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英国皇家空军只剩下不到40架飞机,如果飞行员没有迷路,德国空军完全可以在两个星期内——一些历史学家说在24小时内——消灭剩余的英国空军,然后长驱直入进入伦敦。没有英国挡路,希特勒就可以把所有的军事力量集中在对付苏联,那苏联人就绝对守不住斯大林格勒(伏尔加格勒旧称)了。就像那首童谣说的,因为少了一颗马蹄钉……
如果跛子门遭到轰炸,将证明迈克没有打乱战争的进程,历史仍然在轨道上。
报纸虽然要到明天才会刊出来,当然,今天的晚报也有可能,但是从天气预报还是可以看出点端倪的。
至少,他能看看预报是否有雾。现在天气晴朗,雾应该要下午晚些时候才会出来,他焦急地等待着艾夫斯太太的到来。
但她没有来,福德姆也没拿到《每日先驱报》,加布里埃尔修女拉上遮光窗帘时,天空依然清明。就算救了哈迪改变了历史,他告诉自己,也不可能影响天气啊。但在混沌系统中,万事万物都在以复杂多变、不可预测的方式影响着其他事物,譬如蝴蝶效应。到了早晨,天空依然晴朗,夜间也没有警报响起过。
迈克想,可能只有伦敦有雾。
加布里埃尔修女给他送早餐的时候,他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像听到了炸弹的声音。”虽然在多佛肯定听不到跛子门的炸弹爆炸声,但其实迈克希望修女能回答说:“没听见,不过听说伦敦附近有轰炸。”但是修女抛给迈克一个眼神,跟她看贝文斯的眼神一模一样,然后给他量体温。所以很显然她没听到爆炸声,或者跛子门没有遭到轰炸。
修女看着体温计,眉头紧锁。“你休息一下。”说完便离开了,留下迈克焦急地等着艾夫斯太太。要是她今天又不来呢?如果她再也不出现了呢,就像波尼先生那样?
下午晚些时候,艾夫斯太太终于来了。“打昨天早上开始,我就一直在一楼,帮忙照看新病人。差不多有十几个飞行员,其中一架迫降了,他……”她突然打住话头,“哦,你才不想听这个呢。一本好书怎么样?”
“不,看书头痛。我能要份报纸吗?求你了。”
“哦,亲爱的,我真的不应该。修女说你不能读任何费脑子的东西……”
费脑子。“我不想看战争新闻,”他撒谎说,“我只想做纵横字谜。”
“哦,”她如释重负,“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她递给迈克一份《每日先驱报》和一支黄色的铅笔,然后在他翻到拼图那一页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害迈克不得不假装在玩儿。他开始读线索。横六:“两山之间有个虐待狂。”
“什么?横十五:‘十二星座中和鱼无关的’。”都是些什么鬼线索?他研究游戏历史时,曾做过填字游戏,但那些都有直接的线索,比如“西班牙硬币”和“沼泽鸟”,而不是什么“教养良好的人帮助其过台阶”。
“要帮忙吗?”艾夫斯太太和蔼地问。
“不用啦。”他说,很快在第一排空白处填上了“跛脚”一词。艾夫斯太太推着手推车往病房前边走去。
她一离开,迈克就赶忙翻到了头版。“伦敦教堂被炸,”标题写道,“3人遇难,27人受伤。”旁边一张半毁的跛子门圣吉尔斯教堂的照片,还有倒塌的弥尔顿雕像。
谢天谢地,他暗道,不过还不能完全确定,要等看了英国政府的反应才知道,这意味着迈克必须说服艾夫斯太太继续给他报纸。
但艾夫斯太太说:“噢,纵横字谜对你有好处。你的气色好多了。”然后毫不迟疑地把《每日快报》递给迈克。27号的标题是:“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柏林!”第二天则是:“希特勒誓言为柏林轰炸复仇。”迈克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但是,如果他没有改变历史,那检索小组到底怎么了呢?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吧,他猜测。这是唯一的解释。但即使他们没能在萨尔特伦渔村找到线索,也该知道迈克打算去多佛啊。
他们应该会搜遍整个镇子,查遍警察局、停尸房和医院啊。他没有时间研究医院,就因为他浪费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办公室外等待丹沃斯。
“这里有多少家医院?”卡莫迪修女拿药来的时候,他问。
“这里?”修女一片茫然,“英国?”
“不,在多佛这里。”
“我说,你早就离开多佛了,”福德姆在自己的床上说,“你不在多佛。”
“不在?那我在哪儿,这是哪家医院?”
