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妮猛地摇头。“我看到你了,巴斯科姆太太说了,好女孩不会去树林里见男人。”
她神志不清了,艾琳想。“我去拿温度计,宾妮,马上回来。”
“我就是看到她了,阿尔夫。”宾妮说。
艾琳去拿了温度计,在酒精里蘸了蘸,又赶回来。“放在你的舌头下面,宾妮。”
“你不能走,”宾妮直勾勾地盯着艾琳说,“只有你一个人对我们好。”
“宾妮,亲爱的,我需要给你量体温。”艾琳重复道,这次宾妮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她乖乖地张开嘴,静静躺着,一直等了很久,艾琳取出温度计,她才翻身合上双眼。四周黑漆漆的,艾琳看不清温度。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桌上的台灯旁边。40℃,如果宾妮的高烧持续不止的话,她会死的。
凌晨两点,艾琳给斯图尔特医生打了电话,但他不在家。他的管家告诉她,医生刚刚去穆迪的农场接生去了,牧场那边没有电话。这意味着艾琳只能靠自己了,可她也无可奈何。如果她的存在会影响历史事件,传送网绝不会把她投放到拜克伯里。不过,传送网阻止的改变应该是能影响历史进程的那些啊,才不会管区区一个疏散儿童是否能扛过麻疹呢。宾妮既影响不了诺曼底登陆日发生的事情,也决定不了谁打赢战争。
即使她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艾琳也不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她至少要试试把她的体温降下来。但怎么降呢?用酒精擦拭完全没有效果。把她放在一桶冷水里?以她虚弱的身体,这种刺激可能会要了她的命。她需要退烧药来降低温度,但是1940年人们没有那样的药物。
不对,他们有,她灵光一闪,如果卡罗琳夫人没有带走的话。她悄悄走出病房,沿着走廊跑到卡罗琳夫人的房间。她可千万别带走了阿司匹林药片,千万。
她没有。盒子就放在她的梳妆台上,几乎还是满的。艾琳一把抓起来,放在口袋里,匆匆赶回病房。开门声吵醒了宾妮,她坐起来,疯狂地挥舞着双手。“艾琳!”她抽泣着。
“我在这里,”艾琳抓住她滚烫的手说,“我在,我只是去拿药了。呃,没事,我在这里。”她从盒子里拿出两片药片,端起宾妮的水杯。“我哪儿都不去,来,吞下去。”宾妮接过药片,艾琳撑起她的头,“乖女孩,现在躺下。”
宾妮紧紧抓着她。“你不能走,你要是离开了,谁来照顾我们?”
“我不会离开你们的。”艾琳说,双手盖在宾妮又烫又干的手上。
“你发誓。”宾妮喊道。
“我发誓。”艾琳说。
霍迪尼,美国已故魔术大师,擅长逃脱术。
伦敦 1940年9月17日
伦敦居民正在遭受一场巨大的磨难,何时结束,何等严酷,不得而知。但他们在面对和应付这场磨难中所表现出来的沉着冷静、不屈不挠,让全世界还身处自由的人们惊叹不已。
温斯顿·丘吉尔/1940年
到了星期二晚上,波莉依然没有找到工作。“目前没有任何空缺,”正如韦林和吉洛家居店的人事经理所说,“在这种局势不稳的时候。”
“不稳”的说法稍显温和,但当时的人是出了名的轻敌。被炸毁的建筑物和被炸得粉碎的人在报道中被称为“事故”;无法通行、四处残骸的街道被称为“路线改道”;今天白天,两次迫使她的求职进程中断的空袭被叫作“希特勒茶歇”。
只有哈维尼克斯百货公司的一位初级售货员愿意直截了当地说:“谁知道呢,兴许早上商店就不在了,没地儿会雇人。”她说得对。德伯纳姆和亚德威克两家百货商店都没给她面试机会,迪金斯和琼斯百货甚至都不让她填申请表,而其余的每家店都在丹沃斯先生的黑名单上。
这太可笑了,波莉想,乘坐地铁到了诺丁山门站。这些商店全部都是夜间被炸的,只有其中一家——帕吉特百货——有人员伤亡,而且还是在波莉回归现代三天后才被炸。
但是,丹沃斯先生肯定已经对她没及时回牛津报到感到非常愤怒了。她最好不要再轻举妄动,惹丹沃斯先生发火,这意味着她必须要么在汤森兄弟,要么在彼得罗宾逊找到工作,而且要尽快。如果她明天还没回去报到,丹沃斯先生很可能会觉得她出事儿了,然后派检索小组来带她回去。
她在车站楼梯口的报摊买了《每日快报》和《每日先驱报》,再匆匆赶回里基特太太家,满心希望今天的晚餐比昨晚的好点。昨晚吃的腌牛肉土豆泥,寡淡无味,煮得烂糊糊的,里面净是土豆和卷心菜,混了点嚼不动的红色肉粒。
