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他朝这边走过来了。波莉往漆黑的小巷里退,想找一扇门或一条跟传送点那儿一样的通道,好躲在里面。但黑暗中她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巨大的金属垃圾桶,垃圾桶后边是一个木箱。波莉坐在木箱上,把脚缩到视线之外的地方,等待着,侧耳听着脚步声。
几分钟后,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但是方向不对,而且步子很快,是去避难所的人吧。这是她留在这里的另一个原因,她可不想再碰见拉布鲁姆小姐,又被她拖到圣乔治教堂的避难所去。她把袖子拉了起来,看了看表,八点过五分了。她把冰冷的手塞进口袋,坐在那里,留意着飞机的动静。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飞机的声音。遥远的东边,高射炮开始响起来。一会儿,她听到了高爆炸弹的爆炸声,非常远,声音闷闷的。
波莉站起来,摸索着从垃圾桶这边走到小巷口,去看空袭预警员还在不在。她小心翼翼地往外探出去。
一片漆黑。街道上和巷子里一样黑,甚至更黑。大雾再加上灯火管制,一丝亮光也没有。如今看来,她再也回不到兰登路了,更别说穿过那堆岌岌可危、危险万分、布满竖井的瓦砾堆了。我得去拿个手电筒,她想,但如果她找不到回传送点的路,自然也找不到去里基特太太家的路啊。
可我再也等不起一晚了,她想。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她猛地缩成一团,这次可比第一声要近得多,接着又是一声。塔维斯托克广场上的炮声响起,片刻后,一道蓝白色的光芒照亮了街道。
它摇摇曳曳地熄灭,只留下一丝微弱的红光,然后红光也慢慢消失了,但几乎立即又有一个在它西边闪烁起来,漫天的白光在天空形成了一道圆弧。而在东边,一道红色的摇曳光芒照亮了低层的云。
先是大火,现在探照灯也亮了起来,在空中交错,像巨大的手电筒。此刻的光线足以让波莉回到传送点,也能让她看清并避开刚才的救援竖井。
而且也看得到空袭预警员已经离开。她一边往传送点飞奔,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小巷和兰登路的那一段她都没有看到人影。等她到了那里,光线已经亮到足以看清楚告示上“危险——禁止入内”的字样。她又快速地环顾了一下,没有看到空袭预警员。然后,她爬上瓦砾堆,一直爬到土堆高处后面街道看不见的地方,才站直了身子,放慢了速度。
离传送点越近,瓦砾堆就越不稳,每一步都在往下垮塌。波莉向后退了几码,走到一堆交缠在一起的托梁旁,她抓住托梁,接着又抓住一根大横梁,慢慢靠近墙边,然后再沿着墙边走到通道。
跳下通道入口时,她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她一直担心爆炸的冲击波会或多或少地穿透传送点,但破碎的玻璃只延伸了几英尺而已。只有地面和木桶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石膏灰,别的什么也没有。
波莉从桶边经过,走下台阶,进入了狭窄的天井。堆放的桶和上面的壁架挡住了外面的火光——但是光线还是足够看清楚。通道和桶将天井保护得很好,台阶上甚至连灰尘都没有,铰链上的蜘蛛网也完好无损。她推了推生锈的门把手,万一爆炸把它震松了呢,但它纹丝不动,门还锁着。
外面的灯光秀越来越壮观了。在大火、闪闪发光的照明弹和纵横交错的探照灯之中,传送点的光芒绝不可能引人注意。也就是说,如果德国空军能再坚持几分钟的话,波莉就可以回家吃晚饭了。而且,最终,把她的黑裙子拿到手。
还有一双新长袜。刚才那次手脚并用肯定让袜子烂得更厉害了。我要让巴特利给我找个新的传送点,等的时候稍微舒服点的,她坐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心里念叨着。
还要不那么艰难才到得了的那种。这个地方也许还能勉强用一下,但大多数时候都用不了,一会儿是好奇的人呆呆地盯着事故现场看,一会儿是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在上面寻找弹片,接着又是建筑工人和推土机蜂拥而至,到瓦砾堆清理现场,还有过分尽责的空袭预警员核查着抢劫犯。
她希望巴特利和他的技术人员别像上次那样,花那么长时间才找到传送点。间隔几天,但愿不会,甚至几个星期,对当时的人来说不过几个小时的分离,但却会给波莉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她很可能会忘记圣乔治教堂避难所人们的名字,或者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关于填写购物单的指示。不过,我会有足够的时间学习如何打包裹,她想,然后再吃几顿像样的饭。
她真希望传送点能快点打开。虽然大火给天空染上了温暖的橙色光芒,但她坐的水泥台阶却比小巷里边还要冷。“我还需要一件暖和点的外套。”她一边暗自想着,一边戴上手套。当时她选的一副薄手套,想着自己反正只会在这里的10月待一段时间,但她没有想到需要坐在传送点旁边,也没想到大轰炸这年是有史以来最为湿冷的一个秋季。肯定有半个小时了——她感觉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
也可能只过了十分钟而已,她挖苦地想,忍住看表的冲动。她最清楚不过,等待传送点打开时,时间过得有多慢。在汉普斯特德·西斯公园那天晚上,就好像过了好几个小时。
她又等了大概一刻钟,才拉起袖子看手表,然后皱着眉头停了下来。她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袖子,也看不见前面的门。哦,不,空袭停了吗?
