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牧师说,显然他也看到了同样的画面,“那里没有人去接他们。”
“我们可以打电话给霍多宾太太,告诉她他们来了。”卡罗琳夫人说,“艾琳,去打个长途电话。”
“他们没有电话。”艾琳说。卡罗琳夫人看上去火冒三丈。
“您不能带他们去查德威克庄园吗?”牧师大胆建议,“直到我给他们找到地方。”
“我不可能那样麻烦招待我的主人。如果你不愿意让他们单独去伦敦,那你就陪他们去。”卡罗琳夫人皱着眉头。“哦,上帝啊,那也行不通。明天是在赫里福德举行的本土防御会议,你必须参加。一定要有人陪他们的话,钱伯斯太太,或者……”
“我去吧。”艾琳说,他们都转过身来,盯着她,“请原谅,夫人,但我离开这儿后,原就打算去找我在伦敦的表姐。我可以护送孩子们。”而且,你付我路费的话,我就能存钱付房租和买食物了,直到我找到波莉为止,艾琳在心中暗暗盘算。
“太好了,”卡罗琳夫人说,“这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牧师。艾琳可以带他们去,疏散委员会唯一的开支就是霍多宾姐弟的车费。西奥多的母亲寄来了他的票。”
牧师一定看到了艾琳脸上惊恐的表情,因为他接着说:“但是如果她要去陪孩子,那么……”但卡罗琳夫人很快就打断了他,“去告诉孩子们收拾他们的东西,艾琳。你明天就可以上火车了。”
你最好指望检索小组在那之前不会来,卡罗琳夫人,艾琳一边念叨,一边向儿童室走去,不然我现在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你就自己带着霍多宾姐弟去伦敦吧。
她收拾好了孩子们和自己的行李,向乌娜和巴斯科姆太太道了别。巴斯科姆太太下午就要坐大巴离开,这是她最后一次唠叨和士兵说话的危险。艾琳给孩子们喝了茶,让他们上床睡觉,然后等到他们睡着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她才偷偷溜了出去。
月亮还在空中,她只用了一次手电筒就找到了一条穿过铁丝网的路。空地上夜色迷人,月光给白蜡树的树干镀上了银色。“快打开,”她喃喃道,“拜托了。”她感觉好像看到了微光亮起,但却只是薄雾而已,尽管她又等了两个小时,传送点还是没有打开。
幸好如此,她想,在黎明前灰蒙蒙的光线下摸索着回家。我也不可能真的把可怜的西奥多丢给霍多宾姐弟。她跑过沾满露水的草坪,悄悄溜进厨房,走上后面的楼梯。宾妮正光着脚站在楼梯上面,穿着睡衣。“你在这儿干什么?”艾琳低声问。
“我看见你出去了。我以为你是想偷偷溜走。”
“我出去看看晾衣绳上有没有留下什么衣服,”艾琳撒谎说,“回床上去吧。我们早上要坐很久的火车。”
“你答应过不会丢下我们的,你发过誓。”
“我不会离开你们的,我们要一起去伦敦。现在回床上去吧。”
宾妮回去了。但艾琳几个小时后起床时,却差点摔在宾妮身上,原来她整晚都裹着毯子躺在门前。“以防你撒谎。”宾妮说。
卡罗琳夫人八点就坐公爵夫人派来接她的劳斯莱斯走了,连便车也不让我们搭一下,艾琳怒气冲冲地想。愤怒帮她撑完了给孩子们穿衣服、集合,还有去拜克伯里的两英里路。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挤满了路虎和货车的车道,如今却空无一人。他们扛着大包小包进城的一小时路程里,没有一辆车经过。宾妮抱怨她的手提箱太重了,西奥多又要求抱他。每次飞机经过,阿尔夫都坚持要停下来,在他的飞机侦察地图上标注一番。“我真希望牧师能来送我们一程。”宾妮说。
我也是,艾琳想。“他不在这儿,”她说,“他在赫里福德。”但到了拜克伯里,艾琳还是带他们经过牧师家,抱有一线希望他还没有离开。
奥斯丁汽车不在。我无法跟他道别了,艾琳想,心中怅然若失。她觉得自己活该,毕竟,她有多少次都准备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们,包括昨晚。
你只是个女佣,她告诉自己,急匆匆地带着孩子们穿过村庄。时间将近十一点四十一分。她催促他们赶往车站,托利先生跑了出来,哦,天哪,他们没错过吧?
“我警告过你这些小流氓不能再来这里……”
“他们和我一起的,托利先生,”艾琳赶快说,“我们今天要离开去伦敦。”
“离开?永远?”
艾琳点点头。
“他们也是?”
“是的。火车还没来吧?”
托利先生摇了摇头。“我猜今天还会有列车来,昨晚伦敦发生了大规模空袭。”
很好,伦敦大轰炸已经开始了,波莉会在那儿的。“是哪种轰炸机?”阿尔夫急切地问道,“ME109战斗机还是容克88战斗机?