然而并没有。今晚的肉粒灰不溜丢,味同嚼蜡,是大比目鱼——据里基特太太说。土豆和卷心菜煮得太烂,已经无法区分。幸好晚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警报响了,波莉不必硬着头皮吃完。一到圣乔治教堂下面的避难所,她立马就打开了《每日先驱报》,翻到“出租”板块,可是上面所有房间的地址都在黑名单中。
她又把报纸翻到“招聘广告”板块。陪护、内务女仆、司机。人们都打仗去了,波莉心想,或者去军工厂工作了。保姆、杂役女佣。没有一个女店员的招聘广告,《每日快报》上也什么都没有。
“还是没有运气?”莉拉问,她正帮薇芙把头发用夹子夹起来。
“没呢,恐怕没有。”
“会有的。”她一边说,一边把薇芙的头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薇芙也鼓励地补充道:“等轰炸停了,他们就会开始雇人。”
我等不了那么久,波莉心想,不禁猜想如果她告诉他们“这次轰炸”还会持续八个月之久,她们会说些什么,告诉她们即使在伦敦大轰炸结束后,间歇性的袭击还会持续三年之久,之后还要面临V-1和V-2导弹。
“你有没有试过约翰刘易斯百货?”莉拉问道,用牙齿咬开发夹,“我在回家的路上无意中听到一个女孩说店里需要人手。”
“穿好点的裙子。”薇芙说,“不过,你必须要快点,明天一开门就去。”
来不及了,波莉想,今晚它就会被击中。幸好那位老绅士这时过来送报纸解救了她,她才不用立即回复她们。迄今为止,每天晚上老绅士都要借《泰晤士报》给她看。她道了谢,翻到“招聘广告”,还是一无所获。
莉拉已经做好了薇芙的发型,她们正在看一本电影杂志,讨论着卡里·格兰特和劳伦斯·奥利弗各自的魅力。波莉原打算在地铁站观察避难人员的,但圣乔治反而更适合。这里各色人等都有——各个年龄段、各个阶层——又足够小,她可以观察到每个人。最重要的是,她听得很清楚。她星期日从圣保罗回来经过银行站时,发现地铁站里的噪声经过弯曲的天花板和隧道的反射,简直震耳欲聋。
而这里,即使在爆炸声中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从母亲给三个小女儿读的童话故事——今晚是《长发公主》——到教区牧师和维文太太讨论教堂的丰收祭,而且每晚来的人都一样。
那位母亲是布莱福德太太,三个女儿从大到小分别是贝丝、伊雷妮和特洛特。“她的教名是黛博拉,但我们称她为特洛特,因为她跑得飞快。”布莱福德太太向织毛衣的白发女子希巴德小姐解释道。年纪稍小的那位老姑娘是拉布鲁姆小姐,她和维文太太都是圣乔治教堂妇女协会的成员,这就解释了她们关于祭坛鲜花和祭品的所有讨论。那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是道明先生,西姆斯先生的狗叫尼尔森。
唯一一个她没有查到名字的就是那位给她《泰晤士报》的老绅士。她把他定为退休职员,但他的举止和口音又属于上流社会。
贵族之一?有可能。大轰炸打破了阶级壁垒,公爵和仆人现在并排坐在避难所里,但贵族肯定会有比这更舒适的去处。
他选择这个避难所一定事出有因,比如西姆斯先生来这里是因为地铁不许狗进入。又或者希巴德小姐,星期天她曾提起她是从寄宿处过来的(她、道明先生和拉布鲁姆小姐都租住在里基特太太的房子里),她来这里是为了有个伴儿。“总比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胡思乱想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好得多吧。”希巴德小姐说,“真不好意思说,我几乎盼望着空袭来呢。”
老绅士的理由显然不是为了陪伴。除了向波莉提供他的《泰晤士报》外,他几乎从未与其他避难者打过交道。他坐在角落里,静静地观察其他人聊天或旁若无人地阅读。波莉辨认不出书名——看起来很学术的样子。但外表往往具有欺骗性,就像牧师看的貌似是教会书籍,其实却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寓所谜案》。
拉布鲁姆小姐正在向里基特太太和希巴德小姐讲述白金汉宫爆炸的炸弹。“它就在国王和王后起居室外面的四合院爆炸的,”她说,“他们差点就死了!”
“哦,天哪,”希巴德小姐一边织着毛衣一边问,“他们受伤了吗?”
“没有,但肯定受惊不小。幸运的是,公主在乡下,平安无事。”
“长发姑娘才是公主。”坐在母亲膝上的特洛特本来正听着母亲读童话故事,突然抬起头说。
“不,她不是,”伊雷妮说,“睡美人才是公主。”
“那王后的狗呢?”西姆斯先生问道,“它们在白金汉宫吗?”
