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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古庙之夜

作者:黎汝清 当前章节:8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5:22

早在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中旬,西路军进至永昌地区时,前进剧团在赴九军驻地演出的途中被敌包围,除了极少数人脱险外,大部战死,一部分落入敌手。当时有二十多名女演员被俘,加上另外七十多名被俘红军,其中有九名妇女抗日先锋团的女兵,押往西宁。

马步芳酷爱歌舞,得悉这些女俘多系前进剧团的演员,这是从女红军中选拔的年轻漂亮能歌善舞性情活泼又有文化的姑娘,便成立了一个新剧团,要赵永鉴负责。

按说,参谋处长赵永鉴虽有文化,却并不是领导一个艺术团体的人选。他的唯一的长处是马步芳的亲信,马步芳的私生活几乎全由他策谋安排。他是马步芳小朝庭里的宦官,说白了,那就是未经阉割的“太监”。赵永鉴,字养天,在他成为马步芳的亲信之后,改为赵仰天。马步芳的亲信有两种,掌握军权的亲信非马家亲族莫属,掌握私生活机密却需要外族人。因为维护民族宗教家族的尊严,他受着严格的制约。他的儿子马继援大了,听到老子还私藏几个女学生玩乐,他就声言不把那些婊子搞走,就杀掉她们。

在这些需要隐瞒家人的机密中,他需要赵仰天这样的人。

赵仰天这次来押女俘去西宁,一是调节马步芳和马步青的矛盾,拨一部分女俘给马步青成立另一个剧团;一是防止沿途押送部队再次发生奸俘事件,以保证把女俘安全地押到西宁。

第一天,运女俘的汽车到达张掖,他安排女俘洗澡,而后把她们关进一座古庙里。他指定女俘编成班组,由女俘推举组长,自己管理自己。庙外庙内均上锁。押解哨兵夜晚不得进入。领饭分饭全由班组长分派。这就给女俘以相对的安全保证,开始他们的感化工作。

赵仰天和押解女俘的队长,在女俘洗澡更衣后,仍然强迫年轻标致的陪宿。

李大壮和叶红果毛遂自荐当了班组长。她们担当起保护自己姐妹的重担。

这一夜,她们睡在麦草铺上,有了从老百姓家里征募来的衣服,也有了毡毯和棉被,生活也改善了,却不知未来的命运如何安排她们。

“大姐,不是为了你,我就跟他们拼了!”李大壮让张琴秋摸摸她藏在腰里的剪刀,“我绝不能让那些野兽糟踏我……”

张琴秋握着大壮的手:“不,不能这样。”她悄悄告诉李大壮和叶红果,目前形势下,蛮干只能招致无谓的体罚和不必要的牺牲。合法斗争比较有利……只要不干损害革命的事,不妨表示服从;身在曹营心在汉,只要心向革命……就可以问心无愧了。”

这些话本应给李大壮带来某种宽慰,没想到李大壮却嚶嚶地哭了起来。

这种反常的举动使张琴秋大为震骇。李大壮,这样刚强。怎么会哭泣?

“大姐,我越想越怕!”

“怕?”张琴秋更不理解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公开承认怕,“怕什么?”

“我怕他……他是永远不会要我了……”

李大壮说完,竟像一个小姑娘似地双手捂脸,哀声痛哭。

“不要你了?”

几个女俘凑过来,都想给这几天来所敬仰的班长些许安慰。

“他在河东……”

“越说越不明白了。”

“姐妹们,我李大壮没有什么可保密的。”她抹干了眼泪,“我把我的身世和你们说说,将来向组织给我作个证明,……我李大壮不是怕死的人,可是,当了俘虏之后,我就越想越怕了……”

庙里的油灯在风中摇晃着,女俘们听着李大壮的诉说,她的扁平灰白的脸渐渐灵活起来,越说越流畅,出乎听者的意外,不像出自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之口:

“我一生下地,就死了娘亲。爹爹上山打猎,没法养我,就送给了姓李的人家。亲生父母姓什么,现在我也不知道。……养我的人家也很贫穷,他们养我,就是为了给他家一个三岁的男孩找一个童养媳。我长大了,性子很蛮,婆婆给我起名叫壮壮。我把我未来的丈夫叫哥哥。……从四岁起,我就知道我是他老婆,但不知老婆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下地死干活,我有使不完的力气……”

“和我一样,我也是童养媳……”

“别打岔!”

