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上帝,玻璃!玛丽突然想到。她会被撕成碎片的。“塔尔博特!”她大声喊道,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将她从路沿上甩了出去,口红脱手而飞。
“哦!肯特,你以为你……”塔尔博特喊道。
“卧倒!”她把塔尔博特的头按到水沟里,自己压到她身上,闭上双眼,等着爆炸的火光。
茶舞是下午的舞会,起源于19世纪夏秋季节英国乡村的花园派对。其间供应咖啡、茶点、香槟、红葡萄酒,舞蹈一般以华尔兹、探戈为主。
拜克伯里,沃里克郡 1940年5月
女儿们不愿离开我,我不愿离开国王,而国王又绝不会离开国家。
玛丽王后被问及为什么她没有将两位公主疏散到加拿大时如是回答
一段时间之后,阿司匹林药片终于把宾妮的体温降了下来,没有再升高,但她仍然病得很重。
随着时间的流逝,宾妮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吃力,到了早晨,她开始呼唤艾琳的名字,而艾琳其实就在身边。艾琳给斯图尔特医生打了电话。“我认为你最好给她母亲写信,让她来一趟。”医生检查完宾妮后说。
哦,不,艾琳心想。她去问阿尔夫地址。“是宾妮要死了吗?”男孩问。
“当然不是。”艾琳坚定地说,“只是你母亲来这里照顾她的话,她会好得更快。”
阿尔夫哼了一声。“她?她才不会来呢。”
“她当然会来,她可是你们的母亲。”但确实没有,甚至连回信也没有。
“太坏了,”巴斯科姆太太给宾妮送茶过来时评论道,“难怪他们变成这个样子,她呼吸好点了吗?”
“没有。”艾琳说。
“这茶里有牛膝草,”巴斯科姆太太说,“能帮助她呼吸顺畅。”但是宾妮太虚弱了,只能抿几口苦涩的茶。更糟糕的是,她虚弱到连拒绝也不能了。
这是宾妮的病情最可怕的一面。她病得太厉害,对艾琳的举动既不抗议也不拒绝。她身上的所有斗志都消失了,无论艾琳给她擦洗身子、更换睡衣,还是喂阿司匹林,她都是那样无精打采地躺着。“你确定她不会死吗?”阿尔夫问艾琳。
不,艾琳心里回答,我一点都不确定,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是的,我确定,你姐姐会没事的。”
“如果她死了,她会怎么样?”
“你最好担心自己会怎么样,小伙子。”巴斯科姆太太从厨房走进来说,“如果你想进天堂,就要做出改变。”
“我说的不是这个,”阿尔夫犹豫了一下,露出内疚的神情,“他们会把她埋在拜克伯里的教堂墓地吗?”
“你在教堂墓地干了什么?”艾琳问。
“没什么,”他愤怒地说,“我在说宾妮。”男孩气呼呼地跺脚离开了。但第二天,牧师送信件来时,阿尔夫又找他问道:“如果宾妮死了,她会不会有墓碑?”
“你别担心,阿尔夫,”牧师说,“斯图尔特医生和奥莱利小姐会照顾好宾妮的。”
“我知道,她会吗?”
“到底怎么回事,阿尔夫?”牧师问道。
“没什么。”阿尔夫说完又跑开了。
“我回去后还是最好检查一下教堂墓地吧,”牧师告诉艾琳,“也许阿尔夫觉得德国人入侵时,墓碑会是不错的路障。”
“不,肯定是因为别的事儿。”艾琳说,“如果不是阿尔夫,换作其他任何人,我都会以为他是在担心他的姐姐——”她顿了一下,“被埋在离家很远的地方。”
“没有好转吗?”牧师温和地问道。
“没有。”如果不是相隔两层楼,她一定会靠在牧师的肩上抽泣起来。
牧师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说道:“我知道你尽力了。”
恐怕还不够,艾琳告诉自己,之后继续去给宾妮擦拭滚烫的四肢,哄她吞下更多的阿司匹林,尽管十分担心自己所做的只会让情况恶化,而不是更好。
第二天晚上,她没有叫醒宾妮吃阿司匹林,心想说不定让她好好睡觉更有用。但宾妮的体温立刻又急剧升高,于是艾琳又开始给她喂药,不禁担心药片吃没了她该怎么办。
我要跟牧师说药的事,希望他不要告诉斯图尔特医生,她盘算着,或者把我的床单绑在一起,从窗外走,再去找些药来。不过,都没有必要了,那天下午,宾妮的体温突然降了下来,不过艾琳却忙得汗流浃背。
“她的烧退了,”斯图尔特医生说,“感谢上帝,我还担心会发生最坏的情况呢。但有时候,在上帝的照拂下,加上好的护理,”他拍拍艾琳的手,“病人又挺过来了。”
“那么她会康复吗?”艾琳问,低头看着宾妮,她看起来苍白而消瘦。
医生点了点头。“最糟糕的情况她都扛过去了。”情况似乎如此,虽然宾妮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迅速恢复。三天之后,她的呼吸通畅了。又过了整整一个星期,她总算能自己啜一小口汤了。她是那么……温顺。艾琳给她读童话故事,这是她过去嗤之以鼻的,现在却静静地听着。“我很担心,”艾琳告诉牧师,“医生说她好些了,但她就只管那么躺着。”
“阿尔夫进去看过她吗?”
