面人皮鼓挂在桥湾城的庙中,以示对程金山父子贪赃枉法的惩戒。因故事太长,郭道人没有详述。

向东望去,是鹰嘴山的北缘,山峰耸峙,危绝奇险。郭道人说那里有昌马石窟,是因为薛丁山和樊梨花征西时在此养马而得名。

东望嘉峪关,就连点影儿也见不到了。时已黄昏,我们走下崖顶,在庙前告别。

郭道人邀我到他舍下共进晚餐。我欣然答应,但又说明要向上峰报告,得到允许之后才能前来应邀。

他说在庙内恭候。

晚餐是别具一格的,我们每人面前是一碗黄米饭,一碟炒发菜,两颗油炸空心果。颇有古圣贤“食勿求饱居勿求安”的味道,对于我这个长期处在饥饿状况下的壮汉来说,未免太少了。

但我仍然细嚼慢咽地吃。也许郭道人在考察我呢?他不说话,我也不便多嘴。他在考察我“食不言寝不语”的修养功夫?

吃完之后,徒弟收去碗筷,端上清茶,又加上一碟黑瓜子,一碗醉红枣,一盘葡萄干。清淡极了。

而后,他问起我乃读书之人,为什么要投笔从戎。

我认真地告诉了他。

“九九归一,”他感叹说,“你们寻求的也是那种极乐世界,可是,天地皆空,人生皆幻,无而始有,有而必无。”

他似乎在劝我出家修行,而我却寻求他对红军的帮助,但我只好先静听他的说教,略提几个绝不犯忌的问题,以刺激他的谈锋。

郭元亨虽称道人,行的却是佛事,我弄不清道释能否合一。

他说在明朝嘉靖年间,安西、敦煌榆林窟一带为吐蕃侵占,僧道四散,洞窟庙宇无人管理均被流沙湮没,成为豺狼狐兔栖息之所。数百年间,香火灭绝,人迹罕至。

直到清代喇嘛吴根栋云游榆林窟,见庙宇已废。便立志振兴香火,四处奔走,募化钱粮,动工修缮。许多流落外地的香工道士又回来,一齐清除积沙,而后香火渐盛。

郭元亨的师傅马荣贵,是个高僧,对他教训甚严,他的道行日益增进,多种经卷均能诵读。

我问他读哪些经卷。他说佛经、圣经、老子的道德经他都诵读。这更使我惊讶,他已经超出道人的局限,而成为一位宗教学者了。我趁机问他信奉佛教为什么又称道人?

他为了消除我的误解,也颇有感化我之意,说得很认真。他说,道教产生于中国,渊源于古代巫术、秦汉时的神仙方术。到东汉顺帝时,张陵倡导五斗米教,奉老子为教主,以《老子五千文》为经典,后来流派很多。唐代逐渐兴盛,宋徽宗自称“教主道君皇帝”,各地大建宫观,诏示天下访求道教仙经,达到了道教全盛时期。

唐、宋以后,南北天师道与上清、灵宝、明净各宗派逐渐合流,到元代归并于以符篆为主的正一派;到了金代,王重阳创立以道为主,兼融儒释的全真道,促使儒、释、道三教合流,后又分为全真、正一两大教派。

道教信仰的基本教义是“道”。道是虚无之系,造化之根,明神之本,天地之元……但是他现在信奉的却是佛。

郭元亨生性豁达。他主张无为,他说世上各种教派不下千百,经籍书文成千累万,各种教义无不劝人惩恶行善,仁慈为怀。各教派之间不必纷争,随意来去,各说各的,各信各的,互相尊重,互相交流,兼容并存,即使有悖也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他向我解释说:南北朝时,佛教徒称道人,道教徒称道士。

接下来,他讲慈航普渡,救众生脱离苦海……似有叫我顿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之意。

我则讲红军为了众生幸福,不惜历尽苦难。

此时,夜已渐深。他见我颇有倦意,油灯渐昏,便说:红军义师,军纪严明,使他深为感佩。缓笔写出一个资助红军的清单,推到我面前说,他已竭尽所有。我持长单细读,大出所望:

小麦二石四斗,

黄米六斗,

胡麻油三十斤,

硝盐四袋,

黄牛两头,

羊二十只。

我又看了一遍清单,站立起来表示竭诚感谢。

作为一支大军来说,这些资助是太少了,作为一个寺庙来说,竭其所有,的确太多了。

我说将此单带回指挥部,将公平论价。但我又再次隐约地暗示,大军经费已近枯竭……

道人说:出家之人,施恩不望报,绝不收大军的酬金。

郭道人送我至山门,又命徒弟提灯送我回宿营地。

诺尔布藏木还没有睡,他激动不已,说一早就要回程。在我陪郭道人时,首长接见了他,感谢他带路九天,安然走出祁连山,并赠送他一支马枪一匹灰青马作为带路的酬谢。嘱咐他另寻路程回考克赛,免得与追踪而至的马家军相遇。他拿出在雪崩时,他救出的两个战士给他留下的家庭地址给我看……

他断断续续地叙说着,说得很平淡,但我感觉到有一种激情在他胸中冲动。

他说,明天,他一早就走,要我不要送他。他说,“和亲友分别是很难过的……”这个瘦老头忽然热泪盈眶,把我死死抱住。我一时难以理解,这个年届半百的人,竟然有如此细腻的感情。

我只能宽慰他,说“后会有期”。这几天来,我们的确成了患难与共的战友。

我与他住在废弃的崖壁下的洞窟中(想是当年开凿石窟时工匠的住所),合盖着一条毡毯像家人般睡眠,我体验到了人间的爱!

我们与马家军这场拚杀,双方伤亡不下三万人!历数河西自古以来的战争,又好像人间充满着恨。……利害相同就爱就善;利害相悖,就恶就憎。是这样吗?国共既可以合作也可以分裂,不正是由于利害同异吗?我在诺尔布藏木的鼾声中胡思乱想了好久。

在天不太亮的时候,我和诺尔布藏木还有张干事悄悄起来。他背上马枪,我帮他拉马,走出峡口。我对哨兵作了说明,却不见了张干事。这种失礼的行为使我很恼火,但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表示出来。

在峡谷口上,我让他上马,他拒绝了,我们又紧紧拥抱,挥泪而别。我伫立谷口,望他牵马而行。

我看到在前面的杨柳林中,走出三个人来。

这是张干事跟那两个雪崩被救的战士。我向前奔了两步又停下了,立即感到身为领导的悲哀。

我虽是一个小小的科长,有我在场,他们都退居幕旁,一切思想感情都不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就像一株被大树荫护下的小树,它无法独曝阳光,向蔚蓝的天空伸展它的硬挺的枝条和翠绿欲滴的嫩叶……

我只能站在五十米之外,观望他们的告别。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语言,宣泄自己的感情。

大约过了五分钟,诺尔布藏木拉马走了,不断回头,直到转过二百米外的山脚,他始终没有上马。

在他消失之后,我心上袭来一阵怅然的失落之感。相处九天的诺尔布藏木走了,相见之得之有,别后之失之无,是不是郭元亨说的那种“虚无”?是我影响了他?是他影响了我?还是互相渗透了点什么?我又想起了旺迪登巴。

一切的友谊、苦难全成了历史,全被时间的浊流湮没了,永不回头。在明天的行程中,更有新遇,今天所失将为明天所得代替,或者反过来说,昨天所得已为今天所失代替!

我不想等他们三人回转,独自回到营地。

起床哨声响了。

部队吃过早饭,向安西方向进发。

临行前,如数收到郭元亨的全部馈赠,他坚决拒收酬金。

工委首长说:

红军正在难处,费用的确十分拮据,今日暂欠,来日定还。当即写下收据,请他收藏,后报有期。

郭元亨把字据收起。对工委首长年轻干练和平易可亲的丰采甚表崇敬,他说存起收条并非望报,只是留作纪念。又说了很多祝福大军一路平安的话。

和郭元亨告别,没有与诺尔布藏木那样的感情色彩,他是方外之人,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清净,一切处之泰然,不容易冲动起来。

但他随总部走到卡房子山,看着大军从山下开过。

在分别时,他向我拱手。不说“阿弥陀佛”,而是说“后会有期”!

我也向他拱手为礼,也说:

“后会有期!”

走出视线之前,我回头后望,只见他仍站在卡房子山的垒岩之上,他的灰色法袍在风中翻卷。

猜不出他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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