“《泰晤士报》没有说。”拉布鲁姆小姐说。
“当然没说,谁会想到狗呢。”
“上个星期《每日画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为狗寻找防毒面具。”牧师说。
“我觉得巴兹尔·拉思伯恩很帅气,不是吗?”薇芙说。
莉拉做了个鬼脸。“不,他太老了,我觉得莱斯利·霍华德才帅呢。”
这时,高射炮的声音响了起来。道明先生说:“是河岸街。”紧接着东面又是一阵猛烈的爆炸声,一波接一波。“又是东区。”
“你知道王宫被击中后王后说了什么吗?”拉布鲁姆小姐问道,“‘现在我一眼就看得见东区了。’”
“她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维文太太说。
“大家都说她非常勇敢。”拉布鲁姆小姐说,“她压根儿就不怕炸弹。”
你们也不怕啊。波莉原本希望观察人们适应大轰炸的过程,从胆战心惊到坚贞不屈,他们表现出的无懈可击的勇气曾令大轰炸期间抵达英国的美国记者刻骨铭心。但他们已经过了这个阶段,现在完全到了对空袭置若罔闻的地步,这才区区十一天而已。
他们甚至似乎听不到上面的垮塌声和爆炸声,只有偶尔爆炸声特别响时才抬头看看,然后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去,多半关于战争。西姆斯先生每天晚上都要报道德国和英国皇家空军飞机坠毁的数量;拉布鲁姆小姐则围绕王室,讲述“我们亲爱的王后”对遭受轰炸的社区、医院和空袭预警站的每一次访问;希巴德小姐忙着为“我们的小伙子们”织袜子;就连长期讨论电影明星和跳舞的莉拉和薇芙也开始议论加入皇家女子海军服务队的事了。莱斯利·霍华德,莉拉觉得帅气的明星,在皇家空军服役。1943年,他的飞机被击落,他不幸牺牲。
布莱福德太太的丈夫在军中,牧师有一个儿子在敦刻尔克受了伤,正在奥平顿住院,人人都有亲戚朋友或应召入伍,或因轰炸而无家可归,但他们谈起这些时那种欢快、八卦的语气,让你感觉他们对身边此起彼伏、接踵而至的轰炸完全置若罔闻。即便是西姆斯先生的小猎犬尼尔森似乎也不太受轰炸困扰。按道理说,狗对噪声的敏感本应让它们更加难受。
“哦,太傻了!”莉拉说,“莱斯利·霍华德比克拉克·盖博要帅得多。”
“女巫说:‘你必须给我长发公主,’”布莱福德太太读道,“然后她把孩子从父母那里带走……”波莉想知道布莱福德太太是拒绝与她的小女儿们分开,还是她们疏散过又回来了。梅洛普曾说过,伦敦大轰炸开始前,疏散儿童中有75%都已经返回了伦敦。
“听起来好像空袭正在向北转移。”西姆斯先生说。
的确像是在转移。最近的高射炮已经停了下来,飞机的轰鸣声也已经减弱到低沉的嗡嗡声。“那个残忍的女巫把长发公主锁在一座没有门的高塔上,”布莱福德太太还在读,特洛特快要睡着了,“长发姑娘……”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特洛特直直地坐了起来。肯定是被空袭预警员在街上逮到的人,波莉猜,她看看门,又看看牧师,希望他放人进来。
牧师没有动,其他人也没动,大家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每个人,包括小特洛特,都盯着门,他们脸色苍白,双眼圆睁,身体紧绷,好像受到了偌大的打击一样。第一天晚上我站在外面敲门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个模样吧,波莉想,这就是他们在门打开前的表情,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我。
她还以为他们已经适应轰炸了,真是大错特错。恐惧一直都存在,只是隐藏在表象之下而已。她突然想到圣保罗教堂的那幅《世界之光》,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一边没人开门了,他们太害怕了。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特洛特爬到母亲身上,脸埋在母亲的脖子里,布莱福德太太把其他女孩也拉近自己。拉布鲁姆小姐紧按着胸口,贵族先生伸手拿起雨伞,他和道明先生都站了起来。“是德国人吗?”贝丝尖声问道。
“不,当然不是。”布莱福德太太回答,但显然他们心里都深以为然。
牧师深吸了一口气,穿过房间,把门闩打开,开了门。两名年轻女孩,身穿空袭预警服,头戴铁质头盔和防毒面具,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关上门!”里基特太太说,维文太太也附和道,“注意灯火管制。”正是她们跟波莉说过的话。
女孩们关上了门,拉布鲁姆小姐微笑致意。特洛特放开了母亲,伊雷妮把拇指抽出来,换了根手指重新吸。薇芙朝莉拉挤了挤,给她们腾坐的地方。里基特太太继续瞪着她们,一脸怀疑,不过那时她也是这样瞪波莉的。那两个年轻女孩环顾四周,把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哦,天哪,也不是这里。”其中一个失望地说。
“我们要回站里,但黑暗中迷路了。”另一个人说,“这里有电话可以用吗?”