“没有,怕让她旧病复发。”
“或者试试让她不要那么消沉。”牧师建议道。
“我想还是等她好些再说吧。”艾琳说。但那天下午,看着宾妮躺在折叠床上无精打采地盯着天花板,艾琳只好让乌娜去找阿尔夫来。
“你看起来好像尸体。”阿尔夫说。
好吧,这真是个好主意,艾琳想,正要把男孩送出去,宾妮却推高枕头坐了起来。
“我才不是。”宾妮说。
“你就是,大家都说你要死了,神志不清之类的。”
“我才没有。”
真像往常的日子啊,艾琳想,自从宾妮病倒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心中紧绷的弦开始放松。
“她差点死了,是不是,艾琳?”阿尔夫问,“但是现在不会了。”
这似乎让宾妮安心不少,但晚上艾琳给她换干净睡衣时,她又问:“你确定我不会死吗?”
“当然,”艾琳说着,给她盖好被子,“你现在一天比一天好。”
“没有名字的话,死的人会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艾琳疑惑地问道。
“不是,如果墓碑上没有名字的话,还能不能埋在教堂墓地?”
她是私生子,艾琳的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在这个时代,母亲未婚的确会是孩子们的耻辱,孩子也会被贴上“杂种”的标签,但这种耻辱还不至于影响到墓碑。“宾妮,你的名字不会变化,不管你的母亲有没有结婚……”
宾妮发出不屑一顾的声音,艾琳确信,如果她不是虚弱到下不了床,会跟她的弟弟一样,愤然跑出房间。结果,她只能翻过身,面对墙壁,以示愤怒。
艾琳真希望牧师就在这里。她绞尽脑汁,回忆1940年关于名字和墓碑的所有习俗,但一无所获。阿尔夫,艾琳确信他知道怎么回事儿。她赶忙把脏兮兮的床单收拾起来。“我把这些拿到楼下去,”她对宾妮说,“马上回来。”
女孩没有回答。艾琳把床单往洗衣房一丢,急忙赶去宴会厅,阿尔夫正在用绷带包裹玫瑰。“我在练习救护。”他说。
“阿尔夫,跟我来,”艾琳说,“现在。”她把阿尔夫带进音乐室,关上了门。“我想知道为什么宾妮担心她的名字不能出现在墓碑上,别说你不知道。”
她的语气让男孩相信自己是认真的,阿尔夫咕哝着回答:“因为她没有。”
“没有墓碑?”
“不,没有名字。”看到艾琳迷惑的表情,男孩解释道,“宾妮不是她真正的名字,只是霍多宾的简称。”
“你能相信吗,阿尔夫告诉宾妮她没有名字?”第二天,牧师一到,艾琳就迫不及待地跟牧师说,“而她显然信了。”
“你问宾妮了吗?”他说。
“你是什么意思?你不会真的认为……每个人都有名字啊,如果只是因为出身贫寒……”
牧师摇了摇头。“贫民窟没有名字的孩子,疏散委员会碰到的不止一个,安排住宿的官员只好现起。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有些孩子在家里的生活有多困难,其中许多人到这里之前,从没睡过床。”
或者用过厕所,艾琳心里补充道,想起她做的前期研究。一些贫民窟的疏散儿童在寄养家庭的地板上或蹲在角落里撒尿。巴斯科姆太太说过,庄园里的几名疏散儿童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要教他们用刀叉。但这是名字啊!“阿尔夫都有名字。”她争辩说,但牧师并不认同。
“也许他们的父亲对男孩不同,又或者他们不是同一个父亲,而且你必须承认,他们的母亲霍多宾太太,如果她结过婚的话,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母性。”
“这倒是真的,但还是……”艾琳回答。她进去找宾妮谈话,想宽宽女孩的心。“我肯定你的名字不是霍多宾的简称,”艾琳告诉宾妮,“阿尔夫在逗你呢,我肯定这是个昵称。”
“什么的昵称?”宾妮挑衅地问。
“我不知道,贝琳达?芭芭拉?”
“都没有宾妮两个字。”
“昵称也不一定总是有相同的字嘛。”艾琳说,“看看佩姬,她真正的名字叫玛格丽特,还有玛丽的各种昵称——玛米、莫莉什么的。”
“如果宾妮是个昵称,为什么没有人提起过呢?”女孩问道。她如此疑心,艾琳不禁猜测他们的母亲是不是说过什么,让他们印象深刻。无论如何,这是宾妮在康复过程中最不需要的。两个星期后,她变得双眼无神,无精打采,体重也没有恢复回来。这天,艾琳故作轻快地说:“如果没有名字,那你就选一个呗。”
“选一个?”