“战时急救医院,”卡莫迪修女说,“在奥平顿,就在伦敦旁边。”
欧内斯特·沙克尔顿,英国探险家,出生于爱尔兰的基尔代尔郡,他因带领猎人号探险船于1907—1909年向南极进发和1914—1916年带领持久号探险船在南极探险的经历而闻名于世。
伦敦 1940年9月10日
此路通向防空洞——
伦敦地铁站布告,1940年
艾琳领着孩子们,倒完大巴倒火车,倒完火车倒大巴,一直折腾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才到达伦敦。到这会儿,牧师给她的钱一大半都花在了三明治和橙汁上,她对阿尔夫和宾妮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等他们终于到尤斯顿火车站时,她想,把他们送回母亲手里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我们坐哪趟车能去白教堂?”她问车站警卫。
“斯特普尼比白教堂近,”宾妮说,“你应该先送西奥多回家,然后再送我们。”
“我先送你们回家,宾妮。”艾琳坚持。
“不是宾妮,我叫斯比特菲儿。随便,反正我们妈妈肯定不在。”
“如果你先送西奥多,”阿尔夫说,“我们还可以帮你找他家。你一个人很可能迷路。”
“我不想回家。”西奥多又开始了。
“别说话,”艾琳说,“你们全部。我们要去白教堂,”她问警卫,“该坐哪路公共汽车?”
“我压根儿不知道你能不能到那儿,小姐。”他说,“昨晚那儿又受到了严重的袭击。”
“我告诉过你,我们应该去斯特普尼。”宾妮说。
“是什么样的轰炸机?”阿尔夫问。
“嘘。”艾琳接着向警卫打听公共汽车的线路。
警卫告诉她:“我不确定公共汽车有没有运营,就算开通了,街道也会封锁的。”
他说的没错。艾琳和孩子们不得不换乘了三辆不同的公共汽车,然后再下车步行,到达白教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周围看上去就像狄更斯笔下的景物——狭窄、阴暗的小巷,被煤烟熏黑的公寓。
这一地区浓烟笼罩,远处仍然看得到燃烧的火焰。艾琳一想到要把阿尔夫和宾妮丢在这种地方,就感到满心愧疚。等看到一幢炸毁的公寓时,她的内疚感更加强烈了。公寓的一面墙依然矗立着,窗帘还挂在窗口,但窗户已经炸飞了,只剩下一堆木料和石灰。
一把倒下来的餐椅从瓦砾堆露出来,还有碎瓦片和一只鞋。阿尔夫吹了吹口哨。“你看那个!”他说完就往上爬,对警戒绳视而不见,要不是艾琳及时抓住他的衬衫领子,他已经爬上去了。
拐角处又有一片瓦砾,他们走到下一条街道,尽头一整排木屋被熏得黢黑,还在冒烟。如果我们到了却发现阿尔夫和宾妮的家被炸了怎么办?艾琳忧心不已,但当他们转入葛吉瑞巷时,发现所有的房子似乎都完好无损,但看上去用力一推就会倒,更不用说轰炸了。“我们从这儿找得到路,”阿尔夫说,“你不用陪我们了。”
她很心动,但她答应过牧师,会亲自把他们交到母亲手上。“哪一个是你们家?”她问,阿尔夫兴高采烈地指着最为破烂不堪的一栋。那一定是他们家,没错。她敲门时,应门的女人咆哮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把你们俩甩掉了,离我家莉莉远点。”
艾琳问霍多宾太太在不在家,那个女人哼了一声:“霍多宾太太?可笑,她要是太太,我就是皇后了。”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家吗?”
那个女人摇头说:“她昨晚没回。”
哦,不,要是她在爆炸中死了呢?但无论是那个女人,还是阿尔夫和宾妮,似乎丝毫都不担心。“我跟你说了,应该先送西奥多回家。”宾妮说。
“我帮疏散委员会把阿尔夫和宾妮……”艾琳开口道。
“斯比特菲儿。”宾妮纠正道。
“从沃里克郡带回家。”艾琳对那个女人说,“我可以把他们留给你,直到他们的妈妈回来吗?”
“哦,不,你不能让我和他们两个待在一起。听说她又和一个士兵私奔了,你叫我去哪里找她?”
同是天涯沦落人,艾琳叹道。“那有没有人能照看?”
“我们又不是婴儿。”阿尔夫抗议道。
“我们可以自己待着,等妈妈回来,”宾妮说,“如果这个老娘们能给我们钥匙。”
“先暴揍你们一顿后,倒是可以给。”女人说,“你和你的弟弟如果是我亲生的,那可就不止暴揍一顿那么简单了。”她向艾琳挥了挥拳头,“你别想一走了之,把他们撂下,不然我就叫警察了。”她说完,当着他们的面,“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才不怕警察呢。”阿尔夫硬气地回答。
“我们不需要钥匙,”宾妮说,“我们有很多方法可以溜进去,不让老娘们知道。”
我可以想象到,艾琳想。“不,我答应过牧师,会把你们交给你们的妈妈的。跟我来,我们要去斯特普尼。”西奥多的妈妈可千万要在家啊。
她也不在。经过一段更长更迂回的跋涉,他们好不容易到了斯特普尼。她的邻居欧文斯太太说:“她上夜班去了。你刚好跟她错过了。”
哦,不。“你觉得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明天早上,她们实行两班制。”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但我欢迎西奥多晚上跟我一起住。”欧文斯太太说,“你们喝茶了吗?”
