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莉说过,地铁站曾被用作避难所。如果有空袭的话,艾琳可以去那里。但并不是所有的地铁站都是安全的。她记得科林给了波莉一份被击中的地铁站的名单,但不记得他们提到过哪些了。
只要找到波莉,我就没事了,她想,波莉对伦敦大轰炸了如指掌。谢天谢地,她知道波莉用的是什么名字,可以找塞巴斯蒂安小姐而不是……
“波莉。”宾妮喊。
“什么?”艾琳尖声问道,一度以为自己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了。
“波莉怎么样,做我的名字。波莉·霍多宾,要么莫莉,要么弗罗尼卡。”她把杂志推到艾琳跟前,指着一张弗罗尼卡湖的照片说。“弗罗尼卡·霍多宾或者克劳德特。我看起来像弗罗尼卡还是克劳德特?”
“你看起来像只癞蛤蟆。”阿尔夫说。
“才不是,”宾妮说,用那本杂志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收回你的话。”
“我不!”阿尔夫喊着,用双臂挡住头,“癞蛤蟆·霍多宾!癞蛤蟆·霍多宾!”
还有一天,艾琳告诉自己,把他们分开,我绝对办不到的。“阿尔夫,做你的飞机定位去。”她命令道,“宾妮,看你的杂志。西奥多,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位公主。一个恶毒的巫婆把她和两个邪恶的怪物关在一个小房间里……’”
“看,”阿尔夫说,“防空气球!”
“哪里?”西奥多问。
“在那儿,”阿尔夫指了指窗外,“那个银色的大东西,用来对付德国人的俯冲轰炸。”这意味着他们肯定离伦敦很近了,但当艾琳向窗外望去时,他们还在乡村,看不到任何跟防空气球类似的东西。
“你看到的是云吧。”宾妮说,但天上只有一些淡淡的云彩,像羽毛般纵横交错在一片清澈的蓝色中。望着天空,看着一闪而过的田野、树木、古雅的村庄、石砌的教堂和茅草屋,很难想象他们置身于战争中。
似乎永远也到不了伦敦。下午慢慢过去,阿尔夫在他的地图上标注着实际并不存在的斯图卡轰炸机和布里斯托尔-布伦海姆飞机。宾妮喃喃地念叨着:“贝特……奥利维亚……凯瑟琳·赫本·霍多宾。”西奥多睡着了。艾琳又继续看报纸。在第四页上,有一则鼓励父母让孩子参加海外项目的广告。“至少知道他们是安全的。”上面写着。
只要他们坐的不是贝拿勒斯城号,她心想,忧心忡忡地望着阿尔夫和宾妮。今天是九号,如果霍多宾太太明天带他们去办公室,星期三去朴次茅斯,他们就很可能坐上贝拿勒斯城号。这艘船在十三号启航,四天后就沉没了。但是那天或许也有其他船出航或者……
“太热了。”宾妮用杂志扇着风。天确实很热,午后的阳光直射进来,但拉下窗帘也不可行。它是为灯火管制设计的,会把光挡得死死的,这样阿尔夫就观察不了飞机了,谁知道他又会想出什么把戏。
“我来把窗户打开。”阿尔夫说完便跳到长毛绒座椅上。突然,火车猛地一震,发出嘶嘶的蒸汽声,然后开始急剧减速。“你做了什么?”艾琳问。
“没什么啊。”阿尔夫说。
“我敢打赌,他肯定拉了警报索。”宾妮说。
“我才没有。”阿尔夫很恼火。
“那火车为什么停下来了?”她问。
“你把比尔放出来了吗?”艾琳说。
“没。”他在背包里翻找,举起那条还在蠕动的蛇。“看见了吧?”他又把蛇塞回去,跳了下来。“我打赌,我们进站了。”他冲到门口。“我去看看。”
“不,不准去,”艾琳一把抓住他,“你们三个待在这儿。宾妮,看着西奥多。我去看看。”但从过道两边的窗户都看不到车站,只有一片草地,一条小溪蜿蜒而过。过道里出来了好几个人,包括那位女校长。哦,天哪,她还在火车上。“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一名乘客问。
女校长转过身来,盯着艾琳说:“我怀疑有人拉了警报索。”
“哦,天哪。”艾琳想,悄悄躲回车厢。他们会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把我们赶下火车的。她关上门,背靠着门站着。“怎么?”宾妮问道,“我们进站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停下来?”
