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乔丽摇摇头说:“我答应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要给你吃晚饭的,在这儿最多能喝杯茶。”
“哦,但我不想……”
“我说过,你没有给我添麻烦。事实上,你倒是救了我。”
“救了你?怎么说?”
“等我们到了公寓,我就全部告诉你。跟我来,我饿死了。”她挽着波莉的胳膊,沿着黑漆漆的街道往前走。
“你住在哪里?”波莉问,希望她的寄宿公寓不在丹沃斯先生的名单上。
“就在那里。”她指着前面某处,黑漆漆一团。波莉试着回忆21号的空袭在布卢姆斯伯里的什么地方。大英博物馆在9月份被击中了三次,但是除了第一次,也就是17号那一次,其他日期都不在科林的列表上。一架德国俯冲式轰炸机在戈登广场坠毁,但她不知道具体日期,圣潘克拉斯火车站的屋顶10月份被毁。她不知道21号遭到轰炸的地方都有哪些,但是一家寄宿公寓是肯定不会出现在科林的名单上的。
玛乔丽左转,拐进一条弯弯曲曲的街道,然后右转到了另一条,接着又右转。即便是白天,即便波莉知道街道的名字,也不可能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玛乔丽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没有号码。
玛乔丽敲了敲门,然后拿出自己的钥匙。“有人吗?”她叫道,打开了门,“阿门特鲁德太太?”
她听了一会儿。“哦,太好了,他们都去了圣潘克拉斯避难。她肯定为了找个好位置早早地就走了。这房子里只有我们的了。”
“你不去圣潘克拉斯吗?”
“我不去。”她将波莉带到一处铺着地毯的楼梯处,“塔维斯托克广场上有一架高射炮彻夜响个不停,根本没法睡觉。”
“那你去哪个避难所?”
“哪个都不去,”她们上了另一层铺着地毯的楼梯,然后又上了一层没有铺地毯的楼梯,接着走进一条黑漆漆的走廊。“我就住这里。”
“这里有避难所吗?”波莉满怀希望地问。
“地窖啊。”玛乔丽打开了门,门后的房间和波莉的一模一样,除了一个带煤气炉的搪瓷架、一把垫着印花棉布的破旧椅子,椅背上挂着长袜,还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几个罐头、盒子,还有一条面包。显然阿门特鲁德太太不像里基特太太那么严格。哦,天哪,里基特太太……
“不过我不知道,我们的地窖可能比炸弹还危险。”玛乔丽给唯一的一扇窗户拉上遮光窗帘,然后打开床边的灯。“前天晚上,警报响起来我就往楼下跑,差点摔断了脖子。”她拿起水壶说,“快坐下,我马上就回来。”
玛乔丽说完便消失在走廊里。波莉走到窗前,从遮光窗帘中探出头,希望探照灯发出的光能让她看到一个地标,好知道身在何处——大英博物馆的大柱子或圣潘克拉斯火车站的维多利亚式塔楼,可探照灯还没打开。
她听到玛乔丽回来了,便放下窗帘,急忙从窗口走开。玛乔丽拿着水壶进来时,波莉问道:“这是贝德福德路吗?”9月和10月之间贝德福德路几乎被完全摧毁。
“不是。”玛乔丽说,把水壶放在煤气炉上。
那可能是在吉尔福德街或沃本大街,但目前波莉想不出任何理由再追问玛乔丽。
“坐下。”玛乔丽划了根火柴,在水壶下面点燃煤气,又从架子上拿了个茶壶、罐头和茶。“茶很快就好了。”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就好像她们不在布卢姆斯伯里一所很可能今晚就被炸毁的房子里。
波莉不仅想在今晚活下来,还要在明晚和大轰炸的其他夜晚活下来——12月29日、1月11日和5月10日。
她感到一阵恐慌席卷而来。“玛乔丽,”她想通过说话来缓解一下,“在车站,你说我来这里是救了你。为什么?”
