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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当前章节:1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6:53

“你可以在车上睡。”蒙克里夫说。这时普里斯姆进来了,他穿着花呢上衣,打着领带。

“你不能穿成这样去舞会,辛蒂瑞拉。”普里斯姆说着,把唱片和充气泵从欧内斯特手上接过来,“去吧,洗个澡,打扮打扮,给你五分钟时间。”

“但我还要把报道发给……”

“你可以以后再做嘛。”普里斯姆说道,把唱片一股脑倒在桌上,推着他去了浴室。

“但是《号角报》的截稿日期……”

“这个更重要,去,把泥洗干净,穿上衣服,”他说,“再带上睡衣。”

“睡衣……?”

“是的,”他说,“我们要去觐见王后。”

伦敦 1940年9月19日

我告诉其他人天终于放晴了。但我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儿,我看到的天上白花花的东西不是云彩,而是一道足以遮天蔽日的巨浪的浪头。

探险家欧内斯特·沙克尔顿

晨曦清冷,在回公寓的路上,拉布鲁姆小姐一直在大谈特谈戈弗雷爵士。“塞巴斯蒂安小姐,你一定很激动,能跟像戈弗雷爵士这样伟大的演员一起演出!”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仲夏夜之梦》是我最喜欢的戏剧之一!”

好像自始至终演的都是《暴风雨》吧,波莉很庆幸戈弗雷爵士不在这里,听不到这些话。

“今晚真是激动人心啊,”拉布鲁姆小姐说道,“我肯定睡不着了!”

我倒是睡得着,波莉心想,但却没有时间睡。她必须把昨晚被《泰晤士报》弄脏的衬衫洗干净,真希望有第二件可以穿。去服装部拿裙子的时候,她需要再拿一件衬衫。

她把衬衫或多或少熨烫干了一点,早餐吃了一碗烧煳的粥就匆匆出门上班去了,盼望着中央线重新开放——真的开放了——这下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可以相信她因为空袭回不了家的说辞了,但是波莉到了汤森兄弟百货公司才发现她不在那里。“她今天去四楼代班,”玛乔丽告诉她,“替代负责家庭用品的南。”

“昨晚的空袭,南没有受伤吧?”多琳问,“白教堂那边情况很糟糕。”

“没有,有的话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会说的。”

“也许南偷偷溜了。”多琳猜测道。

“不,我觉得不是,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告诉我时,似乎并不怎么生气,”玛乔丽咧嘴笑了笑,“我是说,不比平常更生气。”

多琳也咯咯笑起来。“至少她今天管不着我们了。”

是啊,波莉想,可长久不了。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回来的时候,会期望波莉身着黑裙,打包熟练。所以趁着没有顾客的间隙,波莉一直在用空的长袜盒练习,还统计了销售总额,以便关门的时候可以迅速溜走。虽然空袭要到八点二十分才开始,但显然警报很可能会早得多。我最好跳过晚餐,她想,直接从地铁站到传送点去,今晚我可不能再被拉布鲁姆小姐半路拦下了。回到牛津后,她得让科林准备一份警报清单,以便记忆。

到了四点,商店里已是门可罗雀。“没人愿意在警报响起的时候给困在外面吧。”玛乔丽说,但就在关门前十分钟,瓦利小姐走了进来,想看库存里每一双袜子的颜色。到了六点半钟波莉才将一切收拾停当,她抓起外套,冲出商店,直奔地铁站,结果却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等待下一班列车。

在去诺丁山门站的途中警报响了起来。波莉听到在兰开斯特门上车的两名女士正在讨论警报的事。太好了,她还一直担心警报要晚点才会拉响,因为最近的空袭大多数是在东区。布卢姆斯伯里晚上的警报肯定拉得很早,如果没有延误的话,在空袭之前她还有充足的时间到达传送点。

没有延误,地铁驶入诺丁山门站时,才七点一刻。她匆匆搭上扶梯走向出口,可门口拉着格栅。“空袭当中,禁止离开。”一位戴着头盔的警卫告诉她。

“但是我必须回家,”波莉说,“如果我不回去,我的家人会担心的。”

“对不起,小姐,”他说,牢牢地守在门前,“这是规定,在警报解除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出去,你必须回到下面安全的地方,轰炸随时都会开始。”

不会的,她想,但警卫显然不会让步,所以她只好回到楼下去看地铁线路图。如果要赶在空袭之前步行去传送点,贝斯沃特还不够近。肯辛顿的高街也成,如果那里没有格栅门的话。要是只有一名警卫,波莉可以偷偷从他身边溜走。

那儿也有一道格栅门和一名警卫看守,他在不让波莉出去这点上更加坚决。她跟警卫争论时,高射炮响了起来。我得接受现实了,她想,今晚我要困在这里啦。

不,不一定。虽说去不了传送点,但也不必在这儿过夜啊。她可以坐地铁到一个较深的站点,在那儿观察避难的人。巴勒姆站最有意思,但丹沃斯先生肯定会大发雷霆的,尽管那里要到10月14号才被击中。去莱斯特广场的话,她又必须换乘。早上她得回诺丁山门站,梳洗干净再去上班。再说,如果警报解除得早,她还想去一趟传送点回牛津拿了裙子再上班,这意味着她需要在中央线上找一个站——霍尔本站。