“我敢打赌是空袭,”阿尔夫说,“德国人随时都会向我们投炸弹。”
“我们可能停下来让军用列车先过,”艾琳说,“马上就会开了。”但并没有,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车厢变得越来越热,在走廊里转来转去的乘客越来越多,艾琳试着玩“我是间谍”的游戏来分散孩子们的注意力。
“我敢打赌,火车上一定有间谍,这就是我们停车的原因。”阿尔夫说,“我知道了,那个不让我坐窗边的胖子是第五纵队的人,他要炸了火车。”
“我不想……”西奥多说。
“火车上没有炸弹。”艾琳说,这时警卫走了进来,面色严峻。
“女士,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他说,“但恐怕我们得撤离火车了。你们得收拾好东西离开火车。”
“撤离?”
“我告诉过你,”阿尔夫高兴地说,“有炸弹,是吗,先生?”
警卫没有理睬他。“您的目的地是哪里,夫人?”
“伦敦,”艾琳说,“可是……”
“剩下的路程你们可以坐大巴。”他们还没来得及问更多的问题,警卫就躲出去了。
“把你的东西收拾好,”艾琳说,“阿尔夫,把地图叠起来。宾妮,把我的书给我。西奥多,穿上你的外套。”
“我不想被炸,”西奥多说,“我想回家。”
“你不会被炸的,傻瓜。”宾妮站到座位上取下他们的行李,“如果有炸弹,他们不会让你带走东西的。”这完全说得通。
幸好没有炸弹,艾琳想,如果要把他们三个人和行李拽到过道,再一路走到火车的尽头,我们是绝不可能及时下车的。这时,其他乘客都已经下了火车,站在铁轨旁边的沙砾上。那位女校长对警卫大喊:“你是说我们要一直走到最近的村庄吗?”
显而易见,这正是对他们的安排,几个旅客已经提着行李穿过草地出发了。“恐怕是的,夫人。”警卫说,“没有多远,过了那片树林,你就可以看到教堂的尖顶了。大巴应该在一小时内就能到达。”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带我们去下一站,或者回到……”
“恐怕不行,后面还有一列火车,”他俯身靠近她,压低了声音,“前方发生了一起事故。”
“我告诉过你有炸弹,”阿尔夫说,从女校长身边挤了过去,“什么东西爆炸了?”
警卫瞪了他一眼。“一座铁路桥,”他转身对女校长说,“我们对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夫人。也许这个男孩可以帮你提包。”
“不,谢了,我自己能应付。”她转身对艾琳说,“我警告你,让我和蛇同乘一辆大巴,绝无可能。”她说完便冷冷地跟在其他人后面,穿过草地。
“是多尼尔轰炸机投的炸弹吗?”阿尔夫毫不泄气,追问警卫,“还是亨克尔三型?”
“走吧,阿尔夫。”艾琳把男孩拖着离开了那里。
“如果我们的火车早几分钟,”阿尔夫若有所思地说,“他们投炸弹的时候,就是我们在那座桥上了。”
是你和你的蛇让火车晚点的,艾琳心想,想起了女校长的叫喊和站长焦急地看手表那一幕。她认为这意味着她应该心存感激,但不知怎的,她就是无法做到。草地上的草齐膝高,提着行李是不可能走过去的。西奥多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就要求抱。阿尔夫拒绝帮西奥多拿包,宾妮懒洋洋地落在后面。“别摘花了,快走。”艾琳说。
“我在选名字,”宾妮说,“黛西·霍多宾。”
“或者司康克·卡比基。”阿尔夫说。
宾妮不理他。“还是维奥莱特,或者玛塔。”
“那是什么花?”
“不是花,呆子。是间谍,玛塔·哈丽。玛塔·哈丽·霍多宾。”
“我好热,”阿尔夫说,“我们不能停下来休息一下吗?”
“好吧。”艾琳说,尽管其他乘客早已在前面走了很远。或者,她想,倒也无妨。她把西奥多放下来。“阿尔夫,他们不会让你把蛇带上公共汽车的,你得把它放了。”
“是吗?”阿尔夫说,“这里没有什么比尔可吃的。”他不是从背包里,而是从口袋里,把那条蠕动着的蛇拉了出来。“它会饿死的。”
“胡说!”艾琳说,“对它来说,这里再好不过。有草,有花,有昆虫。”这里的确是个完美的地方。要不是带着三个孩子和这些行李,她会喜欢站在这齐膝的芳草中,让微风吹拂她的头发,听着蜜蜂微弱的嗡嗡声。午后的阳光下,草地一片金黄,到处都是金凤花和胡萝卜花。一只红蜻蜓在白色的繁缕花上盘旋,一只深蓝色的鸟在明亮的蓝色天空飞过。
“但是如果我放了比尔,它可能会被炸死的。”阿尔夫说,把蛇悬在宾妮面前晃来晃去的,但宾妮完全无动于衷。“多尼尔轰炸机可能会回来。”
“放了它。”艾琳不容置疑地说。
“但是它会很孤独的,”阿尔夫说,“你也不会喜欢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吧。”
你说得对,我不喜欢。“放了它,”她说,“马上。”
阿尔夫极不情愿地蹲了下来,张开了手。那条蛇欢快地溜进了草丛,消失在视线之中。
艾琳抱起西奥多,拿起他的行李,还有自己的手提箱,又出发了,其他乘客都不见踪影了。她希望他们能叫大巴等等他们,不过考虑到女校长的态度,可能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看!”阿尔夫喊着,突然停下了脚步,艾琳差点儿撞上他。他指着天空。“有飞机!”
