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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当前章节:14983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6:53

“希望不会。”迈克回答。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又看了看地平线,空气中飘浮着刺鼻的烟雾,也不知黎明是不是快要来临。

敦刻尔克港的水面上到处是半浸的船只残骸,能见度不高,很难避开重重障碍,通过港口。但若是视野足够好,他们又有可能受到斯图卡轰炸机的袭击。而且,上帝啊,29号天就放晴了。离岸风会把烟雾吹向内陆,让试图装载士兵的小船沦为现成的靶子。现在还没有风,但还有多久呢?

“堪萨斯人,不要傻站着,导航!”中校喊道,“别让‘简夫人号’撞上东西!”

我该好好导航吗?迈克问自己,或者我应该撞上一艘拖网船或小渔船,然后大家一起沉没?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得而知。这就如同蒙着眼睛穿过雷区,知道每走一步都可能毁掉眼前的一切。但现在更糟,因为即便站着不动也有可能毁掉一切。是大声警告会改变历史的进程呢,还是保持沉默才会?

“向右转舵!”乔纳森从船头的另一边喊道,中校转动舵盘,他们轰隆隆地经过一艘迎面驶来的扫雷艇,驶进了港口。

迈克发现对能见度的担心根本多余,燃烧的城镇冒出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港口,亮若白昼。这是好事,因为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障碍物也越来越多。一个木箱从侧面漂来,箱子正前方沉着一艘帆船,桅杆直挺挺地伸出水面。“往左!”迈克喊着,激动地向左挥动手臂。

“往左?”中校大声吼道,“你在船上,堪萨斯人。向左转舵!”

“好吧!向左转舵!快!”

中校及时转动了舵盘,差几英寸险些撞上桅杆。迈克发现,这样一转,“简夫人号”马上又要撞上一艘半沉的渡船了。

“向右!”迈克喊道,“我是说,向右转舵,向右转舵!”

他们这次连几英寸的空当都没有,只以几毫米之差堪堪避开。他们是应该这么做,还是应该在侧面撞个洞出来?无法得知,也无暇顾及。前方水下,有一艘巨大的桨轮,再过去是一艘半沉的划艇,船头直指“简夫人号”,就像一把攻城槌。“打右满舵!”迈克还没来得及张嘴,乔纳森已然喊道,他们又擦着避了过去。

水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桨、油桶、汽油罐。一件军装漂浮而过,然后是一块烧焦的木板、一件救生衣。“船上有救生衣或救生圈吗?”迈克对中校喊道。

“救生圈?我记得你说过你会游泳,堪萨斯人。”

“我会,”他气呼呼地说,“但乔纳森不会,如果‘简夫人号’撞上什么的话。”

“所以我才让你导航啊,”中校说,“马上开始,这是命令。”

迈克没理睬中校,一把抓起用来钩救生衣的钩竿,飞快地跑回栏杆,但东西已经漂走了。他把身子探出船舷,希望不止这一件,但此时也看不到第二件。他只发现一件将裤子的两条腿打结而成的临时救生衣,一只袜子和一根缠在一起的绳子,还有一具尸体,双臂大大张开,如同十字架上的基督。“看那儿!”乔纳森从船头的另一边喊道,“是尸体吗?”

迈克正要说“是”,才发现原来他以为的尸体,不过是一件军大衣,空空的袖子和皮带的尾巴从两边漂出来。一定是某个军官游向船的时候丢下的,还有其他衣服,可能还有他的鞋子,不过那些都浮不起来。

不,他错了。水里有一只军靴、一架梯子,不可思议的是,竟然还有一把步枪。他们快到港口的入口处了。中校驾着船经过一艘漂流的小艇,一面鼓满风的帆,帆布胀得如同气球一样,帆船就沉在下面。不,那不是一艘船。

那是一辆从码头上开下来的卡车的帆布盖,说明他们正在进入浅水区,迈克祈祷自己在撞上沉船之前就能预先看到沉船的残骸。

“你怎么看,堪萨斯人?”中校打量着港口问道,“我们最好怎么办?”

转身回家,迈克想。内港危机四伏,到处是半沉的船,还有为了不落入敌手而推下水的装备。即使他们进去了,也永远出不来——通道太窄,即使只是一艘划艇都能被堵住。如果他们去海滩,聚集在那里等待救援的数千名士兵足以将“简夫人号”淹没。或者,他们也可能困在浅滩上,不得不待在那里等待下一次涨潮。

“你说什么,堪萨斯人?”中校把手拢到耳朵后面问道,“我们往哪边走?”

一声巨大的汽笛响起,一艘汽艇从浓烟中冒出来,径直朝他们驶来。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年轻人站在船头。“啊嗨!”他双手拢在嘴边喊道,“你们的船是空的还是满的?”