如果停了,传送点的闪光就可能被人看见,如果有人出来检查燃烧弹的话,那传送点将无法打开。
她沿着黑黢黢的通道走出去查看。空袭仍然在进行,照明弹已经停了,东边的火也基本熄灭了,所以通道里的光线才这么少。但现在北面有几处大火,其中一处近得她都能看到火焰,令人战栗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传来。
她看了看表,瓦砾堆边很亮,即便没有夜光功能也看得清清楚楚。
差十分到十点,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达传送点的。八点五十五分后不久,她就离开了小巷,但她着实花了点时间才穿过瓦砾堆。
但那段时间她至少有一段是能看到通道里的情况的,并没有看到任何光芒啊,然后她又花了几分钟检查天井里的损坏情况。坐上台阶后的时间,都够她好好睡上一觉了。就算考虑到等待的时间过得慢,半个小时也总是有的。
波莉急忙跑回天井,生怕传送点会在她回来之前打开。匆忙中被一只桶蹭了一下,刮破了裙子。希望我到的时候丹沃斯先生不在实验室。她急忙走下三级台阶,心里想,他会认为我是事故的受害者,然后当场取消我的任务。也许我应该先去圣乔治教堂的避难所,明天收拾整洁点再回牛津。
可她已经耽搁太久没有按要求着装了。如果她再不穿黑裙子出现的话,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会炒了她的。今晚离开,势在必行。如果幸运的话,丹沃斯先生还没离开伦敦,她就可以说服巴特利和琳娜不要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传送点还没有打开呢?她拉起袖子又看了看手表,然后猛地俯下身子,只听一枚炸弹呼啸着,落到了一条街外的什么地方,发出雷鸣般的爆炸声。
接着又是一枚。不知什么东西撞到了交缠在一起的托梁,发出一声轰然巨响。一枚燃烧弹,波莉猜。但没有火花,也没有镁的蓝白色闪光。那就是弹片了,如果我被弹片击中,丹沃斯先生会杀了我的。
头顶上飞机的轰鸣声变成了咆哮,又是一声传来,随即一声巨响,听起来就像是在街对面。“今晚的空袭应该在布卢姆斯伯里啊,”波莉冲着飞机大喊,“不是肯辛顿。”她想起科林,他警告过她注意流弹,说成百上千起的小爆炸并没有记入历史。他曾告诉她:“千万别在空袭中外出。”
你是对的,波莉想,蹲回天井的角落。几个街区外,又传来了一声呼啸和一声巨响,窗户也被震得哐当作响。紧接着一声又长又响的尖啸,波莉赶忙缩成一团,双手捂紧耳朵。声音越来越大,她感觉耳膜都快要震破了。这时传来一阵闷闷的撞击声,接着是一道可怕的闪光,整个建筑物都在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垮塌。
波利抬头看向两边的砖墙,要垮了,她想,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我必须离开这儿。“快打开!”她大叫起来,好像牛津的技术人员听得见似的,然后又扑向门的位置。“开门!”但是又一枚炸弹落下,盖过了她的声音。
今晚回荡在伦敦的呼啸声愈加刺耳。
战时急救医院 1940年夏
英国尽管在军事形势上已然惨败,但仍未表现出妥协之意愿,因此,我决定着手准备,在必要之时,对其实施入侵。
阿道夫·希特勒/1940年7月16日
迈克醒过来时,一位戴着白色面纱的修女站在他身旁。哦,上帝啊,他想,我在法国。“简夫人号”把我留在敦刻尔克的海滩上了,德国人来了。但不可能呀,他记得穿过海峡回来了,还记得坐在码头那儿,低头看他血肉模糊的……
“我的脚。”他说,即便修女可能听不懂英语,迈克试着起身去看,“我的脚怎么了?”