“恐怕没有。”牧师抱歉地说。
“那你能告诉我们怎么去格洛斯特台地吗?”
“格洛斯特?”道明先生说,“你们迷路了。”
她们确实迷路了。格洛斯特台地远在马里波恩那边。
“这是我们第一次值班。”第一位年轻女子解释说,牧师开始给她们画路线图。
“她们是德国人吗?”特洛特小声问母亲。
布莱福德太太笑了起来。“不,她们是我们这边的。”
牧师递给她们路线图。“你们不是应该留下来,等到空袭过去吗?”牧师问道,但她们摇了摇头。
“迟到的话队长会要了我们的命的。”因为外面噪声太大,第一位提高嗓门说道。
“但非常感谢。”另一个喊道,然后她们打开门,飞快地离开了。
梅洛普的朋友迈克尔应该到这里来,而不是敦刻尔克,如果他想要观察英雄如何保护人们,波莉想。她刚刚就亲眼见到活生生的英雄,不光是空袭中还愿意走上街头的年轻女性,还有明知可能是德国人还鼓足勇气,穿过地下室,打开那扇门的牧师,又或者在场的所有人。他们夜以继日地坐在这里,等待着要么被炸弹直接击中,要么是一触即发的大军压境,全然不知能否活到下一个警报解除铃声响起。
不知道——这是历史学家永远无法理解的一件事。历史学家可以观察当时的人,与他们一起生活,试着让自己置身其中,但不可能真正体验到他们的经历。因为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知道希特勒没有入侵英国,他没有使用毒气弹,也没能摧毁圣保罗,或伦敦,或世界。我知道这里的人们失去过什么。但他们不知道啊,他们经历了伦敦大轰炸、诺曼底登陆,经历了V-1和V-2导弹,谁也不能打包票说未来一定会更好。
“长发姑娘后来呢?”特洛特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给我们讲讲后面的故事。”贝丝和伊雷妮插话道,但一页没读完她们就都睡着了,只有特洛特还在努力睁着大眼睛。她们太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当然也不懂有可能会发生什么。波莉对此很庆幸。
其他人肯定也跟她一样,想要保护她们。维文太太和拉布鲁姆小姐放低声音几近耳语,西姆斯先生伸手把毯子拉到贝丝的肩膀上,布莱福德太太对他笑了笑,继续读书。“经过多年寻找,王子听到了长发公主的声音……”
“妈咪,”特洛特坐起来拉扯母亲的袖子,“如果德国人进……攻了呢?”女孩怯生生地说出“进攻”两个字。
“不会的,”布莱福德太太说,“丘吉尔先生不会允许的。长发姑娘的眼泪落在王子的眼睛上,他恢复了视力,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但要是他们就是来了呢?”
“他们不会的,”她的母亲坚定地说,“我会永远保护你的,你知道的,对吗,亲爱的?”
特洛特点了点头,说:“万一你死了呢……”
特洛特意为小马驹。
达利奇,萨里郡 1944年6月14日
切记不要向敌人提供导弹落点的任何信息,这会帮助他们定位射击点。
内政大臣赫伯特·莫里森/1944年6月16日
到了星期三早上,仍然没人提起贝思纳尔格林区的铁路桥,也没人提及12号晚上落下的其余V-1导弹,玛丽开始有点担心了。
如果头四个V-1导弹如植入体所记录的时间落下,她们早就应该听到风声了。但站里她之前没见过的最后两名急救队员帕里什和苏特克利夫-海特也已经从普莱特那里拿了胶布回来,那儿距离第一枚V-1导弹坠落的地方仅有四英里。而塔尔博特也给贝思纳尔格林站打了电话,要她们只要有舞鞋捐过来就给她留下,那边对不管是炸弹还是尾冒黄色火焰的奇怪飞行物都只字未提。
报纸上也毫无只言片语,但这是玛丽意料之中的事。政府一直到15号才会公开V-1导弹的秘密,因为当时有上百枚导弹过来,不可能再遮掩下去,但她原以为至少会有一些关于瓦斯爆炸事件的新闻。可伦敦的报纸上没有任何报道,《南伦敦宪报》上的头条是贝蒂·邦廷小姐与来自纽约布鲁克林区的一等兵约瑟夫·莫雷利订婚,而急救队的唯一话题就是谁先穿粉红色的网纱长裙。如果在来急救站之前,她没有做历史知识的前期准备,此时她甚至推断不出战争正在进行当中,更看不出人们还在遭受袭击。下一批导弹要到明天晚上才会发射,所以她也没有办法抛出这个话题。
无论如何,她还是尽量尝试。“我本来应该星期一到的,”她说,“我错过什么了吗?”