“是的,就像侏儒怪故事那样。”
“那不是选,是猜。”
我为什么会以为这个有用?艾琳问自己,但一分钟后,宾妮说:“如果我选了名字,你会用那个名字叫我吗?”
“是的。”艾琳说,心里很替她难过。接下来的几天,宾妮像试帽子一样试着各种名字,不停地问艾琳对格拉迪斯、伊丽莎白公主还有辛蒂瑞拉的看法。虽然各种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出现让人抓狂,但却达到了效果。宾妮开始大有起色,一天比一天丰腴,双颊也日渐红润。
与此同时,无论孩子们的母亲怎么说,马格鲁德家的姐弟最后都证明了他们以前没有得过麻疹,而埃迪和帕齐也出疹子了。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之前,艾琳有十九名患者,分别处于不同程度的出疹和恢复期。
阿尔夫对正在进行的救援活动感到非常兴奋。“牧师说,他们正在用渔船和划艇去接我们的士兵,”男孩愉快地汇报道,“我真希望我能去。”
我希望我也可以,艾琳心想,迈克尔·戴维斯现在就在多佛调查撤离情况。
“他们正在被狂轰滥炸呢。”阿尔夫说。即使这样,似乎也远比照顾二十个高烧、烦躁、蜕皮的孩子好。一旦皮疹褪去,他们的皮肤就会变成褐色,一块块地脱落。“现在你真的看起来像是尸体,”阿尔夫告诉宾妮,“如果你在敦刻尔克,他们会以为你已经死了,把你留在海滩上,德国人就会杀了你。”
“他们不会!”宾妮尖叫起来。
“出去。”艾琳命令道。
“我不能出去,”阿尔夫一副占足理的样子,“我们正在被隔离。”说完便乐得上蹿下跳了。
艾琳发现墙上的几幅画像被碰得歪歪扭扭,画中卡罗琳夫人和她的猎犬平躺在地板上,于是命令孩子们离开宴会厅。之后他们又悄悄躲到卡罗琳夫人的浴室,直到水从图书馆天花板上滴下来艾琳才发现。“阿尔夫和我们正在玩敦刻尔克大撤退。”浑身湿漉漉的西奥多解释道。牧师下一次来到儿童室窗口询问需不需要什么时,艾琳绝望地承认了:“我急需一批给没有生病的孩子玩的东西,玩具、拼图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我去看看妇女会有什么。”牧师说。第二天,他就拿了一个篮子来,里面满是捐赠的书(《小爵爷方特勒罗伊》和《殉道者儿童读物》)、拼图游戏(《圣保罗大教堂》和《科茨沃尔德之春》),还有一种名为《牛仔和印第安人》的维多利亚式棋盘游戏。这个游戏给了霍多宾姐弟灵感,他们开始带领孩子们在走廊打打闹闹,横冲直撞。
“昨天我发现阿尔夫在模拟火刑,”牧师再次来访时,艾琳隔着门喊道,“用了卡罗琳夫人的路易十五帽子架和整整一盒火柴。”
牧师打趣道:“看来需要一些‘硬货’了。”
牧师一向言出必行。第二天篮子就来了,里面装有空袭预警员臂章、一本日志,还有英国皇家空军的官方图表,显示了亨克尔喷火式战斗机、飓风战斗机和多尼尔17式轰炸机的独特轮廓。阿尔夫立即成了一名熟练的对空观察员,不断给每个人介绍多尼尔轰炸机和喷火式战斗机的区别。“看,它的机翼上有八挺机关枪。”然后常在宴会厅的窗前喊:“三点钟方向发现敌机。”每次飞机出现,他都会跑过去记录飞机的数量、种类和高度。虽然大部分时间出现的只有飞到伯明翰送邮件的飞机,但这并没有让他气馁,宁静持续了好几天。
当然,好景总不长久。不久,阿尔夫开始在厨房和病房里搞轰炸突袭,折磨宾妮。“你知道,就像睡美人一样。”当宾妮说自己想叫“美人”时,阿尔夫大声嘲笑道:“美人?侏儒怪还差不多!或者叫宝宝好了,那才是你,生病的时候哭个不停,求着艾琳不要走,还让她发誓。”
“我从来没有,”宾妮恼羞成怒,“我根本不喜欢她,她现在就可以走,我才无所谓呢。”