“好了,好了,你现在不要想这个。”修女说,带着某种英国口音,所以迈克一定在英国。
但英国不是没有修女吗,亨利八世不是把所有修道院都烧了吗?他显然没有,因为修女正俯下身来,把毯子拉到迈克的肩膀上。“你必须休息,”修女说,“你刚做完手术。”
“手术?”迈克大吃一惊,想坐起来,但头刚从枕头上抬起来,一阵令人晕头转向的恶心便涌上来,他向后倒了下去,强忍着把恶心咽下去。
“你的麻醉药力还没消,”她说,手牢牢地按着他的胸口,防止他再次坐起来,“躺着别动。”
“不。”迈克摇摇头,但这个动作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我要吐得她一身白袍都是了,他想,然后又使劲咽了下去。“你说做了手术,他们把我的脚切掉了?”
“试着睡一觉。”修女说,给迈克盖上了毯子。
“有没有?”他本来是想问来着,但这一次却真吐了。修女去倒盆的时候,他又昏睡了过去。修女是对的,迈克还受着麻药的影响,因为他一直做着奇奇怪怪的梦——他和二等兵哈迪在敦刻尔克的海滩上。“没有你的光亮,我早就死了,”哈迪说,“你救了我的命。”但事实并非如此,船都离开了,德国人也来了。
“没关系,”迈克告诉哈迪,“我们可以用我的传送点。”但是传送点打不开,然后他就出现在了水中,拼命游向“简夫人号”,但船已经驶离了防波堤,从港口开出去了。迈克试图跟在后面,但水里满是火焰,热极了。
我一定是发烧了,他想,转眼便醒了过来,我的脚一定是感染了。他们为什么不给我抗生素?
因为抗生素这时还没有发明出来,更别提抗病毒药物或组织再生了。人们在1940年发现了青霉素没有?我得离开这里,我必须回牛津去。他拼尽全力,但修女们把他压了下来,给他打了一针。1940年肯定有镇静剂了,因为他最后又回到了燃烧的水中。他怎么也找不到“简夫人号”,但是有一盏灯,四处乱晃。那是乔纳森的手电筒,他想,朝那边游过去,但他够不着。“等等!”他喊了一声,但是修女没有听见。
“不,没有好转,医生。”修女说,“我担心他病得太重,移动不得。”但迈克病得肯定没那么重,因为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另一张床上,在一间更大的病房,病房里放着长长两排漆成白色的金属床。修女也换了,这次的更年轻,蓝色袍子上套着一条白色的围裙,但这名修女也说了同样的话:“你必须休息。”“他又发烧了。”“到甲板下面去,穿上鞋,我们很快就到敦刻尔克了。”
“我不能去敦刻尔克!”修女给迈克盖毯子时,迈克告诉她,但原来那是中校,他们已经在那里了。他能看见码头和城里的火焰,以及笼罩在四周的黑烟。“你得把我带回去!”他喊道,“我不应该在这里!这是一个分歧点!”
“嘘,你哪儿也不能去。”修女说。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床上,修女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腕,恶心和头痛都消失了。
“我想麻药的作用已经消了。”迈克说。
修女吃了一惊,然后笑了。“我想是的,我去叫医生来。”
“不,等等,多长时间了?”他问,但修女已经从病房尽头的双开门里消失了。
“三个星期。”有人说道,迈克转头去看他旁边床上的那个人,或者更确切地说,孩子——他不可能超过十七岁。他头上缠着绷带,右臂以某种角度挂在滑轮挂钩上。
“你是说三天?”迈克问,男孩摇了摇头。
“他们给你做完手术已经三个星期了,所以你说麻药作用消了的时候她才笑了。”
三个星期?他来这里三个星期了?但这说不通啊。检索小组为什么没来救他呢?
“恐怕你还是懵的。”男孩说,“顺便说一句,我是空军中尉福德姆。抱歉,我不能和你握手。”他举起右臂给迈克看,也打着石膏,然后把手放了下去。
“你说他们给我做了手术?他们把我的脚截去了吗?”
“我不知道,”福德姆说,“除了天花板,我看不到太多东西,天花板上的水渍倒和非洲地图的形状一模一样。”
迈克没有听。他试着抬头看脚还在不在,但一用力就头晕目眩,他不得不倒回枕头上,闭上眼睛来抵抗眩晕。
“这手臂吊的角度也太差了,不是吗?”福德姆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指着滑轮上的手臂。“我看上去像是在向元首敬礼。嗨,希特勒!明显不够爱国啊。不过,纳粹入侵的时候,这倒可能会防止他们向我开枪。暂时的,至少。”
“今天是几号?”迈克问。
“恐怕我也不知道。在这里很容易忘记时间,不幸的是,污渍上没有日历。我想是29号,或者30号。
“30号?”那就整整一个月了,迈克怀疑自己听错了。“6月30号?”