“哪里?”宾妮说,“我什么也没看见。”有一秒钟,艾琳也没看见,然后一个小黑点进入了视线。“等一下,现在我看到了!”宾妮叫道,“它要回来炸我们吗?”
艾琳突然想起自己上课时看过的一段视频:难民们四处逃窜,一架飞机俯冲而下,不断扫射。“是俯冲轰炸机吗?”她问阿尔夫,丢下手提箱,一手紧紧抱住西奥多,准备用另一只手抓住宾妮和阿尔夫,然后逃之夭夭。
“你是说斯图卡吗?我看不出来。”阿尔夫眯着眼睛盯着飞机,“不,是我们的人。那是一架飓风战斗机。”
但是他们仍然身处一片草地的中央,离旁边一列停下来的火车——一个完美的轰炸目标——只有几百码远。“我们必须赶上其他人,”艾琳说,“跟我来,快点。”
大家都没动。“还有一架!”阿尔夫兴奋极了,“是一架梅塞施米特战斗机。看到它翅膀上的铁十字了吗?它们要打起来了!”
艾琳伸长脖子仰望那些小小的飞机。现在两架飞机都清晰可见,尖头的飓风战斗机和顶端扁平的梅塞施米特战斗机,看起来就像玩具飞机。它们绕着圈,俯冲着,掉头,好像在跳舞,而不是在战斗。西奥多从她的怀里钻了出来,走过去站在阿尔夫身边,抬头看着这场优雅的二重奏,目瞪口呆。没错,它们很美。“打它!”阿尔夫喊道,“把它打下来!”
“把它打下来!”西奥多跟着说。
两架玩具飞机悄无声息地倾斜着俯冲而下,然后又急速升高,后面拖着窄窄的白色轻纱。我在火车上看到的不是云,而是这样的空战留下的蒸汽痕迹。“我在观看不列颠之战。”她惊奇地想。
梅塞施米特战斗机爬了上去,然后径直朝另一架飞机飞去。“小心!”宾妮喊道。
仍然没有声音,没有飞机俯冲时的咆哮声,也没有机关枪的轰鸣声。“没打中!”阿尔夫大声喊道,艾琳在飓风战斗机的翅膀中间看到一股橘黄色的微光。
“它中弹了!”宾妮喊道。
白烟从机翼上冒出来,飓风战斗机机头朝下。“快拉起来!”阿尔夫喊道,那架小飞机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这说明飞行员还活着,艾琳想。“快跑!”宾妮大叫着,它似乎听到了,向北逃去,白色的烟雾从它的翅膀滚滚而出,但还不够快。那架梅塞施米特战斗机猛然倾身掉过了机身。
“在你后面!”西奥多大叫,“小心!”
“看!”宾妮抬起手臂,“还有一架!”
“哪里?”阿尔夫问,“我没看见。”艾琳突然看见了。它在另外两架飞机的上方,正快速地飞过来。哦,上帝,千万别是德国的,艾琳想。
“是喷火式战斗机!”阿尔夫大叫,梅塞施米特战斗机的驾驶舱突然爆炸,冒出火焰和黑烟。“打中了!”他欣喜若狂。梅塞施米特战斗机翻了个身,开始螺旋式俯冲,浓烟滚滚而出,它依然优雅,在致命的坠落中仍是悄无声息。
它撞击地面的时候,可能也没有声音吧,艾琳想。但却听到了“砰”的一声,令人心惊肉跳但又静悄悄的。孩子们欢呼起来。“我就知道喷火式战斗机会救他的!”阿尔夫开心极了,又抬头去看那两架飞机。喷火式战斗机在飓风战斗机上空盘旋,飓风战斗机仍冒着白烟。在他们的注视下,飓风战斗机在无边无际的蓝天上一次又一次地俯冲,最后消失在树林中。艾琳闭上眼睛,等待撞击声。它来了,像脚步声一样轻。我想回家,艾琳想。
“他跳伞了,”阿尔夫说,“那儿有降落伞。”他信心满满地指着空荡荡的蓝天白云。
“哪里?”西奥多问。
“我没有看到降落伞。”宾妮说。
“我们得走了。”艾琳说,拿起手提箱,牵起西奥多的手。
“但是万一他紧急降落后需要急救怎么办?”阿尔夫问,“或者救护车?英国皇家空军是飞行员奇才,他们可以在任何地方降落。”
“即使机翼着火了?”宾妮说,“他死了。”
西奥多紧握着艾琳的手,哀求地抬头看她。“你胡说,宾妮。”艾琳说。
“我才不叫宾妮呢。”
艾琳不理她。“我肯定飞行员会没事的,西奥多。”艾琳说,“现在跟我来,我们快赶不上大巴了。阿尔夫,宾妮。”
“我告诉过你,我不叫宾妮了,”宾妮说,“我已经想好了我的新名字。”
“是什么?”阿尔夫轻蔑地问。“丹迪莱恩?”