因其深达一百五十英尺的隧道,早在伦敦大轰炸之初,霍尔本站就成了当时人们最为青睐的第一批地铁站之一。政府本来不打算将之用作避难所,他们一直担心卫生和传染病问题。但政府“待在家里——建立家庭防空洞”的告诫无人理会,也没有有效的方法来禁止人们去地铁站避难,而且那时传言,炸弹破坏家庭防空洞就像开食物罐头一样轻松,就更没人听政府的了。况且,这时人们只要买张票,就可以坐地铁轻轻松松地到霍尔本站,还有谁会听话呢?

整个伦敦的人今晚好像都选择来地铁站躲避空袭了。

波莉几乎没有下成车,坐在毯子上的人们将站台挤得满满当当。她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尽量不要踩到别人。出了隧道,情况同样糟糕,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寝具和野餐篮子。一名妇女正在炉子上煮茶,另一名妇女则正往地上铺的桌布上摆放盘子和银器,这倒提醒了波莉她还没有吃晚饭呢。她问那个女人餐厅在哪儿。“穿过那边,”她用茶匙指着方向,“往上去皮卡迪利线。”

“谢谢你。”波莉说完便挤过人流往餐厅走去,人们有的靠坐在嵌了瓷砖的墙壁旁,有的三五成群聊着天。

主大厅的人稍微少一点。波莉搭着长长的自动扶梯前往餐厅,这儿的餐厅比诺丁山门站的那家大得多,甚至还有瓷杯碟。“吃完拿回来就可以了,放到有标志那儿去。”柜台后面的妇女志愿者说。波莉买了一个火腿三明治和一杯茶就走开了,同时观察着身边的人。

历史学家曾描述这些避难的人有如“噩梦一般”,“如同置身地狱的下层”,但这里的人们全无愁云惨淡的感觉,倒更像是来度假,野餐、闲聊或看连环画。四个人坐在折叠凳上打着桥牌,一名中年妇女在锡罐里洗着丝袜,一个上发条的便携留声机正放着《夜莺在伯克利广场歌唱》。

为了维持秩序,车站警卫在站台上来回巡逻,但他们唯一可做的似乎只有命令人们熄灭香烟,或捡起他们丢掉的纸屑。

政府对卫生的担忧不无道理。每层楼只有一个临时厕所,门前排着看不到尽头的长龙。波莉看到几个幼儿坐在便壶上,也注意到一位母亲拿着便壶走到站台的边上,一股脑全倒在了轨道上。难怪这儿的气味那么难闻,波莉不禁猜想到了隆冬会是什么样子。

为了维持秩序,人们也做了尝试,如失物招领处、急救站和借阅图书馆,但大多数时候,一切还是混乱不堪。孩子们在隧道中疯跑,在隧道中央以及为乘客上下车预留的狭窄空地上玩娃娃、打弹珠、玩跳房子。没人试着让他们上床睡觉,尽管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一些大人开始铺开毛毯,拍打枕头,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正往脸上涂雪花膏。

这倒提醒了波莉,她需要找一个睡觉的地方,或者至少能坐的地方,但这并非易事。墙边剩下的少数空地都被人放了毯子,给自己的亲戚朋友占位。地铁十点半停运,到时扶梯也会关闭,她兴许能找个台阶坐坐,尽管木板条看起来不大舒适,她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要打发。

她浏览着贴在墙上的空袭预警和胜利债券的海报。其中一张写道:“今天跟着丘吉尔吃粗茶淡饭,强过明天在希特勒面前忍气吞声。”

写这句话的人显然从没在里基特太太的餐厅吃过饭,她想,然后又转去了图书馆。图书馆只有一摞报纸、一本杂志,还有一排破旧的平装书,其中大部分似乎都是关于谋杀案的。“要书吗,亲爱的?”金发的图书管理员问她,“这本就很好。”她递给波莉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三幕悲剧》。“你永远猜不到是谁干的,她的小说我从来都猜不出凶手。每次我都以为自己解开了谜团,结果却发现从头到尾都搞错了方向。还是你想要一份报纸,我有昨晚的《每日快报》。”她把报纸塞进波莉手中。“只是看完了要拿回来,这样其他人还可以看。”

波莉表达了谢意,看了看手表,她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要打发。她站到餐厅前排着的长龙里,一边留意着自动扶梯,打算等它一停下来就冲过去占一级阶梯,一边又在观察排队的人们:一对穿着晚礼服、配着皮草斗篷和大礼帽的夫妻;一位身穿浴袍和地毯拖鞋的老妇人;一个看意第绪语报纸的大胡子。

