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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当前章节:14975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6:53

但是如果他在敦刻尔克的存在会改变事态,引起矛盾,传送网是绝不会让他穿越过来的。就像巴特利在多佛、拉姆斯盖特还有其他地方试过的,传送网会拒绝打开。机器让自己穿越到萨尔特伦渔村,就说明自己在敦刻尔克的所作所为并不会改变历史进程,又或者说,不管迈克做了什么都没能影响到历史进程。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去成敦刻尔克,可能“简夫人号”在到那之前就触雷了,被德国U型潜艇击沉,又或者船舱的水越涨越高,最后沉了。没能抵达敦刻尔克的船也不只这一艘。

我就知道应该要记住那些打了星号的小船的名字,他想,我还应该记住,滑移并不是时空连续体阻止历史学家改变历史进程的唯一途径。

突然间,头顶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乔纳森从舱口探下头。“爷爷让我找你。”男孩气喘吁吁地说。

“奶奶的,把他带上来!”中校的声音传了过来,比乔纳森的声音还大。

他们肯定是发现U型潜艇了,迈克想着,抓起鞋子,蹚水沿梯子往上爬。他刚爬上来,就见乔纳森俯身探向舱口,很兴奋的样子,说:“爷爷要你来导航。”

“我还以为他没有海域图呢。”迈克说。

“他没有,”乔纳森说,“他……”

“现在!”中校吼道。

“我们到了,”乔纳森说,“他需要我们引导他通过港口。”

“‘我们到了’是什么意思?”迈克问,他迅速爬上梯子到了甲板,“我们不可能……”

真的到了。海港就在前方,点缀着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两艘驱逐舰和数十艘小船。后面影影绰绰笼罩在火焰和漫天的黑烟之中的,正是敦刻尔克。

伦敦 1940年9月17日

轰炸进行中!

伦敦剧院舞台公告/1940年

到了午夜时分,只有波莉和那位总借她看《泰晤士报》的贵族老绅士还醒着。老人肩上披着大衣,正在看书。其他人都打着盹,莉拉、薇芙还有布莱福德太太的小女儿们躺下了,贝丝和特洛特头枕在妈妈的腿上。剩下的人都靠墙坐着,在椅子上或地上打着瞌睡。希巴德小姐也放下了活计,头垂在胸前。牧师和拉布鲁姆小姐两个鼾声此起彼伏。

波莉对他们的睡眠状况感到很惊讶。当时的人们曾抱怨,空袭使他们的睡眠严重不足。大轰炸期间,许多伦敦人宁肯冒着生命危险离开避难所,也要回自己的床上睡,他们对炸弹的恐惧还抵不过好好睡一觉的渴求。但是这群人似乎并没有受到恶劣的睡眠条件或噪声的困扰,尽管空袭越来越激烈,肯辛顿花园的高射炮又开始开火了,另一波飞机也开始在头顶轰鸣。

她不禁猜测这一波轰炸是不是就是击中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的那波炸弹。不,听起来更近些。梅费尔区?它和布卢姆斯伯里两个区都受到了袭击,还有伦敦市中心,等炸完牛津街之后,他们就会去轰炸摄政街和英国广播公司演播室。她最好趁能睡的时候赶紧睡一会儿。明天一大早还得出去,尽管她并不确定明天百货公司还会不会开门。

伦敦的商家们一直对自己在整个大轰炸期间保持营业引以为豪,帕吉特和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在几个星期后都设法重新开门营业。但是轰炸后第二天呢?那些没有受损的商店会开门吗,还是说就像那次圣保罗的周边区域一样,整条街道都会禁止入内?那又要禁多久呢?如果到了明天晚上我还没找到工作……

商家一定会开门的,波莉告诉自己,想起大轰炸期间那些著名的橱窗标语:“希特勒可以炸碎我们的窗户,但他敌不过我们的价格。”“本周牛津街的炸弹集市开张营业。”她还看过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一位女士伸手穿过破碎的橱窗,去触摸一件礼服的面料。说不定今天还是找工作的好时机呢。可以证明空袭没有把波莉吓倒,而且如果有些女店员由于巴士路线被轰炸而无法上班的话,店铺很有可能会雇用她来顶替。

但她必须与所有那些突然失业的约翰刘易斯的女店员竞争,而且出于同情,商家多半会更愿意接受她们。也许我应该告诉雇主我也在那里工作,她想。

她把外套叠成枕头,躺下来,但怎么也睡不着。飞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听起来就像嗡嗡作响的巨型黄蜂,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波莉坐了起来。噪声也吵醒了牧师,他也坐起来,紧张地看着天花板。“嗖”的一声响起,然后是巨大的爆炸声。道明先生跳了起来。“该死的,是什么?”他说,然后马上又说,“对不起,牧师。”

“情有可原,可以理解。”牧师说,“他们似乎又开始了。”即使是对当时的人而言,这也太过轻描淡写了。巴特西公园的高射炮正火力全开,他不得不大喊大叫才能让大家听到。“我真希望那些女孩都安然无恙,想找到格洛斯特的那几个。”