“空的!”迈克大声回应。

“往那边走!”他命令道,一只手放下来指向东方,“他们正从那儿的防波堤装载士兵。”

哦,天哪,东岸防波堤,那是整个港口最危险的地方。它曾多次遭到空袭,想从那处狭窄的防波堤装载士兵的船全都被击沉了。“他说什么?”中校对迈克喊道。

“他说往那边走!”乔纳森插嘴说,指着方向。中校点了点头,英姿飒爽地敬了个礼,朝乔纳森所指的方向开去。汽艇掉了个头,从旁边呼啸而过,给他们带路。

防波堤从内港延伸出来。好吧,至少我们不会搁浅,迈克想。但当他们走近时,他发现防波堤因为遭到轰炸,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空隙处铺着门和木板。那位海军军官指了指防波堤,中校刚开始驾着“简夫人号”朝那儿转向,海军军官就挥挥手,疾驰而去了。

中校开始向防波堤开去,小心翼翼地绕过一艘半沉的拖船,两根参差不齐的帆桅。水里满是油桶、桨和燃烧的木板,其中一块上面还漆着名字——罗莎贝尔。毫无疑问,这艘船打算到这里来运载士兵,结果被炸得粉碎。

“找个地方把船固定好。”中校命令道,迈克立即开始寻找一个能开进去的泊位。但整个防波堤似乎都被丢弃的军事装备和破碎的船只堵住了。他看到一辆从堤边开下水的路虎,车尾就竖在半空。

车身后边是一片开阔的水域,看起来可能够“简夫人号”用的。“那儿!”迈克指着方向大声叫道,中校点了点头,朝那辆车驶去。“慢点。”迈克喊,他身子探出一半,观察水下的障碍物,以为中校又会用航海术语纠正自己。但中校显然和迈克一样忐忑不安,正忙着把“简夫人号”的船尾甩出来,他把发动机的速度降低到原来的四分之一,缓缓地驶进了船坞。

“看,有一具尸体!”乔纳森喊道,这一次的确是一具尸体,脸朝上浮着,在“简夫人号”引出的波浪中漂荡。防波堤那边还有一具,竖直地浮着,头和肩膀露出水面,还戴着头盔。

不,那不是尸体,是一名士兵,正向船涉水过来,他身后还有两名士兵,其中一人手里的步枪高高举过头顶。显然,他们并不打算等“简夫人号”靠岸,铺上跳板再上船。扑通一声,然后又一声,迈克望向防波堤,一个士兵跳了下来,还有一条脏兮兮的杂种狗,在他身旁划着水。他们上方的防波堤还站着十几个人,远处又有十几个人朝这边跑过来。“别跳,”乔纳森对他们大喊道,“我们过来接你们。”中校小心地将“简夫人号”开到防波堤旁边。

乔纳森向那些人甩过去一根绳子。“把船固定好!”中校对他们喊道。“堪萨斯人,把另一条绳子扔给那些在水里的人。”

迈克将绳子的一端系在船缘上,扔了下去,开始拉人,暗自希望自己这样做不会救到某个不该救的人。但他纯属杞人忧天,其中两人在他系绳子的时候,自己就已经从一边爬了上来。他扔给绳子的那个人正忙着把绳子系在狗的身上,好把它提起来。救一只狗应该不太可能改变历史吧,况且它自己也上不了船。

迈克从船侧把狗拖上来,获救后的小狗摆动身体,甩了他一身水,在场的人也无一幸免,包括刚刚爬上船的狗主人。

狗主人显然是一名军官,他迅速接过了绳子。“堪萨斯人,帮乔纳森把船开到码头那边的步桥去。”中校吩咐道,迈克答应了,但是防波堤太高了,而且,反正士兵们已经开始自力更生了。

他们在防波堤的一侧绑了梯子,正顺着梯子下水游过来。“再为他们准备一条绳子。”中校命令乔纳森,自己开始动手解开船缘的汽油罐。

“来,让我来吧。”迈克说着,将沉重的罐子搬到船尾。比起拉士兵上船,给“简夫人号”的油箱加油对历史产生影响的可能性怕是要小些。其中有些士兵没人拉一把的话,是活不下来的。

“把手给我!”乔纳森探着身子喊道。他拉起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士兵背着背包,还戴着头盔。“我刚才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乔纳森说着,抓住士兵背包上的带子,把他从船侧拉了上来。

“我也以为!”士兵说完,背包往甲板上一扔,转身去帮助乔纳森拉下一个士兵上船。迈克将罐里的汽油全倒进油箱,把空罐子扔出船外,它们在木板、衣物和尸体之间晃晃悠悠地漂远了。他又往回拿了两罐,一路小心绕过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士兵。

人们陆续爬上了船。“早该来了,老头子。”其中一个说着,把腿跨了上来。“你们他妈的跑哪儿去了?”但大多数人都是一言不发。他们或瘫倒在甲板上,或坐在原地,看上去筋疲力尽,不知所措。他们呆滞的脸上挂着油痕,眼睛满是血丝。没有一人移到船尾或另一边,甲板在他们的重压下开始向左舷倾斜。

“把他们移到右舷去,”中校对迈克喊道,“不然会翻船的。还有多少人,乔纳森?”