“不是,斯比特菲儿。”
“斯比特菲儿?”阿尔夫嘲笑道,“更像哈里肯。哈里肯·霍多宾。”
“不,”宾妮说,“斯比特菲儿,因为它们会打败老希特勒的。斯比特菲儿·霍多宾,”她念了念,“艾琳,这名字适合我吧?”
第五纵队指内奸或内线。
黛西英语意为雏菊。
意为臭鼬·卷心菜。
维奥莱特意为紫罗兰。
意为蒲公英。
意为喷火式战斗机。
哈里肯意为飓风。
伦敦 1940年9月21日
全输了!
威廉·莎士比亚《暴风雨》
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坚持要波莉躺下。“海耶斯小姐可以接管你的柜台。”她说。
“她不是应该回家吗?”多琳走过来问。
“她回不去了。”玛乔丽说,然后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怎么知道传送点坏了?波莉纳闷。
“走吧。”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坐电梯把她带到了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地下室。“你需要休息。”她对波莉说,指着一张通常为顾客准备的小床,看到波莉还傻站着。“来,把你的外套脱下来。”她帮波莉解开纽扣,铺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对不起,我找不到黑裙子。”波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深蓝色的裙子,上面满是白色的石灰和斑驳的泥土。“我……”
“你现在不必担心这个,”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除了睡个好觉,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受到了严重的惊吓。”
严重的惊吓,波莉心里重复道,乖乖地坐回小床上。戈弗雷爵士和拉布鲁姆小姐以及其他所有的人都死了,传送点也不起作用了。还有,检索小组也不在这里,他们昨天就应该来的,昨天。
“脱掉你的鞋子,乖孩子,”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现在,躺下。”她拍了拍小床的枕头。
我不该把那位老人的粉红靠垫放在人行道上,波莉想,会被人偷走的,我应该把它放在警戒线里面的。
“躺下,乖女孩。”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她拿毯子给波莉盖上,关上了灯。“试着休息一下。”
波莉点点头,因为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出人意料的好意而热泪盈眶。她闭上眼睛,但眼睛一合上,就看见损毁的教堂。她觉得她看见的似乎不是教堂,而是里面的人,他们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牧师、维文太太和那些小女孩。贝丝·布莱福德,六岁,死于敌方行动。伊雷妮·布莱福德,五岁。特洛特……
“你不会有什么感觉的,”道明先生说过,“你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击中了你。”是真的吗?她热切地希望事实如此,希望他们没有时间意识到自己身陷绝境,没有时间感受教堂的坍塌,也没有时间知道他们面临什么。和我一样,波莉虚弱地想,拼命抑制住内心的恐慌。你没有被困住,传送点损坏了不代表他们不能救你离开,时间还很充足。
但这正是问题所在,牛津不需要时间,他们掌握着世界上所有的时间。就算他们不得不花上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修复传送点,他们仍然可以做到事故一发生就马上出现。那他们在哪里?也许他们找不到我,她想,恐慌再次涌上了她的喉咙。我没有汇报,没告诉他们我的地址。而且里基特太太那儿也没有人告诉他们我就住在那里。
但丹沃斯先生会让检索小组核查报纸上“出租”一栏下的每一个房间和公寓。他们还知道她在牛津街工作,丹沃斯先生会让他们检查每家商店的每个部门。
但我不在我的部门里,她突然想到,然后把毯子一掀,坐了起来,伸手去拿鞋子。
“你醒了。”玛乔丽说,波莉还没来得及穿上鞋子她就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杯茶和一个包裹。“你睡着了吗?”
“是的,”波莉撒谎道,“我感觉好多了。我现在正准备回楼上去。”
玛乔丽打量着她。“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
“哦,不。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把我解雇了吗?”
“解雇你?为什么?”
“我没有表现出冷静和勇气。”
“我想应该不可能,我知道我自己就做不到。她当然不会解雇你。”
“那我为什么不能上楼去呢?”