肯辛顿花园的炮声又开始了,伊雷妮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嘘,回去睡觉。”布莱福德太太一边低声说,一边看向道明先生,后者正紧盯着门。空袭似乎就在门外,轰隆声不绝于耳,大地震颤,惊醒了尼尔森、西姆斯先生还有其他女人。里基特太太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其他人则是小心翼翼、忧心忡忡的神情。

“或许我们不该让那俩女孩离开的。”拉布鲁姆小姐说。

特洛特爬到母亲的膝上。“嘘,”布莱福德太太拍拍她说,“没关系。”不,有关系,波莉打量着他们的脸色。他们现在的表情与敲门声响起时一模一样,如果空袭再不停下来……

伦敦的每一架高射炮都在开火,砰砰砰齐声大作,震耳欲聋,当中穿插着炸弹的爆炸声。喧嚣声越来越大,每个人的眼睛都移到了天花板,仿佛它随时会塌。突然一个尖锐的响声传来,像撕裂金属的声音,紧接着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希巴德小姐跳起来,扔掉了手里的活计,贝丝开始哭泣。

“今晚的轰炸似乎更厉害了。”牧师说。

要严重得多。听起来像是飞机和高射炮正在楼上的圣坛一决雌雄。肯辛顿没有遭到轰炸,波莉想。

“也许我们应该唱歌。”牧师盖过嘈杂声大声喊道。

“好主意。”维文太太说,马上唱了起来,“上帝拯救我们高贵的国王。”然后拉布鲁姆小姐和西姆斯先生也加入了进去,但他们的声音被外面的轰鸣声盖过,几乎听不到,而牧师也没有试图继续唱第二段。所有人一个个地都停止了歌唱,焦急地盯着天花板。

爆炸非常近,避难所的梁都在晃动。紧接着又来了一个,这次更近,盖过了炮声。无休止的飞机轰鸣声仍在头顶上嗡嗡作响,令人发狂。“为什么还不停?”薇芙问,波莉听出她声音中的恐慌。

“我不喜欢!”特洛特哭了起来,用手捂住耳朵,“太吵了!”

“的确,”那位老绅士在角落里说道,“岛上充满了响声。”波莉惊讶地看着他。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从一种绅士的彬彬有礼的斯文声音变成了一种深沉而庄严的声调,引得连小女孩都不再哭泣,转头看他。

他合上书,放在旁边地上。“‘各种奇怪的响声,’”他站起身来说,“‘怒号……’”他甩掉肩上的大衣,仿佛是脱掉斗篷,露出自己魔术师和国王的身份。“‘尖叫,呼号,以及此外许多可怕的声音,把我们吵醒。’”

他突然大步走向地窖的中央。“‘我把火给予震雷,’”他大声说道,在波莉眼中老人的身量似乎暴长了一倍。“‘我使稳固的海岬震动!’”他洪亮的声音传到了地窖的每个角落。“‘有时候我的分身在各处烧起火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夸张地依次指向天花板、地板和门。“‘中桅上哪,帆桁上哪,斜桅上哪——都同时燃烧起来,’”他甩出双臂,“‘然后我再把一团团火焰合拢来。’”

头上,一颗炸弹落下来,近在咫尺,震得茶壶和茶杯哐当作响,但没人瞥眼去看。大家都盯着老绅士,不再恐惧,即使可怕的喧嚣并未减少。他的话语并没有试图分散他们对声响的注意力,而是吸引着人们去关注它,描述它,喧嚣因此不再可怕,反而沦为了一种舞台效果,仿若钹的碰撞和吱吱嘎嘎的锡笛,为老人的声音提供了一种戏剧化的背景。“‘遭瘟的,喊得这么响!’”他喊道,“‘连风暴的声音和我们的号令都被压得听不见了!’”他直接进入普罗斯佩罗的收场白,并从那儿进入李尔王发疯的场景,最后是《亨利五世》,而他的观众们则侧耳细听,如醉如痴。

不知不觉,外面的嘈杂声渐渐消失了,只有东北边还听得见一架高射炮瓮声瓮气的砰砰声,但房间里的人谁也没有留意。当然,这正是老人的目的。波莉看着他,肃然起敬。

“‘这个故事,好人会细细讲给儿子听,从现在到世界的末日。’”他的声音在地窖里回响,“‘故事中的我们也永不会被人遗忘——我们,是少数几个人,幸运的少数几个人;我们,是相依相系的兄弟。’”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声音逐渐平息,像回响的钟声归于寂静。“‘夜钟已经敲过了十二点,’”他低语道,“‘亲爱的朋友,睡觉去吧。’”然后,他低下头,单手抚心。

人们仍旧神思恍惚,一片寂静,接着希巴德小姐惊呼起来:“哦,天哪!”然后满场的掌声。特洛特疯狂地鼓掌,连道明先生也鼓起掌来。绅士深深地鞠了一躬,从地板上取回外套,回到角落,又捧起了书。布莱福德太太把小女儿们拢到她身边,尼尔森、莉拉和薇芙一个接一个蜷起身子,进入了梦乡,就像听完睡前故事的孩子一样。波莉走过去,坐在拉布鲁姆小姐和牧师旁边。“他是谁?”她悄悄问。

“你不知道?”拉布鲁姆小姐回答,波莉希望不要是太有名的人,否则自己没认出来难免遭人怀疑。“他是戈弗雷·金斯曼,”牧师解释说,“莎士比亚剧的演员。”

“英国最伟大的演员。”拉布鲁姆小姐说。

里基特太太哼了一声。“如果他是这么出色的演员,还坐在这个避难所干什么?为什么不待在舞台上?”