“只有一个,”乔纳森一边说,一边把一个胳膊裹着绷带的士兵拉上甲板。“就这么多。”

暂时而已,迈克想,他抬头看了看防波堤,只见堤坝的尽头,士兵们正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如果他们都上船,只会把船压沉。不过中校已经发动了引擎。“割断绳子。”他命令乔纳森,然后拉起油门。螺旋桨开始转动,然后突然猛地停了下来。

“螺旋桨卡住了,”中校喊道,“可能是绳子。”

“我们需要做什么?”乔纳森问。

“你们中的一个人得下去把它解开。”

乔纳森不会游泳,迈克想。他绝望地看向士兵们,还有接管了拉士兵任务的那名军官,希望他们中的一个能主动请缨。但他们要么坐在甲板上,要么弯腰靠在栏杆上,一副精疲力竭、神情恍惚的样子。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更不用说回到水里去了。

迈克望向乔纳森,他正弯着腰,解一名士兵身上救生衣的带子。士兵毫不反抗,连乔纳森在那里似乎也不知道。乔纳森仅十四岁,如果不解开螺旋桨,他可能会送命,从而实现他的愿望,成为战争英雄。我的愿望也实现了,迈克想,我想观察英雄,而他们就在此处。

乔纳森成功地解开了救生衣。“我去,爷爷。”他一边说,一边穿救生衣。

“不,我去。”迈克说,脱下了外套。

“把鞋脱了,”中校命令道,“小心水中的漂浮物。”

乔纳森把软木救生衣塞到他手里,迈克穿上它,赤脚走到船尾。中校在船缘处系了一根绳子。

“下去吧,堪萨斯人。我们就靠你了。”

“你确定引擎关了吗?”迈克说,“我可不想螺旋桨突然启动。”说完他便从船侧跳了下去。水像冰一样打在他身上,他大喘了口气,呛了一大口水,赶紧抓住绳子。

“你还好吗?”乔纳森往下喊道。

“还好。”他一边咳嗽一边说。

“爷爷说他把发动机关了。”

迈克点点头,绕到了螺旋轴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扎入水中,但马上又浮了上来。“怎么了?”乔纳森问。

“因为救生衣,”迈克回答,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打湿的系带,“我沉不下去。”似乎花了一辈子的时间他才解开系带,脱下了救生衣。他任救生衣漂浮开去,然后突然想到,如果它缠住了螺旋桨怎么办?他又追了上去,用麻木的手指将它绑在绳子上,然后一头扎了下去。水底下一片漆黑,他摸索着寻找螺旋桨,手因此离开了船侧,结果突然迷失了方向。他往上一撑,头却撞到了什么东西上。“我在船底下。”他惊慌失措地想,然后浮出了水面。

不是船,不过是一块漂浮的木板,他就在刚才下潜的地方,船的旁边。“我什么也看不见,”他对乔纳森喊道,“我需要灯光。”

“我去拿个手电筒来。”乔纳森说完就消失了。

迈克划着水,等着。乔纳森又出现了,手里拿着手电筒,往水面照过来。

“就照螺旋桨,”迈克命令道,手给他指着方向,乔纳森照做了。迈克吸了口气,又潜入了水里。

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手电筒只能照到水下几英寸的地方,形成一个微弱的光圈,完全敌不过浮满油污的海水。他又浮到水面。“还要亮点才行。”他抬头大声对乔纳森喊道,突然,火光照亮了他的四周。他肯定去拿信号灯了,迈克想,转念间恍然大悟,哦,天哪,是德国人在投掷照明弹。也就是说,五分钟后他们就会投下炸弹。与此同时,他终于看到了螺旋桨,以及它周围那一大团布料,原来是一件大衣。大衣上皮带的一端晃晃悠悠地在水里荡着,迈克抓住螺旋桨的叶片,伸手去解袖子。

衣服掉了下来,天哪,袖子里有一只胳膊,卡住螺旋桨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具尸体。尸体和外套与叶片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个人抱着螺旋桨。

迈克小心翼翼地拉着那只手臂。皮带的另一端缠着叶片,还有尸体上的手。迈克把皮带绕了回来,再猛拉皮带扣的这一边,解了开来。尸体的头向前耷拉着,嘴里满是黑色的污血。

绿莹莹的光线开始暗下去。迈克把那只手臂从叶片上抽出来,暗自担心自己还能屏住呼吸多久。他又伸手去抓另一只手臂,纹丝不动。他再用力一拉,感觉肺都快要裂开了。他又拉了一下。

这时灯光一闪而过,船身震动,尸体猛地撞向迈克,把他憋的最后一口气都挤了出来。

别喘气,迈克心里念着,拼命闭紧自己的嘴。浮出水面之前不能呼吸。但他浮不上去。皮带尾巴缠在他的手腕上,跟刚才缠住螺旋桨一样缠住了他,把他往下拖。迈克疯狂地扯着皮带,想要松开它。