“哦,我说,你晕了很久了。现在可是7月啦。”
“7月?”不可能,他心想,一旦发现他没按时回去,牛津早就该派出检索小组找他了。“有人来看我吗?”他问。
“据我所知,没有,但我也晕了好长一段时间。”
检索小组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啊。他们不知道他去了敦刻尔克,也不知道他在医院,更加想不到去修道院看看。
修女带着医生回来了。他穿着一件白大褂,脖子上戴着一个老式的听诊器。“他告诉你他是谁了吗?”他问修女。
“没有,”修女说,“他一醒我就过来了。”
“有人来看过我吗?”迈克打断了修女的话。
“没有。”
“你们把我的脚截肢了吗?”
“意识清醒,言语清晰,”医生问,“你感觉怎么样啊?”
“你叫什么名字?”修女问。
“你入院时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医生解释说。
所以检索小组才没来,迈克想,因为我没有进入病患名单。“我叫迈克,”他说,“迈克·戴维斯。”
医生记在病历上。“你还记得你是哪个部队的吗?”
“部队?”迈克一片茫然。
“或者你的指挥官?”
他们以为我是士兵,迈克心想,他们以为我是从敦刻尔克撤出来的。这不怪医生。他出现在一艘满是士兵的船上,况且没有穿制服这事儿也说明不了什么。船上一半的人也都没穿。他拼命回想自己的文件放哪儿了,在他的夹克里,他下水的时候,把它脱了下来。但,他们为什么没有看出自己是个美国人?他记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还说过话来着。也许他植入的口音已经不起作用了,历史学家生病的时候,植入体有时会出毛病。
医生还等着,笔就停在病历上方。
“我……”迈克刚张嘴,又停了下来,眉头紧皱。如果他的植入体不起作用了,他就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美国人。这是军队医院,他又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平民。他们会把他赶出去的,可军队医院不该有修女啊。
“没关系,”医生安慰地说,“你这段时间不好过。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不记得。”迈克说。肯定是把士兵的尸体从螺旋桨炸开的那个炸弹。
“你被炸弹的弹片击中了。”修女提示迈克,转头对医生说,“船受到攻击时,他正在水下清理螺旋桨,他英勇地潜入水中,把螺旋桨解开了。”
医生说:“修女,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两人走到一旁,窃窃私语。
“失忆……”迈克听到医生说,“在这种情况下非常常见,发烧的影响……也可能是爆炸引起的脑震荡。别逼他……通常几天后就会想起来。”
上帝啊,迈克想,他们以为我得了失忆症。但这样其实也还好,他就有机会去弄清楚自己的口音植入体有没有坏掉,这个地方是不是只接收军人,现在既然他已经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名字,可能只需要再拖延一两天,检索小组就会带他离开这里,安全地回到牛津。如果还来得及,如果这里的人还没有把他的脚截肢,他的脚是可以用神经肌肉移植和组织再生来修复的,不管损伤有多严重,但是如果他们已经把它切掉了……
修女和医生回来了。“让我听听你的胸部,好吗?”医生把病历递给修女,将听诊器的末端塞进耳朵,把毯子和迈克的病号服往上推,露出胸膛。
“你们把我的脚截肢了吗?”迈克问道,小心保持着声音的中立,听起来既不像英式也不像美式发音。
“深呼吸。”医生说。他听了听,然后把听诊器移到另一个部位。“再来一次。”他抬头看向修女,点点头。“好一点儿了。左肺的感染程度比之前好些。”
“我得了肺炎吗?”迈克问道,他的植入体显然还在起作用,“肺炎”的发音毫无疑问是美式的。
医生似乎没有留意迈克的口音,他在看病历。“他的体温降下来了吗?”
“今天早上是39℃。”
“很好。”他说,把病历递给修女,然后向外走去。
“我得了肺炎吗?”迈克决心问出个究竟,这次“肺炎”他用的英式发音。“你们把我的脚截肢了吗?”
“治疗方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医生诚恳地说,“你就只管……”
“有没有?”