一群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孩子在附近徘徊追逐着,显然是寄望于有人愿意给他们买饼干或橙汁。波莉前面的女人带着一个烦躁不安的小孩,而女人前面的那个人拿着两个枕头、一个黑色的大手提包,还有一个野餐篮。等排到了队伍的前面,那人把枕头换到了另一只手,将篮子放在身旁的地板上,打开了手提包。

“我最讨厌那些到了柜台才开始找钱的人了。”那人一边说,一边在包里翻着,“我明明有个六便士来着。”

“你不就是吗!”一个孩子喊道,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跑过,撞翻了那人的手提包。包里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个神出鬼没的六便士,全都四散开来,除波莉之外的所有人都弯下腰来捡口红、手帕和梳子。

波莉的目光追着那个跑过来的小姑娘,她是故意的,她猜,再回头去看野餐篮,果然不见了。

“停下来,小偷!”被撞的人喊道,其余的顽童们则一哄而散。一名警卫跟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嘴里喊着:“回来,你们这群小流氓!”

片刻之后警卫回来了,手里拽着一个小男孩的耳朵。“噢,”男孩抗议道,“我可啥也没干啊。”

“就是他,”那个人说,“偷我篮子的人。”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男孩异常愤怒,“我从不……”

一名工人拿着篮子走了过来。他指着那个男孩说:“我看到他把这个藏在垃圾桶后面。”

“我是放在那里保管来着,”男孩说,“有空再拿去失物招领处。你看,我发现它的时候就放在站台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警卫问。

“比尔。”

“你母亲在哪里?”

“在上班,”一个大一点儿的女孩说,波莉认出她就是那个撞上手提包的人。她穿着一件又脏又短的连衣裙,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发带。“妈妈在兵工厂工作,制造炸弹,危险极了。”

“这是你的姐姐吗?”警卫问男孩。他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个女孩。

“韦罗妮卡,跟那个电影明星一样。”女孩抓住警卫的袖子,“哦,请不要告诉妈妈这件事,先生,她已经够操心了,爸爸又在打仗。”

“他在皇家空军,”男孩插嘴道,“开喷火式战斗机。”

“妈妈好几个星期都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女孩含泪说道,“她从来没这么担心过。”

她的演技可以媲美戈弗雷爵士了,波莉相当钦佩。

“可怜的小家伙!”失主喃喃地说,旁边围着的几个人瞪向警卫,“也没有什么损失,毕竟我已经拿回篮子了。”

说这话前你最好还是先检查一下里面的物品吧,波莉心想。

“哦,谢谢你,女士。”女孩紧握着失主的胳膊说道,“您真是太善良了。”

“这次就算了,”警卫严厉地说道,“但你们必须保证下不为例。”他松开了那个男孩,两个孩子立即飞奔进人群,沿着扶梯往下而去。争吵期间的某个时刻扶梯已经停了,如今上面狭窄的台阶上坐着躺着全是人。

这帮熊孩子,波莉想,他们骗走了我的位子。她转来转去,想找一个空位。什么都没有。地铁停运后,人们开始在轨道上睡觉,尽管没有任何历史记录表明有人被列车轧过,但她仍然觉得这种做法相当危险,更别提那些清空的便壶了。

最后,在一个连一个的隧道中,她终于在两个已经熟睡的女人中间找到了一个空位。波莉脱下外套,摊开,坐了下来。她把挎包放在身边,然后突然想起阿特福·多杰尔和他的妹妹,又把它放到背后靠着,试着睡一会儿。应该轻而易举就睡着的,她昨晚一点儿没睡,前天晚上也只睡了三个小时多一点儿。但四周太过明亮嘈杂,墙壁又跟岩石一样硬。

她站起身来,把外套叠成枕头,躺了下来。但地板太硬了,冷冰冰的,一闭上眼睛,她满脑子都是自己这么久都没有汇报,丹沃斯先生会有多生气,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明天看到她还是没穿黑裙子又会说些什么。可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眼下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坐起来,打开图书管理员借给她的《每日快报》。载满撤离人员的贝拿勒斯城号客轮被一艘德国U型潜艇击沉,英国皇家空军击落了八架德国战机,利物浦遭到轰炸。关于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只字未提,只有一个标题为“对城市的大规模轰炸仍在持续”的报道,里面说道:“星期二晚上的轰炸目标为两家医院和一条购物街。”第四页却仍有一个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的广告。

是人们忘了把广告抽掉呢,还是故意欺骗德国人,让他们相信商店并没有被击中,波莉暗自揣测。V-1导弹轰炸期间,报纸上大量插入了火箭落地位置的虚假信息。她翻看着有没有彼得罗宾逊百货商店的广告。

没有,但是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在销售警报服装,一种连体羊毛大衣:“完美契合避难所的夜晚——时尚而温暖。”这正是我需要的,波莉想。水泥地板真冷。她抖开外套,盖在自己身上,头枕在包上,再次试着入睡。