“你明明知道剧院因为空袭关门了,”拉布鲁姆小姐激动地辩解道,“在政府重新开放之前……”

“我只知道,我不会租房间给演员,”里基特太太说,“指望不了他们交租金。”

拉布鲁姆小姐满脸通红。“戈弗雷爵士……”

“他封爵了?”波莉急切地问道。

“爱德华国王封的。”拉布鲁姆小姐说,“我不敢相信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塞巴斯蒂安小姐,他演的李尔王那么有名。我还是小女孩时就看过他演的哈姆雷特,那时他的表演简直棒极了!”

现在也很棒,波莉想。

“他在欧洲所有的王室成员面前表演过,”拉布鲁姆小姐说,“想想他今晚的表演,我们是多么荣幸啊。”

里基特太太又哼了一下,幸好这时警报解除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拉布鲁姆小姐,她才没有跟里基特太太吵起来。睡觉的人都坐了起来,打着哈欠,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戈弗雷爵士给书做好记号,合上书,站了起来。拉布鲁姆小姐和希巴德小姐急忙赶上去,告诉他表演有多精彩。“太鼓舞人心了,”拉布鲁姆小姐说,“特别是哈姆雷特说‘相依相系的兄弟’那一段。”

那不是哈姆雷特,是亨利五世,波莉强忍住笑。戈弗雷爵士郑重地感谢了两位女士,他的嗓音又恢复原来的斯文优雅。看着他穿上大衣,拿起雨伞,很难相信刚才魅力四射的表演来自他。

莉拉和薇芙折起毯子,开始收拾杂志,道明先生拿起热水瓶,布莱福德太太抱起特洛特,大家都挤在门口。牧师拉开门闩,打开门。就在这时,波莉发现,戈弗雷爵士介入之前人们的紧张情绪又回来了,大家变回了之前那副恐惧的神情,只是这次是因为害怕穿过那扇门、上楼后看到的情景:家,不复存在;伦敦,一片废墟,又或者德国坦克正开过兰登路。

牧师从门边退了一步,让大家先走,但大家都一动不动,连从半夜关到现在的尼尔森也没有动弹。

“‘嘿,快点!’”戈弗雷爵士的声音响了起来,“‘妙极妙极!咱们大家走吧。’”尼尔森“嗖”地钻出门去。

每个人都笑了。

“尼尔森,回来!”西姆斯先生喊道,在狗后面追赶着。他从台阶顶端往下喊道:“没事儿。”其余的人鱼贯而出,他们环顾四周街道,夜色弥漫,大地沉睡,只有黎明前灰蒙蒙的些许亮光。尽管空气中烟雾笼罩,还伴有一股子强烈的火药和木头燃烧的味道,所幸建筑物全都完好无损。

“朗伯斯区昨晚被炸了。”道明先生指着东南方向的黑烟说。

“还有皮卡迪利广场,好像。”西姆斯先生带回了尼尔森,指着实际上是牛津街和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冒起的烟雾说道。道明先生刚才也说错了。肖迪奇和白教堂在第一轮空袭中首当其冲,而不是朗伯斯区,但从烟雾的样子来看,东区没一处安全。

“我不明白,”莉拉环顾四周平和的景象说,“听起来像是在我们头顶上爆炸的。”

“不知道要是真在我们头顶爆炸听起来会是怎样的?”薇芙问道。

“我听说有人听到的是高声尖叫的声音。”西姆斯先生回答,但是道明先生摇了摇头。

“你听不到的,”他说,“你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击中你。”说完,他就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

“太好了。”薇芙目送着他说道。

莉拉仍在张望牛津街的烟雾。“我猜地铁应该停了,”她低声说,“上班得花上老半天了。”

“就算能去上班,”薇芙说,“如果窗户又炸裂了,我们就又得花一整天清扫。”

“‘怎么了,无赖们?’”戈弗雷爵士吼道,“‘我听到的是恐惧和挫败吗?叫筋脉偾张,叫血气直冲!’”

莉拉和薇芙咯咯地笑起来。

戈弗雷爵士将伞像剑一样拔了出来。“‘好朋友们,再接再厉,向缺口冲去吧!’”他高举着伞,大声喊道,“我们为英国而战!”