托利先生气呼呼地看向男孩。“你要再把圆木放到铁轨上,我会把你打得半死。”说完便跑回到车站,砰地关上了门。
“放圆木到铁轨上干吗?”艾琳问。
“是个路障,”阿尔夫说,“我们只是为了应对希特勒入侵,排练一下而已。”
“火车来的时候我们会搬走的。”宾妮说。
还有一天,艾琳告诉自己。“都坐下吧。”她说,把阿尔夫和宾妮的手提箱放在地上,让他们坐下来等火车。请让火车快点来吧。
“我看见了。”阿尔夫指着树上说。
“我什么也没看见,”宾妮说,“你撒谎。”但是艾琳看向他手指的地方时,却发现树顶隐约出现了一团烟雾。肯定是火车来了,真是个奇迹。
“好,收拾好你的东西,”她说,“阿尔夫,把你的地图折起来。西奥多,把外套穿上。宾妮……”
“看!”阿尔夫兴奋地叫道,跳下站台,跑向路边,宾妮跟在他后面。
“你们去哪?”艾琳喊道,焦急地瞥了眼铁轨。“快回来!火车……”快到了。她已经看到火车的身影从树林后面冒出来了。“西奥多,待在这儿,别动。”她说完便赶紧下了站台台阶。如果他们俩让大家错过火车……“阿尔夫,宾妮!站住!”她大声喊道,但他们完全置若罔闻。他们跑向奥斯丁,车疾驰而过,滑了一段后在站台台阶下停了下来。
牧师跳了出来,跑上台阶,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真高兴赶上你们了!”他气喘吁吁地说,“真怕你们已经走了。”
“我以为你在赫里福德呢。”
“我去了,在回来的路上被一队可恶的运兵车挡住了,不然我早就过来了。真抱歉,你得拉着行李走这么远的路。”
“没关系。”艾琳突然感到刚才的劳累真的无关紧要了。
“我以为你说过只有紧急情况才会开快车。”宾妮跳到站台上说道。
“你的时速有一百英里了。”阿尔夫说。
“你来跟我们道别的吗?”西奥多问。
“是的,”牧师对艾琳说,“我给你带来……”他停下来,看向火车,火车几乎已经进站了。“别告诉我火车真的准时到了。战争开始后,它还没有准时到达过,偏偏今天……无论如何,我给你带了一些三明治和饼干。”他把篮子递给艾琳,“然后……阿尔夫,宾妮,去拿你们的行李。”他们转身拿行李的时候,牧师悄悄说:“我给儿童海外接收委员会打了电话。”
他递给艾琳一个信封。“我已经安排好了,阿尔夫和宾妮坐船去加拿大。”
去加拿大?贝拿勒斯城号就是在去那儿的途中被一艘U型潜艇击沉的。船上所有疏散者几乎都淹死了。“哪艘船?”艾琳问。
“我不知道。霍多宾太太需要带他俩去疏散委员会办公室——地址在信里——他们会把他俩送去朴次茅斯。”贝拿勒斯城号就是从朴次茅斯启航的。
“这是给你的。”他递给艾琳一个信封,里面有几张十先令的钞票。“是你的车费和孩子们的费用。”
“哦,但我不能……”
“是疏散委员会给的。”他急忙说。
你撒谎,艾琳想,是从你自己口袋里掏的。
“你帮委员会做事,让你自己付钱也太不公平了。”牧师说,瞥了一眼阿尔夫和宾妮,“我敢肯定这都是你应得的。”
“火车到了。”阿尔夫说,他们都看向火车,火车已经轰隆隆停了下来。
“谢谢你,”艾琳把信封递还给他说,“但我不想你……”
“求你了,”牧师恳切地说,“我知道对你来说这段时间有多难熬,我想,我是说,委员会认为至少你不要为钱操心。请收下吧。”
艾琳点点头,热泪盈眶。“谢谢。我是说,请转达我对委员会的谢意,为了一切。”
“我会的。”牧师看着艾琳,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没事吧?”阿尔夫拉了一把艾琳的袖子,“我们得上车了。”
他是对的。“孩子们,拿好东西。”艾琳说完便朝行李走去。
“等等,”牧师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啊,她想,我离家一百二十年,我的传送点坏了,我不知道如果我找不到波莉该怎么办。
“不管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上忙。”
我也希望我能告诉你,她想。“来吧。”阿尔夫说,把她拉到火车车门旁。
艾琳点点头。“这儿,宾妮,帮西奥多拿一下背包。阿尔夫,拿着你的。”
“我来。”牧师拿起行李说。在他的帮助下,艾琳把行李、阿尔夫和宾妮一起带上了火车。这一趟没有挤满军人,谢天谢地。“现在该你了,西奥多。”她说。
西奥多犹豫了。“我不想要……”
哦,不,不要再来一次,艾琳心里哀叹道,但这时牧师开口了:“西奥多,你能告诉艾琳怎么做吗?她以前从来没有去过伦敦。”
“我去过。”西奥多说。
“我知道,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西奥多点点头。“你先上台阶,”他示范给艾琳看,“然后你坐下。”
“你真是个奇迹的创造者。”艾琳感激地说。
“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牧师微笑着回答,然后又严肃起来,“伦敦现在非常危险,保重。”
“我会的。对不起,上了你的课,却没有留下来开救护车。”
“没关系,我的管家同意帮忙。不幸的是,她表现出跟乌娜相同的天赋,但……”
“快来,”阿尔夫在火车台阶上叫道,“你要让火车晚点了!”