“天底下,就是女人苦!”

“我很能干,手脚快,力气大,长得五大三粗。我那哥哥也还不算坏,家里有我做活,他倒念了几年书。回家以后,还教我认字。我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哥哥……只是婆婆对我太苛,左看右看总不顺她的眼。

“我们家里养了三口猪,我空下来就去打猪草。我喜欢上了本村地主家的长工,他叫王大成。他时常到山上放牛,就帮我打猪草,半天的活一个时辰就完了。他把草筐放在牛背上,快进村时,就放下来,让我背回去,不让人看到。

“那时,我们九峰山正组织秘密农会,他动员我去参加妇女会,夜里去上识字班……他给我讲很多革命道理,全是从农民夜校里听来的。

“哎呀,我说得太罗嗦了。姐妹们都受过我这样的苦,可是,我的经历,跟你们不一样……”

“那你就拣着不一样的说。”

“就在这时候,风言风语传在婆婆耳朵里。那天,我刚放下草筐,婆婆就把我推到草棚里,手里拿着拌猪食的木棍棒……不由分说,劈头一棒打下来。我一歪头,那木棒劈到我的左肩上。我吓傻了,不知她为什么这样打我,看那咬牙切齿的架势,不把我砸碎是不会解恨了。

“……‘你说,你跟那个王大成在深山树林里做了些什么丑事!……说,肚子里是不是有了那个野汉子的种了!’

“纵有千张嘴也难说清了!我忽然泪落如雨,忘了已经左膀子火烧一样地疼,只觉得满肚子委屈……

“‘娘,你听我说……’

“‘好,你说,’她气咻咻地好像跑了二十里路一样喘着粗气。

“……我眼前晃动着大成哥的影子,‘我冤枉……’我喃喃着。

“这时,我的未婚丈夫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就是一阵脚踢。好重啊,他的老山鞋就像红烙铁打进我的肉里,我蜷缩成一个球,抱着脑袋任他踢,跺,踩。

“我的下巴骨挨了他一脚。‘你还冤枉?我亲眼看见你们……’他像一个顽皮孩子踢皮球一样踢个不休。

“‘给我往死里打!这个忘恩负义的,从小把她养大,原来是个吃里扒外的养野汉子的坏东西!’我婆婆在旁边助威。

“我公爹站在草棚外哀声叹气,……不知是恨我还是怜我。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仅仅是痛打一顿解解恨出出气就完了?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用什么来证明我是无罪的呢?不,我是有罪的,我虽说没有跟大成哥做出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可是,我的心是归大成哥了,我想他,见了他心里就顺畅,我真地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我蜷缩在草棚的墙角上,全身痛得像火烧,打着寒颤,一点也没有想到反抗。若是当时,他们真往死里打我,我也就认了……”

“那可不像现在的你,若是我,不拼也得跑啊!”

“我李大壮不是那种甘受冤枉不反抗的人,兔子急了还咬人哩。后来,我想出来了,我当时不还手,是我心里有愧,我不能忘了李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跟大成哥好,心里也犯嘀咕,我这不是背叛了李家吗?”

“封建思想!”

“也不是!”张琴秋听到这里,也陷入到一种矛盾之中。她自认为什么事物都能看透,什么难题都能分析,唯有这个问题她不能作出直截了当的回答。

在这瞬间,她想起了在莫斯科大学时,同学间关于《安娜·卡列尼娜》的那场争论——

安娜的行为对吗?渥伦斯基对吗?卡列宁当然是个大官僚,可是他该怎么办?他是不是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安娜为了自己的爱情,背叛了丈夫,舍弃了儿子,夺走了吉提的爱人,是不是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争论是没有结果的,各执一端。那时,陈昌浩对她开玩笑说:“我希望你是安娜……”

“那么谁是渥伦斯基?”

“舍我其谁?”陈昌浩指指自己的鼻头。

“滚蛋!当心杜作祥吃了你!”她把门“咣当”一声关了,抱起了她的小玛娅。

“妈妈,你为什么生叔叔的气?”

“他坏!”

“不,他好!他给我唱歌,还给我买胖娃娃!”