“哦,我爱《查理三世》!”拉布鲁姆小姐说。

她又弄错了,波莉想。戈弗雷爵士紧紧地握住伞柄,那一刹那波莉觉得他要将拉布鲁姆小姐刺穿,但他只是把它挂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如果天堂相遇之前,我们今生无缘再见,’”他说,“‘高兴点,我高贵的主人,我善良的亲人,全体战士们,再会!’”说完他大步走开,手里拿着伞,好像立马要投身战斗一样。

他的确在战斗,波莉看着他想,他们都在。

“多不可思议啊!”拉布鲁姆小姐说,“你觉得如果我们请求他,明天他还会再演一场吗?《暴风雨》或者《亨利五世》?”

莎士比亚的戏剧《暴风雨》中的主要人物。

莎士比亚《驯悍记》的台词。

伦敦 1940年9月18日

开门营业,说到做到。

伦敦一家百货公司破碎橱窗上的标语

波莉用了足足两个小时才到达牛津街。因为牛津广场站和邦德街站均因牛津街遭到空袭而关闭,她本打算坐地铁去皮卡迪利广场的,可环线轨道根本没有运行。她又尝试着坐区域线去皮卡迪利广场,可格洛斯特路站偏偏又下不去。她只得出了地铁站,找了辆公共汽车。可公共汽车只能走到邦德街,那里有一大堆瓦砾堵住了街道,她只得步行走完剩下的路程,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个路障,还有用绳子隔离开来的区域,上面的布告写着“危险:煤气泄漏”。

牛津街遍地都是消防水管里喷出来的水,还有碎玻璃。她又花了一刻钟才找到严重受损的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的受损情况比她从照片上看到的糟得多。巨大的砖砌拱门裂开来,露出一大片烧焦的大小梁,湿淋淋的,看起来不像失火,倒像是一艘巨型远洋客轮的残骸。被淹没的残骸中,四处散落着半焦不焦的打折标语牌、湿透的手套和烧焦的衣架。

商店的后面,波莉看见一名消防员还在往横梁喷水,尽管火已经扑灭很长时间了。另外两名消防员正将一根沉甸甸的水管缠绕在一个木制卷轴上,还有一个消防员在往街道中央停着的消防车走去。一名身穿裤子、头戴空袭预警员头盔的中年女子,正围着这片地方拉绳子。入眼之处尽是破碎的玻璃和砖块,波莉抬头瞥了一眼,整个牛津街都笼罩在一层厚厚的刺鼻烟雾里。

路上满是玻璃碴,她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时跨过软管和水坑。真是毫无意义,她想,没有商店会开门的,更不用说招工了。但她看见两名工人正给彼得罗宾逊百货商店的大门拉上横幅,上面写着“我们正常营业,稍有凌乱,请勿介意”,不过看起来还在施工的样子。这时,她看到一个女人进了汤森兄弟百货公司。波莉跟在她身后,嘎吱嘎吱地踏着玻璃碴,在门口停了下来。波莉拉了拉外套,拔出嵌在鞋底的玻璃,这才走了进去。

其实没什么必要,两名女店员正在打扫,还有一名在向波莉跟进来的那个女人介绍口红。除了电梯操作员外,电梯里空无一人。“您看到了吗,德国佬对约翰刘易斯做了什么?”电梯操作员一边拉门一边问。

五楼也同样冷清。这里显然不需要额外的帮手,波莉想,但她刚走进人事经理的办公室,经理就给了她内衣部门初级店员的职位,还亲自陪同她下到三楼,找到一个年轻漂亮的棕发女子。“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在哪儿?”经理问。

“她打电话说会迟到,威瑟利尔先生,”女子对波莉笑着说,“因为空袭。”

“你确定她会来,海耶斯小姐?”

“哦,是的,她因迟到而非常不安,她说艾奇韦尔路有一个拆弹组,把整个街区封锁了,所以她必须穿过公园,然后……”

“这是塞巴斯蒂安小姐,”威瑟利尔先生打断了她的话,“她会在手套和丝袜柜台工作。”他又对波莉说,“海耶斯小姐会告诉你东西在哪儿,还有你负责些什么,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一来就让她立即向我报到。”

“别管他,”海耶斯小姐在经理离开后说,“他有点紧张,今天早上我们已经有三个姑娘提出辞职了,他担心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也会走。可惜她没走,她是我们的主管,而且非常挑剔。”她低声透露,“我觉得贝蒂走就是因为她,虽然她说是因为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发生的事,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总是批评她。你以前在百货公司干过吗,塞巴斯蒂安小姐?”

“是的,海耶斯小姐。”

“哦,太好了,那你肯定有管理存货的经验。”她站到柜台后面说道,“你不用叫我海耶斯小姐,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就叫我玛乔丽吧,你叫——?”

“波莉。”

“你在哪里干过,波莉?”

“曼彻斯特,德伯纳姆百货商店。”她选择曼彻斯特,是因为那儿离伦敦很远,而且她知道那里有一家德伯纳姆百货商店。她看到过它在12月的一次空袭中烧毁的照片。但她真是撞了大运了,玛乔丽这时说道:“真的吗?我也从曼彻斯特来。”

不会吧。她问:“你知道怎么记录销售额吗?”