“我得走了。”艾琳说,开始上台阶。
“等等,”牧师抓住了艾琳的胳膊,“你别担心。一切都会……”
“快!”阿尔夫大叫,把她拖上了车,巨大的车轮开始转动。“我要坐窗户旁边。”
“再见,牧师!”西奥多大声喊道,用力挥着手。
“你不能坐,”宾妮说,“阿尔夫说他要坐在窗户旁边,但我想……”
“嘘,”艾琳说,身子探出窗外,火车开始移动。“什么?”她向牧师喊道。
“我说,”牧师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到最后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火车开始加速,牧师还留在站台上,不停地挥手。
伦敦 1940年9月21日
如果我们不再见面,直到天堂相聚,那就高兴点,我尊贵的领主,我善良的亲人,全体勇士们,再会!
威廉·莎士比亚
“快打开!开门!”波莉哭喊道,双拳捶打着油漆斑驳的门,但门锁得牢牢的。“科林!快点!”炸弹的呼啸声愈加凄厉,尖锐刺耳。波莉用手捂住耳朵,哦,天哪,就在我头顶,她想,这次是直接命中。她双膝跪地,低下头,准备迎接预料之中刺穿耳膜的爆炸声。
但是没有爆炸声,只有震耳欲聋、惊心动魄的隆隆声,紧接着是东西纷纷坠落,火警铃声大作,但一切都止步于离她四分之一英里处。
不可能啊,她寻思着,刚刚那枚几乎就在我头顶上,下一枚也是,还有再下一枚。虽然她一直祈祷般喃喃地告诉自己,传送点未曾被击中过,然而,炸弹落下的呼啸声响起时,她还是忍不住双臂抱头,缩成一团,惊恐万分地靠着门。“科林!”她抽泣道,“快点!”
好像持续了一辈子,其实按照她的夜光手表显示,不过一个半小时,轰炸开始平息。波莉一直等到肯辛顿花园的高射炮停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道走出去,几乎不敢看还剩下什么。
但是,唯一可见的新增痕迹,只有通道尽头的两个木桶翻倒在地。她在瓦砾堆往上爬了一小截,望向马路对面。路中间落了一枚燃烧弹,像一个巨型的儿童烟花棒,正嘶嘶作响。在光亮下她可以看到那个烟草店,完好无损,蔬菜水果店的“图宾斯”招牌也清晰可见。
没有一家商店着火,连烟味儿都闻不到。
完好无损的商店屋顶在绯红色天空的映衬下特别显眼,屋顶上面没有火情监视员,传送点两边的仓库上也没有。但传送点还是没打开,也许问题出在德国空军上,波莉猜想,抬头看了看建筑之间的逼仄空间。德国空军可能从空中可以看到传送点的微光,然后将之作为袭击目标。
但是,轰炸机飞行员可以看到地面上微小光亮的说法——比如香烟、遮光窗帘露出的缝隙——在战后都被证明是错误的,从一万英尺的高度压根什么都看不到。这说明微光是不可能被人发现的,再说,伦敦的整个东部和北部都着火了,这个天井里几乎亮如白昼。半小时后,飞机停止了在上空的盘旋,传送点也丝毫没有显示出打开的迹象。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空袭再次加剧,然后又停息下来,橙色的云褪成了一片脏粉色,高射炮渐渐地停了下来。经过一阵漫长的寂静,一架飞机离去的轰鸣声又打破了平静。轰鸣声逐渐减弱,慢慢消失,然后是几分钟的沉寂。波莉以为会听到警报解除的铃声,但整个轰炸又重新开始了。
空袭在半夜三点钟停止,跟科林说的一样。但是他,或者历史记录,都把位置搞错了。那些炸弹落在肯辛顿了,而不是马里波恩。也不是肯辛顿,准确地说就是兰登路。此时周围一片寂静,但传送点仍然没有打开。到了五点半,空袭警报解除的铃声响起,波莉已经把传送点没能打开的理由全都想了一遍,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那些,然后又都一一排除了。
除了最显而易见的那个理由,传送点已经损坏了。尽管木桶没倒,蜘蛛网也还在,但夷平了小巷对面一排建筑物的爆炸,肯定在某种程度上干扰了这个传送点,破坏了时空的连接。在如此湿冷的夜晚,一直坐在这里等它打开没有任何意义。等巴特利和丹沃斯先生有所发现,他们自然会在别处设立一个传送点,再派一个检索小组来找她。