“你现在什么都不应该想,”修女安慰他,“试着休息一下。”
“不,”迈克摇摇头,真是失策,这个举动让他顿时晕得翻江倒海。“我想知道最坏的情况,”他说,“这很重要。”
医生和修女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似乎做出了决定。“很好,”他说,“你被带来的时候,脚受伤严重,失血过多,还受了冻,惊吓不轻,所以我们不能马上手术。到我们做手术的时候,感染已经很严重。”
哦,上帝啊,迈克想,他们截掉了整只脚。
“在第一次手术后,你患上了肺炎,所以我们又等了很长的时间才做第二次手术。肌肉和肌腱有大量损伤,不过我们总算挽救了你的三个脚趾、部分外侧韧带,以及其他一些组织。你肯定还能走,不过可能会有点跛,但是……”
“我想看看。”迈克说,修女惊慌地瞥了医生一眼。
“绷带很厚,”医生说,“我们换药的时候你再看吧。”
“不,”迈克说,“现在。”
医生停了一下,皱起眉头,然后说:“卡莫迪修女,你能帮他坐起来吗。”他弯下腰转动床脚的曲柄。
床摇了起来,修女把手放在他的背后支撑他。他的头突然天旋地转。他使劲憋着气,决心不吐出来。“你觉得头晕吗?”修女问。
迈克不敢贸然摇头。“不。”他盯着红毯子说。医生把毯子和床单拉了上来,露出了他睡衣下的腿和脚踝,再下面,是裹成一节节的纱布,大致是一只脚的形状。
他们没有切掉它,迈克心想,瞬间如释重负。他软弱无力地靠在修女的胳膊上。脚骨还在,其余的我一回到牛津就能修复好。
“如果你想,明天就可以看到伤口,”医生说,“当然,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愈合,我们可能需要做更多的手术,但要等到你完全恢复之后。你的首要任务就是休息和恢复体力,不要担心。”
说得容易,他想,又不是你离家一百二十年,脚受着伤,还接受着原始的治疗,身处一个没有研究过的地方,一个一旦他们发现你是平民还会把你赶出去的地方。
但他们为什么不知道呢?他们知道他清理了船的螺旋桨,这说明肯定是中校带他来的。那中校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迈克的名字?
他可能不记得了,迈克想,见面后他几乎马上就叫自己堪萨斯人了,之后一直这么叫。但那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中校没有告诉他们他是记者。
迈克渐渐进入了梦乡,但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个问题,他梦见了传送点,但打不开。“不行,”二等兵哈迪说,“根本不存在。”
“为什么不存在呢?”迈克问,但他发现看到的不是哈迪,而是那个被螺旋桨缠住的士兵尸体。“传送点怎么了?”
“你不该这么做的,”死去的士兵悲伤地摇着头,“你改变了一切。”
迈克醒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哦,上帝啊,如果他的所作所为改变了历史进程怎么办?
一个士兵是改变不了战争进程的,他告诉自己。在那片海滩上有三十五万名士兵呢。但如果说哈迪本来应该留在海滩上,还救了一名军官的命,而这名军官又对诺曼底登陆的成功至关重要呢?或者他原本应该被其他船只或驱逐舰救出来呢?如果说他就是那个发现了U型潜艇的人呢,如果没有他,船会被鱼雷击沉,所有的人都会葬身鱼腹呢?如果正是那艘驱逐舰击沉了俾斯麦号呢?如果他们没有击沉俾斯麦号,是不是我们最终就败给了德国人呢?
因为历史发生了改变,所以检索小组才没有来,迈克想,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起来。因为……“哦,上帝,”他对死去的士兵说,“谁赢了战争?”
“谁都没赢,”值班的修女开心地说,“但我毫不怀疑我们会是最后的赢家。做噩梦啦?”她从硬挺的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体温计,放在他的舌头底下,又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你又发烧了。”
迈克如释重负,是发烧,他想。你的头脑不清楚,你才不可能改变历史呢。时空旅行的法则不会允许的,但也不会允许我接近分歧点啊。哈迪说过……
“来吧,这些会让你好受点。”修女说,递给他两片药片和一杯水。谢天谢地,他想,至少他们有阿司匹林。他急切地吞了下去,然后向后躺了回去。“试着睡一觉吧。”修女小声说,继续沿着病房过道往前走,她的手电筒晃来晃去,就像乔纳森照在水中的手电光亮,向哈迪发送着信号。
历史学家是改变不了历史的,迈克告诉自己,同时咬紧牙关,等待着阿司匹林起作用。如果我清理螺旋桨会改变战争的进程,传送网会把我送到一个月后的时间,或者送去苏格兰,或者根本不会让我通过。检索小组之所以不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到修道院里去找。
卡莫迪修女来给他量体温时,迈克问她能不能看一下报纸。“你一定感觉好些了。”她笑容甜美,“你觉得自己能坐起来喝点汤吗?”迈克点点头。修女急匆匆地走了,很快又回来拿她先前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只碗。
“你把报纸带来了吗?”迈克问。
“你不必为战争担心,”她故作欢快地说,扶迈克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枕头,“你必须把全部精力放在康复上。”
“什么精力?”他说。即使在她的帮助下,从床上坐起来也很费劲。接过卡莫迪修女递过来的肉汤时,他的手都在颤抖。
“我来帮你,”她把碗拿走,“记起来什么了吗?”她问道,喂了迈克一勺浓汤,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她又问:“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还有你是哪支部队的?”