当然会,波莉还知道如何计算数字、使用复写纸、操作计算器、削铅笔以及研究所和丹沃斯先生认为女店员可能需要会的其他一切技能。丹沃斯先生坚信历史学家应该时刻准备应付各种意外。钱是最难记的,真的,这个时代英国的货币体系完全是荒谬至极,波莉早就预计到这会给她的工作带来极大的麻烦。但玛乔丽告诉她,汤森兄弟百货公司所有的现金交易都由楼上的财务处处理。波莉所要做的只是将钱和销售单据放在黄铜管中,然后沿着气动滑道系统发射出去,片刻后黄铜管就会回来,并带回数目正确的零钱。我根本不必学习那些几尼呀、五先令硬币呀、法新呀之类的嘛,她想。

玛乔丽教了波莉如何为顾客开销售单据,怎么写交货单,告诉她不同尺寸的手套分别放在哪些抽屉,丝绸、棉线和羊毛的长袜又分别放在何处,还有怎么用一张纸折成盒子,把袜子放在里面,然后用牛皮纸包起来,再将底部的两端合拢,最后从一大捆绳子中扯一根来捆上。

这些是研究所和丹沃斯先生没想到的,不过看起来不太困难。当波莉做成第一笔买卖后,生意逐渐好起来;到了11点,店里就有了六位女顾客,其中一位老太太告诉波莉:“目睹了希特勒对牛津街的所作所为,我决定买一双新的吊袜带给他瞧瞧!”波莉包得一塌糊涂,两端大小不一,折痕歪歪扭扭,当她试图用绳子包起来的时候,包装整个散了开来。

“实在很抱歉,夫人,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她说着,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成功地把包装捆上了,但是打的结太松,绳子又从一端滑了下来。

玛乔丽赶来救场,她扔掉了绞在一起的绳子,新扯了一根,熟练地包好了包裹。顾客离开后,她体贴地说:“在你掌握诀窍之前我来负责包装吧。”但这明明是波莉早就应该会做的事情,所以在没有顾客的空隙,波莉就用空盒子来练习,但没什么进展。

中午,那位“非常挑剔”的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来了。波莉匆忙将手中练习的绳子塞进口袋,拢好衬衫。玛乔丽并没有夸大其词。“我以最高标准要求手下,态度要礼貌,工作和打扮都要干净利落。”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告诉波莉,冷冷地打量着她的海军蓝裙子,“我们店员的规定着装是白色衬衫,纯黑色的裙子。”

我跟服装部说了,波莉愤愤地想。

“黑色的低跟鞋,你有黑裙吗,塞巴斯蒂安小姐?”

“是的,女士。”波莉回答。或者,今晚我向丹沃斯先生汇报找到工作时就有了,她想。

“你来伦敦多久了?”

“我上个星期到的。”

“那么你经历过空袭了?”

“是的,女士。”

“我手下的姑娘可不能神经兮兮、胆战心惊的。”她严肃地说,“汤森兄弟的员工必须始终保持冷静和勇敢。”

招聘:售货员,波莉在心中想象着,整洁,有礼,面对炮火仍镇定自若。

“给我看看你的销售簿,”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命令道,接着她又跟波莉重复了一遍玛乔丽已经教过她的那些事情,包括怎么包装。她比玛乔丽更专业、更严格。“一定不要浪费绳子,”她将包裹紧紧地系好,说,“现在该你了。”

玛乔丽在内衣柜台那边,一脸惊恐地看着波莉。服装部大概不需要给我找黑裙子了,波莉想,做完这个我就没工作可干了。这时。空袭警报突然响了起来。

这是波莉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美妙的声音,尽管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避难所竟然是一个不通风的地下室,墙壁上满是管道,连坐处也没有一个。“椅子和婴儿床是留给顾客的。”玛乔丽告诉她。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严厉地说:“别靠着,站直了。”

波莉希望这次空袭越长越好,可警报半个小时后就解除了。不过,那会正好是波莉的午休时间,然后是斯内尔格罗夫小姐的。不久,威瑟利尔先生带下来一位“接管丝巾和手帕的多琳·蒂蒙斯小姐”,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又不得不开始教新人各项规程。这边幸好波莉的顾客都希望送货上门,所以她幸运地逃过了再一次包装。不过,显然明天她不能再指望又有新员工或空袭了,她必须在牛津完善自己的包装手艺。下班回家,是时空旅行的一个优势,她想,即便需要一个星期才能掌握,我就学它一个星期,明天还是能准时上班。

她犹豫着要不要下班后直接去传送点,但附近有人的话传送点是不会打开的。她必须等到警笛鸣完,遮光窗帘全都放下,人们都待在地下室或避难所才行。今晚空袭8点45分才开始,再算上警报持续的一刻钟,她要等到晚饭后才能去。

当她打开里基特太太家的大门时,一股可怕的气味扑鼻而来。“今晚是牛肚,”拉布鲁姆小姐低声说道,“我从没想过我会这么急于听到轰炸机的声音。”她探过身子,望向门外的天空。“你觉得它们今晚会不会早点来?”