“让我不去做明知不该做的事儿啊。”玛乔丽笑着说,“我认识的一个皇家空军飞行员……等一下。”她关掉灯,打开窗帘,从窗台上拿出一瓶牛奶和一小块奶酪,又拉上窗帘,把灯打开。
“他一直要我跟他一起去跳舞,我跟他说今晚见面。”
如果玛乔丽跟他见面,自己就不用在这里,冒着被炸的风险了。“你还是可以去啊。”波莉说,我可以回罗素广场了。
“不,我很庆幸你让我去不成,我一开始就不该答应的。我是说,他是个飞行员,他们都油嘴滑舌的。布伦达,就是那个我过去和她合租的女孩,她说他们只是玩玩而已,她是对的。厨房用具部的露西尔和一个机尾炮手约会,他对她动手动脚的,”玛乔丽伸手从架子上拿了两只茶杯,“根本不管她的拒绝,露西尔只好……”
一阵刺耳的哨声响起,波莉看向水壶,以为是水烧开了,但那是警报声。
“你知道吗?”玛乔丽厌恶地说,“德国人甚至不让我们好好喝杯茶。”她关掉了煤气炉和灯。“他们晚上来得越来越早了,你注意到了吗?想想圣诞节前会是什么样子。去年已经够糟的了,那时还只有灯火管制需要应付而已——下午三点半天就黑了。”
那时我还会在这里,波莉想,到了新年过后,我甚至都不知道空袭的时间和地点了。
“来吧,”玛乔丽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安全舒适的住处’。”她带波莉回到楼下,穿过厨房,下到地窖。
地窖的危险她丝毫没有夸大其词。台阶很陡,危险万分,其中一级还是烂的。地窖又低又矮,里面的横梁貌似光是炸弹的声响就足以震垮,更别说直接命中了,它完全应该列在丹沃斯先生的禁止名单上。
她突然想到,圣乔治教堂也不在名单上。为什么呢?
可能因为系统认为你本该待在地铁避难所里,她告诉自己,但圣乔治教堂也不在科林的名单上。
一架高射炮开始向轰鸣的飞机猛烈射击,声音近得就像她坐在传送点那晚听到的一样。她在那儿傻等着传送点打开,却不知道检索小组早应出现,也不知道拉布鲁姆小姐和小女孩们都已经死了。
还有戈弗雷爵士,第一天晚上波莉看西姆斯先生的报纸时,他救了她,他说:“如果天堂相遇之前,我们今生无缘再见……”
“炮声吓到你了吗?”玛乔丽问,“以前把布伦达——就是与我合租的那个姑娘——吓坏了,所以她才离开了伦敦,她也总叫我离开伦敦。她上个星期来信说,如果我去曼彻斯特,她肯定能让我在她工作的商店上班。发生那种事情后——我是说,你去避难的那个教堂和那些人——我觉得也许我应该听她的。你有没有想过放下一切,脱身离开?”
当然。
“至少比坐着等死好。哦,不好意思。”玛乔丽说,“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事情能让我们看透世事。汤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飞行员——说战争年代,我们等不起生活,我们得及时行乐,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你还能活多久?
“布伦达说,这只是一种搭讪伎俩,男人对所有的女孩都这么说。”的确如此,波莉想。
“但有时他们也是认真的吧。当上海军中尉的乔安娜——她以前在玻璃瓷器部工作——和一个男人约会,那男人跟她说了同样的话,他是认真的。他们就这样私奔了,没跟任何人说。就算汤姆只是说来哄我,这话也不无道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在今晚或下个星期送命,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去跳舞,再做点其他的,找点乐子呢?总比从来没有经历过要好。对不起,”她说,“我在胡说八道。坐在这个地窖里让我很紧张。也许我应该去曼彻斯特,不过同事们会觉得我是个懦夫吧。”她突然抬头看向天花板。“哦,太好了,警报解除了。”
“我没听见,”波莉说,她还能听到爆炸声和炮声,“我觉得没解除。”
但是玛乔丽已经站了起来,往楼梯走去。
“贝德福德广场的防空炮停了,说明飞机离开了布卢姆斯伯里这一区域,我们管这叫作警报解除。我们终于可以喝茶了。”她领着波莉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煤气炉,把水壶放在上面。
“现在脱掉衣服。”玛乔丽说,然后打开衣橱,从钩子上取下一件雪尼尔长袍。“换上这件,衬衣我给你洗洗,再给你的外套用海绵擦擦。”她把长袍塞给波莉。“把你的长筒袜给我,我也给你洗干净。”
“我得先补一补。”波莉把袜子从手提包里拿出来。玛乔丽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接过去,瞧了一遍。“恐怕已经修补不了了。不要紧,我把我的借一双给你。”
“哦,不,我不能让你这么做。”玛乔丽还需要靠手里的袜子撑很久呢。12月1日,政府将停止生产长筒袜,到战争结束时,长筒袜将比黄金还珍贵。“如果我弄坏了怎么办?”