没用,尽管已是晚上十一点半了,灯光暗淡下来,高谈阔论也降为了窃窃私语。她听不到炸弹声,声音还穿不透这么深的地下,但不知道上面的情况同样令人不安。她躺在那里,听着人们的鼾声,又坐了起来看报纸的剩余部分,包括“战时烹饪”专栏,显然里基特太太的食谱就来自此,她连伤员名单和个人广告也没放过。

它们真实地展现了当时人们的生活。有些很有趣——“LT为上个星期六在军官俱乐部舞会上的行为道歉。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SW中尉。”有些令人心碎——”如果您有关于海军少尉保罗·罗比的任何信息,其人最后一次出现在敦刻尔克的格拉夫顿号船上,请联系切尔西夏纳步道16号的罗比夫人。”伦敦大轰炸中,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寻找白猫,叫它‘娃娃’会有反应,最后一次出现在9月12日晚上的空袭,害怕响声,重谢。”

可怜的东西,波莉想,懵懵懂懂地身陷于这种恐怖局面。她希望“娃娃”安然无恙。她读完了其余的个人广告——“接纳疏散人员的家庭”,“R.T.,星期五中午,纳尔逊纪念碑见,H.”,还有“亟需救护车司机,加入急救队吧”——她再次躺下,下定决心睡觉。

她的确睡着了,却被婴儿的啼哭声吵醒,一个女人在去厕所的路上一路小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又听见警卫高声喊道:“把烟熄灭。为避免火灾,避难所内严禁吸烟。”他们头上,半个伦敦城都在火海之中,当局却非常关注消防安全,这个想法突然让波莉感到莫名的喜感。于是,她微笑着睡着了。

这一次吵醒她的是警卫喊“警报解除”的声音。她打着哈欠,穿上外套,下到中央线,去搭第一列往西的班车,却见布告栏上写着:“皇后大道和牧人丛林站之间没有开通服务。”诺丁山门站就在中间。

这下她就不可能在上班前去传送点了。她得赶在店铺开门之前,去汤森兄弟百货公司买条裙子。但地铁等了半个小时才到,有两次都突然在两站之间临停了下来。开门铃打响前,她只来得及赶到商店的员工厕所洗了把脸,梳了个头。她的衬衫皱巴巴的,背部的两肩之间还有棕色的纹路,是她坐靠在墙边弄脏的。她笨拙地擦了擦,把衬衣扎了进去,走到楼上,祈祷南还没有回来。

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显然回来了。她立刻走到了波莉的柜台旁,双唇不满地噘着,说:“我想我告诉过你,汤森兄弟的店员必须穿黑色裙子和干净整洁的白色衬衫。”

“是的,女士,您说过。”波莉说,“非常抱歉,因为空袭,我过去两晚都没回家,两个晚上都待在避难所。”

斯内尔格罗夫小姐看起来一脸淡然。“今天就算了,”她说,“我知道目前的情况有点……复杂。但是,克服它们是我们的工作。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汤森兄弟的标准都不能降低。”

波莉点头。“明天就有了,我保证。”

“拭目以待。”

“老家伙!”女主管一走,玛乔丽就低声对波莉说,“你有钱买裙子吗?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借给你一点。”

“谢谢,我可以应付。”波莉说。

“如果你想早点离开,我可以帮你看着柜台,这样你就可以在商店关门前买到了。”

“你可以吗?”波莉感激地说,“但是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我可以告诉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蒂德韦尔太太问我们是否有加大号的精致新秀牌紧身裙,那会让她在工作室找到关门后好一会儿了。”

“但万一她找到了怎么办?”

“她找不到的,我们只有一件,我已经发给了蒂德韦尔太太。”

玛乔丽果然说到做到,波莉提前了半小时离开。这太好了,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去传送点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步行。

她再也不敢冒困在地下的风险了,坐巴士的话,如果警报响起,巴士也会靠边停下的。今晚的空袭要将近九点才会开始,但在昨晚之后,她不能再心存侥幸了。希望不要下雨,她想。

雨倒是没下,但她往大理石拱门走的路上,雾气开始翻腾。等她在贝斯沃特转弯时,雾比她投放过来的那晚还要浓。

她只能看到几栋房子远,当她走近兰登路时,就只看得到建筑物影影绰绰的轮廓了。雾让建筑看起来更加陌生,隐隐约约,遥不可及。

建筑物全都很陌生。她肯定是哪条街拐得太早了,因为这些绝不是兰登路两旁的建筑——有拱形窗的药店,还有那排商店。

眼前只有无窗的砖砌建筑,像是某种仓库,中间夹着一栋孤零零的砖木结构的房子。她朝仓库方向走去,寻找着熟悉的地标,道路的转弯,或者如果雾太大看不到,那就找圣乔治教堂的尖顶。雾完全模糊了距离,她几乎已经走到了街角,可仓库看起来仍旧很远。她应该能够从这里看到尖顶的。她是什么时候转错了吗?前面的街道不可能是兰登路,太宽了。