可以的话,我会走的,艾琳心想。但就在她一心一意照顾疏散儿童的时候,塞缪尔斯封上了除了厨房之外的所有门。他把椅子移到了厨房的门前,然后钉上了每个房间的窗户,除了宴会厅的,因为那里总是有很多孩子。还有十天,如果没有人再染病。
但如果又有人病了,牛津方面肯定会想办法把她撤出来。他们还没有行动,她已经很惊讶了。如今大多数孩子都已经康复,宾妮也脱离了危险,乌娜和巴斯科姆太太可以轻松应付。可如今还是没有牛津检索小组的踪影,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没有我的信吗?”她问塞缪尔斯。
“没有。”他说。这一定是说明隔离即将结束,别的孩子都不会再染上了。艾琳开始倒计时。
在隔离解除前两天,帕齐突然病倒了,十天后是莎拉·斯坦伯格,两个星期后又是西奥多。“照这个速度,圣米迦勒节我们还在隔离。”塞缪尔斯抱怨道。
艾琳不确定自己坚持得下来。阿尔夫辨认一架飞机时差点从窗口掉下去,而宾妮则开始在主楼梯上面进行防空演习,嘴里模仿空袭警报的声音。“这不是空袭的警报,你这个笨蛋。”阿尔夫告诉她,“你模仿的是警报解除,这才是空袭警报。”一阵高低起伏的嚎叫声突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艾琳担心会震碎卡罗琳夫人的水晶玻璃。
“在他们毁掉房子之前,必须让他们走出去消耗些精力。”她告诉巴斯科姆太太,“就让他们待在前面的草坪上,也不算打破隔离,如果有人来,我们可以马上进来。”
巴斯科姆太太摇了摇头。“斯图尔特医生绝不会同意的。”
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嚎叫。“空袭!”西奥多尖叫着,咯咯地笑起来。孩子们穿过厨房,冲向地窖的台阶,将满满一盘子的烤饼从桌子上撞了下来,掉了一地。阿尔夫戴着空袭预警员臂章和一个滤盆做的头盔,从上面踩了过去。
“到隔离结束,究竟还有多少天?”巴斯科姆太太问道,帮艾琳捡起烤饼。
“四天。”艾琳沮丧地回答,伸手去摸落到面粉箱下面的烤饼。
“警报解除!”宾妮在地窖门口喊道,孩子们又一次从厨房呼啸而过,爬上楼梯,口中尖叫不已。
“不要跑!”巴斯科姆太太在他们后面叫道,无计可施。“乌娜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看着他们?”
“我去找她。”艾琳说,把最后的烤饼倒在烤盘上,走上楼去。她太了解阿尔夫和宾妮了,乌娜很可能被绑在椅子上或锁在衣柜里。
并不是。她躺在宴会厅里佩姬的小床上。“我想我得了麻疹,”她说,“我感觉很热,头痛得厉害。”
“你说你得过啊。”
“我知道,我以为我得过,一定是弄错了。”
“兴许只是感冒,”艾琳说,“哦,乌娜,你可不能得麻疹!”
但她的确得了。斯图尔特医生来证实了这一点,乌娜的疹子第二天就发出来了。巴斯科姆太太决心不让艾琳染上,再延长一个月的隔离,因此亲自上阵,接管了对乌娜的照顾,而且禁止艾琳靠近。幸好如此,否则艾琳可能已经忍不住掐死她了。
要孩子们保持安静,避免打扰乌娜,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艾琳试着给孩子们讲童话故事,但阿尔夫和宾妮不断打断,质疑故事的各个方面。“坏仙女想要来洗礼仪式的时候,他们怎么就没锁上门呢?”她讲《睡美人》,他们又问:“好仙女怎么就不能解开整个咒语呢,怎么会让她睡上一百年?”
“因为她来得太迟了,”艾琳说,“咒语已经施完了,她没有力量解开。”
“或许是因为她不那么擅长咒语。”阿尔夫说。
“那她怎么会是好仙女呢?”宾妮问道。
《长发公主》更麻烦。宾妮问为什么长发姑娘没有自己剪下头发,再顺着头发爬下去,然后马上就想在罗丝的辫子上演示。
为什么我会祈祷她能恢复如初,艾琳问自己,然后宣布他们要上课了。
“你不能!”宾妮抗议道,“现在是夏天!”