“因为你看起来还很憔悴,”她把茶递给波莉,“你需要休息,而且,也没有必要上去。我们一点也不忙。”
“今天早上有人来找我吗?”波莉打断了她。
“你是说空袭预警员还是民防?不,没人来过。他们把你挖出来的吗?”玛乔丽好奇地问,波莉意识到,她们以为她的寄宿公寓被炸了。
“不,不是我住的地方,”波莉试着解释说,“是避难所,在圣乔治教堂。他们在地下室有个避难所,空袭的时候我会待在那儿。但我当时不在那儿。”
然而,如果她没有试着去传送点,如果她没有困在地铁站,或者如果她在这个星期早些时候去牛津报过到——伞投水雷爆炸、教堂垮塌的时候,她就会和他们在一起了。
“你真幸运,你不在那里。”玛乔丽说。是很幸运,波莉想。“你不明白,他们……”她说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他们生前坐在地窖里的画面,心如刀绞——希巴德小姐在织毛衣,西姆斯先生爱抚着尼尔森,莉拉和薇芙聊着天,伊雷妮嘴里含着大拇指,特洛特和贝丝挤成一团,在听童话故事。“他们……有三个小女孩……”
“太可怕了。”玛乔丽把包裹放在地上,坐到波莉旁边的小床上。
“怪不得你……你真的不该来上班的。你住哪儿?我打电话给你的女房东,让她带你回家。”
回家。“不行。”波莉说。
“但我以为你说过……”
“她死了。里基特太太当时就在圣乔治教堂的避难所。还有她那儿所有的住客——希巴德小姐、道明先生和拉布鲁姆小姐。”她的声音颤抖着,“那里没有人可以告诉……”
“怪不得你说回不了家,我觉得也不能回去。我不知道公寓的主人死了,房客该怎么办,”玛乔丽好像在自言自语,“我想别的人会接手的。里基特太太有没有家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但是如果他们决定卖掉……不管怎么说,你不能一个人待在那儿……你还有什么人可以投奔吗?你在伦敦有亲戚朋友吗?”
不,波莉想,觉得恐慌又来了。我孤身一人,置身于战争中,如果检索小组不来找我……
玛乔丽担心地看着她。“没有,”波莉说,“没人。”
“你的家人呢?他们住在伦敦附近吗?”
“没有,在诺森伯兰郡。”
“哦。我们会想出办法的。这个时候,来,喝点儿茶,喝点儿会感觉舒服点儿。”
没什么能让我感觉舒服,波莉想,但是她需要说服玛乔丽,她已经恢复到可以回楼上去了,所以她把茶一口喝光。茶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点温度。“你说得对,很有用。”她把杯子递给玛乔丽,想要站起来,但玛乔丽阻止了她。
“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你要休息。”玛乔丽语气坚定。
“但是我感觉好多了。”波莉抗议道。
玛乔丽摇摇头。“惊吓让人举止奇怪。我的房东阿门德太太的侄女在一辆被击中的公共汽车上,阿门德太太说自己没问题,但一小时后却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必须送医院。”
“我没有受到惊吓。我只是有点发蒙,我想……”
“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你需要休息,”玛乔丽重复道,“还要我把这个给你。”她把包裹递给波莉。
它的两端折得整齐漂亮,周围的绳子拉紧了,系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
“这是用来练习包装的吗?”波莉问。
“不,当然不是,”玛乔丽看着她,面色古怪,“不管你怎么说,你都受了惊吓。来,”她把包裹从波莉手里拿回来,“我帮你打开吧。”那是一条黑色的裙子。“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要花七先令六便士,但是你不用担心给她钱和配给点的事,你好了再说。”
“七先令六便士?”
波莉很惊讶,那根本不算什么,一双丝袜的价格都是它的三倍。“不可能!”
“她说是在伯恩-霍林斯沃思商店的轰炸大甩卖买的,有水渍。”她把裙子递给波莉。
这裙子显然不是轰炸大甩卖的货,它完全是崭新的,一尘不染,波莉猜想,应该是直接从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淑女服装”部买的,至少要花五英镑。
波莉双手捧着裙子,说不出话来。“转告她谢谢她的好意。”最后她说。
玛乔丽点点头。“她有时还是有人性的。但如果我再待下去,她会杀了我的。”她轻轻地从波莉手里拿起裙子,搭在椅子背上。“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是的。告诉她,我已经准备好回我的柜台了。”
“我绝对不会说的。你头脑还不清楚,而且脸色苍白得很。不要逞强了,这是汤森兄弟,又不是敦刻尔克。现在,躺下。”
波莉照做了,玛乔丽给她盖了一条毯子。“不要动了。”
波莉点了点头,玛乔丽站起来准备离开。“等等,”波莉抓住她的手腕说,“如果有人问起我,如果他们问我是不是在这里工作,你能告诉他们我在哪里吗?”
“当然。”玛乔丽说,又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问问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我今天下午能回楼上吗?”