“诺曼底登陆。”里德一边打磨指甲一边回答。
“还有翻翻车,”正在试穿粉色连衣裙的坎伯利说,“要是我们知道你会来的话,我们就会给你换那件本色花边的。”她转向葛伦薇尔说:“我穿这件没法呼吸、吃东西,还得换出去才行。”她又转身对玛丽说:“我说,肯特,你不会刚好有晚礼服吧?”
“别说有,除非你准备跟她们分享。”费尔柴尔德说。
“但是,如果你跟我们分享,我们也会跟你分享的。”坎伯利说。
帕里什翻了个白眼。“我肯定她只是想找个机会穿‘土豆’。”
“她穿黄色那件可能确实好看,很配她的金发。”坎伯利说。
“‘土豆’谁穿都不好看。”梅特兰说,但坎伯利不理她。
“你有晚礼服吗,肯特?”
“是的。”玛丽说,把一直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打开来,“其实,我有两件,我很乐意分享。”她把衣服拿了出来。
她立马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急救队的姑娘们看着礼服,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从服装部拿衣服的时候,故意挑选了那些看起来很旧的,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但与粉红色纱裙的旧褶边和露在外面的接缝相比,她的浅绿色丝绸和蓝色薄纱礼服看起来如同崭新的一样。
“你到底在哪里搞到这种好东西的?”费尔柴尔德问道,手指摸着浅绿色的丝绸。
“你不会是和某位有钱的美国将军有私情吧?”里德问。
“不是的,我的表妹去埃及前给我的。她在医疗队。”玛丽回答,希望没人说她们认识埃及的某位护士,总爱去舞会的。“我还没有机会穿。”她坦诚地补充道。
“显然是的。”帕里什说,坎伯利看起来快哭了。
“你确定你愿意与我们分享这些?”帕里什恭敬地问道。不难看出战争对这些年轻女性的生活影响有多大。她们来自富有的家庭,曾是社交界的新秀,出入宫廷,现在却因为可以穿过时的二手礼裙而欢欣雀跃。“我好几年没见过这样的丝绸了!”苏特克利夫-海特指着礼服说,“希望战争结束之前,我能有机会穿一下这件衣服。”
不会结束的,玛丽想,最糟糕的还在后面呢。但是所有急救队员都深信战争会在秋季结束,她们甚至还对在哪一天结束开了赌。
“哦,说到战争结束,”费尔柴尔德说,“你还没有说你下注的日子呢,肯特。”
1945年5月8日,她心想。但是她们使用的日历本只到今年10月,6月底和7月初的很多日子都划掉了,尽管登陆不过是两个星期之前的事。“你可以要18号。”费尔柴尔德看着日历说。
18号是V-1导弹击中卫兵教堂的那一天,当时人们正在做礼拜,一百二十人遇难。如果那个日期和地点没有搞错的话。
“或者8月5号。”
这天导弹击中了坎伯威尔的商店合作社。但她总得选个日子,“我选8月30号。”她说,费尔柴尔德在空格里写下了她的名字。“昨天,我来的路上,我听到有人说爆炸什么的。”
“肯特,”帕里什倚在门口说道,“少校想见你,在她的办公室。”
“不要提起打赌的事。”费尔柴尔德提醒她,“也别说战争即将结束的话,她对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她把日历往抽屉里一塞。
帕里什带玛丽去了少校的办公室。“少校坚信我们仍然可能会输掉战争,不过很难想象如何会输,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占领了法国海滩和一半的海岸线,德国人也在逃窜。”
但少校是对的。盟军很快就会陷入法国的巷战中,而且他们没能在突出部战役中阻止德国人。
“你不必这么紧张,”帕里什说,在少校办公室门外停了下来,“少校其实并不坏,除非你在她面前耍诡计。”她敲了敲门,说:“肯特中尉来了,少校。”
“让她进来,中尉,”少校说,“你找到毯子了吗?”
“没有,少校,”帕里什说,“克罗伊登和新十字都没有多余的,我会给斯特里萨姆打电话。”
“好,告诉他们情况紧急,让葛伦薇尔过来。”
少校一定知道V-1导弹,玛丽想,所以她才这么急于储备物资。
帕里什离开了。“你受过什么医疗训练,中尉?”少校问道。
“我有急救和紧急护理证书。”
“太好了!”她拿起玛丽的调动文件,“我看你过去在牛津,有救护车队吗?”
“是的,少校。”
“哦,那你肯定遇到过……帕里什,什么事?”
“总部有电话,少校。”帕里什倚在门边说。
少校点点头,拿起听筒。“稍等……”她说,然后对电话说道,“我是德内维尔少校。”停了一会儿。“我完全清楚,但我们站需要那些毯子,我们今天下午就要开始运送伤员。”她挂掉电话,向玛丽笑了笑,“我们说到哪儿了?哦,是的,你以前的任务,”她翻着玛丽的文件说,“我看你在伦敦大轰炸期间开过救护车,是伦敦的哪个地方?”