“别傻了,”玛乔丽说,“你不能不穿长筒袜。来,把你的衬衣给我。”
波莉把衣服递给她,脱下裙子,换上长袍,舒服极了——长袍包在身上的感觉。
水烧开了,玛乔丽命令波莉坐在椅子上。她泡好茶,递给了波莉一杯,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罐汤,又从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开瓶器、一个勺子和一个碗。她不停地谈论着汤姆,说汤姆告诉她,他可能随时会被派到非洲去(极有可能也是他的套路之一),汤姆还说,只要两个人相爱,做什么都是对的,不是吗?“快喝茶。”玛乔丽催促道。
波莉喝了,茶又浓又烫。
“给你。”玛乔丽说着,递给她一碗汤。
“我只有一个碗和一把勺子,所以我们得轮着吃。”
波莉只好咽了一口,试着回忆她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或者睡觉。前天晚上在霍尔本站,我是头枕在手提包上睡的,她想起来了。不,那不算。她当时只是打了个盹而已,每隔几分钟就要被灯光和噪声吵醒,还要时刻担心那群熊孩子会回来打劫她。从星期三晚上的圣乔治教堂被炸之后,她就没好好睡过觉了。
在圣乔治教堂的避难所,道明先生双手平放胸前,鼾声起伏;莉拉和薇芙裹着大衣,头上还别着发夹;牧师靠着墙睡着了,书从他手上掉下来,是《寓所谜案》。
“你的汤一半都还没喝完呢,”玛乔丽责备道,“再吃几口,吃点东西你会舒服点。”
“不,轮到你了。”
玛乔丽收走了碗和勺。“我去把这些洗干净,马上就回来。”波莉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她发现玛乔丽已经回到房间里,正给她盖毯子。这时,高射炮又响了起来。
“我们是不是该到地窖去?”波莉懒洋洋地问。
“不用,如果近了,我再叫醒你,回去睡觉吧。”
波莉服从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五点了。警报已经解除,答案也显而易见了,检索小组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他们在地铁站找她。丹沃斯先生批准的名单上的地铁站比牛津街上的商店要少得多,如果他们给诺丁山门的警卫形容一下她的样子,他肯定还能记起她来。
那天早上他们去了诺丁山门站,但她却在霍尔本站,下午她早早就下班了,因为怕警报响起后被困在车站,所以坐的公共汽车,他们也不知道她会去传送点。今晚她又去了查令十字站和罗素广场站。
他们一直都在诺丁山门站等着。他们现在就在那里等着,我必须去找他们,波莉刚从椅子上坐起来,就想起衬衣已经给玛乔丽洗了,而地铁要到六点半才开始运营。
我要在这里休息到那个时候,她计划着,然后再去找他们。但她一定又睡着了,因为当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玛乔丽穿戴停当,正站在熨衣板前熨一件衬衫。波莉的衬衫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搁在铺好的床上。
“早上好,睡美人。”玛乔丽拿着熨斗微笑说。
波莉看了看表,表已经停了。“现在几点啦?”
“四点半。”
“四点半?”波莉把毯子推到一边,站了起来。
“兴许我不该让你睡这么久,但你看起来睡得太香了。你干吗?”波莉伸手去拿衬衣时,她问道。
“我得走了。”波莉套上衣服,慌忙扣着扣子。
“去哪儿?”玛乔丽问。
回家,她心想。“去寄宿公寓,”她一边说,一边拉上裙子,“我得弄清楚我在那里的房间还在不在。”她把衬衣塞进裙子,坐下来穿鞋。“如果不在,我就必须再找一处。”
“但今天是星期天,”玛乔丽说,“你今晚干吗不待在这儿,明天跟我一起上班,下班后我们可以一起去?”