“没有。”宾妮不客气地说。
“我们饿得半死。”阿尔夫说。
“哦,可怜的孩子们。”她坚持要给孩子们做烤奶酪,又给艾琳倒了杯茶。
“西奥多的妈妈见到他不知多高兴呢。她一直很担心,因为那些炸弹。从昨天下午起,她就一直在等他。”艾琳告诉她发生的事情,她一边听,一边不时发出同情的感叹。
坐在温暖整洁的厨房里,感觉真是美妙无比,但是天色眼看着越来越晚。“我们得走了,”在欧文斯太太催她喝第二杯茶时,艾琳说,“我得把阿尔夫和宾妮送回白教堂去。”
“今晚?不行,空袭警报随时可能响,你得等到明天早上。”
“可是——”艾琳说,她一想到要和阿尔夫和宾妮去找旅馆,如果斯特普尼有旅馆的话,她的心就瑟瑟发抖,更别说还有开销!
“你们都必须留下来。”欧文斯太太说,艾琳顿时松了口气,“西奥多的妈妈给了我她家的钥匙,”她接着说,“我也想让你们住在这儿,但这里没有‘安德森’,只有个柜子。”她指着楼梯下面的一扇小门。
她在说什么呀?艾琳纳闷地跟她去了隔壁,孩子们跟在后面。安德森是谁?
“孩子们可以睡在这里,”欧文斯太太说,把他们带进起居室,“这样你就不用让他们下楼了。”她打开衣橱,拿出毯子。“对我的老骨头来说有点潮湿,所以我才没有弄一个。不过,去后花园总比在灯火管制当中去贝思纳尔格林要好。就在前天晚上,警报响起的时候,斯卡戴尔太太从马路牙子上摔了下来,把脚踝都摔断了。”
空袭,艾琳想。她说的是空袭,安德森应该是某种避难所。艾琳没有研究过避难所,把孩子们送到拜克伯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远离空袭。欧文斯太太刚才好像说这边的避难所是在后花园来着。艾琳把孩子们带到楼上去拿枕头的时候,顺便跑到外面去看是什么。
一开始她没有找到,后来发现原来就是后面篱笆旁的那个大草堆。这是一座金属波纹板做的小屋,埋进地里,周围三面和弧形屋顶上都覆着一层土。
顶上长着草,就像个坟墓,艾琳想。未覆土的一面有一扇金属门,她打开门,欧文斯太太是对的,一股潮湿的味道。她探头往里面看了看,但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我得问问威利特太太有没有手电筒,她想,然后回到屋里,发现阿尔夫和宾妮正拿着枕头互相拍打。“马上停下来,穿上你们的睡衣。”她说,然后向欧文斯太太道了歉,又问她关于手电筒的事。欧文斯太太给她找了手电筒,还给了她一盒火柴。“给飓风的,”她说得含糊其词,并让艾琳答应如果还需要别的东西一定要来找她。
“我现在应该带孩子们去安德森吗?”艾琳在门口问她,焦虑不已。
“哦,不,警报响了之后,时间还多的是,至少一刻钟,”她抬头望了望暗下来的天空,“如果有警报的话。我有预感,今晚希特勒会要他们待在家里。”
太好了,艾琳想,然后回到屋里,把阿尔夫和宾妮分开,他们正在为睡沙发的权利大打出手。她拉上遮光窗帘,帮西奥多穿好睡衣,让他们排着到楼上上厕所,再回到起居室,把西奥多放在沙发上(“因为这是他的家,阿尔夫”),为他和宾妮在地板上铺床,然后把手电筒放在后门,关灯,最后在又厚又软的椅子上坐下来,倾听着警报声。希望她听到的时候能认出来,她并没有研究过警报,或者炸弹。
她刚认为比较安全,可以把鞋脱下来时,就听到警报响起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把鞋子穿上,飞机就来了,发出不祥的轰鸣声。紧接着,远处响起炸弹爆炸的声音。“宾妮!阿尔夫!醒醒!我们得去安德森了。”
“是空袭吗?”阿尔夫问,立刻警觉起来。他跳了起来,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倾听着。“那是亨克尔三式。”
“你也可以在安德森观察。快点,带上你的毯子。西奥多,醒醒。”
西奥多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嘟囔:“我不想去安德森。”
当然了!艾琳用毯子裹住他,把他抱在怀里。先是一声轰然巨响,接着又是一声,要响得多。“越来越近了。”阿尔夫很是高兴。
“我们走吧,快点。”艾琳说,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惊慌,“宾妮,去拿手电筒。”
“我叫斯比特菲儿。”
“去拿手电筒。阿尔夫,开门。不,先把灯关掉。”她从宾妮手中接过手电筒和火柴。他们跑出后门,穿过草地,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他们面前歪歪扭扭的小路。
“你点了亮,空袭预警员会抓你的,”阿尔夫说,“你会进监狱的。”
宾妮先到的安德森,她打开那扇低矮的门,走了进去,又退了回来。“是湿的!”