“南岸区,少校。”
“哦,那么你肯定认识……”
敲门声又响起。“是的,进来。”少校说,葛伦薇尔探头进来。
“你找我吗,少校?”
“是的,我想要一份我们所有医疗用品的清单。”葛伦薇尔点点头,离开了。“现在,我们说到哪儿了?”少校再次拿起调动文件说。
你是要问我伦敦大轰炸期间是否认识某个人,玛丽想,她强自镇静,只听少校说:“我看你的调动授权日期是6月7日。”
“是的,女士,我找不到车,登陆……”
少校点了点头。“是的,好吧,重要的是你现在来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会忙得不可开交。虽然贝思纳尔格林和克罗伊登最终也会加入进来,把病人从多佛的医院运送到奥平顿去。但现在我们是唯一一个分配到运输任务的单位,我今天下午就要派你去多佛,与塔尔博特和费尔柴尔德同行,她们会给你行驶路线,费尔柴尔德给你看了日程安排和执勤表没有?”
“是的,少校。”
“我们的工作非常重要,中尉,这场战争还没有胜利,除非我们每个人都尽职尽责,否则也有可能打输,我希望你能做好你的工作。”
“是,女士,我会的。”
“你可以走了,中尉。”
她灵巧地敬礼,向门口走去,尽量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像在逃跑。她的手刚摸到门把手。“等一下,中尉,你说你在牛津驻扎过……”
玛丽屏住呼吸。
“我在想他们或许有多余的毛毯?”
“恐怕没有,我们的物资总是很短缺。”
“哦,好吧,到多佛后问问他们有没有多余的东西,然后告诉费尔柴尔德中尉,打赌的事我一清二楚,我不会允许在我的站里有人草率地宣告战争胜利。”
“是,少校。”玛丽说完就去找费尔柴尔德,但费尔柴尔德一点也不担心少校知道。
“她并没有明令禁止说不能打赌,”费尔柴尔德耸耸肩说道,“来吧,我们要走了。”
她们开车一路向南,穿过克罗伊登,然后向东开往梅德斯通,沿着两天后被狂轰滥炸的“炸弹走廊”一路直下。我应该植入所有导弹袭击的时间和地点的,而不光是伦敦东南部的,尽管这不太可能。因为数量太多——有近万枚V-1导弹和一千一百枚V-2导弹——所以玛丽只注意了那些袭击了达利奇周围的导弹,因为自己最有可能在这些地方运送官员。
但不包括达利奇和多佛之间的区域。一旦丹沃斯先生发现我来了这儿,一定会大发脾气的,她想。但她们只会在V-1导弹发射过来之前这样做,导弹过来之后,她们就会忙着应付附近的事故了。
去多佛的路全是弯弯曲曲的小路,中间没有一个路标,并且穿过的小村庄也都没有名字。“那是哪个村?”她问费尔柴尔德。
“彭斯赫斯特,但那不是你要走的路线,我们正绕道去一趟坦布里奇韦尔斯的圣约翰救护站,看看他们有没有毛毯,我们会在回程走平时的路线。”
但是在回程中,玛丽不得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她们接收的病人身上。“他的腿要做手术。”抬他进救护车时护士说,玛丽压低了声音不让他听到,“恐怕需要截肢,有坏疽。”当玛丽爬到车厢后面陪护他时,她闻到了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天啊!
“给他用了镇静剂。”护士告诉玛丽,但她们刚出多佛不到五英里,那个人就睁开眼睛问道:“他们不会把腿切掉吧?”1944年的护士在回答这样的问题时都怎么说?任何时代的任何人会怎么说?
“你现在不要多想,”玛丽说,“你必须休息。”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这太古怪了,不是吗?我经历了敦刻尔克和阿拉曼战役,毫发无损,也经历了诺曼底登陆,一直到了巴约,结果一辆该死的路虎翻车撞到了我。”
“你不应该说话,别把自己累坏了。”
伤员点了点头。“剑海滩上我旁边的士兵们都牺牲了,我却毫发无损,我一直都很幸运。我告诉过你敦刻尔克的事吗,护士小姐?”