“不,你为我做的已经太多了,你收留了我,还给我熨了衣服。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她穿上外套。
“可是……你能等一下吗?我和你一起去。你不该一个人去那儿。”
“我没事。”她抓起帽子和包,“谢谢你……所做的一切。”她轻轻抱了一下玛乔丽,然后匆匆走出房间,下了楼梯。
走到半路,玛乔丽在她身后叫道:“等等,你忘了长筒袜。”她手里挥舞着长筒袜,飞快地跑下楼来。
为了避免和她争论不休,波莉只好把袜子塞进外套口袋里。“罗素广场站往哪边走?”
“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向左转,然后再左转,”玛乔丽说,“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拿我的大衣。”
“不用了,真的。”波莉说,终于得以脱身。她一路跑到罗素广场站,但等她到了那里,避难的人早已拿着帆布床、餐篮和铺盖卷,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她问一位推着手推车的女士,她的推车里装满了盘子和餐具:“有专门给乘客排的队吗?”
“走到最前面去,告诉他们你要接人,”那个女人说,“说如果你迟到了,就会错过那人。”
我真的要错过了,波莉想,谢过那女人,然后走到警卫跟前。他点头让波莉进去了,她急忙上了电梯,下到南向列车的站台。门口立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南向服务暂停。”
肯定是沿线有损坏,她猜测,查看起地铁线路图。她需要乘坐北向的地铁去国王十字站,再坐维多利亚线,但等她到达那里,南向的火车还是没有运营。只有环线了,她搭上环线,暗暗祈祷不会又坏掉。
环线果真坏了,但只是荷兰公园站和牧人丛林站两个站之间。她穿过大厅朝南向的隧道匆匆走去。“哦,我的上帝,看!”一个年轻女人的尖叫声从大厅的另一边响起,“是波莉!”第二声又响起来,“波莉!”
哦,谢天谢地,她如释重负,心想,他们来了,终于来了。
“波莉·塞巴斯蒂安!这里!”声音从扶梯的方向传来。
“不可能是检索小组。”波莉转身时想。他们绝不会那样引人注目。果然,是莉拉和薇芙。
伦敦 1940年9月22日
绝不要放弃,因为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莱曼·弗兰克·鲍姆
“波莉!这边!”莉拉从地铁站那边叫道,薇芙也跟着喊了声,“这边。”
不可能是她们啊,没人能从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中幸存下来,但她们就在那里,端着茶和三明治朝她挤过来。
“哪里?怎么?”波莉有些结巴,“我以为你们死了。”
“你以为我们死了?”莉拉说,“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薇芙,去告诉他们我们找到她了。”她吩咐,薇芙把手里的三明治和茶递给波莉,转头便往人群走去。
“你说‘他们’,这么说……”
但莉拉压根儿没听。“你到底去哪儿了?”她问,“我们都确信你去了教堂。你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已经过了整整三天了!”
波莉听到薇芙在跟人说:“还在回家的路上警报就响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喝茶。”她朝扶梯看去。薇芙正靠在扶梯上,对上来的人说话。“所以我们就去餐厅买了个三明治,她就在那儿……”跟她说话的正是牧师。
波莉穿过人群向他们走去,但是那几个小女孩——贝丝和伊雷妮,哦,谢天谢地,还有特洛特——已经朝波莉跑了过来。伊雷妮一头扑进波莉的怀里,特洛特则抱住了她的腿。“你还活着!”特洛特高兴极了。
“我就知道她没死。”贝丝说。
牧师上来了。“感谢上帝保你平安。”
伊雷妮用力拉波莉的胳膊。“快,”她说,“我们得带你去见妈妈。”
“特洛特,放开,”贝丝抓住波莉的另一只胳膊说,“你要把她拉倒啦。”她们三个把波莉拖下扶梯,特洛特紧紧抓着波莉的裙子,她们出来走到北向的区域线站台,大声喊道:“妈妈,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在站台的尽头,是布莱福德太太、拉布鲁姆小姐和道明先生。他们都从坐着的地方站了起来,围到她身边,又叫又笑,开心得语无伦次:“你去哪儿了……吓了我们一跳……太担心了……戈弗雷爵士不肯离开……你又没回里基特太太那儿……”
特洛特拉着她妈妈的裙子说:“妈妈,她没死。”
“是啊,她没死,”布莱福德太太说,“我们太开心了。”
“我告诉过你们不要无端地担心,”里基特太太对牧师说,“我不是说过她会出现吗?”