如果他们能找到我的话,她想,我一找到房间就应该马上回去汇报的,那样他们就会知道我住哪儿了。但是他们有获准的街道和地址的清单,这可是时空旅行,他们绝对已经在里基特太太家等她了。我真希望她能让他们进屋,她那么强硬地要求过我不能有男访客。她希望检组小组的人没有扮成士兵投放过来,里基特太太非常不喜欢士兵,还有演员。
她站起身来,朝通道外面走去,因为坐得太久,全身都冻僵了。如果走快点儿,还有可能赶在里基特太太从圣乔治教堂的避难所回家之前先到公寓,拦住检索小组。空袭期间散去的雾再次降临,光线变得跟她过来的第一个晚上一样暗,入口和瓦砾堆都重新笼罩在雾中。波莉尽可能快地爬过纵横交错的横梁和砖块,有一次差点跪倒在地,好几次都靠着抓住支出来的木头才到达边缘。她跳到人行道上,停下来擦了擦衣服,又查看了一下袜子的情况。非常糟,两只袜子都有很宽的抽丝,左边一只还有个洞,她膝盖流着血,裙子也糟糕透顶。我答应过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不会再穿不合规的深蓝色裙子,她想,然后突然想起这根本无关紧要,她反正要回牛津了。
几点了?她看了一眼手表。脸上一层粉色的灰尘,她用手指擦了擦。六点过十分了,哦,天哪,里基特太太现在刚从圣乔治教堂的避难所回到家呢,说不定正告诉检索小组没有波莉这个人,她压根儿不知道她在哪里之类的话,如果她没有直接把他们拒之门外的话。波莉弯腰过了拦阻绳索,急匆匆地穿过浓雾,沿着兰登路往前走,希望检索小组还在里基特太太家,她没有错过。
她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她没说错,空袭不在布卢姆斯伯里,而是在兰登路。她在雾中视线所及之处,建筑全部被夷为了平地。
她还以为传送点前面的店铺已经算毁坏得够彻底了,但和眼前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路的两旁毁得太厉害,完全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建筑。警戒绳沿着狼藉的街道,一直延伸到雾中她视线的最远方。看起来好像是V-2导弹,但那是不可能的。
“真可怕,不是吗?”她背后一个声音说道。这是一个老人,戴着羊毛帽,显然是在从避难所回家的路上。他一只胳膊下面夹着一个有流苏的丝绸靠垫,另一只胳膊夹着一个大纸袋。“是伞投水雷。”
是地雷,怪不得造成这么大的破坏。高爆炸弹爆炸前会先钻进地面,而地雷则是在地面爆炸,从而使爆炸的全部能量击中周围的建筑物。
“要把所有商店炸成这样,炸弹肯定有一千磅重。”老人指着后面的瓦砾说道,“还有教堂和……”
“教堂?”她看向路的尽头,紧张地搜寻圣乔治教堂的尖顶,找不到。“哪个教堂?圣乔治?”
老人点点头。“可怕,”他说,打量着街道,“死了这么多人!”
波莉从他身边跑过去,但绳子缠住了她的腿,她继续跑,没有理会。绳子“啪”的一声断掉了,一端缠在她的腿上,一路拖在身后,跟着她沿着满地狼藉的街道往教堂的废墟跑去。
不,连废墟都算不上。没有石板瓦,没有屋椽、柱子、靠背椅,证明它曾经是一座教堂,有的只是一大片支离破碎的砖和玻璃。除了通往地下避难所的台阶旁边损毁严重的铁栏杆,没人生还。“死了这么多人。”老人说过。
哦,上帝啊,牧师、拉布鲁姆小姐、布莱福德太太和她的小女儿们。
是昨晚我在传送点那会儿发生的,我听到它被击中的声音,他们都在避难所里。如果我没有去传送点,我也会去那里的,她面容惨白,想起自己本来还打算躲在圣坛直到街上空无一人。她盯着瓦砾,心想,我本来会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莉拉、薇芙和西姆斯先生,还有小狗尼尔森。
还有戈弗雷爵士,他们都在下面。“我们必须把他们弄出来。”波莉说。她向栏杆走去,心想,为什么救援队没来?这个念头生出来的同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为什么瓦砾上空没有灰尘和烟雾,只有流转的雾气?为什么警戒绳已经拉起?为什么瓦砾堆中间有一个凹洞,明显是救援队挖出来的一个竖井?为什么那个老人知道教堂被击中了,知道那里的人已经遇害?
老人快步走过来,手里紧紧抓着垫子和纸袋。“很难接受,是不是,小姐?”他走过来站在波莉旁边,“这样漂亮的教堂!”