他一定以为玛丽是他在多佛医院的护士。“是的,”玛丽安慰道,“试着睡一会儿。”
“我还以为我逃不掉了呢,我以为我会被丢在海滩上——德国人来得很快——但是我的运气一直很好,带我上船的那个小伙子,两天前已经撤离敦刻尔克了,但他又回来帮剩下的人撤离。他来来回回三次,最后一次险些被鱼雷击中。”
她们到达奥平顿的战时急救医院时,那个士兵还在絮叨。“我都快淹死了,他跳进海里救了我,把我拖上船,要不是他……”
塔尔博特打开门,两名护工出来卸下担架。玛丽爬了出来,高举着血浆瓶,一名护工从她那里接了过去。“祝你好运,大兵。”他们送他进医院时玛丽说。
“谢谢,”那个士兵说,“要不是他,还有你……”
“等等!”费尔柴尔德说,跃过玛丽身旁追了进去,“你不能拿那条毯子,那是我们的。”
“哦,不,”玛丽对塔尔博特说,“在多佛的时候,我完全忘了问他们有没有毛毯。”
“我问过了,他们没有。”塔尔博特回答。
费尔柴尔德欢喜地拿着毯子回来。“你问了护工们吗,有没有多余的?”塔尔博特问她。
“他们没有,我差点跟他们掰腕子才把这个拿回来。”
“贝思纳尔格林呢?”玛丽问道,“我们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去看看他们有……”
“我们已经问过他们了,去翻翻车那天。”塔尔博特说。
这意味着玛丽必须另想办法去一趟贝思纳尔格林,确认有没有导弹袭击,也许她下班后可以借一辆自行车。但在给了她们一些医用胶布和酒精后,少校又把她和里德派去了布罗姆利,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又去了多佛,这次走的是平时的路线。
“然后在桥上往左走。”说着费尔柴尔德指着前边牧场里的两辆坦克说道,“奇怪,我以为我们所有的坦克都在法国。”
玛丽不禁猜测那是不是真正的坦克。英国情报部门曾用充气橡胶坦克欺骗德国人,让他们误以为反攻将从英格兰东南部发动。也许这些坦克从那时起就留在那儿了。
这时,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英国情报部门还曾经在报纸上登出V-1导弹坠落的错误时间和地点,借以欺骗德国人,使他们改变发射校准的方式,让导弹不能击中伦敦,所以达利奇、克罗伊登还有“炸弹走廊”受到的轰炸要比别处更猛烈。
如果研究所错误地将伪造的数据放入她的植入体,而不是实际的时间和地点呢?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没有人提起贝思纳尔格林,因为V-1导弹并没有真正击中那里。如果是这样,她就麻烦了。她的安全完全基于她知道每个V-1和V-2导弹坠落的准确位置和时间。
等我们一回到站里,我就必须去打听那条铁路桥是不是有损坏,她想。但是当她们到达急救站时,少校又把她和费尔柴尔德派到了伍尔维奇,她终于搞到了多余的毛毯。她们回来之前天就黑了,这意味着她必须等到明天才能去贝思纳尔格林,除非今晚的V-1导弹准时发射。如果是的话,那么她植入的数据就是正确的,可以不再担心了。
当然也可能其中一枚V-1导弹会击中救护站。这意味着她必须等到晚上11点43分,第一枚V-1导弹应该坠落的时间才能做出判断。如果它和其他导弹准时发射,她就大可不必去贝思纳尔格林跑一趟了。
玛丽整个晚上都烦躁不安,听着救护队员们争论谁先试穿绿色丝绸礼服,她竭尽全力,强忍着不要每隔五分钟看一次手表。到了11点钟,灯火管制开始,她才稍微放松下来。
她躲进被子,身边留着一只手电筒,用来看手表,一本从公共休息室借来的杂志。如果有人注意到光线,她就说自己在看书。
她将杂志搁在手电筒上面遮挡光线。11点10分。11点15分。女孩们还在黑黢黢的房间里争吵。
“但唐纳德还没有看过你穿‘土豆’,”苏特克利夫-海特说,“埃德温已经见我穿过两次了。”
“我知道,”梅特兰说,“但我希望唐纳德这次能求婚。”
11点20分过去了。25分。又过了六分钟,玛丽开始留意起空袭警报声和V-1导弹的嗡嗡声。她真希望自己在博德里安图书馆听过录音,这样她就能确切地知道听起来是怎样的。它们独特的嘎吱声听起来应该像是汽车发动机回火的声音,非常响,听到后马上跳进最近的排水沟还有可能捡回一条命。
11点29分,11点半,11点31分。她想,我的手表一定是快了,她把手表凑到耳边。哦,快来吧,警报声,我可不想回牛津去。离开这里时我怎么跟少校交代呢?还有回去后要面对的丹沃斯先生。如果他发现我一直用错误的植入体在“炸弹走廊”开车,他绝不会让我回来的。
11点32分,11点33分……
诺曼底的一处海滩。
英吉利海峡 1940年5月29日
这不是现成的靶子吗?
珍珠港/肖特将军评论排列整齐的战舰时如是说/1941年12月6日
“你说什么,我们过了一半的海峡?”迈克喊道,踉踉跄跄地冲向船尾。视线所及之处没有寸土,只有四周无尽的海水和黑暗。他摸索着回到船舵和中校身边。“你必须掉头回去!”
“你不是战地记者吗,堪萨斯人?”中校冲迈克喊道,但声音立刻被风吹散了。“好了,海滩防御工事那点事有啥可写的,眼前就是报道战争的好机会。该死的英国军队全困在敦刻尔克了,我们得去救人!”