“是你生病时错过的课程。”艾琳说。她让牧师把他们的课本带来,牧师一定感觉到她濒临崩溃,所以给她带了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罗杰谋杀案》。
“我想这本书可能会阻止阿尔夫和宾妮·霍多宾的谋杀案。”他调侃道,他还带来了邮件和战事新闻。“皇家空军仍在坚持,但德国空军的飞机数量是我方的五倍之多,现在德国人已开始空袭我方机场和航空站。”
艾琳将报纸转给了阿尔夫,换来了将近一个星期的平静。然后,她逮到阿尔夫挂在客厅的窗户上,利用卡罗琳夫人看歌剧的望远镜观察外面。男孩连忙把望远镜藏在背后,却不小心把望远镜摔在了地上。“我只是想看看是不是斯图卡轰炸机。”艾琳弯腰去捡时,他急忙解释道。只听叮当一声,这可不妙。“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吓我一跳,我才不会弄掉的。”还有六天,艾琳告诉自己,希望到那时这个庄园不会变成一片废墟。最后,斯图尔特医生终于宣布每个人都健康无碍,让塞缪尔斯打开门,取下告示。
五分钟后,艾琳已经在去传送点的路上了,甚至都没有把那封伪造的住在诺森布里亚的母亲病情危急的信拿出来。巴斯科姆太太会简单地认为她坚持不下去了,这也算接近事实。雨下得很大,但她不在乎。我可以在牛津烘干衣服,她想,在一个没有孩子的地方。她迅速走向马路,钻进树林。林子里枝繁叶茂,雏菊和紫罗兰在树下开放。希望我还能找到那个传送点,她想,郁郁葱葱的枝叶让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幸好空地和白蜡树还在。树林里杂草丛生,藤萝交错,艾琳擦了擦手表表盘上的雨点,核对了时间,便坐下来等待。
一小时过去了,然后又过了一小时。到了中午,显然传送点不会打开了,但她还是在那里坐到了将近两点,全身湿透,猜想着也许他们不知道今天早上解除隔离了。
到了两点一刻,雨变大了,她只好放弃,艰难地走上马路,回到庄园。宾妮正站在厨房门口等她。“你全身都湿透了。”似乎想帮忙的语气。
“真的吗?”艾琳说,“我都没有注意。”
“你的样子就像阿尔夫以前抓到过的一只淹死的耗子,”宾妮说,然后指责她道,“今天不是你半天的外出时间。”
我的半天外出时间,艾琳突然想到,这就是为什么传送点没有打开,他们以为我要到星期一才回去。但星期一也没有打开,即使艾琳一直等到孩子们都进去喝茶,不可能跟踪她了才走,而且她还绕来绕去,确保没人跟着。
实验室一定不知道隔离结束了,艾琳猜想,虽然结束的日期就在卫生档案部里。也有可能是实验室派了检索小组过来,看到还没有取下的布告,以为庄园仍处于隔离状态。不过她又核查了一遍,所有的布告都已经取下来了啊。
要是检索小组来过庄园,肯定会看到隔离解除的明确迹象啊:孩子们在外面玩耍,折叠床在草坪上熏蒸,杂货店的送货男孩从厨房进进出出。在男孩回家的路上,检索小组可以轻而易举地拦住他打听情况嘛。
疏散人员的父母全都知道隔离解除的时间,其中一些第二天就派人来接孩子了,尽管不列颠之战正如火如荼,机场和油库不断遭到轰炸,广播也在警告入侵随时可能发生。
阿尔夫和宾妮也越来越躁。“希特勒正派伞兵过来准备入侵呢。”阿尔夫热切地告诉牧师,他来开车送艾琳和莉莉·洛弗尔去车站。“他们来这儿切电线,炸桥梁和别的东西,我打赌他们现在就藏在树林里。”甚至连牧师都表示他担心入侵马上就要开始了。
但不管怎么说入侵的事儿,疏散者的父母都没有丝毫动摇。他们决心让孩子“安全地待在家里”,这大概是在含沙射影地表达他们把孩子送离家园,也不过换来染上麻疹的结果而已。因此,不管怎样也没法说服他们把孩子留下。
艾琳很担心孩子们在伦敦的安全,在她不担心检索小组到哪儿去了的时候。这是她的第一次任务,她不知道一般要等多久他们才会来找人。十天?两个星期?但这是时空旅行啊,一旦意识到她迟到了,他们马上就该过来的。
肯定是哪儿出错了。一定是别的问题,系统崩溃什么的,她猜测。说不定阿尔夫和宾妮打破了系统,或是他们跟着她,传送点才打不开。
她要求牧师恢复宾妮的驾驶课程,确保在没人跟踪的情况下去传送点,但仍然没有打开。
阿尔夫和宾妮不是唯一可能看到的人,她心里嘀咕着,地方民兵也可能会在树林里巡逻,寻找阿尔夫口中的德国空降兵,阿尔夫、宾妮看到的跟乌娜说话的士兵也可能还在那儿附近晃荡。
这样下去,实验室最终总会发现这个传送点打不开,然后就会把检索小组从别的地方送过来。在那之前,艾琳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不仅要处理疏散人员的离开,还要打扫整理房子准备迎接写信说要回家的卡罗琳夫人。对了,还要修补孩子们造成的破坏。