皮带终于松了开来。迈克使劲推了一把尸体,这位无名英雄缓缓往水底沉去,大衣上的皮带像海草一样尾随其后。

迈克浮出水面,喘个不停。他看不到“简夫人号”,只有黑色的海水、燃烧的木头和浮浮沉沉的汽油罐,其他均杳无踪迹。天空又亮了起来,一片梦魇般的绿色,但他还是看不见船。

远处隐约可见巡洋舰的黑色轮廓,以及它身后的驱逐舰。

我看错方向了吧,他想着,又划了一圈去找防波堤。“简夫人号”就在前方,它的轮廓正映在那座燃烧的城镇上。另一枚照明弹滑下,照亮了乔纳森,他还在船尾,疯狂地挥舞着手电筒,到处搜寻迈克。

“我在这儿!”迈克大叫,乔纳森的手电筒晃了过来,照亮了他身后的水域。“这里!”迈克又喊了一声,开始向船游去。

忽然,“嗖”的一声,水花四溅,晕头转向之间,迈克的周围燃起一片火海。

达利奇 1944年6月15日

飞弹确实是一种武器,归根结底,其本质、目的和作用,就是滥杀无辜。

温斯顿·丘吉尔/1944年

11点35分,比历史记录中的时间迟了四分钟,警报终于响起(尽管在玛丽感觉中远远不止四分钟)。

“发生了什么?”费尔柴尔德从床上坐起来问道。

“没什么,”塔尔博特说,“那些可恶的孩子又在瞎摆弄警报,睡你的觉,很快就会停的。”

“希望如此,”葛伦薇尔说着,把头埋进了枕头里,“希望少校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可受不了整晚都待在那个破烂的地窖里。”但警报起伏的嗡鸣声并未停止。

“如果不是恶作剧呢?”梅特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问道,“如果是希特勒投降,战争结束了呢?”

“希望不是,”塔尔博特闭着眼睛,喃喃自语,“我还想赢打的赌呢。”

“不可能是投降,”费尔柴尔德说,“如果战争结束了,会是警报解除的声音。”

嘘,玛丽心想,听着V-1导弹的动静。导弹应该在11点43分击中克罗克斯特德路,就在板球场附近,这儿的西面,击中之前她应该能够听到声音的。

警报声平息了下来。“终于,”塔尔博特说,“如果这帮熊孩子落到我手里……”

梅特兰关掉灯,躺了下去。玛丽躲进被子里,打开手电筒,看了看手表。11点41分,还有两分钟。她全神贯注,倾听发动机的声音,但什么也没听到,连雨声都没有。一分钟过去了,到此刻她应该能听到V-1导弹的声音了。按理说,击中目标前的几分钟都应该能听到导弹喷气发动机的突突声,况且导弹应该在急救站的上空经过。

三十秒钟后,仍然没有动静。哦,不,V-1导弹不会击中克罗克斯特德路了,她想,这说明我的时间和地点是错的,我的任务难度已经升为十级了。

突然西边一阵如雷般的轰然巨响,随后一阵隆隆声,房间也开始颤动。“上帝啊,那是什么?”梅特兰一边问,一边摸索台灯。

谢天谢地,玛丽想。她看了看手表,11点43分。她赶忙关掉手电筒,从被子里面钻出来。“你们听到了吗?”里德问道。

“听到了。”梅特兰说,打开了台灯。

“听起来像是一架飞机,一定是我们某个小伙子坠毁了。”

“警报听起来并不像是飞机坠落,”里德说,“我敢打赌,是拆弹组。”

“不可能是拆弹组,”塔尔博特不屑地说,“他们怎么可能事先知道这边今天会有轰炸?”

“好吧,不管是什么,都在我们区。”梅特兰说,这时调度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坎伯利探了个头进来,说道:“有飞机在达利奇西部坠落。”

“我告诉过你是一架飞机,”里德说着,穿上靴子,“肯定是民防部门看到它着火了,才拉响了警报。”

“在达利奇西部哪个位置?”玛丽问坎伯利。

“在板球场附近,克罗克斯特德路,有伤亡。”

坎伯利说完就走了。谢天谢地,玛丽想。

梅特兰和里德匆忙戴上头盔,赶了出去。坎伯利又一次探进头来,说:“少校说不值班的人都要下避难所去。”

“她以为今晚会有多少架飞机坠毁?”塔尔博特抱怨道。

一百二十架,玛丽心想,套上了她的袍子。她们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列队下到地下室。五分钟后警报解除,她们又回到上面来,脱掉袍子,上床睡觉。玛丽也跟着回来了,尽管她知道警报会再次拉响——她瞥了一眼手表——就在六分钟后。

警报确实响了。“哦,上帝啊,”费尔柴尔德恼怒极了,“他们究竟在干吗?”