不幸的是,不会,波莉想。但正当她上楼脱外套和帽子时,警报响了。“哦,太好了,”拉布鲁姆小姐说,“我去拿东西,等会我们一起过去,我会在路上跟你说戈弗雷爵士的所有事儿。”

“不……我……”波莉结结巴巴地说,心里还在困惑为什么警报早了这么多。“我……走之前还有些事儿得做,我要把袜子洗干净。”

“哦,不,我不听。”拉布鲁姆小姐说,“这太危险了,我在《伦敦标准晚报》看到有个女人,回家想把猫放出去,结果就遇难了。”

“但我只要几分钟,我会尽快来的。”

“即使一分钟也至关重要,不是吗?”拉布鲁姆小姐问希巴德小姐,她正急匆匆下楼,一边还在往包里塞针线。

“哦,天哪,是的。”希巴德小姐回答。

“道明先生不在,你们两个先去,我去找他。”

“他不在,”希巴德小姐说,“他一听说晚饭吃牛肚就走了,来吧。”波莉无话可说,只能和她们一起离开。她必须等她们到了圣乔治教堂,再说自己忘了东西,需要回去,如果空袭那时还没开始的话。

怎么会弄错时间呢?她百思不解,心不在焉地听着拉布鲁姆小姐谈论戈弗雷爵士的表演有多么精彩:“虽然比起莎士比亚,其实我更喜欢巴里的戏剧。”18日的空袭于晚上8点半开始。但海德公园的警报也在响,她们穿过街道时,肯辛顿花园的警报也开始响了。科林肯定是把日期搞混了。

快到教堂的时候,波莉说:“哦,天哪,我忘了我的羊毛衫,我得回去一趟。”

“你可以用我的披肩。”希巴德小姐说,波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莉拉和薇芙就跑过来,告诉她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被击中了。

“谢天谢地,我昨天才知道那个空缺,”莉拉气喘吁吁地说,“如果你得到了那份工作,又在工作的时候中了弹,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哦,天啊,”希巴德小姐说,“我相信我听到了飞机的声音。”然后她把大家全赶下楼梯,进了避难所。

波莉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但她不可能逃掉。布莱福德太太、她的女儿、助理牧师、西姆斯先生和他的狗都在下楼,最后才是牧师,他快速点了一下人数,然后插上了门闩。

如今她该去哪儿找黑裙子,还有学习包装?她也许可以告诉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自己被警笛困住了,没能回家——这是事实,她苦笑——但打的包裹奇形怪状又能找什么理由呢?我就在这里练习好了,她一边盘算着,一边翻口袋,确定有没有足够长的线。有。

戈弗雷爵士递给她《泰晤士报》(他完全没有昨晚的光彩夺目——全然恢复到了原来老绅士的模样),她接过来,在大家都睡觉之后——尽管警报响得早,轰炸还是到了8点47分才开始——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架旁找了本圣诗集,打算用报纸来练习包装。

报纸折起来要比商店厚实的牛皮纸容易得多,而且没有顾客(或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在一旁看着的压力,但她还是包得乱七八糟。她又试了试,将折叠好的一端抵在腰上,以免缠绳子的时候松开。效果确实好些,但报纸在她的衬衫上留下了长长的黑色条纹。“我希望你外表整洁。”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过,这意味着她必须在警报解除后把衬衫洗干净再熨干。空袭应该在4点前结束,但正如她今晚遇到的那样,警报解除也不一定准时。

她新拿了一张《泰晤士报》,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她心里诅咒着不合作的绳子,想不通为什么汤森兄弟百货公司不用透明胶带。她知道透明胶带已经问世,她曾经用来……

一枚炸弹突然在附近爆炸,整个地窖都在轰隆声中震颤,尼尔森一跃而起,狂吠不止。波莉也跳了起来,报纸一下子撕成了两半。

“那是什么?”拉布鲁姆小姐困倦地问道。

“五百磅的流弹。”西姆斯先生抚摸着狗的头说。

道明先生听了点点头。“他们在回家的路上。”他说,然后躺了下去。但几分钟的寂静之后,空袭再次席卷而来,高射炮打个不停,飞机在头顶上轰鸣。

道明先生又坐了起来,然后是牧师和莉拉,莉拉厌恶地说:“天,不要再来了!”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醒来,大家都紧张兮兮地盯着天花板。波莉继续打着包,决心在黎明之前把这个手艺搞定。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响起,就像冰雹落在了他们上方的街道。“是燃烧弹。”西姆斯先生说。

猛烈的爆炸声响起,然后是一声尖锐的长啸,接着又是两次爆炸。动静没有昨晚的大,牧师走到正在读信的戈弗雷爵士那里,轻声问道:“今晚的轰炸似乎又很糟糕,戈弗雷爵士,您是否介意再赏脸给我们来一段表演?”