波莉走到街角,停下来,凝视着马路对面。她刚才就觉得这些建筑物距离很远,果然不错。原来在它们前面的整排房子都消失了,坍塌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屋顶板岩、木材和砖块,这才露出了背后的建筑物。

一定是枚高爆炸弹。巴特利是对的,轰炸后人很容易失去方向感,她完全搞不清楚这是街道的哪个部分。她把目光移向远处,寻找着圣乔治教堂和道路的弯道应在的位置,但是雾太浓了,她一个也看不到。全然陌生。那排仓库似乎没有怎么损坏。从拐角往里数第二栋房子后面,露出一截木楼梯,并没有垮掉,如果它跟传送点巷子里的那截楼梯一样破烂,只消用力一推就倒了,哪里敌得过炸弹的冲击。

她转过身,又看了看街道这边自己身后的建筑物,也没什么损坏,甚至连肉店的窗户也没破。爆炸有时确实很古怪,她想。除了肉店,蔬菜水果店的窗户也没有破,门外还放着一篮篮的卷心菜。

不可能是同一家吧,她想,沿着路往前跑去。但它就是。门口的遮阳篷上写着——图宾斯蔬菜水果店。如果这是同一家蔬菜水果店,那么……

她停下脚步,不再盯着商店,而将视线转向街对面的瓦砾和后面的一排仓库。尽头倒数第二、三栋建筑之间的狭窄空间里,摆满了桶。砖墙上用粉笔画着英国国旗,还有它下面的涂鸦,即使在夜幕降临的雾霭中也清晰可见:“伦敦可以坚持。”

狄更斯小说《雾都孤儿》中一个善于躲藏的小扒手的绰号。

法国敦刻尔克 1940年5月29日

战争不是靠撤退取胜的。

温斯顿·丘吉尔,发表于敦刻尔克撤退之后

炸弹的冲击一定使得迈克陷入了昏迷,因为当他醒来的时候,火光已经消失,他被绳子绑着拉到了船侧。“你没事儿吧?”乔纳森焦急地问道。

“没事。”迈克回答,但他似乎连栏杆都抓不稳,乔纳森和一名士兵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帮他翻过栏杆。“低体温症,”迈克解释道,然后突然记起自己身在1940年,“是感冒。可以给我一条毯子吗?”

乔纳森飞跑着离开去取毯子,士兵则帮助他挪到一个储物柜旁边——这名士兵自己也走得东倒西歪的——好让迈克坐下来。“你确定没受伤吗?”士兵问,在黑暗中打量迈克,“那枚炸弹看起来正好落在你身上。”

“我很好,”迈克回答,瘫在木制的储物柜上,“去告诉中校,我清理了螺旋桨,让他发动引擎。”然后,他肯定又晕了几分钟,因为乔纳森已经给他身上盖了毯子,引擎也启动了,尽管他们还没有移动。

“我们以为你死定了,”乔纳森说,“找你花了很长时间。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脸朝下漂浮着,双手张开,就像我们先前看到的尸体一样。我们还以为……”他抬起头,迈克也抬头看去。头顶上的天空光芒绽放,飞机坠落时发出绿白色的火花。“感谢上帝所赐……”一名士兵喃喃道。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迈克说完,立刻起身,打算去帮助中校将船引出港口,结果却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去导航!我们必须在下一波攻击之前离开。”

“我想我们已经太迟了,”乔纳森说,迈克惊恐地望向天空,但乔纳森却指向水面。“他们看见我们了。”

“谁?”迈克步履蹒跚地走到栏杆旁,望向防波堤,那里的士兵正朝他们飞奔而来,蹚着燃着绿光的海水,向“简夫人号”游过来,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就是因为我昏迷了,他们才不得不浪费时间救我,迈克心想。“去,告诉你的爷爷赶快开船,”他喊道,“现在!”

“然后丢下他们?”乔纳森问道,眼睛睁得大大的。

“是,我们别无选择,搭载太多人,船会沉的,快去!”迈克喊着,又推了他一把,然后蹒跚地回到船尾,抓住栏杆站稳身子。他拉起他们为他放下的绳子,但为时已晚,士兵们已经抓住了绳子,正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们拼命抓着舷侧,爬上栏杆。

“你们会把船搞沉的!”迈克喊道,赶紧去解绳子,可他们置若罔闻,像海盗一样涌上船来,争先恐后地跳上甲板。“到另一边去!”迈克喊着,紧抓住栏杆。他仍然摇摇欲坠,站不住脚。“你们要把船弄翻了!”他使劲儿推他们,想将他们赶到船头,但没人理他。甲板开始倾斜。“听着!动起来!”