“但你们……我不明白,教堂那儿的人说……”波莉结结巴巴地说,“我看到了废墟……”这时希巴德小姐来了,手里仍拿着她织的毛衣,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眼泪。一只拴着绳的狗直奔波莉而来,是小狗尼尔森。“宠物是不允许进入公共避难所的啊。”波莉说,心想,这一定是个梦。
“伦敦地铁管理局特许的。”西姆斯先生说,不可能是梦,这样的事儿她可梦不到吧。
“哦,见到你真高兴!我们都担心你死了。”维文太太走上前来拥抱波莉,这个也不会出现在梦里吧。他们真的在这里,没有埋在教堂的瓦砾中。
“你们没有死。你们都来了。”波莉说,高兴地环顾着里基特太太、牧师、尼尔森和……
戈弗雷爵士去哪儿了?她拼命扫视站台上的人。“戈弗雷爵士不肯走,”维文太太说过,圣乔治教堂那儿的老人曾摇着头说,“真可惜,死了这么多人。”
“戈弗雷爵士在哪儿?”她没等回答,便朝着站台飞奔而去,一路挤过熙熙攘攘的乘客,跨过避难的人,四处搜寻他的身影,心里不禁念叨,哦,天哪,教堂废墟上那个救生井难道是为了挖他的?
这时,爵士的身影从隧道里冒了出来,穿过拱门,《泰晤士报》就夹在胳膊下面。谢天谢地,他安然无恙,波莉想,但他看上去并不好,筋疲力尽,失魂落魄,好像圣乔治教堂还是垮塌下来压在他身上一样,比那天晚上他们演《暴风雨》的时候要老好几岁。他的脸满是皱纹,面色苍白,憔悴不堪。“戈弗雷爵士。”波莉小声说。
特洛特从她身边跑过去,穿过乱哄哄的乘客,高声喊道:“戈弗雷爵士!戈弗雷爵士!”爵士低头看了看特洛特,又抬头扫了一眼,看见了波莉。“她没死!”特洛特高兴地说。
“不可能。”爵士说,声音嘶哑,朝波莉跨了一步。
“戈弗雷爵士。”波莉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明明看见她已经死了,’”爵士喃喃地说,“‘好多次在她的墓前做过徒劳的哀祷。’”他走上前去握住波莉的手,又停下来,疑惑地打量她。“‘这是何种恩赐?’”
“什么?”波莉茫然地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中还拿着薇芙的三明治和茶杯。“我没有……我一定是……”她说得磕磕巴巴,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爵士。
爵士摇摇头。“我已蒙你馈赠太多……”
“哦,太好了,你找到他了,塞巴斯蒂安小姐。”牧师说,他带着拉布鲁姆小姐和其他人走过来。他们围在两人周围,小狗尼尔森挤进来,不停地摇着尾巴。
“戈弗雷爵士,这不是很好吗?”希巴德小姐说,“看到塞巴斯蒂安小姐安然无恙?”