“什么时候的事?”波莉问,但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昨晚,应该是两天前的晚上。救援队已经到过这里,他们挖出了尸体,再用运尸车运走。
“前天晚上,”老人说,“警报响起后不超过一个小时。”
在巷子里,我还担心会撞上去避难所的他们,可那会儿他们已经死了,波莉心里无限凄凉。就在我困在霍尔本地铁站的那个晚上,圣乔治教堂和传送点前面的商店也遭到了轰炸。
她的膝盖突然发软,如同站在悬崖边一样。“至少昨天早上空袭预警员是这样说的,”老人说,“这不是……这里,现在,你还好吗,小姐?”
波莉两眼空洞地看着他,传送点不是昨晚被击中的,是前天晚上。但不可能啊,如果是真的话,那……
她的双膝瞬间垮了下来,老人把靠垫和纸袋往人行道一扔,及时扶住了她。“在路边坐一会儿吧,”老人扶她起来,“等你感觉好点儿了,我就送你回家。小姐,你住在哪里?”
他指的是公寓吧。但是里基特太太、希巴德小姐、道明先生和拉布鲁姆小姐全都死了,没有人可以告诉检索小组她住在那里。
昨天那里没人,那时……
“我必须去汤森兄弟百货公司。”波莉说。
“这不好吧,小姐,”老人说,“你受了很大的打击。空袭预警站就在前边,我马上就回来。”
一眨眼,他们都死了,她想,没人告诉检索小组我在哪里,没人来找我。
“哦,天哪,”老人扶着波莉,小心翼翼地扶她坐到路边,“你确定你没有受伤吗?”波莉没有回答。“你坐在这里,我去找空袭预警员,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老人把流苏靠垫枕在她背后,顺着街道跑远了,消失在雾中。
波莉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到街道上,她必须在空袭预警员赶来之前离开。
她必须去贝斯沃特路找辆出租车,去汤森兄弟百货公司那里。路上没有出租车,也没有公共汽车。是雾吧,她转念一想,应该不是这个原因。路中间一辆公共汽车半陷在大坑里,车里空空的。波莉心想,乘客们呢。她知道了,他们都死了。他们昨天就死了,就跟拉布鲁姆小姐、特洛特还有戈弗雷爵士一样,昨天就死了。
别想了,她告诉自己,强迫颤抖的双腿迈过去,沿着雾蒙蒙的街道往前走。什么都别想,找辆出租车。
她终于找到了,在走了很远的路,经过了无数的废墟、弹坑,穿过了无尽的浓雾之后。“汤森兄弟,”她在打开门的时候告诉出租车司机,“牛津街。”
“汤森兄弟?”司机奇怪地看着她问。
波莉忘了女店员是不会打出租车的。“是的。”她努力装作就像每天都坐出租车的样子,“快点送我去那儿。”
“你已经到了啊。”他说。
“已经……?”她大惑不解,看向他手指的方向,的确是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她望向门口,前面的人行道上空荡荡的。
检索小组不在那里。她本来深信不疑他们会在那里出现的,他们找不到她的住址时,自然会去牛津街。他们有事儿耽搁了,仅此而已,她告诉自己。他们也找不到出租车,或者觉得没有必要在我上班之前来,他们九点才会到。她看看自己的手表,但完全看不出指针指的几点钟。“几点了?”她问出租车司机。
“九点二十。”他指着街上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的时钟说,“你还好吧,小姐?”
不好。“还好。”她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拉着车门。她关上车门,朝商店走去。希望检索小组已经来过了,她告诉自己。她从员工入口走了进去,上了楼梯,他们正在我的部门等我呢。
但他们不可能进来啊,商店还没开门呢。她爬到三楼,打开楼梯门,看到自己的柜台前空无一人。他们不在,她告诉自己。从她看到教堂被毁后生出的恐惧,再也遏制不住,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上心头。传送点是被同一枚伞投水雷破坏的,就是摧毁了圣乔治教堂,杀死了……哦,上帝,戈弗雷爵士、特洛特和其他人的那一枚。
他们死了,传送点旁边的商店被夷为平地,传送点也在同一时间遭到破坏。就在前天晚上,她在霍尔本地铁站餐厅门口排队的时候,和图书管理员聊天的时候,坐在隧道里看报纸的时候。不,还要更早。“警报响起后不超过一个小时。”老人说过。是她试图说服警卫打开大门,让她可以去传送点那会儿。
但传送点早就坏了啊,昨天早上她来上班的时候就已经坏了。检索小组昨天就应该来了,他们昨天早上就应该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外面等她了,不是今天,是昨天。
“波莉!”她听见玛乔丽的声音,可抬头一看,是楼层主管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正朝她走来,满脸震惊。她要把我开除了,波莉想,因为我没有穿黑裙子。
“塞巴斯蒂安小姐,”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怎么?”