那时的张琴秋也弄不清陈昌浩是坏还是好。

李大壮所面临的道德抉择,也许没有安娜·卡列尼娜复杂,可是同样难以回答。

“……开头我很难受,总觉得对不住李家,可是,我又不能跟大成哥断掉,一想到不再和他相见,就疼痛难忍,就像拔掉心上的一棵小苗,每条根须都扯着肉带着血,这才真叫左右为难哩。

“我一个山村长大的姑娘,不像城里人那样会谈情说爱,可是不挂在嘴上不等于没有,也许比说出来的更真更深。我们那九峰山上,有几个姑娘不会唱情歌呢?在家里守着父母不敢唱,一到山上,那就笼里黄雀飞上天,没遮挡了。

姐是竹子哥是松,

能过夏来能过冬;

不怕冰雹不怕雨,

不怕寒霜不怕风。

“一个痴情的姑娘是什么阻难都不怕,死,也不怕……我只怕婆婆骂的那句话:忘恩负义。我也曾想:要求公公、婆婆、未婚的丈夫,让我跟大成哥走,我愿变狗变马报答他们十七年的养育之恩。其实,这是不可能的,他们绝不会答应,他们那会感到多么丢人,他们怎么还有脸面活在世上?

“我又作难了,就像部队作游戏时的那种拔河,两头都有一个我,白天,拔过去——不能忘恩负义;夜晚,拔回来——不能忘了大成哥。天天拉锯,只拉得心上的锯末子纷飞。

“……这个锯是拉不完的,白天与大成哥在山林里见面的幸福,和晚上回家见到家人的痛苦一样重,一样沉,一样深。只有挨着,嘟念着:车到山前总有路。

“可好,这天真是车碰上了山崖船撞上了桥墩,只能车碎船毁了。……一顿死打,委屈之情,像河水冲开了一条通道。我的眼前豁然一亮。

“我猛然坐起,突然跪倒在我的未婚夫、婆婆面前,当然站在草棚门外的公公也算在内,我说:‘十七年来,我没有忘记你们的养育之恩,今天这顿苦打,真也算恩断义绝。你们把我的愧疚之心打碎了,打跑了,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忘了你们。’

“我的嘴破了,肿得厉害,每句话都滴着血。他们三人静静地听着,不知是被我这段话说愣了,还是觉得的确打得我太厉害……我深深地向他们磕了个头,猛然跳起,推开丈夫,搡倒了婆婆,冲门而出。公公也没有拦截,我一直跑到了山上……

“这时,我才知道什么叫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大成哥来找我了,我偎在他肩头,放声大哭:‘他们太狠了!’大成哥轻轻摸着我的肿胖的脸……

“‘我们怎么办?’我问大成。他说,我是咱村的农会会员,本来也想吸收你参加的,现在我们不能在村里工作了,不方便,咱们到茅家山去参加红军去吧!于是,我们就去找红军。一路上,我就怕他们不要女的。结果,接待我们的就是一个女兵。她拉了个长凳让我们并排坐下。

“女兵要给我们登记。……她刚刚拿起笔,大成哥就一把拉起我说,先等一等,农会给我的介绍信忘在老乡家里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撒谎,可他又快又猛地扯住我的手。那女兵也愣愣地看着我们,从我的背后送来一句话:‘别怕,不愿登记不强迫。’

“大成哥不让我说话,一口气把我拉到村外的竹林里。这是怎么回事呀?他喘着气,眯眯笑了。他说:‘壮妹子,我们两个一当了红军,你是个兵,我也是个兵……’

“我说那又怎么样?他说:‘你知道在红军里,当兵的是不能结婚的!’

“我又说,那又怎么样?他又说:‘要结婚,就得当大官,我不识字,当大官很难。’……我仍然不明白他的意思,那又怎么样?

“他的脸胀得血红,喃喃地说:‘壮妹子,你真笨,我想早跟你成亲啊!’

“我吓得打了个激灵,我的心蹦蹦地乱跳,虽说曾经日盼夜盼跟他在一起,也做过那样的梦……事到临头,总觉得突然。

“怎么早结呢?他说:‘我打听过,结过亲当兵,咱们就是夫妻了,可以分到一块,住到一块,如果一登记不是夫妻,我们就一辈子结不了亲了……’

“我大声嚷道:‘我不干!新房在哪里?媒人在哪里?我总要有件新衣裳吧?’