也许迈克现在就应该告诉修女自己想起来了,这样他们就可以把他转移到一家平民医院,好让检索小组找到他。但万一他们已经检查过平民医院,确定他不在那里呢?要是换的医生决定做手术呢?“不,还没有。”迈克回答。
“你刚来的时候说了很多话,”她说,“起初我们以为你是美国人。”哦,上帝啊,我在精神错乱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你一直在咕哝什么‘传送’的事。”我们想也许你是个伞兵。传送物品,你知道的。他们投放物品的时候不是这么叫的吗?你不知道‘传送’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我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了‘牛津’。”坐在旁边床上的男孩福德姆说。
“牛津。有没有可能你是从那里来的呢?”修女问。
“我不知道,”迈克说,眉头紧皱,装作在努力回忆的样子,“可能吧。我不……”
“好吧,你不必担心。”修女说,又给他喂了一勺,但即便喝一小口也很费劲。
迈克推开勺子,倒在枕头上,精疲力竭。他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修女已经不见了。
“你给我拿报纸了吗?”修女来量体温的时候,迈克又问。
“你又发烧了,”修女边说边在病历上记录,“我去给你拿点退烧的东西来。”
“别忘了我的报纸。”他叮嘱道。修女回来的时候并没带报纸,只带了片阿司匹林。他耍了点心眼说:“我觉得报纸也许能帮我记起来。”
“我看看能做点什么。”修女说完便离开了。
“我约她出去的时候,她也总是这么说,”福德姆说,“意思是‘不’。”
约她出去?你还只是个孩子,而她是个修女,迈克想。
“我不怪她,”福德姆说,“我又不能约她去跳舞,是吧?等我下床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和某个医生订婚了。”但是迈克已经心不在焉了。
她根本不是修女,尽管她戴着头巾和面纱,尽管别人称她为“修女”。她是个护士,如果我有时间好好研究这个时代的话,我早就该知道了。但如果她不是修女,这里就不是修道院,那检索小组没有找到我的原因就站不住脚了。
那他们去哪了?他们早就该来了。
除非他们根本没来,除非那张网出了故障,让他穿越到了他不该去的地方,改变了历史进程。他又不只干了清理螺旋桨这一桩事儿,他还指挥中校避开了沉船,帮助了水手们爬上船舷,他还把一只狗拉上了甲板。
在一个混沌系统中,任何行动,无论多么无足轻重,都可能影响到……
“卡莫迪修女!”他喊道,挣扎着要坐起来,“卡莫迪修女!”
“怎么啦?”福德姆一脸惊慌,“出什么事啦?”
“我要看报纸!现在!”
“我这儿有昨天的《每日先驱报》,”福德姆说,“可以吗?”
“可以。”迈克热切地说。
“问题是怎么给你。恐怕我够不着你那么远,没法给你。你能下床吗,你觉得呢?”
我必须能,迈克想,但是当他坐起来的时候,头痛、寒冷和恶心席卷而来,他不得不躺了回去,强忍着不吐出来。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读给你听。”
“谢谢。”
福德姆在床上四处翻着报纸,然后把报纸撑在他高高举起的手臂上。“我看看,比弗布鲁克勋爵的“喷火式炖锅”运动反响热烈。他们单是铝锅就收集了5吨,坦布里奇韦尔斯的一位牧师敲响教堂的钟声,违反了官方的法令,只有在发现入侵时才能敲响钟声……”
所以那天晚上我在海滩上才没有听到钟声,迈克想。
“被罚了10英镑,”福德姆说,“戈弗雷·金斯曼爵士正在奥德维奇剧院排练一部新的《李尔王》。王后……”
“没有关于战争的吗?”
“战争的……我看看……”
福德姆喃喃地说:“一个防空气球从系泊处松开,飘到了圣奥尔本斯教堂的尖顶,损坏了一些石板瓦。我真想看看这个。”
“我是说,关于战争进展的新闻。”
“糟透了,”福德姆说,“跟从前没两样,意大利人袭击了我们在埃及的一个基地……”
埃及?七月底英国军队去过埃及吗?迈克对北非战争了解不多,不知道七月底那里应该发生些什么。
“那……”迈克犹豫了一下,这时他们有“不列颠之战”这个词吗?“空战呢?”
福德姆点点头。“德国昨天袭击了我们的一个护航队,皇家空军击落了他们十六架飞机,我们损失了七架。“他翻了一页,把床单弄得乱七八糟的。“上帝啊,首相……”
“是关于首相的吗?”迈克急切地问。
哦,上帝啊,如果丘吉尔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如果没有他,英国不可能赢得战争,他们正在轰炸。
“他的这张照片看上去糟透了,他正式拒绝了德国的和平提议,但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牛油布丁。”
迈克一直屏住的呼吸终于松了口气。战争还在进行中,英国仍然拒绝投降,英国皇家空军还在拦截德国空军,丘吉尔也没事。
福德姆读完了新闻报道,又开始读个人广告:“任何人如果有二等兵德里克·亨茨福德的消息,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敦刻尔克,请联系德文郡希福德的亨茨福德夫妇。”
福德姆摇摇头。“他一定没能回来。他没有你幸运,可怜的家伙。”
幸运,迈克可不敢苟同,不过,至少他没有改变历史。战争仍在历史的轨道上行进。
福德姆还在看广告。“出租,肯特郡的乡村住宅,位置宁静……”
宁静,迈克念叨着,进入了梦乡。
他听到起伏的警报声,猛地醒了过来,是有人在大喊大叫。只见一位病人,穿着睡衣,光着脚,在黑暗的病房里激动地来回晃着手电筒。“醒醒!”他喊道,灯光一下子全照在迈克的脸上,“他们来了!”