“的确,”他郑重地看着她,“这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奇迹。‘海水虽然似乎那样凶暴,然而却是仁慈的;我错怨了它们。’欢迎归来,三次淹死的薇奥拉。”
“你真该看看那时候的戈弗雷爵士!”莉拉主动说道,“他简直是疯了。”
“他们用了狗和所有工具。”薇芙说。
“我想知道,你这段时间都上哪儿去了。”里基特太太酸溜溜地问。
“是啊,一定要让她告诉我们她去哪里了,戈弗雷爵士。”拉布鲁姆小姐催促道。
“但是我们不该先回自己的角落去吗?”西姆斯先生建议,“万一有人占了我们的位置呢。”
“我们挡道了。”牧师说,带着大家一路穿过熙攘的乘客和拥挤的站台往回走,贝丝和特洛特一人一边牵着波莉的手。
“只怕这里不像圣乔治教堂的避难所那么舒适。”拉布鲁姆小姐说。
“而且很吵,”布莱福德太太说,“不过十点半列车停运后,会好一点儿。”
“我喜欢这里,”他们跟在牧师身后时,莉拉低声对波莉说,“餐厅有三明治,还有可口可乐。”
“而且还有很多帅哥。”薇芙补充道。
他们到达了站台的尽头。“现在,坐下来,”拉布鲁姆小姐说,示意莉拉和薇芙给波莉腾个地方出来,“跟我们讲讲你的冒险经历吧。”
戈弗雷爵士轻轻从波莉手里拿过杯子和三明治,递给薇芙,不知怎的波莉一直拿在手里。波莉坐了下来,其他人移了移折椅和毯子,也围着她坐了下来。“你怎么了?”莉拉问,“为什么没回里基特太太那儿呢?”
“全都告诉我们。”特洛特命令道。
“‘是的,米兰达,’”戈弗雷爵士说,“‘你是在哪里遇救的?在什么地方过活?怎样会找到你父亲的宫廷?’”
“她没有,”特洛特说,“是我们找到的她!”
“嘘,乖乖,”特洛特的母亲说,“让她说。”
“‘好了,说吧,姑娘,’”戈弗雷爵士说,“‘请告诉我们你遇救的详情,怎么你会在这里遇见我们。三天以前,我们的船沉没在这海岸的附近。’”
波莉不能告诉他们自己在传送点过了一夜,所以只好说她还在工作的时候警报就拉响了,只能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地下室过夜。“第二天早上上班前没有时间回家,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星期六早上回家的时候,我看到了教堂,他们说有人死了,我以为你们都死了。”她看着他们。“那死的是谁?”
“三名消防员和一名空袭预警员,还有整个拆弹小组。”
希巴德小姐伤心地摇了摇头。“可怜的勇士们。”
“伞投水雷的降落伞挂在牧师住所旁边的一个屋檐上,”道明先生解释道,“他们试着把炸弹取下来的时候它爆炸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怎么……”
“我们都被疏散了。”西姆斯先生解释说。
“我们刚到教堂,空袭预警员就敲门了,”拉布鲁姆小姐说,“告诉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你不在,戈弗雷爵士不肯走,”莉拉说,“他说你不知道炸弹的事,我们必须等着你,但空袭预警员说他们已经封锁了整个区域。”
“他们把我们带到阿盖尔路的一个临时避难所,”拉布鲁姆小姐说,“我们一到那里就爆炸了。”
“如果我们再多等几分钟的话……”拉布鲁姆小姐摇了摇头。
“空袭一停止,他们就把我们送到这里来了,”莉拉说,“地铁管理局不让尼尔森进来……”
“西姆斯先生说,他不能在空袭中把狗留在外面。”薇芙急切地插嘴道。
“戈弗雷爵士告诉警卫尼尔森是我们剧团的正式成员,”西姆斯先生说,“所以他们不得不放它进来。”他拍了拍尼尔森的头。
“我们肯定你会在这里。”布莱福德太太说。她确实在这里,但后来她去了肯辛顿的高街,然后又去了霍尔本站。
“戈弗雷爵士去了贝斯沃特站和皇后大道站,看你是不是被送到那里去了,”希巴德小姐说,“但你没有。”
“然后,”拉布鲁姆小姐说,“等到你第二天早上没回公寓……”
公寓,波莉一直告诉自己,检索小组之所以没找到她,是因为他们都死了,里基特太太那里没人告知他们她住在那里。但他们没有死,他们可以告诉检索小组的。那检索小组去哪儿了?