“他说:‘咱们山歌里怎么唱的来?铺着地,盖着天,月下老人红绳牵……’他指指山头刚刚升起的月亮,媒人来了!在我仰头望月的时候,他一下抱起了我,进了山林。走了不远,就有一个烧木炭人住的棚子,我们钻了进去,里边还有油灯。

“我很奇怪,这一切都好像他事前安排好的一样。……他告诉我,他在半个月前来找红军的时候,就见过这个棚子。他很鬼!

“我问他:‘你原来就想当红军了?怎么又回去了?’

“他说:‘舍不了你。……就是你不挨那顿打,我也要把你抢出来。’

“第二天,再去登记时,王大成、李壮壮就是结发夫妻了……”

“真有趣!”

“你有福,像你们这样情投意合的自觉自愿的可不多。”

“你那大成哥在哪里呢?”

“他在红军当副团长,没到河西来。”

“那你还哭什么呢?”

“我想,一被俘,难脱不了那些兽兵糟踏,大成哥不会要我了!”

说完,泪水又涌出眼眶。

“也不一定都受侮辱……”张琴秋试图安慰她。

“可是谁能证明呢?怎么洗清呢?”

女俘们想起李大壮挨的那场毒打,忽然间紧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跟笑有感染力一样,哭也有感染力。连最不爱哭的也憋不住了,跟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们变成了一个人的哭泣,一个人的悲伤,连隔壁庙房里的女俘们也哭起来。

哭什么呢?哭她们所受的苦难?哭她们所受的委屈?哭她们希望的破灭?哭她们不可知的命运?她们现在有了衣被,有了粥喝,离开了枪炮轰鸣弹片横飞的战场,不再有死亡的直接威胁了,可是她们的心理负担反而更沉重了。

命运对女人来说,是严酷的,对女俘来说就更严酷了。男俘,无非是肉体的折磨,非人的苦役生活;可是女俘呢?她们将遭受蹂躏、侮辱,她们不敢展望自己的未来。

就连李大壮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只要向凶险的未来投去一瞥,就被震慑住了。

相濡以沫的集体的嚎哭,也许只有在女人群中才会发生。她们有的依着墙壁,有的互相偎依,有的独自抱头,有的捶着胸脯。她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黑暗笼罩着城镇村庄和大漠,像堵穿不透的墙,庙廊下阴风阵阵,扒搔着门窗,状如悄悄细语。端坐在莲花上的释迦牟尼,凝然不动。

这里面最为坚强的是张琴秋,她是唯一没有落泪的人,她并非无泪,而是过强的革命者的毅力和自尊压住了爆发的感情。

她不想宽慰她的女伴们,也无法安慰,自己沉溺在苦海之中,怎么能救援他人?泪水哽在喉头,咯咯发响,呼吸都变得窒闷了。她的地位越高,负担也就越重。唯她无泪,唯她的心最为创巨痛深——

婴儿惨死了,她的心头撕去了一块肉;丈夫呢?他安他危?此次西路军失败,他将负多么大的责任?他的心理负担该有多重?

李大壮怕丈夫会误解她,舍弃她!她张琴秋呢?

这种忧思是合理的,难免的,必然的。白布就怕人染缸,拉出来再洗,也变不白了。

她所害怕的不仅是身体的被玷污。她今年已经三十三周岁了,加上她产后的病体一直没有康复,她可以把头弄成一个草鸡窝;她可以在洗脸之后,再抹上一把灰尘;她可以把本来并不高的身材弯弓下去;她可以故作步履蹒跚;她可以咳嗽不止……对这样的一个年老多病的丑老太,敌人不会有太大的兴趣。

但是,她的心灵呢?她的政治生命呢?

李大壮和王大成的山林相见,被李家误解,无法洗清。她,一个已经被敌人锐意寻找的西路军的组织部长,能活着出去吗?在这被俘的日子里天知道她下一步在什么地方?新剧团?工厂?医院?监牢?苦役?在这些地方,不管是死去还是活着,她用什么来证明她的心灵是清白的呢?