“除非你保证睡觉。”玛乔丽说完就走了。
几分钟后,玛乔丽又拿来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你要休息到三点钟,”她说,“然后她再来看。你得吃点东西。”
“我会的。”波莉撒了谎。一想到吃东西,她就恶心。她躺回床上,试着按她们说的睡觉,但没有用。如果检索小组没有问玛乔丽她在不在呢?如果他们只是在各部门走来走去,假装在闲逛呢。要是他们没有看到她,就断定她不在那里,然后离开了,怎么办?她掀开毯子,坐了起来,一把抓起裙子,走进女盥洗室去梳洗。
她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难怪斯内尔格罗夫小姐给了她一条裙子。她的裙子不但脏,满是灰尘,而且整个侧面都撕破了,一定是被传送点那儿参差不齐的木条钩破的。怪不得她们都对她这么好——她看起来糟透了。头发和脸被石灰染得雪白,面颊上满是泪水。
她膝盖上的血顺着腿往下滴,凝结在破烂的长筒袜上。两只袜子上都有很宽的抽丝,还有好几个洞。她把血洗掉,但看上去还是很可怕,于是她把袜子脱下来,塞进了手提包里。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长筒袜短缺,很多年轻女孩都光着两条腿。
但那是在战争的后期,不是1940年。玛乔丽是对的,波莉头脑还不清楚。她只能躲在柜台后面,希望顾客们不要注意到。
她的上衣情况还不错,外套提供了一部分保护。她用海绵尽可能擦去身上的灰尘,穿上新裙子,洗脸,梳头。她看上去面无血色,需要涂点口红,但她涂上唇膏,却发现脸显得更加苍白了。她又擦掉大部分唇膏,回到了柜台。
“你在这里干什么?”玛乔丽看到她时问,“现在才两点钟,你要休息到三点。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波莉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就喊了起来。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急忙走了过来,一脸担心。“塞巴斯蒂安小姐,你应该休息。”她说。
“不,请让我留下来吧。”
“我不确定。”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有些迟疑。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真的。”波莉说,拼命想怎样才能说服她。“丘吉尔先生说过,我们必须坚持下去,绝不能向敌人屈服。”
“很好。但是,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头晕……”
“谢谢。”波莉衷心地道,等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交代完玛乔丽看着她,然后走到电梯那儿去迎接图姆利小姐的时候,她迅速环顾了一下整层楼,寻找任何可能是检索小组的人。
玛乔丽说的是实话,她们没有什么顾客。随着下午一点点过去,来的那些都是常客,她认出有瓦利小姐、米尼安太太和卡尔佩珀小姐。卡尔佩珀小姐试戴了猪皮手套,最后决定要羊毛的。“报纸说,今年冬天可能特别艰难。”她说。
是的,波莉想,一边为她包好手套,一边留心电梯,盼望着门上的箭头停在三楼,盼望着门打开,然后有检索小组的人走出来。
但是没有人来,到了五点,除了贝茨小姐决定买一件法兰绒睡袍,去了玛乔丽的柜台,整层楼都空无一人。其他的姑娘要么在收拾箱子,要么倚在柜台上看电梯之间的时钟。
这就是为什么检索小组没有出现,她想。因为每个人都在盯着,每个人都会看到他们走出来,会看到她朝他们跑过去,还有她脸上松口气的表情。他们肯定在楼下等,商店关门后他们就能单独跟我说话了。
关门的铃声一响,波莉就急忙穿上大衣,戴上帽子,下了楼梯,走出了员工大门,但是没有人在楼下等候。他们在前门,她想,快步走到街上,来到大门前,但那里只有门卫一个人,正扶着一位老妇人上出租车。
门卫关上车门,和司机说了几句话。车开走后,他转身对波莉说:“小姐,我能为您效劳吗?”
不,她想,没人能帮我。他们在哪?“不用,谢谢你。”她回答道,勉强挤出点笑容,“我在等人。”
门卫点点头,提了一下制服帽向波莉敬了个礼,又回到店里。检索小组可能不知道汤森兄弟百货公司会提前关门,波莉想。她看着顾客在街道上匆匆而过,招着出租车,店员和门童从员工入口处蜂拥而出,有的赶往公共汽车站,有的顺着台阶往牛津广场奔去。这就是他们迟到的原因,他们要六点才到。
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分地流逝,她整天都在强压的恐惧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就像第一天晚上她来时遇到的雾气一样。“他们在哪儿?”她问自己,在寒风中光着双腿,瑟瑟发抖。她走到人行道边上,探出身子去看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的时钟。差五分钟到六点。他们出什么事了?如果他们压根儿不来呢?