“我没拿到裙子。我尽力了,但它就是不打开。”
“不必担心。”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像早上那位老人一样扶着她的胳膊。
“快九点半了。”
“那个也不必担心。海耶斯小姐,”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对刚过来的玛乔丽说,“去叫威瑟利尔先生打电话叫辆出租车。”玛乔丽没动。
“发生什么事了,波莉?”她问道。
“他们不在这里,”波莉说,“他们都死了。”她茫然地向自己的柜台走去。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拦住她,小心地把她引回电梯里。
“今天我们会找个人来顶替你的,”她拍拍波莉的肩膀说,“你得回家去。”
波莉看着她,魂不守舍。“你不懂,”她说,“我回不去了。”
伞投水雷(parachute mine)是二战中德军轰炸伦敦时在水雷基础上改装的一种炸弹,种类繁多,通常装有定时器,用降落伞投放,威力比普通的空投炸弹更大,给伦敦的建筑和人员造成重大损伤。
去伦敦的路上 1940年9月9日
这场仗打得惊心动魄,其乐无穷——我不知道这听起来是不是有些无情。
空军中尉布莱恩·金卡姆,/1940年,不列颠之战
列车虽不像艾琳去年12月送西奥多回家的那趟拥挤不堪,但每个车厢都坐满了人。艾琳费尽力气,领着孩子们,拖着行李,往车尾走了三个车厢,才在一个隔间找到空位。隔间里面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两个年轻女人和三个士兵。艾琳只能将西奥多抱在腿上,坐在阿尔夫和宾妮对面。“你们俩都要规矩点。”她告诉姐弟俩。
“我们会的。”阿尔夫满口答应,但立刻就开始动手拽靠窗口座位乘客的袖子,那是一个粗壮结实的男人。“我得坐在窗边,这样我才能搜寻飞机。”他说,但是那个男人继续看他的报纸,上面写着“德国的轰炸检验了伦敦人的决心”。
“我是一名正式的对空观察员。”阿尔夫说,那个男人还是不为所动。这时,宾妮欠身对着阿尔夫耳边大声说:“别跟他说话,我敢打赌他是第五纵队的。”士兵这才抬起头来。
“第五纵队是什么?”西奥多问。
“来,”艾琳说着,从牧师给的篮子里拿出一袋东西,递给阿尔夫和宾妮,“吃块饼干。”
“就是叛徒。”宾妮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把报纸翻得哗哗作响。
“他们看起来就像你我一样,”阿尔夫说,“他们假装在看报纸,但其实是在监视我们,然后再向希特勒报告。”
那两个年轻女子开始窃窃私语。艾琳听到了“监视”这个词,显然那个男人也听到了,因为他放下报纸瞪了她们一眼,然后又朝阿尔夫瞪过去,阿尔夫正津津有味地嚼着饼干。男人继续低下头看报。“你可以从他们讨厌孩子的样子认出第五纵队的人,”宾妮告诉阿尔夫,“那是因为孩子们特别擅长发现他们。”
阿尔夫点点头。“他看起来跟戈林一模一样,不是吗?”
“真让人忍无可忍!”那人把报纸往座位上一扔,站了起来,从头上的行李架猛地把旅行袋拉下来,走了出去。宾妮立刻移到靠窗口的空座位上,艾琳以为阿尔夫会发火,但他只是静静地嚼着饼干。
“你最好不要吃那个,”宾妮说,“一会儿又吐了。”士兵和年轻女子都抬起头来看着姐弟俩,一脸防备。
阿尔夫从袋子里又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我不会的。”
“你会的。他晕火车,”宾妮对两个士兵说,“他上次吐得艾琳的鞋子上到处都是,不是吗,艾琳?”
“宾妮!”艾琳刚开口,阿尔夫就对她喊道:“那是我发麻疹的时候,不算数。”
“麻疹?”其中一名士兵紧张地问,“不会传染吧?”
“不会,”艾琳说,“而且阿尔夫不……”
“我感觉不舒服。”阿尔夫紧紧按着自己的腰,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一只手捂着嘴。
“我告诉过你。”宾妮得意地说,片刻之后,隔间里就空出了几个位子,阿尔夫坐到靠窗户的另一边。“我能吃一块三明治吗?”他问。
“不行,”艾琳说,“你不是晕火车吗?”
“是真的,尤其我没吃东西的时候。”
“你刚吃了两块饼干。”
“不,不是,”宾妮说,“他吃了六块。”
隔间的门打开了,一个老妇人探头进来。“哦,太好了,丽迪雅,这里还有位子。”她说完就和另外两个老太太走了进来。
“小男孩,”其中一个人对阿尔夫说,“你介不介意坐在你姐姐旁边?真是个好孩子。”
“当然不介意。”艾琳急忙回答,“阿尔夫,过来坐在我旁边。”她把西奥多抱到大腿上。
“那我怎么搜寻飞机?”阿尔夫抗议道。
“你可以从宾妮的窗户往外看。再敢装病试试?”艾琳低声说,“也不准说第五纵队,不然你就别吃午饭了。”
阿尔夫看上去不太乐意,他把手伸进口袋,对女士们说:“想看看我的宠物老鼠吗?”