“这是纳粹的阴谋,就是要剥夺我们的睡眠。”苏特克利夫-海特将被子扔到了一边。这时,东南边响起了爆炸声,是克罗伊登,玛丽高兴极了,时间刚好。

然后又来了一个,二十二分钟后她听到了导弹从上空经过的声音,但没有近到足以让她听到发动机声。她再一次希望自己听过录音,这样在“炸弹走廊”的时候,如果有导弹袭来,她才能辨认出来,不过至少现在她知道爆炸是什么声音了。即使梅特兰和里德从事故现场带回消息说那里房屋被夷平,显然炸弹破坏巨大,其他所有的急救队员似乎都还完全摸不清情况。

“飞机坠毁的时候,炸弹肯定全在飞机上。”里德说,虽然到此时,她们已经听到四次爆炸声了。

“是我们的飞机还是他们的?”苏特克利夫-海特问道。

“残骸太少,看不出来,”梅特兰说,“但一定是德国的飞机,如果是我们返航的小伙子,炸弹肯定都投完了。事故专员说他听到飞机过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发动机有故障。”

“说不定是希特勒汽油用完了,油箱放的是煤油,”里德说,“回来的路上,我们听到另一架飞过,吱吱嘎嘎的。”

东部又传来一阵隆隆声。“按照这样的速度,希特勒明天就剩不下什么空军了。”塔尔博特说。

它们不是飞机,玛丽默默地说,是导弹。很显然,她不用担心来迟了观察不到人们面对V-1导弹的表现了——现在救护站姑娘们的表现仍在此阶段。下一轮爆炸声刚结束,她们又回到塔尔博特星期六舞会的讨论上去了。“我需要有人跟我一起去,”塔尔博特说,“你们去吗?那里会有许多美国人。”

“不,绝对不去,我讨厌美国佬,他们全都自以为是,而且总踩我的脚。”费尔柴尔德开始讲述她在400俱乐部遇到的那位讨厌的美国上尉。就连坎伯利在地下室的楼脚喊又有一起事故发生,梅特兰和里德匆匆离去,也丝毫没有影响她们的兴致。“你怎么会想去有很多美国佬的舞会呢,塔尔博特?”帕里什问。

“她想得可美了,他们当中的一个疯狂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后给她买了一双尼龙丝袜。”费尔柴尔德说。

“我觉得那不光彩!”未婚夫尚远在意大利的葛伦薇尔说,“爱情呢?”

“我对新袜子也是真爱啊。”塔尔博特说。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帕里什说,“不过,下次我去见迪基时,你要把你的波点短衬衣借给我。”

玛丽未曾料到,急救队员们并没有因为导弹的出现而惊慌失措——尤其是,根据历史记载,自1942年以来就有传言说希特勒正在研发一种秘密武器。不过,历史记载还说警报结束于十一点三十一分呢。

她们很快就会知道真相。到本周末,每天会有二百五十枚V-1导弹来袭,将近八百人丧生。就让她们趁现在享受一下男人、礼服之类的话题吧,这样的时光不多了。而且看样子她也不用再留意警报和爆炸声,确定它们的时间是否准确了。除了两点零九分应该有一枚而没有,最后一枚应该在凌晨五点四十分而不是五点十五分,其他基本无误。

“好像没必要上床睡觉了吧,”姑娘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楼时,费尔柴尔德对玛丽说,“六点就要上班了。”不过,警报要到九点半才会重新响起,她想,而且要到十一点三十九分,我们的辖区才会有V-1导弹。希望如此。

她为两点零九分那个没来的导弹暗暗担心。它原本应该落在韦林巷,比板球场还要近。这里应该能听到的,这意味着导弹肯定落在别处了。这倒符合英国情报部门对外报道的欺骗计划。另一方面来看,就玛丽所掌握的信息而言,两点零九分是唯一一个时间不正确的,说明这也有可能是历史记录中的错误,而一个错误就足以立即终止她的任务,永久地。

当九点三十分的警报和十一点十八分的V-1导弹如期而至,并且落到了应该击中的房屋时,玛丽大大松了一口气。但看到导弹造成的破坏时,她又为自己的兴高采烈感到内疚。幸运的是,没有人员伤亡。“我们刚刚离开房子,我、我的妻子还有我们的三个女儿,”房子的主人告诉她,“要去我姨家。”

“今天是她的生日,你看,”屋主的妻子说,“我们很幸运吧?”

他们的房子被炸得支离破碎,完全看不出是用木头还是砖块建造的,但是玛丽非常赞同他们的说法,他们太幸运了。

“如果轰炸机早五分钟坠毁,我们就都送命了。”那个屋主说,“那是什么来着?多尼尔飞机?”