“进去,”艾琳说,“现在。”然后把她推进了门。
她一把抓住阿尔夫,他正站在草地上,仰望着漆黑的夜空。艾琳把阿尔夫推进门里,然后跟着他走了进去。里面有四英寸深的水,冰冷刺骨。
积水了,她想,拿起手电筒,照了照水面,又照了照墙壁,看水是从什么地方流进来的,这就是邻居说的潮湿。“我的鞋子和袜子都湿透了。”宾妮说。
“我想回屋去。”西奥多说。
“不行,要等到空袭结束。”艾琳不得不大声喊,才能盖过炸弹、亨克尔三式或不知道什么东西震天动地的声音。也许关上门会把一些噪声关在外面。她把手电筒递给宾妮,关上门,再锁上。
没什么用。弯曲的铁皮屋顶似乎能够放大和回响声音,就像对着扩音器大喊大叫一样。人们是怎么在这里面睡觉的?她把手电筒从宾妮手里拿回来,在四周照了一圈。两边各有两张很窄的铺位,门边有架子,其中一个上面放着一盏有玻璃罩的油灯,这就是飓风吧,艾琳猜想。她把西奥多举起来,放到上面的铺位,然后涉水过去点亮了油灯,油灯散发出朦胧幽暗的光。
“看,”宾妮手指某处说,“有蜘蛛。”
“哪里?”西奥多叫道。
“在水里。”
艾琳把灯罩罩到火焰上,关掉了手电筒。“没关系,都淹死了。”
“淹死了?”西奥多哭着问。
“我觉得水越来越深了。”宾妮说。
“不,没有。”艾琳坚定地说,“到你的位子上去。宾妮,你睡那张铺。“她指了指下铺。
“阿尔夫,你爬到上面去。”
“我想回屋里去,”西奥多说,“我很冷。”
“你的毯子,”艾琳捡起毯子,全湿透了,肯定是拖进水里去了。她脱下身上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这里太小了,”宾妮在她的铺位上说,“我坐都坐不起来。”
“那就躺下来睡觉吧。”艾琳说。
“这么吵?”阿尔夫问。
阿尔夫说的有道理,发动机声和爆炸声越来越大。一阵呼啸过去,紧接着一声爆炸,震得安德森也摇晃起来。
油灯吱嘎作响。
“我们会淹死吗?”西奥多问。
不会,我们只会被炸成碎片,艾琳默默地回答。
宾妮是对的,铺位太小了。她蜷缩在下面那一张,两脚裹在湿袜子里,全身抖个不停。我应该敲了欧文斯太太的门就跑开的,把他们丢在那里,她想,牙齿打着战,我现在本来可以回家的。
“我又想上厕所了。”阿尔夫说。
安德森是英国内政大臣约翰·安德森爵士指示工程师们设计的一种廉价、组装简单的防空避难设施。
英语中飓风也可指防风煤油灯。
战时急救医院 1940年8月
多替伤员想想。
政府海报/1940
“我在奥平顿?”迈克傻傻地念叨着。奥平顿就在伦敦的南边,离多佛不过几英里远。
“他们把你从多佛送过来做手术。”加布里埃尔修女解释说。
“什么时候?”
“我不确定。”修女拿起迈克的病历。
“我记得,”福德姆说,“是6月6日。”
是诺曼底登陆日,天啊,迈克想,是1944年,我在这里已经四年了。
“那时我才入院两天,”福德姆接着说,“那些护工把你弄上床时,一直在撞我的牵引线。”
“是的,6号。”加布里埃尔修女看着他的病历说,很明显,这个日子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那么就不是1944年,还是1940年,感谢上帝,6月6日。
这说明他是在敦刻尔克之后一个星期半的时间被送到这里的,所以当检索小组和中校交谈完再来多佛找他的时候,他早已离开了,也没有留下可以追踪的名字。这就是为什么检索小组没来,他兴高采烈地推想,我只要让他们能找到我的位置就行了。
他抓起毯子,一把掀开,下了床。
“我说,你干吗呢?”福德姆吓了一跳,加布里埃尔修女跑过来拦他。
“哦,你别想下床,”修女的手按在迈克的胸口上,“你还是太虚弱了,”给他盖上被子,“怎么?你记起怎么来的了吗?”