“老鼠?”其中一个人发出急促的尖叫声,三个人都向后一缩,紧贴着靠背。
“阿尔夫!”艾琳警告道。
“我告诉他不要带出来的。”宾妮义正词严地说,阿尔夫紧攥着拳头,伸出口袋,一条长长的粉色尾巴悬在外面:“它叫阿里。”他说完,便向女士们伸出了拳头。
她们中的两个尖叫起来,三个人捡起自己的东西夺门而逃。“阿尔夫!”艾琳说。
“你只说不准装病,不准提第五纵队啊。”他辩解着,把拳头收回口袋,关上隔间的门,坐到窗前,鼻子贴在玻璃上。“看,那里有架惠灵顿式轰炸机!”
“阿尔夫,马上把那只老鼠给我。”
“但我得记下我看到飞机的地方。”他拿出教区牧师给他的地图,展开来。
艾琳从他手里抢走了地图。“除非你把那只老鼠给我。”她伸出手来。
“好吧,”阿尔夫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只是一根细绳而已。”他摊开的手掌里是一根褪色的粉色绳子。
奇怪的是绳子看起来很眼熟。“你从哪儿弄来的?”
“卡罗琳夫人的挂毯上。”宾妮说。
“它自己掉下来的。”阿尔夫说。
卡罗琳夫人无比珍贵的中世纪挂毯。要是她发现……但那个时候艾琳早已回到现代远走高飞了,卡罗琳夫人会怪到军队头上,而阿尔夫和宾妮也早就因为别的罪行被处以绞刑了,所以艾琳只是简单训斥他们不要再吓唬别人便算了。她把篮子里的三明治和柠檬水分给他们三个,他们正高兴地喝着水,一个头发灰白、精神头十足的女人打开了门。
“不准。”艾琳对阿尔夫和宾妮说。
那个女人坐在艾琳对面,双手放在膝上的手提包上。“你不应该让孩子喝柠檬水,”她严厉地说,“糖果也不行。”
“你想看看我的老鼠吗?”阿尔夫问。
那女人目光犀利地瞥了他一眼。“大人讲话,小孩别插嘴。”
“它是我用来喂蛇的。”阿尔夫给她看悬着的挂毯线。
那女人冷冷地看着它。“我当了三十年的校长,”她说,一把抓起绳子,从他的拳头里抽了出来,“久到不可能被小学生耍的假老鼠之类的把戏愚弄。”她把绳子递给艾琳,“还有假想中的蛇。你需要对你的孩子们严厉点儿。”
“她不是我妈妈。”西奥多尖声说,女人把目光转到男孩身上,西奥多吓得往艾琳身上缩。
“他们是疏散儿童。”艾琳说,用手臂搂住西奥多。
“那你更应该对他们严厉些。”
阿尔夫手捂着肚子。“我觉得不舒服,艾琳。”
“阿尔夫总是晕火车。”宾妮说。
“这不奇怪,”那位校长对艾琳说,“这就是给他们喝柠檬水的后果,一剂蓖麻油就能治好。”阿尔夫立刻把手从胃上拿开,和宾妮同时往角落里躲。“很明显,你照看的这三个孩子都被惯坏了。”她瞪着西奥多说。
西奥多,有多少次他外套上就贴个行李签,然后就被交到陌生人手上,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呢?
“孩子们不需要溺爱。”那位校长说。她转过身来,对着阿尔夫和宾妮瞪了片刻,两人正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他们需要的是纪律和铁腕,特别是在这样的时期。”
我原以为他们在战争时期需要的是更多的“呵护”,而不是更少,艾琳想。
“对孩子好只会让他们变得依赖和软弱。”艾琳才不会用这些词来形容阿尔夫和宾妮。“省了棍子,宠坏孩子。”
“你是说打?”西奥多钻到艾琳怀中,战战兢兢地问。
“必要的时候。”女校长看向阿尔夫和宾妮说道,清楚地表明她认为现在正是时候。阿尔夫正踩上座位去拿行李架上的东西,宾妮则站在下面接应。
“阿尔夫,坐下。”艾琳说。
“我在找我的飞机日志,”他说,“这样我就可以记录我看到的飞机了。”
“小孩子不准和长辈顶嘴,”校长说,“也不能像猴子似的爬上爬下。你们,”她对他们喊道,“马上坐下。”令人惊讶的是,他们都听话地坐到她旁边,双手乖乖地放在腿上。
“看见了吧?”她说,“只需要坚定一点,纪律严明一点,绝不能溺爱。那些所谓的现代观念,允许孩子们为所欲为……啊!”她猛地站起来,将手提包往艾琳那儿一扔,然后拼命擦着大腿,就好像腿上着火了一样。
“阿尔夫,你做了什么?”艾琳问,但他和宾妮已经跪下来在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
阿尔夫把东西塞进口袋。“没什么。”他说,站了起来,伸出空空如也的两只手。
“我们只是坐在那里而已,”宾妮满脸天真地说,“肯定是蜜蜂什么的。”
“这些孩子可恶至极。”校长怒气冲冲地对艾琳说,“你显然不适合照顾孩子。”她从艾琳手里一把夺过手提包。“我要向疏散委员会和列车员报告你的情况。”然后抓起手提箱和包袱,转向阿尔夫和宾妮。“我可以预言你们俩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说完便一溜烟冲出了隔间。
“我只想让她知道这个不是‘假想的’。”阿尔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绿色的束带蛇。
“她活该。”宾妮阴沉地补充说。
这倒是,艾琳想,但是她还是说:“你坐火车带蛇干什么?”