“卧倒!”有人喊道,人们俯身紧贴在甲板上。第一枚炸弹近到足以将水溅得他们一身,第二枚炸弹落在另一侧同样近的地方。还在防波堤上的大群士兵开始沿着堤坝往回跑,水里的士兵也开始向岸边游去。

还有一些人仍在向他们游过来,不断地爬上船,但炸弹提供了喘息的时间,而且低空扫射的危险使得说服士兵们下船舱更加容易。“去船舱给自己找个地儿,”迈克告诉他们,设法沿着栏杆走,“不要都待在一边,也不要到处走动,坐在原地,保持不动。”

“别再送人过来啦!”乔纳森从人群后面向迈克喊道,“没地方了!”

“这边也没有地方!”迈克喊道,“告诉中校快离开,不要再装人了。”

船身吃水的深度已经极其危险,上帝知道现在船舱中还有多少水呢。他听见舱底泵的呼哧声甚至盖过了引擎声。

他应该下船舱去的,确保它在高强度工作中不出故障,但士兵们挤得太紧,他无法过去,甚至连离开栏杆都做不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船一动不动,中校根本摸不到船舵。

突然有人抓住迈克衬衫的领子,把他往栏杆上猛的一拽,然后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利用迈克把自己拉过栏杆。这是一个非常年轻、满脸雀斑的士兵。“刚好赶上,”他说,“我真怕你们会丢下我离开。我说,这儿有点挤,不是吗?我们不会沉了吧?”

会沉的,如果我们再不赶紧离开的话,迈克想,看向船首。加油,最后,“简夫人号”终于开始移动,慢慢远离正在燃烧的防波堤。突然“嗖”的一声,一记尖啸声传来,紧接着一枚炸弹坠落在他们刚才的位置,浪花溅上了船头。

“我们成功了。”雀斑士兵欢欣雀跃。

如果我们能够把船开出海港,迈克想,如果中校能找到回英国的路,如果引擎不出故障,又如果他们不会撞上什么。

迈克应该站在船首做瞭望员的。“过一下。”他大声喊道,试图挤过去,但毫无进展——士兵们挤得太紧了——而且他一松开栏杆,就开始抖个不停。

这是报应,他想。也是解脱。或许是炸弹的冲击震开了尸体,解开了螺旋桨,而不是迈克的功劳,很显然,有他没他,士兵们都会上船。所以我根本不必担心影响敦刻尔克的结局。

“我没想到有人会来接我们,”那名雀斑士兵说,“除了德国人,我们可以听到他们的炮声,就在海滩上,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到。”他看了看迈克的脸,很是担心。“晕船,伙计?”

迈克摇摇头。

“我总是晕船,”雀斑士兵兴高采烈地说,“我讨厌船,我叫哈迪,二等兵,皇家工兵部队,有点挤啊,是吧?”

这样说也太过轻描淡写了。他们就像中校先前炖的那罐沙丁鱼,塞得满满当当。我不必担心占用其他人的位置了,迈克想,因为他根本没有占用任何位置。他们挤得太紧,迈克完全是被其他士兵抱着的。这是好事,没有他们和栏杆的话,他的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有机会那会儿,我应该吃点炖肉,他想,还应该紧紧抓住那条毯子不放的。他刚才拼命往前挤的时候,毯子不知掉在什么地方了。如今,他的湿衣服冷冰冰地贴着皮肤。他下水之前应该先把袜子脱下来的,现在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但士兵们情况更糟。许多人光着膀子,有个人甚至只穿了条短裤,竟然还戴着防毒面具,他的头部一侧有个伤口,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进他的嘴里,但他似乎没有注意。迈克想,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受伤了。

“有多远?”二等兵哈迪在他耳边问道,“穿过海峡?”

“二十英里。”迈克说。

“我原先还担心自己要游过去。”

他们离开海港,进入了公海,迈克从海风下降的温度可以感觉到。他开始发抖。他想双手抱胸,但手臂被紧紧地卡在身体两侧。他真希望自己还有那条毯子,也希望哈迪闭上嘴巴。与其他士兵不同,他获救后的表现就是不停地讲话。“我们的中士让我们去海滩,说有船会把我们带走,但我们到了却发现一艘船都没有,‘现在我们来了,中士,’我跟中士说,‘他们却把我们丢在这儿了。’”

“简夫人号”继续在黑暗中破浪前进。我们至少走了一半的路程了,迈克想,天快亮了。他试图把手臂挣脱出来,好看一下手表,然后突然想起自己把表、外套和鞋一起留在船头了。

海浪越来越大,天开始下起雨来。迈克缩着肩膀,浑身发抖。哈迪完全没有注意。“你不知道整整几天坐以待毙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有没有人为你而来,或者能不能及时赶到,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人知道你在那儿。”

黑夜和哈迪的唠叨无休无止。风越来越大,把雨水和浪花拍到他们的脸上,但迈克几乎感觉不到了。他太累了,累得快抓不住栏杆,连大群的士兵也支撑不住他了。

“我们中士想用他的手电筒发摩斯信号,但康耶斯说不管用,希特勒已经入侵了,没人会来。这才是最糟的,干坐着猜测英国还存不存在。哦,我说,看,天亮了。”

的确如此。天空先是深灰色,然后变成灰色。“现在能看清我们的位置了。”哈迪说。

德国人也能了,迈克想,但灰蒙蒙的广阔海面上,并没有其他人。他扫视了一圈海浪,搜寻潜望镜和鱼雷的踪迹。

“真奇怪,”哈迪咕哝着说,“只要英国还在,被抓也好,被杀也好,好像都还能忍受,只要英国还在,但……我说,瞧!”他松开手,指向灰色地平线上的一团浅灰。“那不是多佛的白色悬崖吗?”