“哦,要是她看到图书室的天花板!”乌娜哀叹道。
艾琳想到的却是路易十五风格的帽子架和看歌剧的望远镜,暗暗祈祷检索小组会在卡罗琳夫人到达之前赶来,但他们没有。
卡罗琳夫人来信中写道,她的儿子艾伦将和她一起回庄园,但回来时艾伦却并未同行。巴斯科姆太太问艾伦什么时候回来,卡罗琳夫人告诉她艾伦已经加入了英国皇家空军,正在接受飞行员培训。
“他在为赢得战争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她无比自豪地说,“我们也必须如此。”然后她要求所有员工将《圣约翰紧急医疗救护手册》从头到尾学一遍。
这意味着艾琳必须一边让疏散人员保持安静,一边向拉德曼先生、富勒小姐和布朗先生为阿尔夫和宾妮的新罪行道歉,一边送孩子去坐火车,还要在间隙背诵“休克:全身各系统为了生存而出现的机能障碍”,等等。乔治·考克斯回了汉普斯特德的家,不顾附近的机场已经遭到轰炸;埃德温娜和苏珊的祖父从曼彻斯特赶来接她们;吉米的姑妈从布里斯托尔派人来接他。这让艾琳燃起了希望,说不定霍多宾姐弟的某个亲戚(最好之前不了解姐弟俩的行径)会派人来接他们,但并没有。霍多宾姐弟要永远跟我待在一起了,她认命地想。
送孩子们离开几乎占据了艾琳全部的时间。她得给他们打包行李,步行送他们到火车站,然后跟他们一起在站台上等着,通常一等就是几个小时。“全是军用列车,”火车站的托利先生说,“现在又空袭不断,列车必须停下来等到空袭结束。”
牧师尽可能送艾琳和孩子们去火车站,但他经常忙着参加卡罗琳夫人组织的入侵准备会议。
艾琳并不介意,回来的路上她正好有机会去看看传送点。好不容易她能够逃脱霍多宾姐弟警觉的视线,这种机会可不多。
今天,去送帕齐·福斯特的时候,阿尔夫和宾妮终于厌倦了等待,离开了,不久之后列车到达,所以艾琳不仅能够去树林空地,还在那里待了整个下午,抱有一线希望,也许传送点每一个半小时或两个小时才开放一次。
然而并没有,检索小组也全然无踪——乌娜的士兵或者德国伞兵也统统连影子也没一个。那是什么绊住了他们?她突然想到迟到的火车,猜想牛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跟军用列车或空袭类似,这才造成了延误。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随时都可能在庄园出现,她最好赶紧回去。她急忙穿过树林往回走,当她靠近车道时,忽然瞥见有人站在车道的另一侧。艾琳躲到树后面,小心翼翼地往外察看。
是阿尔夫。我就知道,她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一直在监视我,这就是为什么传送点打不开。但他没有看树林啊,他正盯着通往庄园的车道,好像在等人。她走上车道,把阿尔夫吓了一跳。“你在这里做什么,阿尔夫?”她问。
“没什么呀。”他赶忙把双手藏到背后。
“那么你手上拿的什么?”艾琳追问道,“你又在耍什么把戏,是不是?”
“不是。”他回答,奇怪的是,听起来居然像是实话。
但这可是阿尔夫。“给我看看你手上的是什么。”她伸出手来说。
阿尔夫背对着灌木丛,那有一个很可疑的树干,他伸出双手,空空如也。“你在对着汽车扔石头。”她话刚出口就想起阿尔夫刚才一直在注视庄园,显然等着车从那里出来,不过应该不是卡罗琳夫人的宾利。她在纳尼顿参加红十字会会议,牧师跟她一起去的,所以也不可能是那辆奥斯丁。“阿尔夫,谁在庄园?”她问。
他皱着眉头,疑心这是不是一个设有陷阱的问题。“我不知道,不认识的人。”
终于来了,艾琳想。“他们来看谁?”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们开车经过。”
“开着车?”
男孩点了点头。“跟卡罗琳夫人的车差不多,但我没想扔石头来着,我发誓,只是土块而已。我是在为德国人入侵练习,我和宾妮要往他们的坦克扔石头呢。”
艾琳没有听。像卡罗琳夫人的车,一辆宾利。检索小组可能在牛津练习过开宾利,跟她一样,然后他们投放过来后便租了一辆,开到这里来接她。她一口气跑到庄园。
宾利停在前门。艾琳开始上台阶,然后突然想起自己还是仆人,至少还有几个小时,于是又跑到仆人的出入口,希望巴斯科姆太太在厨房里。她在,臂弯里抱着一碗面糊,正拿木勺用力地搅拌。“谁来了?”艾琳问,尽量隐藏声音中的急切。“我看到前面有辆车。”
“战区办公室来的。”
“但是……”战区办公室?为什么检索小组这样跟卡罗琳夫人说?