“我不能把它丢在庄园,”阿尔夫说,“它万一中枪了呢,它叫比尔。”他一脸宠溺地介绍说。
“我们会被赶下火车吗?”西奥多害怕了,火车这时开始放慢速度,似乎是在作答,阿尔夫和宾妮立刻纵身扑向窗口。
“别担心,”宾妮说,“我们进站了。”但是十分钟后,火车还是一动不动。艾琳走到过道(在警告孩子们她离开时不要妄动后),看到校长正在站台上对着站长大喊大叫,而站长则焦急地看着怀表。
艾琳急忙退回车厢。“阿尔夫,你必须马上把那条蛇弄走。”
“弄走比尔?”阿尔夫吓了一跳。
“是的。”
“怎么弄?”
“我不管,”她刚开口,眼前就出现了一条蛇在过道游走的可怕画面,“把它扔出窗外。”
“窗外?他会被火车轧成两半的。”西奥多哭了起来。
还有一天,艾琳告诉自己,我就再也不用见到这些孩子了。
火车又开始移动了。站长和安全员一定是说服了女校长让他们留在车上,又或者她气冲冲地走了,准备坐下一班火车。“现在火车已经开动了,你不能把比尔赶出去,”宾妮说,“那会要了它的命。”
“这不是比尔的错。”阿尔夫争辩道,“如果你到了一个不想去的地方,还有人想你死,你也不会开心的。”
恰好是我到伦敦时的处境,艾琳想。“好,不过下次我们停下来的时候,你一定要把它弄出去。在那之前,它就待在你的背包里。如果你再把它拿出来,就必须扔出窗外了。”
阿尔夫点了点头,爬上座位,把蛇收好,又跳了下来。“我能吃点巧克力吗?”
“不行。”艾琳担心地盯着车门,但是列车员出现的时候,只是给他们的车票打了孔,并没有其他话,一直到火车在雷丁停下来,乘客们蜂拥而上时也是如此。消息一定传开了,她想,不知道霍多宾姐弟要花多长时间才会在整个伦敦声名狼藉。一个星期?
与此同时,西奥多可以坐在艾琳身旁,而不用坐在她的大腿上,在剩下的去伦敦的路上,她也不必再听校长的说教了。所以当糖果小贩过来的时候,她心软了,给他们各买了一块巧克力棒。
她不该犯这种错的。他们马上又闹着要康沃尔馅饼,然后是薄荷冰饮料和香肠卷。还没到伦敦我就要破产了,她想,希望阿尔夫不会真的在火车上生病。他正忙着在地图上做标记,并向西奥多指出根本不存在的飞机。“看,有架梅塞施米特式战斗机!飞机上有五百磅炸弹,可以炸掉一整列火车。如果他们在你身上丢一个,你就连尸体也找不到了。卡——嘣!你就消失了,就那样消失了。”
宾妮则全神贯注地读着一本电影杂志,肯定是刚才一位年轻女子留下的。艾琳拿起那个粗壮士兵的报纸,想看看是否有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的广告,这样就找得到地址了,还有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的广告。如果波莉不是在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工作的话,她也可能会去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
两家商店都营业到六点,太好了,如果幸运的话,她送完孩子还能去两家商店都看看。但万一两家商店都不是波莉提到的呢?她浏览着广告,寻找波莉提到的其他名字。迪金斯百货和琼斯百货?不是。帕克百货?不是。但她前所未有地肯定名字是以帕开头的。
不,在这儿,帕吉特百货商店。我就知道,一看到我就能记起来。帕吉特百货商店也开到六点钟,从地址上看,它们之间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艾琳觉得自己要是知道波莉先去的哪一家就好了。自己最好从近的那一家开始,希望今晚没有空袭。如果有的话,也不要在牛津街。想到空袭就让人不寒而栗,我原来应该研究一下伦敦大轰炸的,这样我就能知道何时何地会有空袭,她想。但她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大轰炸开始的时候自己还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