看来人们仍然以为所有这些爆炸都是飞机坠毁造成的。但等姑娘们回到站里,里德打招呼说:“今天早上我送去比金山的那位将军说,德国人有一种新武器,是一种装了炸弹的滑翔机,炸弹在着陆时会自动爆炸。”

“但滑翔机不会发出声音啊。”正要去派送文件的帕里什说,“克罗伊登的人说,他们今天早上听到两次,同样都是突突的发动机声,跟梅特兰和里德听到的一样。”

“好吧,”塔尔博特说,“不管是什么,我都希望希特勒手里不多。”

只有五万枚而已,玛丽心想。

“上个星期我送了一位海军少校,”里德说,“他说德国人正在研究……”警报声打断了她,大家都往地下室跑去。“一种新武器,”她继续刚才的话题说道,“一种隐形飞机,他说他们发明了一种特殊的涂料,我们的防御体系侦测不到。”

“如果我们的防御体系侦测不到,那警报为什么会响呢?”葛伦薇尔问道。费尔柴尔德接着说:“如果他们能让飞机隐形,自然也会让它们消声,这样我们才听不到它们飞过来啊。”

他们的确那样做了,玛丽想,就是V-2导弹,将在九月开始投入使用。当然,到了那个时候,你早就知道这些是导弹,而不是什么滑翔机或隐形飞机了,也不是什么从巨型弹射器射出的炸弹——到警报解除的半小时里她们一直在讨论的一个解释。“太好了,”听到警报解除的声音,费尔柴尔德说,“让我们祈祷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次吧。”

不是的,玛丽想。警报还会拉响……她瞥了一眼手表……十一分钟后,如果准时的话,对此她越来越有信心了。这一整天的爆炸都很准时,她看了调度日志,凌晨两点二十分有电话呼叫救护车去韦林巷,那时救护车刚刚离开贝思纳尔格林区。

晚报出来后,更加强了玛丽的信心。《伦敦标准晚报》的头版与她在博德里安图书馆看到的一模一样。不过《每日快报》上说星期二晚上有四枚V-1导弹,却没说坠落的位置。

报纸还解答了V-1导弹是什么的谜题。《伦敦标准晚报》的标题是“无人机突袭英国”,并对其进行了详细的描述。《每日邮报》甚至还刊登了它的推进系统的示意图,避难所里的话题也开始转向躲避袭击的最佳方式。

“当发动机声停止,立即寻找掩体,利用能找到的最坚固的防护物,并远离玻璃门窗。”《泰晤士报》建议道。《每日快报》则更为直截了当:“脸朝下,卧于最近的排水沟。”

《伦敦标准晚报》建议:“留意其尾巴上的火焰。当它熄灭时,你将有大约十五秒的时间来寻找掩护。”这使得《先驱晨报》提出的去最近的避难所的建议完全不可行。但总的来说媒体是对的,虽然它们在V-1导弹发出的声音上各持己见,也都没有提到过发动机回火的爆破声。他们的描述从“洗衣机”到“摩托车的噗噗声”再到“蜜蜂的嗡嗡声”,不一而足,莫衷一是。

“蜜蜂?”帕里什质疑道,她在出救护车时听到过一次,“完全不像我听过的蜜蜂声,兴许是一只大黄蜂,一只非常大、非常生气的大黄蜂。”玛丽别无选择,只能相信帕里什的话。在袭击的第一个星期结束时,玛丽仍然一次也没有听到过导弹飞行时的声音。这就是当救护车司机的问题所在,你去的往往是V-1导弹已经击中的地方,而不是正在袭击的地方。

但重要的不是它们的声音,而是突如其来的安静,发动机突然停止的声音是很容易辨认的。无论如何,她很快就能听到了。导弹现在正以每小时十枚的频率袭来,而急救队员们正两班倒从一个事故现场奔往另一个事故现场,对伤员进行急救,放上担架,送往医院,另外——如果她们在民防人员之前到达事故现场,常有的事儿——还要把遇难者,不论生死,从瓦砾中挖掘出来。同时,她们仍然在把病人从多佛运往奥平顿。

这远非这里的人手能够应付的,少校开始游说总部,争取更多的急救队员和一辆额外的救护车。

“她绝对要不到的。”塔尔博特说。

这倒是真的,玛丽想,救护车全运往法国了。

“不一定,”里德说,“记住,她可是少校,她要到了肯特。”接着坎伯利立马打起赌来,赌少校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要到救护车。

急救队员们在护送军官、争论礼服、绑止血带还有应对可怕景象之间转换,游刃有余,毫不费力。“不要为小事烦恼。”费尔柴尔德安慰玛丽。她们准备好了担架,正等着救援队挖通通道,解救一名哭泣的妇女,帕里什平静地说道:“他们来不及救她了。有瓦斯。你星期六要和塔尔博特一起去跳舞吗?”