“没,我……我以为我还在多佛而已。”
“想不起来一定很难受,”她同情地说,“但你在这里能得到很好的照顾。”接着她把纵横字谜和铅笔递给迈克。“而且你在这里比在多佛安全多了。”
不,不是这样,他想,我得给他们传话。但怎么做?又不能把电报发到2060年去。要想把消息送到牛津,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传送点。但如果他能到传送点去,也就不需要传信了,直接穿越便是。
他冥思苦想,在多佛找不到他的时候,检索小组会怎么做。他们会回到萨尔特伦渔村,渔村和中校会是他们唯一的线索。我得把我在哪儿的消息传给中校,这样中校才能告诉他们。但怎么做?中校肯定没有电话,不然那时也不用去酒吧给海军部打电话了。
也许我可以给酒吧打个电话,迈克想,然后给酒吧女招待留个口信——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德洛丽丝?迪尔德雷?他又不能打电话说找个黑发女人,她父亲不在场时很会扭头、风情万种地看人那个。况且,迈克也不相信她会记得传信。在自己急需车的时候,她就没记起中校有车。
也许可以给中校发一封电报,但迈克不知道该怎么发,而且也没有钱。如果叫福德姆或其中一个护士帮自己发,他们就会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了。也许可以问艾夫斯太太,他想,她不知道我失忆的事,而且明天福德姆应该会下楼去做X光检查。但是第二天艾夫斯太太给他送报纸来的时候,福德姆还在。
“你还需要什么吗?”艾夫斯太太语气很欢快。
是的,迈克想,我需要来个护工把福德姆带走。“您能帮我看一下这条纵横字谜的线索吗?”他随便挑了一条问,“‘星期日早上首相去的山峰’,九个字母。我搞不懂。”
“丘吉尔。”她立刻脱口而出。
“丘吉尔?”
“是的。这是我们新首相的名字。”这时,护工终于带着轮床来了。
护工和护士开始把福德姆的手从他的滑轮上取下来。
“但是丘吉尔怎么会是山的名字呢?”迈克问,故意拖延时间。
“山峰和小山一样啊。”
“小心点。”他们把福德姆放到轮床上时福德姆喊道,“不要,天哪!对不起,艾夫斯太太。”
“我完全理解,”她说完又回到字谜上,“星期天早晨人们去的地方是‘教堂’,这两个词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丘吉尔。”
“这么说,线索就是一种谜语?”迈克说。艾夫斯太太点点头。
福德姆痛得叫了起来。“对不起,刚才刺痛了一下。继续,师傅,去拍片室!”终于,他被推出了病房的大门。
“我需要给人传个信,”轮床声音一消失,迈克就开口说道,“您能不能……”
“帮你写封信吗?”艾夫斯太太说,“我很乐意。”她开始从手推车里拿文具。
“不,我想发电报。”
“哦,天哪,不。电报那么可怕的东西,总是带来坏消息,特别是现在又打着仗。你不想吓坏收到电报的可怜人吧,信要好得多。”她拿起一支钢笔。“我很乐意帮你寄出去。”
“但是我需要立即给这个人传话。”
“信和电报差不多快。”她坐到床边说,“那,是给谁的?”
“我可以自己写。我只需要……”
“哦,没关系的。这也算是我为战争出一点力。你可千万别把自己累坏了。你必须保持体力,尽快康复。”
没时间和她争论了,福德姆随时可能回来。“亲爱的哈罗德中校。”迈克说。她写下“亲爱的哈罗德中校”几个字,字迹干净利落,写完以后,她抬起头来。
“我现在在奥平顿的战时急救医院,我被人从多佛送到这里来给脚做手术。”然后现在呢?他需要小心措辞,才不会暴露他假装失忆,或者他是一介平民的事儿。如果他们发现了,再把他转移到另一家医院,写信就没什么意义了。
艾夫斯太太正满怀期待地望着他:“我太累了,这会儿写不下去了。”迈克手抚着额头说,“别管了,我等会再写。”
“我一会儿回来。”艾夫斯太太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不,那时福德姆就回来了,听得到他的话。“只要说‘请回信’就好。”迈克告诉她。重要的是告诉中校他在哪里,希望中校会回信告诉他是否有人在那儿找他。“落款‘迈克·戴维斯’。”
艾夫斯太太点点头,赶紧写下来。她把信折成三折,装进信封,舔了舔信封盖,然后撕下一张邮票,又舔了舔,把邮票压在信封的一角。还好艾夫斯太太帮迈克写的信,迈克根本不知道怎么把信封合上,也不知道怎么贴邮票。艾夫斯太太最后把迈克的名字和医院地址写在左侧,中间写上“哈罗德中校”。“中校的地址是哪里?”她问。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下。他住在一个叫萨尔特伦渔村的村子里,在肯特,也可能在苏塞克斯。”
“邮政局长会知道的。”她说,写下了“萨尔特伦渔村”,下面再写上“英国”两个字,然后插进了她的制服口袋。“我今晚走的时候会把它寄出去的。”
希望她知道该怎么寄信,迈克想。“你认为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寄到?”