会不会还有叛徒的出卖?会不会被恶人坏蛋狗血喷人反咬一口?谁来证明她的无辜呢?

她像立在万丈危崖绝巅,四面下望,都是不可逾越的沟壑,她预感到自己已经身陷绝境无路可走了,一时间万念俱灭。

她紧紧地拉着李大壮的手,这手又宽又厚,有一层细鳞般的糙皮。她不理解,这个妇女独立团的女战士为什么以保护她为己任呢?自己有哪些地方值得李大壮如此崇爱如此钟情呢?仅仅是组织部长的地位吗?

她记得一个文学家说过:“当失败不可避免时,失败也是伟大的,而死和绝望也是伟大的。”问题在于不可避免。

她所走的路;是不可避免的。她的心微微出现了转机。我的一生,只要无愧于心,无怍于人,其他也就无所谓了。她只能凭自己过强的意志与毅力向前走下去。直面人生,直面死神,直面自己的良心……走下去。

“大壮!”张琴秋握握大壮的手,“哭,我不反对,哭哭心里会轻松、畅快,……我反对绝望。”

“大姐,……可是我……”

“我们都还不够坚强……”张琴秋不让李大壮说下去,决然地打断她,“我在上海大学学习的时候,读过鲁迅先生这样一段话: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走过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狭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

“可是,大成哥不要我了怎么办?”

“他既然不要你,他就不再是你的大成哥了。”

“那,我会难受死的……”

“难受死?我看就不该难受,死,人总是要死的,……只是别怕。”

“我总觉得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那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就更不可怕!”

张琴秋这些冷静得有悖常理的劝说,连自己也觉得吃惊。她不像是劝说李大壮,而是在劝自己,用这些冷厉的言语,一字一字像箭矢匕首似地向挡在她前进路上的那个可怕的黑影投掷过去……

女俘们的哭泣声变低沉了。她们都隐隐地感到走进一个爬满蛇蝎、游荡着妖魔鬼怪的洞穴,她们要从这个洞穴中穿过去。任何恐惧都不会占据心灵太久,渐渐零乱模糊起来。她们的抽泣声越来越低,累了,最终和睡魔混在一起。

李大壮紧偎着张琴秋睡了。睡得不很安稳,不时地扭动着,嘴里嘟念着:“不怕,……不怕,……不……”

张琴秋想:大壮也许跟她的大成哥相见了。梦是好东西,它可以给任何人带来宽慰……

张琴秋没有猜对,李大壮进入了她一生中最为难忘的一个插曲:

那是她与王大成参加红军游击队之后,环境突然变化,游击队派她到她的家乡侦察,她化装成一个打猪草的姑娘。一个团丁认出了她,把她抓了起来,关到牛棚子里。问她是哪里来,给谁家打猪草。她不能说更远的村庄,猪草遍地皆有,跑这远来干什么?只好顺口说出了恨透了她的婆婆家。民团要她家来人认领。她想,这下完了!

第二天,她的老公公卖了她养的一口大肥猪,买通了民团的一个队长,把她认领出来,带她到村头,对她只说了一句话:“孩子,你快走吧!”

她回到游击队里,原原本本讲了被抓的经过。可是党代表不相信这么简单:没有审问你吗?你说什么了?李家那么恨你,又很穷苦,还会拿钱去赎你吗?这些疑点都是合理的。李大壮无法回答。她急哭了。

党代表只好让她先回班里去,而后派人调查。可是,游击队从九峰岭一下跳到了野猪山,打了几仗,牺牲了好多人,后来就跟另一支游击队合编了,她那被俘(很难说叫被俘)的两天,就成了个人历史上的疑点,永远也查不清了。她打仗勇敢,能吃苦耐劳,就是提拔不起来,也入不了党。本来她就不想当官,她不在乎,只要大成哥相信她思念她就够了!

这些情景,在梦中出现是完全变了形的,她那老公公把她带到村头,指着一条阴沉沉的峡谷说:“孩子,你走吧!怕吗?”

“不怕,不怕,……”她说着,忽然发现那不是九峰山,峡谷里忽然蹿出一只大灰狼,又凶又猛地向她扑过来;她回身猛跑,顾不上害羞了,一头扑进她公公怀里,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古庙里一片漆黑,只听到张琴秋低声对她说:

“大壮,……你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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