“我很荣幸。”戈弗雷爵士说,他把信折起来,放在外套口袋里,站了起来。“你们想听什么?《无事生非》?还是悲剧?”

“《睡美人》。”特洛特坐在妈妈的腿上说。

“《睡美人》?”他吼道,“绝无可能。我是戈弗雷·金斯曼爵士。我不演童话剧。”他的回答本应把特洛特弄哭的,但却没有。

“那再演一次打雷的。”小姑娘说。

“《暴风雨》,”他回答,“一个绝佳的选择。”特洛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戈弗雷爵士真的很棒,波莉想,真希望有时间看他表演,而不是练习包装。

“哦,不,演《麦克白》,戈弗雷爵士,”拉布鲁姆小姐说,“我一直特别想看你……”

戈弗雷爵士一下绷直了身体。“你不知道对那部苏格兰戏剧直呼其名,会招致厄运吗?”他声音低沉地说,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听了一阵炸弹的轰隆声,似乎马上会掉下一颗作为惩罚一样。“不,亲爱的女士,”他平静地说,“这两个星期我们已经受够了过多的野心和暴力,今晚海外的迷雾和空气亦过于污秽。”他向特洛特深深鞠了一躬。“那就‘打雷’那部吧,‘充满了喧嚣和甜蜜,让人喜乐,毫无伤害’。但如果我是普罗斯佩罗,我还需要一个米兰达。”他大步走到波莉身边,向她伸出手。“作为毁坏我报纸的代价,”他低头看着撕碎的报纸说,“小姐?”

“我叫塞巴斯蒂安,”波莉说,“对不起,我……”

“没关系,”他心不在焉地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波莉,“不,你不是塞巴斯蒂安,而是他的双胞胎薇奥拉。”

“我刚听你说要的是《暴风雨》里的米兰达。”特罗特说。

“是的,”爵士低声说道,“我们下次再演《第十二夜》。”他拉波莉站起来。“来吧,我的女儿,加入吧,我会讲述我们是怎样来到这个岛上的,因着诡异的风。”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波莉。“第八页,”他低声说,“场景二:最亲爱的父亲,假如你曾经用你的法术……”

波莉知道这段台词,但1940年的女店员可不会,所以她拿起书,假装在读。“‘最亲爱的父亲,假如你曾经用你的法术,使狂暴的海水兴起风浪,’”她读道,“‘请你使它们平息了吧,天空似乎要倒下发臭的沥青来……’”

“‘你记不记得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的那个时候?’”爵士问。

“‘那是很遥远的事了’,”波莉念道,不由得想起了牛津,“‘倒更像是一个梦,不像是记忆所证明的事实。’”

“‘你还看到什么’,”爵士看着波莉的眼睛说,“‘在过去的时间幽暗的深渊里?’”

他知道我来自未来,波莉想,也许他只是在说台词,他不可能知道。波莉完全不知道自己读到哪儿了。“‘那我们是遭了……’”爵士提示道。

波莉仍然不知道是在这页上的什么地方。“‘那我们是遭了什么样的阴谋才离开那里的呢?’”她念道,“‘还是那算作幸运一桩?’”

“‘都是,都是,我的孩子!如你所说,遭了阴谋,我们才离开了那里,因为幸运,我们才漂流到这里。’”爵士说完握住波莉拿书的手,然后直接进入了普罗斯佩罗解释如何来到岛上的桥段,之后,一气呵成,开始对爱丽儿的指责。

波莉忘了书的存在,忘记了她应该扮演的20世纪40年代女店员的角色,忘记了看着他们的人,还有头顶上轰鸣的飞机——她浑然忘我,只知道戈弗雷爵士握着自己的手,催眠了她,还有爵士的声音。她站在那里,恍惚迷离,一边希望咒语停止,仿佛爵士真的是个魔法师,一边又希望能永远继续下去。

当爵士说到“‘以后我便将折断我的魔杖’”,他放开波莉的手,双手高举过头,又猛地放下来,好像突然折断了并不存在的魔杖。每晚面对敌人的炮火尚能镇定自若的观众,此时却因为他的举动而大惊失色,三个小女孩紧紧地缩在母亲身边,目瞪口呆。

“‘我要把我的书投向深不可测的海心’,”爵士说,声音交织着力量、爱和懊悔,“‘我们的这些演员,我曾告诉过你,原是一群精灵,现俱已烟消云散。’”

哦,不要,波莉心想,以为接下来会是普罗斯佩罗最美的那段演讲。但却是一段关于宫殿、高塔以及“伟大的星球都将消散”之类的话。爵士肯定感觉到了女孩无声的恳求,因为他说:“‘我们就如同这一场幻景,连一点烟云的影子都不曾留下。’”波莉感到自己的双眼满含热泪。

“‘你看起来忧虑极了,’”戈弗雷爵士轻声说道,再次握住波莉的手,“‘快乐些,孩子,我们的狂欢已经结束了。’”同时,警报解除的声音响起。

每个人都立刻抬头看天花板,里基特太太站了起来,开始穿外套。“帷幕已经落下。”戈弗雷爵士扮着鬼脸轻声对波莉说,放开了双手。

波莉摇摇头。“那是夜莺,天还未亮。”