“谁来了?”迈克问,试图挡住刺眼的光线。
“德军,他们入侵了。我刚从无线电上听到的,他们要到泰晤士河了。”
二战时,内阁大臣比弗布鲁克勋爵发起了“喷火式炖锅”运动,要求家庭捐赠用于飞机制造的铝锅。
拜克伯里,沃里克郡 1940年8月
我不会惊慌失措。我就待在原地,告诉自己:我们的人会对付他们。我不会说:我必须离开这里。
《抵抗入侵指南》/1940年
军队要求在9月15日之前把庄园腾出来,在那之前,仆人们必须遮盖好所有家具,把卡罗琳夫人和她的猎犬那幅画以及其他画全部装箱,收拾好水晶和瓷器,与此同时,还要防着阿尔夫和宾妮来“帮忙”。艾琳去取那幅无比珍贵的中世纪挂毯时就发现姐弟俩正把它往窗外扔。“我们想看看这块是不是魔毯,”宾妮说,“就像你给我们读的童话故事里那块飞毯一样。”
还必须安置仍在庄园的疏散儿童。钱伯斯太太为波特一家、莎拉·斯坦伯格和乔治·考克斯找到了新家。查尔默斯太太来了,带走了爱丽丝和罗丝,西奥多的母亲写信说她星期六到。艾琳如释重负,她一直怕自己又得送西奥多上火车,然后看男孩又踢又叫地再闹上一回。“我不想回家,”艾琳告诉男孩他妈妈要来的时候,西奥多说,“我想留在这里。”
“你不能留在这里,小淘气鬼,”阿尔夫说,“大伙儿都不能留在这里。”
“那我们要去哪儿,艾琳?”宾妮问。
“还没安排好呢。”他们给霍多宾太太写了信,但没有回音,沃里克郡的人又都不愿意接收他们。“我已经写信给疏散委员会了,”牧师说,“但是目前他们都快被疏散申请淹没了。大家都担心德国人很快就会轰炸伦敦。”
他们会的,艾琳心里回答,那就没有地方可以安置阿尔夫和宾妮了。伦敦大轰炸开始后,十万多名儿童从伦敦撤离,他们得赶紧给阿尔夫和宾妮找个家。卡罗琳夫人先派塞缪尔斯把她的箱子送到查德威克庄园,她要和林米尔公爵夫人一起住,所以就留下了艾琳、乌娜(她一点儿用没有)和巴斯科姆太太打理准备工作。艾琳完全没时间去查看传送点,也抽不出空去拜克伯里问有没有人打听过自己,或者去找份别的工作,如果她能找到的话。许多家庭都处于“战时经济”中,大家都在缩减仆人数量,在《拜克伯里号角报》上根本看不到招女佣的广告。
乌娜宣布要加入陆军本土女子勤务队,巴斯科姆太太要去什罗普郡帮助一个侄女,她侄女的丈夫参军去了,所以她们俩艾琳都跟不了。再加上即便艾琳有钱,拜克伯里也没有旅馆。况且就算留下,也不能保证传送点会打开,检索小组会来。已经快四个月了,你得另找办法回家了,她想。她需要去伦敦,去找波莉,用她的传送点,如果波莉在那儿的话。她要到伦敦大轰炸的时候才会来,那要9月份才开始。艾琳不知道确切的日期,我应该问问波莉的,她想,但是她可从来没有料到波莉来的时候自己还在这儿逗留。军队要到9月中旬才接管庄园,到那时伦敦大轰炸肯定已经开始了。
一想到置身于轰炸之中,她就不寒而栗,但她想不出还有谁可以投奔。迈克·戴维斯曾在多佛,但敦刻尔克的撤离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迈克早该回去了。她知道杰拉尔德·菲普斯在这个时代——她记得曾在实验室看到杰拉尔德·菲普斯,他提到8月份的什么事——但是她不知道具体是在哪里。
杰拉尔德告诉过艾琳,但她不记得了,好像第一个字是葛或德的地方。
波莉说过会在牛津街的一家百货商店工作,丹沃斯先生只允许她去未曾遭受过轰炸的地方,然后她还提起了好几家商店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艾琳真希望自己当时能多留点心,但她那时一直在担心能否获得驾驶培训许可。波莉说的店中有一家好像是个男人的名字,她到厨房去问巴斯科姆太太知不知道牛津街商店的名字。“你不会是想在其中一家工作吧?”巴斯科姆太太问。
“不,我有一个表亲在那边,我要去跟她待在一起。”