真的是!过去的三天我一直想要去的地方,终于到了,迈克想。说起来真是千里迢迢啊,但至少现在我知道小艇都停靠在哪里了。而且不管要上什么船,如今应该都是小菜一碟,接近从敦刻尔克撤回来的人,应该也不会太难,只是他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船驶进港口,他们驾着船,在来来往往、如迷宫般的船只中穿行。有的船刚返航,有的忙着装载,有的正出港。“我亲爱的老英格兰,”哈迪说,“我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要不是你,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迈克问。

“还有你们的船。我看到你发出的信号灯光时,其实已经完全放弃希望了。”

迈克猛地转过头来。“信号灯?”

哈迪点点头。“我看见灯光在水面上转来转去,我就猜,那一定是一条船。”

是我让乔纳森用手电筒照螺旋桨的光亮,迈克推测,乔纳森在水里搜寻我的时候他看见了光。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光亮,这会儿还在海滩上,跟那些斯图卡轰炸机在一起呢。你的信号灯救了我的命。”

我救了他的命,迈克恐惧地想,中校正驾着“简夫人号”往码头驶去,这个人本不该获救的。

“船上有伤员。”中校对帮他们把船拴在船坞上的水手喊道。

“好的,先生。”水手说完便一溜烟沿着码头跑了。乔纳森放下跳板,士兵们开始跌跌撞撞地下船。

“你知道怎么找自己的部队吗?”哈迪问,“我不知道下面我会被派到哪里去。”

北非,迈克心想,但你不应该在那里的,你本该死在海滩上,或者被德国人俘虏的。

那名水手回来了,带回几个抬着担架的勤务兵,还有一个军官,他一到甲板就蹲下身子,开始包扎一个士兵的腿。“给我们拿点汽油来,”中校对那个水手说,“我们卸完这批人,立刻就回敦刻尔克去。”

“不,”迈克说着,朝中校冲过去。他摇晃了一下,差一点儿摔倒。哈迪一把抓住他,帮他站稳,然后扶他去储物柜坐下。“我去叫船长来。”哈迪说,但这时中校已经朝迈克走过来了。

“我不能回敦刻尔克,”迈克对中校说,“你得带我去萨尔特伦渔村。”

“你哪儿也别想去,小伙子,”中校说,他转身叫道,“中尉!在这里。”

“你不明白,”迈克说,“我得回牛津告诉他们发生的事。那个小伙子不应该活着回来的。他看到了亮光。”

“好了,现在,堪萨斯人,”中校把手搭在迈克的肩膀上,“别自寻烦恼了。中尉!”老人吼道,那位照顾伤员的军官站了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你不明白,”迈克恳求道,“我可能改变了历史,我得警告他们。敦刻尔克是个分歧点。我可能做了一些会让你们输掉战争的事。”但周围的人都置若罔闻,他们都在盯着看甲板上血肉模糊的一团,是迈克的右脚。

伦敦 1940年9月20日

神用篱笆拦住我的道路,使我不能经过;又使我的路径黑暗。

《圣经·约伯记》19章8节

传送点不可能被击中啊,波莉想。她呆呆地望着如今毫无遮挡的传送点,还有一地的瓦砾。如果它会被击中的话,当初丹沃斯先生就绝不会批准。

巴特利也说过,他们一定要找个地点,一个不仅是她在的六个星期,而且在整个大轰炸中都没有被击中过的地点。

她突然意识到传送点其实并没有被击中,只有小巷另一边的建筑遭到了轰炸,这些建筑同时也属于兰登路。巴特利和他的技术人员肯定只检查了小巷两边的建筑,他们没有想到小巷的一边会被破坏,另一边却安然无恙。他们不知道爆炸的模式能有多古怪。通道——至少就她在雾中视线所及——看上去并未损坏,就连隔壁建筑后面摇摇晃晃的楼梯也仍然完好无损。

她需要靠近些看,于是穿过马路,走到瓦砾前,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根绳索围栏,上面挂着一个小的方形标志,写着:“危险——禁止入内。”危险是一定的,仔细一看,瓦砾上堆满了锯齿状的木料和破碎的屋顶石板,几乎与人一样高。波莉沿着绳索边缘快速地走着,想寻找一条上去的路,但是没有,虽然这边的瓦砾没有北面的深。几英尺外,一扇门板搭起了一条小径,门一定是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到了瓦砾顶部,还有一块破烂的油毡。