“我们担心会发生最坏的情况。”拉布鲁姆小姐说。
我也是,波莉想,觉得恐慌又开始翻腾,我也是。
“我们担心还有地方没有封锁,黑暗中你没有看到‘危险——禁止靠近’的告示,”牧师说,“然后就去了教堂。”
“然后就死了。”特洛特说。
“戈弗雷爵士坚持要求救援队搜索整个教堂的废墟。”莉拉说。
我看到的那个救生井不是救他们的,波莉想,也不是救戈弗雷爵士的,他们找的人是我。
“他们跟他说,这样做无济于事,”薇芙说,“整个圣坛和屋顶的重量都直接压到避难所上面,没有人可以活下来,但戈弗雷爵士不肯放弃。他决心要找到你,不管花多长时间。”
就像科林,她想。问题不仅在于检索小组,还在于丹沃斯先生和科林,他们本来上天入地也会来找她的。“里基特太太,有没有人到公寓来找我?”她问。
“大家都在找你,”她语气有些责备,“昨天和今天,整整两天,戈弗雷爵士都在医院到处找你。你至少可以试着通知我们你没有受伤。”
“她怎么能想到通知我们呢?”莉拉说,“她以为我们死了。”里基特太太生气地瞪着她。
“重要的是,你还好端端地活着,我们又重新团聚了。”牧师试着缓和气氛,“结局好,一切都好,对不对,戈弗雷爵士?”
“的确。”他说,然后又背诵起来,“‘艰苦愿终偿,不历辛酸味,奚来齿颊香。’或者用我们美丽的特洛特的话说,‘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除了希特勒想要杀死他们之外。”道明先生冷冷地说。
检索小组还没去过公寓,那他们在哪儿?万一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怎么办?
但波莉不是还以为大家出了什么可怕的事吗,现在他们都在这儿,安然无恙:布莱福德太太靠坐在贴着瓷砖的墙边,给她的小女儿们念“长发姑娘”,希巴德小姐织着毛衣,莉拉和薇芙在讨论下个星期六是去亨顿机场参加舞会,还是去美国士兵俱乐部。
波莉告诉自己,你要是惊慌失措,那就太蠢了,检索小组还没有找到你的原因多得是,也许在里基特太太和其他人回家之前他们就去了寄宿公寓,或者周围的街道都被封锁了,只有居民才能通过,又或者,巴特利很难为这队人员找到合适的传送点。毕竟,他花了两个多月才给她找到一处。
但这是时空旅行啊,无论牛津花了多长时间才找到另一处传送点,又花了多长时间搜索每一家百货商店和地铁站,他们仍然可以返回牛津,再派第二支小组过来,然后第一天一大早就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外面等她的啊。
除非他们过不去,她想起自己去圣保罗教堂经历的那些困难,到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之后的第二天,去牛津街的一路艰辛,还想起自己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连不屈不挠的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也是十一点才到店的。如果巴特利找新传送点遇到困难,结果检索小组不得不在东区、汉普斯特德·西斯公园,或者伦敦以外的某个地方投放过来,由于地铁和公共汽车停运,他们可能还在原地。另外,他们还可能误闯了用绳子围起来的区域,或者试图穿过瓦砾堆,结果因为抢劫而被捕。
或者,更有可能,面对白天的空袭、道路改道和地铁线路的损坏,他们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到达牛津街,而那时她已经和玛乔丽一起回家了。为了避免原路返回再次跋涉,他们决定干脆等到星期一,那样的话明天早上他们就会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出现了。
但他们还是没有出现,即使波莉连午餐和茶歇时间都留在柜台,以确保不会错过。玛乔丽听到戈弗雷爵士和其他人没有死,欢欣不已。
“我告诉过你,事情会好起来的。”她说。
不完全是,波莉心里答道,寄望于她回家时检索小组就在公寓了,但他们还是没出现。“今天有人来找我吗?”她问里基特太太。
“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会告诉你的,”她生气地说,“你在等谁?希望不要让我提醒你男士不能进房间的规定。”
检索小组也不在诺丁山门站,波莉查看了每一条隧道和站台。
“我、维文太太和牧师有个绝妙的主意,”波莉搜寻回来时,拉布鲁姆小姐拉着她说,“我们要建自己的剧团!”