“两个女孩独自待在伦敦?和那些士兵在一起?你没理由往大城市跑啊,就像乌娜不必去陆军本土女子勤务队一样。我要对你说的跟对她说过的一样,待在属于你自己的地方,忘掉战争。”
我也想啊,艾琳心想,有些懊悔自己跟她提起这些事。看来她得等到了伦敦才能打听到那家商店的名字了,如果能顺利到达的话。她的工资只够买一张二等票,但她还需要一点钱来维持生活,直到找到波莉为止。大轰炸期间,她也许可以睡在避难所,但她仍然需要钱吃饭和坐公共汽车。也许卡罗琳夫人会决定军队进驻后,仍然需要有人照看她的斯波德陶瓷呢,她想,然后她会付钱让我留下来,尤其是如果这里还有疏散儿童的话。
看起来大有可能。西奥多的母亲写信说,她工作的飞机厂开始实行两班制,她要到下下个星期六才能来接西奥多,而且还是没有收到阿尔夫和宾妮母亲的回信。9月1日艾琳去牧师家传达卡罗琳夫人的口信时,牧师说:“我找不到任何人接收他们,他们早已声名远播。我们多半只有靠海外项目了,美国人总归不可能听说过他们吧。”
“不过,把霍多宾姐弟强塞给另一个国家不是很残忍吗?”
“你也许是对的,”牧师说,“我们不能让盟友寒心。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援助。你还没有他们母亲的消息吗?”
“没有。”
“真意外,我以为她可能是那种想要他们配给簿的人呢。不过反过来说,这可是阿尔夫和宾妮。如果有她的消息,请通知我,我同时会继续找可以接收他们的人。你要在这里待到15号,对吗?”
“是的,”艾琳说,然后告诉牧师那之后自己要去伦敦,“我表姐在牛津街的一家百货商店工作。”
“塞尔福里奇?”
“不是,”她说,不过她似乎记得波莉也提到过塞尔福里奇,“听起来像个男人的名字那家。”
“一个男人的名字,”他沉思道,“彼得罗宾逊?”
“不。”尽管“彼”听起来是对的。
“布罗姆利?”牧师说,“不对,那是在骑士桥。我想想,牛津街都有些什么?汤森兄弟、德伯纳姆,我想不出来了。”他突然面露喜色。“哦,我知道了。约翰刘易斯?”
“是的。”艾琳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波莉提过的那家商店,兴许“彼”是她提到的其他商店之一,或是杰拉尔德说他要去的地方。无论如何,这给了她一个入手的地方,也证实了波莉的确在牛津街,这样她就不必在伦敦到处瞎逛了。她可以直接去牛津街,找到波莉,问她传送点在哪里,然后回家。
如果那时检索小组还没出现的话。她突然想到,他们可能要等到15号才来带她走,因为在军队驻扎进来的喧闹声中,才会没人注意到她的离去。但当她回到庄园时,军队已经来了。一辆路虎和一辆货车停在车道上,第二天,士兵们开始在道路和树林周围架起带刺的铁丝网,使得进出传送点再无可能。
5号,卡罗琳夫人派人去叫牧师。艾琳把牧师带去了铺满遮尘布的起居室。“霍多宾太太来信了吗,艾琳?”卡罗琳夫人问道。
“没有,夫人,不过这是早间收到的。”艾琳递给她一封西奥多母亲的信。
“她说她还是不能来接西奥多,”卡罗琳夫人边读边说,“她希望我们明天把他送上火车回家,像上次那样。”
哦,不,艾琳想。卡罗琳夫人转向牧师:“古德先生,你为霍多宾姐弟找到新住处了吗?”
“不,还没有。可能需要几个星期才能……”
“不,那可不行,”卡罗琳夫人说,“我答应过蔡斯上尉,星期一早上他就可以进驻。”
“这个星期一?”牧师问,听起来和艾琳一样震惊。
“是的,霍多宾姐弟显然不能待在这里了,这里没人照顾他们。”这说明艾琳也待不成了。
“在你给他们找到新的住处之前,他们必须回家,”卡罗琳夫人说,“他们可以和西奥多一起去伦敦。”
阿尔夫和宾妮在火车上疯跑,艾琳眼前立刻闪现出行李倾倒、在餐车横冲直撞、紧急绳被拉响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