“哦,应该是和明天早上的晨报一起送,不过,打着仗呢,谁也不知道。有可能要下午才能寄到,但明天一定到得了。”说完她便匆匆离开了,好像信一天真能送到似的,他一点都不相信。即便在炭疽大流行之前,一日达都是不可能的,当时的人还有搬运机器人和数字化跟踪系统呢。
所以,好吧,假设需要三天时间,艾夫斯太太走后迈克算了算,那样的话星期五就能到了。但是因为没有地址,那就再加两天才能送到中校手里。之后再等三天,中校的回信就能到了。不,还不止。他们星期日应该不会送信。那至少要一周半的时间。在此期间,他的任务就是赶快好起来,这样他们出现的时候,才不用去偷担架和救护车来把他弄出去。为此,他强迫自己吃光了托盘上的所有东西,尽量在床上坐起来五分钟以上。
这比他想象的要难。他仍然非常虚弱,即便只是试着坐在床边也能让他汗流浃背。“还有一些肺部炎症。”医生听着迈克的胸部说。
“记忆怎么样?有恢复吗?”
“七零八碎的。”迈克回答得很谨慎。艾夫斯太太告诉他那封信的事了吗?显然没有,因为医生接着说道:“不要勉强,慢慢来,下床也不要急,我可不想让你旧病复发。”
卡莫迪修女来给他量体温时,她说医生责备了她不该让迈克坐起来。“他说要你卧床休息一个星期。”
到了星期三,已经是检索小组来的最晚极限了,仍然没有他们的踪影或信件。“一定是耽搁了,”艾夫斯太太说,“打仗,你知道的。我确信明天就会来。”但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没有来。显然,在1940年,“英国萨尔特伦渔村”的地址还不够详细。他只得再寄一封信,这次一定要让艾夫斯太太查一查是哪个郡。
但她星期四来的时候福德姆也在场,星期五时(福德姆睡着了),艾夫斯太太说:“也许他打算周末来看你,而不是给你回信呢。”
迈克从没想到过这种可能。哦,上帝,他想象着中校咆哮着向护士宣布迈克是美国记者的画面。我得告诉他们我的记忆已经回来了,迈克想。“周末的探视时间是什么时候,艾夫斯太太?”他问。
“两点到四点。”
这意味着他没有时间慢慢恢复记忆,必须马上全部想起来。我得说是什么东西触动了我,他想。艾夫斯太太一离开,他就从《每日先驱报》开始,琢磨一个可以激发他回忆的故事:“伦敦大轰炸”,“东区数百名无家可归者”,“医院遭到轰炸”,没有任何关于敦刻尔克或美国人的故事。
他翻到内页,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的广告,葬礼通告,还有结婚公告:“詹姆斯勋爵和艾玛·希斯顿-修斯夫人宣布了其女儿简的订婚消息……”
简,太完美了。他伸手想去按床头柜上的铃,转念一想,不,我最好等到明天早上,我可不想让他们在中校来之前把我转移出去。如果艾夫斯太太说漏了嘴,我就说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我的记忆已经零星地恢复了不少。
不过,艾夫斯太太显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封信的事,因为卡莫迪修女给他送早餐时,还问迈克:“你会不会是皇家空军的?英国皇家空军里有很多美国飞行员。你可能被击落了,所以你才在水里。”
“我不知道,”迈克问答,“记忆还很模糊。”
“别担心,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快得超乎你的想象。他等到午饭后,才拿出藏在枕头下的报纸,假装读了几分钟,然后兴奋地按响了铃。“怎么了?”福德姆问,“出什么事儿了?”
“我记起我是谁了。”迈克又按了按铃。
卡莫迪修女急匆匆走了过来。“我知道我是谁了。”迈克把报纸递给她,指着通告说,“我一看到简这个名字,就突然想起来了——我是怎么到敦刻尔克的,在那干了些什么,是怎么受伤的。我当时在‘简夫人号’上,我也不是军人。”
“不是军人?”