爵士露出惊喜的神情,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是云雀,”他遗憾地说,“或者更糟,是午夜的钟声。”

“哦,天哪,戈弗雷爵士,真是太感人了。”拉布鲁姆小姐说,与希巴德小姐和维文太太一拥而上,挤到他的身边。

“我们不过是拙劣的演员。”他一边说,一边做手势,意思是波莉也有功劳,但她们对她视而不见。

“戈弗雷爵士,你演得太棒了。”莉拉说。“比莱斯利·霍华德还要好。”薇芙说。

“简直魅力四射。”维文太太说。

魅力四射,说得对,波莉一边想,一边穿上外套,收拾好包和包了报纸的圣诗集,爵士让我把练习打包的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她瞥了一眼手表,希望警报解除提前了,但时间已然过了六点半。的确是云雀叫,她想,感觉自己就像灰姑娘,我还得回家洗衬衫呢。

“戈弗雷爵士,真希望明天晚上你还能给我们表演。”拉布鲁姆小姐说。

“塞巴斯蒂安小姐!”戈弗雷爵士从他的崇拜者中脱身出来,赶到波莉身边。“我想向你致谢,你竟然记得台词——我的女主角们也很少能做到。告诉我,你有没有考虑过在剧院工作?”

“哦,不,先生,我只是个女店员。”

“难以置信!”他说,“‘你就是这些乐曲奏奉的女神,一个典范,一个奇迹。’”

“并没有什么神奇,先生,我只是一个普通姑娘。”波莉引用了莎士比亚的话,戈弗雷爵士摇了摇头。

“姑娘,当然,如果我年轻四十岁,我会成为你的男主角,”他倾身说,“你就要当心了。”

我毫不怀疑,波莉心里默默回答,他三十岁时一定非常“危险”。她突然想到科林说过:“你喜欢什么年龄的我都可以争取。我是说,当然不是七十岁,但我可以做到三十岁。”

“哦,戈弗雷爵士,”拉布鲁姆小姐跟上来说,“下次你能演点詹姆斯·巴里爵士的剧本吗?”

“巴里?”他一脸嫌弃,“彼得·潘?”

波莉忍俊不禁,打开门上楼了。

“薇奥拉,等等!”

戈弗雷爵士在楼梯半道追上了她。波莉以为他会再次握住自己的手,但他没有。他只是凝视着她,时间长得令人屏息。三十岁算什么,波莉想,现在他也很“危险”。

“戈弗雷爵士!”拉布鲁姆小姐在门那边叫道。

爵士瞥了一眼身后,视线又回到波莉身上。“我们相遇太晚,”他说,“生不逢时啊。”说完便下了楼。

位于伦敦西区摄政街和牛津街繁忙的十字路口,其地下为地铁牛津广场站。

1633年英国第一代由机器生产的货币,1816年英国政府宣布基尼退出流通货币行列。

1961年以前的英国铜币,等于1/4便士

巴里,英国戏剧家、小说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更好的死亡》《小牧师》,童话剧《彼得·潘》。

在莎翁剧演出史上,《麦克白》有太多的演出事故,使得人们对这部戏有着非同一般的敬畏心理。因此,谈论《麦克白》的时候,英国人不会直呼其名,只能说“那部苏格兰戏剧”,他们认为仅仅是说出那个词,都是在召唤女巫,都有可能遭遇不幸。

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里,塞巴斯蒂安和薇奥拉是相貌相同的孪生兄妹。在一次航海事故中,两人在伊利里亚岸边失散。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

云雀常夜晚鸣叫,故有此言。

《暴风雨》台词。

敦刻尔克 1940年5月29日

真正的飞机,真正的炸弹,这不是他妈的演习。

俄克拉荷马州广播/珍珠港/1941年12月7日

迈克一脸茫然地盯着面前的景象。敦刻尔克镇就在他们东边不过一英里的地方,烟焰张天。橘红色的火焰,刺鼻的滚滚黑烟,从爆炸后的油桶里翻腾而出,笼罩在码头上空。码头,海滩,水中,到处都是火。一艘巡洋舰向右倾斜,尾部翘出水面。一艘拖船停在旁边,正把士兵撤走。南边停着一艘驱逐舰,它后面是一艘海峡邮船,都燃着火。

地平线上灯火闪烁。是炮火吗?与驱逐舰震耳欲聋的炮声遥相呼应。海岸边突然一场爆炸,瞬间升腾起滚滚的火焰——是油箱爆炸了,远处还不时传来咔嗒咔嗒的机关枪声。

“难以置信!”乔纳森在喧闹声中大声喊着,激动不已,“我们真的到了!”

迈克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光熊熊的港口,全身瘫软,他不敢松开栏杆,甚至不敢动弹一下。他做的任何事——或者说的话——都可能给历史进程带来灾难性的影响。

“这太棒了!”乔纳森说,“你觉得我们能见到德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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