但你不能去敦刻尔克,迈克一边想,一边拼命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不可能,敦刻尔克是一个分歧点。再说,这也不是撤离的运作方式啊,小船不能自行前往,这太危险了。小船都是由海军派驱逐舰领航,组成船队去的。
“你必须回多佛。”迈克喊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又湿又咸的海风。“你必须回多佛!海军……”
“海军?”中校哼了一声,“我才不指望那些拖拖拉拉的家伙带我穿过泥潭,等我们满装满载地把那帮小伙子用船接回来,他们就知道‘简夫人号’的能耐了!”
“但你没有海域图,而且到处是水雷……”
“我靠着航位推算法在这片海域领航的时候,那些小艇会的小崽子还没生出来呢!区区水雷才挡不住我们呢,对吧,乔纳森?”
“乔纳森?你把乔纳森也带来了?他才十四岁!”
乔纳森从黑黢黢的船头冒了出来,拖拽着一大捆绳子。“刺激吧?”他说,“我们要从德国人手中救出英国远征军,我们要成英雄啦!”
“但你们没有官方授权,”迈克一边说着,一边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说服他们,“而且你们也没有武器。”
“武器?”中校吼道,把着舵盘上的手拿开,伸进短大衣,拿出一把老爷手枪。“当然有武器,啥都有,应有尽有。”他一只手朝船头挥舞着,“绳索、汽油……多得是!”
迈克眯着眼望向黑暗中他指着的地方,依稀分辨出拴在船缘的几个方形金属罐子。哦,老天哪。“你有多少汽油?”
“二十个五加仑的罐子,”乔纳森热切地回答,“船舱下面还有。”
要是被鱼雷击中,一下就能把我们炸飞。
“乔纳森,”中校吼道,“把绳子放在船尾,再去检查一下舱底水泵。”
“是,中校。”乔纳森走向船尾。
迈克跟着他。“乔纳森,听着,你必须说服你外公回去,他的做法完全是……”他本来想说“自杀”,但说的时候改成了“违反了海军规定,他会失去重新服役的机会的。”
“服役?”乔纳森茫然地说,“我外公从没在海军待过啊。”
哦,天哪,那他可能也从来没有穿越过海峡。
“乔纳森!”中校叫道,“我叫你去检查舱底水泵,堪萨斯人,下去穿上鞋,再喝一杯,你看起来糟透了。”
那是因为我们危在旦夕,迈克心想。他搜肠刮肚,想找个什么说法,让中校掉头回萨尔特伦渔村去,可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唯一能想到的可行办法就是用枪柄把老头敲晕,自己来掌舵。但之后呢?自己的驾船技术比不上中校,而且船上也没有海域图,即使有,自己也未必看得懂。
“自己去弄点吃的,”中校命令道,“还要干一晚上的活儿呢。”
他们身处险境却不自知,去敦刻尔克的小船,有60多艘沉没,船员死的死伤的伤。迈克顺着梯子往下走。“还剩了点儿沙丁鱼炖菜。”中校在他身后喊道。
我不用吃东西,迈克想。他下到船舱,现在积水已经足有一英尺高了。我需要思考一下。他们怎么会去敦刻尔克呢?这不可能呀。时空旅行法则不会允许历史学家接近分歧点的。
除非敦刻尔克不是分歧点,他思考着,蹚水走到床上去找鞋袜。
他的东西都放在床上最远的角落。迈克爬上铺位,拿到鞋袜,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手里的一只鞋,盘算着都有哪些可能。敦刻尔克曾是这场战争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如果英法联军士兵被德国人俘虏,德国入侵英国以及英国投降将不可避免。但它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不像对林肯的暗杀或泰坦尼克号的沉没,来个历史学家抓住刺杀者约翰·威尔克斯·布斯的手枪或高喊“前面有冰山”就可以改变事件的整个进程。不管他怎么做,都不可能影响对整个英国远征军的营救行动。那么多船、那么多人、那么大一片地区,就算有历史学家想改变撤离的结果,恐怕也无能为力。
但他还是可以改变个体事件。敦刻尔克本来就已经处处险象环生、惊心动魄了。晚个五分钟靠岸就可能将船置于斯图卡轰炸机的火力之下,或者将“差点命中”转变为“直接命中”。方向变个5度就可能决定船是触礁沉没,还是顺利出港。
我的一切举动都可能让“简夫人号”沉没,想到这里,迈克震惊不已。这意味着我不能轻举妄动,只能老实待在下面,直到船平安离开敦刻尔克。也许他可以假装晕船,或者装怂。
但即便仅仅是他在这里出现,也可能改变事态。分歧点是历史在刀尖上的平衡,仅仅是出现在船上可能就足以打破平衡了。从敦刻尔克回来的大多数小艇都挤得满满的,他的出现可能意味着挤占了一个本应获救的士兵的位子,这名士兵可能在以后的托布鲁克、诺曼底或突出部战役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