“是的,我是战地记者。我在伦敦……”
“但如果你不是军人,就不应该……我去叫医生来。”她说完便拿着《每日先驱报》匆忙走了。
她几乎立刻就带着医生回来了。“我知道你的记忆开始恢复了。”医生说。
“已经恢复了,是这样的。”迈克打了个响指,希望记忆恢复的方式真是这样。“我在看《每日先驱报》来着,”他从卡莫迪修女手里拿过报纸,给他们看通告,“我一看到这个名字,就什么都记起来了。我为一家美国报纸工作,《奥马哈观察报》,我是他们的驻伦敦记者。我搭乘了哈罗德中校的船‘简夫人号’去敦刻尔克报道撤离情况。”他懊悔地瞥了自己的脚一眼,“我得到的远远超出了预料。”
医生平静地听着迈克的陈述,不动声色,迈克讲述了上船的士兵、螺旋桨和斯图卡轰炸机的故事。“我告诉过你不要担心,”医生最后说,“你的记忆会恢复的。”说完转向卡莫迪修女:“请你转告护士长,我有话跟她说,好吗?”
卡莫迪修女看了迈克一眼,神情忧虑。“医生,我能和你说几句吗?”她问,然后他们退到病房中心,开始窃窃私语。“这又不是他的错,”他听到卡莫迪修女说,“难道不能等到他的脚……肺炎……”医生的声音也很沮丧,“我也无能为力……规定……”
医生一定又叫她去找护士长了,因为她双臂交叉在胸前,摇着戴着头纱的头,一脸不赞成。“不会有什么关系的……他第一次转院能活下来就是奇迹……”医生朝大门走去,她紧跟在后面。
现在,中校,迈克想,你最好今天就出现。
然而并没有。成群结队的探视者——穿着夏季连衣裙和露趾鞋的女朋友们、母亲们、身穿制服的男人们——当天和第二天都来了,就坐在病人的床边,但其中没有中校。我不应该操之过急,迈克想,看着卡莫迪修女把探视者赶出去。“他们要把我转到另一家医院吗?”他问。
“不要担心,”修女说,“试着休息一下。”
这说明答案是要转,他想,然后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冥思苦想怎样才能阻止转院,还有他的信遇到的种种可能性。也许邮递员把信交给了酒吧女招待,要她转交给中校,然后她把信放在吧台后面,就忘到脑后了。也许中校不小心把信掉到船舱的水里了,又或者被他混在桌子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了。
“还是没有回信?”艾夫斯太太星期一早上把《每日先驱报》给迈克时,也不禁啧啧感叹,“真希望没发生什么事。”她的话又引发了一轮新的担忧。
是载着那封信的火车被炸了,还是萨尔特伦渔村被炸了。检索小组被……
这没好处。迈克拿起《每日先驱报》,翻到字谜游戏,即使是解荒谬的谜语也比胡思乱想要好。横一是“被送到一个消息无法传递出去的地方”,纵十是“可怕的灾祸降临”。迈克翻回头版,标题上写着“入侵已迫在眉睫”,“德军集结在英吉利海峡沿岸,表明……”
卡莫迪修女将报纸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你有客人,”她说,“一位年轻的女士。”
是检索小组,他想,全身感觉如释重负,几乎要拿不动修女递给他的梳子和镜子了,修女让他拾掇好自己再见客。他一直以为会是一位男性历史学家,但女性更合理。
没有人会想到要询问一个来看病人的年轻女子。也许是梅洛普,他满怀希望地想。
感谢上帝,福德姆又去做X光检查了,我们不用说暗语。
修女从迈克手里拿过镜子和梳子,帮他穿上一件栗色的睡衣,抚平他的毯子,然后去接他的客人。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衣服、戴着时髦帽子的年轻女子走进病房。
不是梅洛普。这是个黑发女人,发型利落,脸颊红润,口红艳丽。她穿着露趾的鞋子,还有短裙,看起来就像其他来探视的妻子和女友一样,但她绝对是检索小组的人。她手里拿着一个硬纸箱,箱子上有一根绳子把手,那一定是防毒面具,尽管所有的历史记载都说人们随身携带这玩意儿,但迈克来这里后,从没见过有人带过。
希望这不会引人注意,他想,但那个女子得到的唯一注意是当她穿过病房时听到的口哨声。“哦,请说你是来看我的!”那个女人走进病房时,迈克前面三张床的士兵冲她喊道,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士兵,风情万种。
是那个酒吧女招待,她梳起了头发,化了妆,迈克没认出来。多丽丝还是迪尔德丽来着,管她叫什么,反正不是检索小组。她一定看到了迈克脸上的失望,因为她的脸也沉了下来。“爸爸说我不应该来,我应该先给你写封信,但是我想……”她支吾道。
“不,不,”迈克尽量装出高兴的样子,拼命回想她的名字。黛博拉?不,最后有个丽。“我很高兴你来了,迪尔德丽。”
她神情更加失望。“是达芙妮。”
“达芙妮,抱歉,我有些迷糊了,自从……”她立刻报以同情说:“哦,当然。护士告诉我,那次休克让你失去了记忆,你刚刚才恢复了记忆。还有你伤得有多严重,你的脚……怎么样?”她结结巴巴地说着,偷偷瞄了一眼被子底下他脚的形状,然后又移开了视线。“你在信中说你做了手术。以后还能……”她停了下来,开始咬嘴唇。
“我的脚愈合得很好,下个星期就要拆石膏了。”
“哦,太好了。”达芙妮把纸箱塞给迈克,“我给你带了些葡萄。我本来想给你烤个蛋糕的,可是要买到糖和黄油太难了,还有配给……”
“葡萄正是医生吩咐要吃的。谢谢,谢谢你大老远跑来看我。”迈克说,想办法把话题引到问她有没有人到酒吧来打听过他的情况。“你是坐大巴来的吗?”