“他们来这里看房子和地面适不适合。”
“土块又不会伤到什么,”阿尔夫在她身边说,“只是脏点。”
艾琳不理他。“适合什么?”她问巴斯科姆太太。
“适合射击,”巴斯科姆太太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搅拌着,“政府要在战争期间接管庄园,他们要把这里变成一家射击培训学校。”
侏儒怪:德国民间故事中的一个侏儒,他给国王的新娘提供帮助,条件是让新娘把她的第一个孩子给他,或者猜出侏儒的名字。结果新娘猜对了,侏儒一气之下自杀身亡。
肯特郡 1944年4月
以角抵撞,嘴里发出哞哞声。
1939年,一名疏散人员在信中解释什么是牛
公牛在牧场另一头死盯着欧内斯特,意味深长,充满敌意。“沃辛!快跑!有头公牛!”塞斯在拖车后面喊道。
“看看你们都干了什么!”农夫说,“惹了俺的公牛,这可是它的地盘。”
“是,我看得出来。”欧内斯特始终没敢把目光从公牛身上移开。
公牛的小眼睛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该死的雾跑哪儿去了,正当需要它的时候!公牛低下了硕大的头。
哦,上帝啊,它要来了!欧内斯特背抵着充气坦克,喃喃自语。
公牛开始刨地,欧内斯特焦急地看向农夫,农夫正站在篱笆旁,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一副挑衅的神情。“现在你们已经把它惹火了,”他说,“它不喜欢你们在它的地盘上乱来,俺也不喜欢。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车辙子,整片草地都被你们该死的坦克给毁了,它是被你们给逼疯的。”
“我知道,”欧内斯特说,“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跑!”塞斯喊道。
公牛晃了晃硕大的脑袋,看谁在说话,然后又回过头看欧内斯特,打了个响鼻。“别。”欧内斯特说,像交警一样高举双手,但公牛已经径直朝他飞奔过来。
“快跑!”塞斯吼道,欧内斯特飞快起身,绕到坦克的另一端,好像躲在坦克后面就能保护自己似的。
公牛咆哮着直奔坦克而去。“停下!你会受伤的。”农夫大叫,终于有所动容,“你干不过坦克,停下!”但公牛置若罔闻。它低下了头,蓄势待发,尖角像刺刀一样向外挑着,那一刻,时间好像凝固了。随后它直接撞上坦克,角也径直插了进去。
一个尖锐的呼啸声响起(跟空袭警报很像),“你杀了它,”农夫跑过牧场,“你这该死的浑蛋!”他突然停下来,张大了嘴。
公牛也张大了嘴,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尖角就刺在坦克里,然后受惊似的后退了一步,这才把尖角挣脱出来。坦克缓缓萎缩,缩成一团灰绿色的橡胶块。漏气的呼啸声越来越刺耳,然后慢慢消失了,之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搞什么鬼。”农夫轻声说道,公牛看起来好像也想说同样的话。一人一牛盯着皱缩的坦克,目瞪口呆。
农夫再次开口,又仿佛在自言自语。“怪不得在法国那些德国装甲车能在我们的小伙子面前横行霸道。”
公牛抬起头,直视欧内斯特,然后低低地咕噜了一声,转身向篱笆狂奔而去。“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农夫质问道,“还是在耍什么该死的花招?”
“是这样,”欧内斯特正要解释,“我们……”突然从天空传来一阵微弱的嗡嗡声,他抬起头,搜寻来源。
“是飞机!”塞斯多此一举地说,然后飞快地跑过来,一把抓住坦克正在泄气的炮塔。“抓住后面!快点!”他们立马拽着坦克,穿过湿漉漉的草地,奔向树林。
“我还不知道你们两个要干吗!”农夫气呼呼地说。
“不要傻站着,来搭把手。”欧内斯特吼道,声音比越来越响的嗡嗡声还大。“是德国侦察机,我们不能让他们看到这个。”
农民抬头望望晴朗的天空,然后又回头看了看坦克,似乎终于弄清了情况。他笨拙地跑过去,抓住坦克右边的踏板,开始帮他们朝树林拖。
这坦克就像滑溜溜的果冻,无处着手,却又重如千斤。按理说,泥泞和湿滑的草地应该让这个笨重的大家伙更容易移动的,但结果却只是让三个人更难站稳。当欧内斯特试着将坦克拉过一个小土丘时,一不小心滑到了,四仰八叉地摔进了自己刚才弄出来的履带印里。“快!”他挣扎着站起来,听到塞斯正冲他喊,“飞机快到头顶了!”
的确如此,只消一张这个瘪橡胶的照片,“南方坚忍”行动就会被彻底识破。欧内斯特尽量稳住满是泥泞的靴子,又开始拼命推。他们三人又推又拉又搬的,终于把坦克移到了树林中。
塞斯抬头看了看。“是我们的飞机,”他说,“暴风战斗机。”
还真是,欧内斯特可以看出它独特的轮廓。“这次是侥幸,”他说,“下一次就不一定了,我们最好在下一架飞机出现之前把它装到拖车上,去把拖车弄过来。”
“不能走牧场,”农夫说,“你们已经搞得够乱的了,更别提让我的公牛没了好胃口。”他指着篱笆旁边的公牛,公牛平静地咀嚼了两三口草。“谁知道你们还给它造成了其他什么伤害?我本来下个星期要把它带到塞德尔斯科姆配种的,现在看看它的样子。”
公牛这时已经停止了咀嚼,正盯着围栏外的一头奶牛,欧内斯特感觉牛根本没啥问题,但农夫很坚决。他说:“我不能让它更生气。你们刚才怎么搬过来的,就怎么搬过去。”
“不行,”塞斯说,“如果德国侦察机看到我们……”
“什么也看不到,”农夫说,“又要起雾了。”他说的没错,浓雾在牧场上空漂浮,将吃草的公牛、拖车,还有坦克辙印全都藏了起来。“还有,你们把那些坦克也一起带走吧。”农夫指着从树下冒出来的如幽灵一般的坦克轮廓说道。于是,欧内斯特和塞斯又足足花了一刻钟,试着解释把坦克留在这里,让德国侦察机拍照片的必要性。
“你会帮助我们击败希特勒。”塞斯告诉农夫。
“就靠这些该死的充气玩意儿?”