波莉抓住一根半掩埋的木梁,爬上了瓦砾堆。它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实,她的脚一下子就陷进了水泥石膏里,碎砖块没到了她的脚踝,她的一只长袜立时被一块大木头屑钩破了。她又小心翼翼地走了一步,整个瓦砾堆似乎都在颤动,她赶忙抓住一根断了的床柱。石膏和沙砾嘎嘎作响了几秒钟,又停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在站上不稳定的废墟之前试探着每一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松手,就这样一直走到了油毡上。

她错了。油毡不是被炸弹抛到那里的,门也不是,是救援队放在那里的,而且这条路也不通往传送点,而是通向一个方形的洞。波莉立刻认出了那是什么——用来搬运埋在里面的伤者或尸体而挖的竖井,不管里面有什么,应该都已经被搬出来了。

她朝通道看过去。玻璃散落一地,但没有瓦砾,连一个桶都没被打翻。这些桶——以及传送点在凹井中的位置——有助于保护通道不受爆炸的影响。

我得走到那边去,她想着,试探油毡下的水泥砖块,只听见不妙的声音从她脚下传来。

她需要能踩在上面的东西。如果她能把门朝传送点的方向移动就好了,但门太重了,油毡也不轻。她站起来察看了一下瓦砾堆,想找一截她可以利用的墙壁或橱柜门。“喂,你!”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你在干吗?”

正是第一天晚上把她拖到避难所的那个空袭预警员。他站在绳子警戒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这个地方禁止进入。”

波莉飞快地思量自己是不是该溜之大吉。在瓦砾堆里空袭预警员要抓住她可不容易,天也快黑了。不过,她自己也很容易摔倒,把腿摔断。“马上下来。”空袭预警员说着弯下身子钻过了绳子,正往瓦砾堆上走。

“我来了。”波莉说,向边缘走去,小心地挑选落脚处。

“你在上面干什么?”他问,“你没看到告示吗?”

“看到了,”波莉回答,犹豫着怎么跟他说,他似乎没有认出波莉来,“我好像听到一只猫在喵喵地叫。”她走到空袭预警员刚才站的位置。“我……”她的脚滑了一下,空袭预警员伸手抓住她,“恐怕它被困在瓦砾里了。”

空袭预警员忧心忡忡地往她身后看去。“你确定是一只猫而不是呼救的人吗?”

这是波莉最不想看到的,让空袭预警员召集救援人员,让他们重新开始挖掘。“是猫,我肯定是猫,”她慌忙地说,“而且它根本就没有困住。我刚走到声音传来的地方,它就跑掉了。”

“这个地方很危险,小姐,有很多空洞和薄弱的地方。如果你掉进去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你在那里,也不会有人来找你。你可能会在那儿困上好几天,甚至几个星期。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没考虑周全。”

“晚上这个时候你就不应该在外面,”他说,“警报随时会响。”

波莉点点头。空袭预警员为她拉起绳索围栏,她弯腰钻了过去。“小姐,你得到避难所去。”上星期五他对波莉说了同样的话,而且对她的看法肯定也一样,因为他又对波莉皱眉了。

“好的,马上就去。”波莉说完迅速钻过了绳索围栏,沿着街道往前跑去。

“等等!”他喊道,追上了波莉,“圣乔治教堂是最近的,”他伸手抓住波莉的胳膊,“就在那儿。”

她躲开空袭预警员的手。“我就住在这条街上。”她指着前边说,希望那儿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一架飞机轰鸣着向东飞去,空袭预警员抬头看了看。德国空军救了我,波莉想,然后飞快地朝她刚才所指的方向跑去。“一定要直接回去。”空袭预警员在她身后喊道。

“我会的,长官。”她脚下一刻没停,忍住冲动,不敢回头看他有没有跟着自己。她穿过街道,又走了一条街,然后躲进了一条小巷。从远处看,空袭预警员会以为她在往一条支路上拐,如果他还在看的话。

他的确在看。你快点去拉点别的什么人去圣乔治教堂吧,波莉祈祷,或者去找找违反灯火管制的人,但是空袭预警员仍然站在那儿,在薄暮中盯着她这边。

如果他整晚都站在那里怎么办?

空袭一旦开始,他就必须离开去搜寻燃烧弹了,波莉想着。今晚空袭不在肯辛顿,而在布鲁姆斯伯里和东区,但正如科林所说,流弹很多。她看了看手表,差一刻八点。

这意味着她还有一个多小时要等,但小巷里已经寒气逼人了。只要空袭预警员离开,她就可以去圣乔治教堂的圣坛里躲着,一直待到街道上空无一人。那里一定比这里暖和。但是空袭预警员还在那里,小巷里已经漆黑一片,没法再往里走。她要是撞响了什么东西,空袭预警员肯定会跑过来查看。快走吧,她对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说道,快走。片刻后,空袭预警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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