“不,波尼先生带我去的多佛。”她摘下手套,放在膝盖上。
波尼先生,他终于出现了。
“我从多佛坐火车来的。我之前没来是因为周末酒吧很忙。爸爸想让我写信,但我不愿意,你不是受伤了嘛。”她又拿起手套,拧了拧。“我想最好亲自告诉你。”
检索小组去过。他们跟她说什么了?他们找他,说他擅离职守?所以中校才没有告诉他们他在哪儿的吗?“告诉我什么?”
“关于中校和他的孙子乔纳森。”她一边说,一边扭着手中的手套。
“他们怎么了,达芙妮?”
她低头看着扭成一团的手套。“他们死了,你瞧,在敦刻尔克。”
Churchill的名字里包含Church,意为教堂,hill意为小山丘。
伦敦 1940年9月21日
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进犯,我们也不肯定他们是否真的会来。
温斯顿·丘吉尔/1940年
你错了,波莉想,和玛乔丽坐在台阶上,事情不会好转的。
南边传来一阵警报声,接着另一处也响了起来,刺耳的声音在波莉坐着的这条漆黑的街道上回荡。“警报响了,”玛乔丽不必要地说,“我们不能待在这儿。”
还能怎么办,波莉想,我的传送点坏了,检索小组也没来。
“轰炸机随时都会到。你走得动吗,波莉?”玛乔丽问,发现没有回应时她又问,“我该找人帮忙吗?”
然后几分钟后再让他们置身于空袭的危险中?我已经危及玛乔丽的安全了,她那么无私地想帮助我。摧毁圣乔治教堂的炸弹不会是最后一枚,今晚会有更多的伞投水雷和致命的弹片。还有明晚、后晚。
玛乔丽、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还有圣乔治教堂那个让我在路边坐下来的老人,都和我一样危在旦夕。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不知道这个国家接下来的命运,波莉至少能让他们不要因为帮助自己而送命。“不用,”波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从容一些,“我很好。”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我能去查令十字站。走哪条路?”
但是等玛乔丽指着黑漆漆的街道说:“往那边走,就在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另一边。”波莉不得不握紧拳头,牢牢地贴在身边,才忍住没抓着玛乔丽的手臂撑住自己。
你能做到的,她告诉自己,尽量站稳。那晚的悲剧不会重演,她本来就无须担心什么,反正天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狮子、喷泉、纳尔逊纪念碑都只有轮廓隐约可见。波莉一直牢牢地盯着前方,一心一意往车站走。她走下楼梯,在手提包里找到了一枚硬币,上了下行的自动扶梯。
查令十字站看起来也不像那天晚上样子,反而跟霍尔本站、牛津广场站、诺丁山门站完全一样,挤满了乘客、避难者和奔跑的孩子。这儿很安全,它被击中的时间是……
站台上喧闹拥挤,无法交谈,波莉也就不必回答玛乔丽的问题,可以装作已经平复如故了。
但玛乔丽并没有找坐的空位,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避难的人。她径直下到北线,朝北向的隧道走去。“你要去哪儿?”波莉问。
“布卢姆斯伯里,”玛乔丽说,推着她穿过隧道,“我住那儿。”
“布卢姆斯伯里?”今晚布卢姆斯伯里有空袭。但警报已经响了,警卫不会让她们离开车站的。“哪一站?”波莉问。
“罗素广场。”
罗素广场要到1944年才被击中,一枚V-1导弹落到了广场上。虽然在2006年的恐怖袭击之前,车站本身不曾遭到袭击,但广场周围的街道却在9月遭到过炸弹袭击。她们在那儿会很安全。
她们到站后,却发现大门还没拉上。“哦,太好了,”玛乔丽说,“塔维斯托克广场的警报还没响呢,要响了他们才会关门。”然后便开始往外走。
“我们不应该待在这里吗?”波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