“我以为你要去。”玛丽好不容易接上话,努力不去想瓦斯的事。她闻到越来越浓的味道,而女人的哭声似乎越来越弱。

“我本来要去,但迪基打电话来说,他有四十八小时假。我就想问问,能不能借一下你的薄纱裙子,如果你不穿的话。哦,看,他们把她弄出来了。”帕里什说完便一把拿起医药箱,在碎石上快步奔过去,但出来的不是那个女人,而是一条狗,已经死于瓦斯。当他们把女人救出来时,她也已经死了。“我会打电话叫运尸车来,”帕里什说,“你还没说这个周末你要不要穿呢。”

“不,我不穿。”玛丽回答,对帕里什的麻木无情感到震惊,随后想起她可是在伦敦大轰炸中开过救护车的人。“当然可以借给你。”

除了这些事故,她们从未讨论过战前的事情或她们自己的生活。从这点来看,她们倒更像历史学家,只专注于当下的任务和身份。玛丽只能从她们谈话中的只言片语和她在公共休息室找到的一本德布雷特英国贵族年鉴拼凑出她们的背景。

苏特克利夫-海特的父亲是伯爵,梅特兰的母亲是王位第十六顺位继承人,里德的全名叫作戴安娜·布伦弗尔·里德爵士夫人。坎伯利的称号是“辛西娅和塔尔博特的路易丝”,不过她们除了姓氏或昵称,从来没有叫过对方其他的称呼。就像叫帕里什“小紧张”,克罗伊登还有一个急救队员被她们叫作“疯子”,大家还给一位军官取名叫“车险”,她们中的好几个都和他约会过,坎伯利解释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在出租车里毛手毛脚”。

梅特兰有一个在航空运输服务部门服役的双胞胎姐姐;帕里什有一个哥哥,在新加坡被日本人俘虏了,还有个弟弟,在胡德号战列舰上牺牲了;而葛伦薇尔的父亲在托布鲁克牺牲了。但从她们的聊天中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她们八卦,抱怨贝拉·卢戈西不愿重新开始拍电影,地下室太潮湿,还有少校总习惯派她们下班后去找物资。

“她昨晚在灯火管制的时候派我去克罗伊登取三瓶碘酒回来。”葛伦薇尔愤怒地说。

“下次告诉我,我去。”苏特克利夫-海特在简易床上说,“这些该死的警报每十分钟就响一次,反正我也睡不着。”

“那你星期六和我一起去跳舞吧。”塔尔博特说。

“我以为帕里什会和你一起去。”里德说。

“她有约会。”

“我去的话也是整个晚上打哈欠。”苏特克利夫-海特说。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上来蒙住了头。“让葛伦薇尔和你一起去。”

“她不去,”里德说,“她总算收到了汤姆从意大利寄来的信,打算明天写回信。”

“就不能等到星期天吗?”塔尔博特问道。

里德给了她一个白眼。“你显然从来没有恋爱过,塔尔博特,葛伦薇尔想赶在他被派到别的地方之前收到信。”

“那么,就你和我一起去吧,肯特。”塔尔博特坐到玛丽的床边说。

“我不行,我星期六值班。”玛丽回答说,暗自高兴自己有借口。万一舞会是在“炸弹走廊”或她的植入体没有记录的地方……

“费尔柴尔德可以跟你换班。”塔尔博特说,“费尔柴尔德,可以吗?”

“呃,嗯。”费尔柴尔德连眼睛都没睁开。

“但对她不公平,”玛丽说,“也许她想去跳舞。”

“不,她的心属于那个曾经扯她辫子的男孩,是不是这样,费尔柴尔德?”

“是的。”费尔柴尔德戒备地回答。

“他是一名飞行员,”帕里什解释说,“驻扎在坦戈梅尔,驾驶喷火式战斗机。”

“他们青梅竹马,”里德插话道,“费尔柴尔德决心嫁给他,所以对其他男人不感兴趣。”

费尔柴尔德坐了起来,看起来愤愤不平。“我没有说我要和他结婚,我只说我爱他,自从我……”

“从你六岁、他十二岁开始。”塔尔博特接过话来,“我们知道,等他看到长大的你,他会疯狂地爱上你,但万一他不呢?”

“而且,你怎么知道,等你们再见面时你还会爱他?”里德说,“你这三年都没有见过他,可能只是小女生的迷恋罢了。”

“才不是。”费尔柴尔德坚定地说。

塔尔博特表示怀疑。“除非你和其他人约会看看,不然你没办法确定,所以你才需要和我一起去跳舞,我只是为你着想。”

“不,你才不是,肯特,我很乐意跟你换班。”她把枕头拍打平整,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大家晚安。”

“这不就解决了,你和我一起去,肯特。”

“哦,但我……”

“你有责任去,毕竟,因为你我才打赌输了,没了丝袜。”

警报声响了起来,没法说话了。来得正好,玛丽想,这是个机会,可以想一想推辞的借口。警报声平息后,玛丽说:“我没有衣服可穿,我的舞裙借给了帕里什和梅特兰,我穿‘土豆’那件看起来就像得了黄疸。”

“每个人穿‘土豆’看起来都像得了黄疸,”塔尔博特说,“你不需要舞裙,那是一个餐厅舞会,你可以穿制服。”

“舞会在哪里?”玛丽问,想着如果是在“炸弹走廊”,星期六就只好装病了。

“美国劳军联合组织,在贝思纳尔格林区。”

贝思纳尔格林区。那么她终于可以去铁路桥确认一下,再也不用担心她是不是可以信任自己的植入体的信息了。她应该能够很容易地从舞会上溜走——塔尔博特会忙着从美国佬那里骗尼龙袜——时机正好。星期六落在贝思纳尔格林区的两枚V-1导弹是在下午。

“好吧,我去。”她回答道,为自己的机智喝彩,心想也许她可以说服舞会上的一个士兵用吉普车带她去格鲁夫路。

但星期六的下午两点,塔尔博特问:“你还没准备好吗,肯特?”