一只手突然紧拉住她的胳膊。“你在这儿啊!”玛乔丽气喘吁吁地说,“我到处找你。你为什么急着跑出来?来吧,今晚你要和我一起回家,是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吩咐的。”
“哦,但是我不能。”波莉说。万一检索小组来了……
“你不能回你空无一人的寄宿公寓了。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和我都认为,你不应该一个人待着。”
“但我需要……”
“我们可以明天去取你的东西。今晚我借你一件睡袍,明天我们一起去给你找地方住。”
“可是……”
“今晚什么也别做。明天你会感觉精神点,才能好好面对现实。明天是星期天,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
星期天,波莉想起了牧师和维文太太商量祭坛鲜花的情景。那座祭坛,连同教堂的其他部分一起损毁,下面埋着戈弗雷爵士、拉布鲁姆小姐和特洛特。
“你明白了吗?”
玛乔丽挽上她的胳膊。“你不适合一个人待着,你正抖个不停呢。我答应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会照顾你的。你不想我被解雇吧?”她露出鼓舞人心的笑容。
“跟我来。六点过了,我的公共汽车快到了。”
六点过了,检索小组还没来。他们不会来了,波莉想,呆呆地盯着玛乔丽,说:“我被困在这里了。”
“我知道。”玛乔丽同情地说。
不,你不知道,波莉想,但她还是让玛乔丽领着,沿着街道走到了公共汽车站。
“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要我给你做一顿热腾腾的晚餐。”两人排队时玛乔丽说,“然后确保你睡个好觉。她本来想带你回家的,只是她姐姐和家人被炸得无家可归了,只好和她住在一起,况且我房间还很大。原来和我一起合租的那个女孩搬到了巴斯。哦,太好了,汽车来了。”她把波莉推上拥挤的公共汽车,又把她推到一个空座位上。
波莉越过坐在她旁边的女人,向窗外望去,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店门外空荡荡的。公共汽车经过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时,时钟显示六点一刻。
“我们马上就到家了,”玛乔丽站在她身边说,“我们只有三站。”但公共汽车刚经过牛津广场,就在路边停了下来,司机也下了车。
“改道了,”司机回到车上时说,“有拆弹小组。”然后车子拐进了一条支路,接着又拐了一条接一条的小路。
“哦,天啊,我们应该乘地铁的。”玛乔丽焦急地看着波莉,“对不起,波莉。”
“这又不是你的错。”
公共汽车又停了。司机和空袭预警员商量了一下,然后又出发了。
“我们要去哪儿?”玛乔丽问,从波莉身边探出头,向窗外望去,只听见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太荒谬了,我们快到河岸街了。照这样的速度,我们永远也回不了家。”她拉了拉绳子让司机停下来。“跟我来,我们要乘地铁。”
她们在一条几乎漆黑的街道下了车。波莉可以看到左手边建筑物之上有一座教堂尖顶。“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吗?”波莉问。
“是的。查令十字站就在那边。”
“查令十字站?”波莉感觉双腿又开始发软,她一把抓住路旁的电线杆。
“是的,不远了。”玛乔丽没有停下脚步。
“我希望皮卡迪利线还开着,这个星期都已经被击中两次了。昨天一枚炸弹落到了两条铁轨……波莉,你还好吗?”她急忙回到波莉身边,“对不起,我没多想,我不应该提到炸弹。”她环顾着空荡荡的街道,“来,过来坐这儿。”
她拉着波莉到了一家商店,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一扇门,出现得刚刚好,波莉想。但没用,打不开,我的传送点坏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玛乔丽满脸焦急,“我该去叫医生来吗?”
波莉摇摇头。
“你千万不要绝望,”玛乔丽坐在她旁边,用胳膊搂着她,“我们会挺过去的。”
波莉摇摇头。
“我知道,这场可怕的战争好像没有尽头,但其实不会。我们会打败老希特勒,赢得这场战争的。”
你说得对,你们会的,波莉心想。她抬起头,凝视着圣马丁教堂的尖顶。我知道,战争结束那天我就在查令十字站来着。但你错了,我挺不过这一关,除非我的检索小组能在最后期限前把我救出去。
一个历史学家不能两次出现在同一个时间点。他们昨天就该来了,昨天,这可是时空旅行。
“你会看到胜利的那一天的,”玛乔丽紧握着波莉的手说,“事情总会好起来的。”在她们东边,空袭警报响了起来。
战时急救医院 1940年夏
他来了!他来了!
希特勒谈及自己和他入侵英国的计划时如是说/1940年9月4日
“快点!”那位病人一边叫喊着,一边摇晃迈克脚边的床栏。“德国人来了!敌人入侵!我们必须赶紧离开!”