“是的。”欧内斯特坚定地说。再加上一堆木制飞机、旧的下水管道和虚假的广播消息。
“陛下的军队会很乐意赔偿对您的财产造成的损失,”塞斯说,农夫听了,精神一振,“还有您的公牛的心理创伤。”
别提公牛啊,欧内斯特心里哀叹道,但农夫笑了。“我还没见过它那副表情呢,它去顶坦克的时候。”他摇着头说。
农夫开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我要赶紧去酒吧告诉他们。”
“不!”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欧内斯特说。
“这是最高机密。”塞斯说。
“最高机密,是吗?”农夫说,看起来比刚才得知将来有补偿更开心。“这跟登陆有关,对不对?”
“是的,”塞斯说,“而且极其重要,但是我们不能再多说了。”
“不用,我可以自己猜出来,是在诺曼底登陆吧?这是我的判断。欧文·巴特说会在加来,我觉得不会,德国人巴不得在那儿呢。我们得聪明点儿才行,等到我……”
“你不能告诉欧文·巴特或其他任何人。”塞斯说。
“如果你这样做,你可能会让我们输掉战争。”欧内斯特说,然后他们又花了一刻钟,才在湿冷的雾中成功说服农夫守口如瓶。
“我会保守秘密的,”他最后勉强答应,“虽然很可惜。但那头公牛的表情……”他又高兴起来,“登陆后我就可以说了,对吗?”
“是的,”欧内斯特说,“但要等到三个星期后。”
“为什么?”
“我们也无可奉告,”塞斯说,“这是最高机密。”
“我们可以把坦克留下吗?”欧内斯特问道,“我们保证,一旦德国侦察机拍完照片就尽快回来取。”
农夫点点头。“如果这也算我为打胜仗出了力的话。”
“当然算了。”塞斯向拖车走去。
“等等,我说你们可以留下坦克,但没说可以在我的牧场上开拖车。那个破东西你们怎么拿来的就怎么拿回去。”
“但这需要半个小时呢,他们的飞机很有可能会在中途看到我们,”塞斯争辩道,“这雾随时可能消散。”
“不会的。”农民说,确实没有。雾笼罩在牧场和树林之上,就像一块灰色的厚毯子,让人完全无法辨明方向。他们一路拖着、推着、搬着漏气的坦克寻找拖车,多走了100多码,途中欧内斯特又摔倒了两次。
“好吧,这下总不可能更糟了吧。”塞斯说。他们拼命将瘫成一团的庞然大物推上拖车。这时天又开始下起雨来,寒气刺骨,在他们装载坦克、履痕机、充气泵以及留声机的整个过程中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多谢农夫,他和公牛一起饶有兴致地观看了整个过程。等他们回到卡迪尤堡时,两人浑身都湿透了,又冷又饿。
“哦,不,我们错过了早餐,”塞斯说着,将留声机拿了出来,“午餐肯定也去不了。我可以睡它一个星期。你打算做什么,睡觉还是吃饭?”
“都不,”欧内斯特说,“我必须写完我的新闻报道。”
“就不能等等?”
“不行,我必须在四点之前发去克罗伊登。”
“我以为你说他们今天早上截稿。”
“是啊,我已经错过了《萨德伯里导购周报》的截稿日期,因为我几乎死在了一头愤怒的公牛头下,所以现在只好发给克罗伊登的《号角报》了。”
“抱歉。”
“没关系,这场磨难也不全是坏事儿,我们的农民朋友给了我一个灵感,我要给编辑写封信。”他接过塞斯递给他的一堆留声机唱片。“‘亲爱的编辑先生,我星期二一大早醒来发现’……在报道中这边的坦克部队应该说是谁的?美国的还是英国的?”
“加拿大,加拿大第四步兵旅。”
“发现一些加拿大的坦克毁坏了我们最好的牧场,踏平了牧草,惊扰了我们的宝贝公牛……”
“没你受到的惊吓多。”塞斯说着,递给他自行车充气泵。
“‘而且到处都留下了坦克的泥泞辙印,它们干完这些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欧内斯特将唱片夹在胳膊下,将泵移到左手,以便打开门。“我知道我们必须齐心协力才能打败德国人,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他打开门,“但是……”
“你们两个去哪儿了?”蒙克里夫问,“我们快迟到了。”
“什么迟到?”欧内斯特问道。
“哦,不,”塞斯说,“别告诉我,我们还得给更多的坦克充气。该死的,我们已经熬了一整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