“准备?舞会不是今晚吗?”

“不,这是茶舞,我没有告诉你吗?四点开始,我希望在所有最好的美国佬被抢走之前赶到。”

“但……”

“没有借口,你答应了的。现在快点,不然我们就错过公共汽车了。”说完便将玛丽拖到了汽车站。

去贝思纳尔格林区的路上,玛丽一直心神不宁地倾听着空中是否有洗衣机或愤怒的大黄蜂的声音,寻找着已经不存在的路牌。其中一枚V-1导弹于三点五十分落到了达恩利巷,另一枚在五点二十八分落到了爱德华国王路。“劳军联合组织的餐厅在哪条街上?”她问塔尔博特。

“我不记得了,”塔尔博特说,“但我知道路。”她的话并没有让玛丽感到放心。“我们到站了。”她们下了车,到了一条两边都是商店的街道。还好,玛丽想。

这不可能是达恩利巷,达恩利巷是一条居民区街道。她瞥了一眼手表。差五分钟到四点,三点五十分那枚已经落下了。

她来回打量着街道,找不到铁路桥的一点踪影,显然这不是格鲁夫路。希望这也不是爱德华国王路,达恩利巷已经被炸了。可她没有听到一丁点救护车的警笛声,也没有听到警报解除的声音。“恐怕还要走一段。”塔尔博特说,她们开始沿着街往前走。玛丽又望了一眼天空,侧耳倾听,以为可以听到东南方向的动静。“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塔尔博特问道。

“什么?”先前的一阵嗡嗡声,逐渐升高,形成有规律的哀号。是警报解除。几秒钟后,她听到了消防车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麻烦,还要解除警报,”塔尔博特气呼呼地说,“反正五分钟后还要拉警报。”

不,至少还有一小时零一刻,到那时她们早到舞会了,她可以向劳军联合组织的人打听餐厅的地址,确定它不在爱德华国王路上。而且她还可以问问怎么去格鲁夫路。“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等我们到了,我会给你介绍我认识的一些老朋友。你喜欢什么样的人?高的、矮的、年轻的,还是更成熟的?”

对我来说,这个舞会上的每个人都至少要比我大上一百岁,玛丽心想。“我不是很感兴趣。”

“你不会是有心上人吧?”

“没有。”

“很好,我就不赞成在战争中谈恋爱,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有未来,怎么能为未来打算呢?我们被派到伯恩茅斯时,有个姑娘订婚了,跟一位在驱逐舰上执行护航任务的海军军官。她为未婚夫担心不已,整天看报纸、听广播,结果她自己却在开车送军官去杜克斯顿机场的路上死了。现在有了这些飞弹,我们更是随时都可能丧命。”

两人转到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两边都是商店,窗户都用木板封了起来。“我也跟费尔柴尔德说过,那个小傻瓜,她那才不是真的恋爱呢,你知道。我的口红呢?”塔尔博特边走边在包里摸索。“我的粉盒呢?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吗?”

玛丽立刻开始翻自己的包。“算啦。”塔尔博特说,她走到一处仍有玻璃的橱窗旁,取下口红盖子,扭动底部。“他们成不了,费尔柴尔德找的那个飞行员比她大好多呢。”塔尔博特倾身向前,借着窗上的影子涂抹口红。“你懂吧,就是年轻女孩对大男孩的崇拜。”

“嗯。”玛丽回答,同时留意一辆摩托车从她们刚刚离开的街道开过来刺耳的砰砰声。

塔尔博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尽管她不得不提着嗓子才能盖过噪声。“费尔柴尔德总幻想那个人看到自己身穿制服亭亭玉立的样子,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爱她,虽然她看起来仍然只有十五岁。”她几乎是在喊,摩托车太响了。

声音回荡在狭窄的小巷,突突作响。“她打定主意要伤透心。”她噘起嘴,用那支“绯红色爱抚”口红涂抹着。“毕竟,他在皇家空军,那可算不上最安全的工作。”

摩托车的声音几乎变得震耳欲聋,然后戛然而止。那不是摩托车,玛丽心想,是V-1导弹。但是,不可能啊,这才四点一刻。可要是我的植入数据错了呢?那么,哦,上帝,我只有十五秒钟。

“万一他不按计划投入费尔柴尔德的怀抱呢?”塔尔博特靠向窗,评估着口红效果。“或者他的飞机坠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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