哦,天哪,迈克想,是我的错,我让战争输掉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啦?”隔壁床的福德姆昏昏欲睡地问。
“入侵开始了!”那位病人说,病房的门猛地被拉开,不过进来的不是德国兵,而是夜班护士。护士跑到迈克的床边,抓住那位病人的胳膊。“你不该下床,贝文斯下士,”她的语气很平静,“你需要休息。来吧,我们回床上去吧。”
“不行,”贝文斯用手电筒对着护士,“他们正向伦敦进军,我们必须提醒国王。”
“好,好,会有人提醒陛下的,”护士轻轻地把手电筒从他手上拿走,“现在我们回床上去吧。”
“出什么事了?”福德姆旁边的病友也睡眼蒙眬地问道。
“德军,”福德姆冷冷地说,“又入侵了。”
“哦,要来就来吧。”病友用枕头捂住头。
“我必须回部队去!”贝文斯高声喊道,“他们急需人手!”
“是震弹症,”福德姆对迈克解释说,“空袭警报引发的,两个星期来这是第三次了,”他合上眼睛,“警报解除的铃声一响他就好了。”
可我恐怕没那么容易好,迈克想,躺在那里,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如果他们真的入侵了,怎么办?如果明天的报纸上说丘吉尔在空袭中丧生了呢?
警报解除的铃声响起,那平稳而甜美的音符,就像加布里埃尔修女的低语,让人安心。“现在你不必担心了。”护士领着贝文斯回到床上。
“你得睡一觉,”她说,给贝文斯盖好被子,“一切都很好。”
是吗?迈克不那么确定。第二天早晨,他让福德姆把《每日先驱报》剩下的部分念给他听。英国皇家空军击落了16架飞机,而德军只击落了8架,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英国皇家空军可损失的飞机本来就要比德国空军少得多。他在大一的课程中就学过,不列颠之战英国只是险胜,整场战争亦是如此。
下午,一位身穿绿色国防志愿者制服的中年妇女推着装满书籍和杂志的手推车走进病房。迈克拦住她,问她有没有报纸。“哦,有的。”那位志愿者说,她的名牌上写着“艾夫斯太太”,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您要点什么?《伦敦标准晚报》《泰晤士报》还是《每日先驱报》?上面还有好玩儿的纵横字谜喔。”
“全部。”迈克说,接下来的几天他翻遍了所有报纸,留意被击落的飞机的数量,这些记录就像棒球比赛的比分一样——德国空军19架,英国皇家空军6架;德国空军12架,英国皇家空军9架;德国空军11架,英国皇家空军8架。让那些小船的名字见鬼去吧,迈克想,我应该记住不列颠之战的每日统计数据的。没有那些数据,这些数字根本就毫无意义,尽管数目之大,难免令人担忧。他急切地读着其他新闻,想寻找一些能证明历史仍在轨道上的证据。但他只知道敦刻尔克之前的事情,德国人真的炸毁了一列客运列车吗?他们确实轰炸了多佛吗?
希特勒到底有没有宣布打算在八月十五日以前完成对英国的征服?
迈克不知道。他看到的都是坏消息:“护航队沉没”“英军放弃上海”“机场遭受重大损失”等。情况真的有那么糟糕吗?还是说这些是战争偏离了轨道的标志,他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你不要再为战争烦恼了,”卡莫迪修女语气严厉,把《每日快报》从他手里抢走,“对你没好处,看,你又发烧了。你必须集中精力,养好身体。”
“我正在养身体。”迈克抗议道。修女一定是嘱咐过艾夫斯太太不要再让迈克看报了,因为第二天迈克跟艾夫斯太太要《每日先驱报》时,她开始唠叨个不停:“不如看本好书吧?我打包票你会觉得这本很有趣。”然后递给他一本厚厚的欧内斯特·沙克尔顿的传记。
书他看了,盘算着如果听话,艾夫斯太太也许会心软,给他一份报纸,而且他以为即使看一本无聊的传记也比躺在那里发愁要好吧,但事实并非如此。沙克尔顿和他的船员困在南极,无法告知救援队他们的位置,极地的冬天也很快就要来临。还有,沙克尔顿有个船员冻伤了脚,不得不割掉脚趾。
即便迈克看完了传记,还对艾夫斯太太撒谎说自己有多么喜欢这本书、他感觉自己好多了之类的话,艾夫斯太太仍然一份报纸也不给他。他必须尽快弄一份,因为今天是24号,而24号刚好是个分歧点。
他在“时空旅行理论”课中学过,这一天两名德国飞行员在雾中迷了路,找不到空袭目标,所以就把炸弹扔在了他们以为是英吉利海峡的位置,实际上他们炸的是伦敦跛子门。炸弹击中了一座教堂和一座具有历史意义的约翰·弥尔顿雕像,炸死了三名平民,炸伤了二十七人。震怒之下,丘吉尔下令轰炸柏林。希特勒由于愤怒,下令停止与英国皇家空军的鏖战,开始轰炸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