“就在避难所里,”维文太太说,“我们要为公众朗读戏剧,鼓舞人心。”
“而且不仅是朗读戏剧,”拉布鲁姆小姐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还要演戏!戈弗雷爵士主演,我们全都要参加。”
“我在牛津大学读书的时候,就业余表演过戏剧,”牧师说,“我扮演的是《不可儿戏》里的查苏布尔牧师。”
“真巧!”维文太太说,“我在学校里演过塞西莉。”波莉觉得那幅画面简直难以想象。
“我们可以演巴里的《小牧师》。”拉布鲁姆小姐激动地说。
戈弗雷爵士一定会喜欢的,波莉心想,即便他们不演巴里的剧,戏院也会在两个星期后重新开门,他又可以重回伦敦西区了。
“这主意不错吧?”拉布鲁姆小姐问她。
“我……你确定戈弗雷爵士会愿意吗?”
“当然,”维文太太说,“这是他为战争做贡献的机会。”
“《小牧师》是一部很棒的剧,”拉布鲁姆小姐说,“我们可以演《玛丽·罗斯》,你知道这出戏吗,塞巴斯蒂安小姐?”她没等回答便开始解释,“里面一个年轻女人消失了,几年后出现,一点也没变老,然后又消失了。”
她一定也是个历史学家,波莉想,但显然,玛丽·罗斯的检索小组前去把她接走了,不像我的。他们在哪儿?第二天早上,检索小组同样没在地铁站外面等她,也不在里基特太太家,或者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外面。这说明除了交通改道和延误之外,还有别的麻烦,在时空旅行的运行机制下仍可能耽搁检索小组的麻烦存在。
是滑移,她念头一转,自己来的时候就有五天的滑移。但那是大轰炸的第一个星期啊,出现分歧点很正常。九月份的第三个星期还会有什么分歧点呢?不列颠之战也结束了,对考文垂的轰炸还有六个星期。德国空军开始投放戈林的面包篮——一种高爆弹和燃烧弹绑在一起的致命武器,但检索小组的存在不可能影响到这些啊。是丘吉尔或蒙哥马利将军有性命之忧吗?还是英国国王?
拉布鲁姆小姐和希巴德小姐一直忠实地关注着王室的活动。波莉到诺丁山门站的那天晚上,她就问过她们最近有没有什么王室消息。
“哦,天啊,是的。”拉布鲁姆小姐告诉她,伊丽莎白公主在无线电广播中给被疏散的孩子们鼓舞打气,但这并不是波莉想要的消息。
“王后昨天探访了东区,”希巴德小姐说,“那些被炸的家庭,你知道的。有个女人试着把她的小狗从废墟中救出来。可怜的小家伙,它太害怕了,不敢出来。你知道王后怎么做的吗?她说‘我一直对狗很在行’,然后她就趴下身子,把它哄了出来。她真可爱,不是吗?”
维文太太有些疑惑不解:“对一个王后来说,未免不太庄重!”
“胡说,她做了王后应该做的事,”西姆斯先生说,“对不对,尼尔森?”他挠了挠狗的耳朵。“这是她在为战争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但是救一只狗不会影响战争的结果吧,白金汉宫也要到3月才会再次遭到轰炸。不过,到12号,希特勒将取消入侵计划,除非他成功摧毁或击败伦敦,他才会决定继续执行入侵计划。
波莉借了戈弗雷爵士的《泰晤士报》,浏览了报纸的标题,然后又去霍尔本站,查看了图书馆前一个星期的《每日先驱报》和《伦敦标准晚报》,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事件与历史不同,可能会鼓励希特勒继续“海狮行动”的,这样的事件可能也会让历史学家无法进来。
国家美术馆和圣托马斯医院遭到袭击;一枚燃烧弹在上议院引发了一场小小的火灾,再耽搁几分钟就可能演变成一场大火;一枚炸弹落在白厅的亨格福德桥上,如果它爆炸了,作战指挥部里的人都会死,可能包括丘吉尔。
但她一无所获,没有找到任何可能让历史学家多日无法穿越过来的事件。
不过,这样的事件也不一定会上报。眼下的伦敦,去避难所的路上或上地铁耽搁几分钟,都可能决定生死。所以,也可能是某种行动,引发一连串多米诺骨牌般的事件,需要几天或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能完成。在此期间,她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或者,她可以找找这里其他的历史学家——不是来调查大轰炸的——然后利用他们的传送点。现在谁可能在这里?梅洛普曾说过杰拉尔德·菲普斯在做二战的什么任务,但她没有说何时何地。迈克尔·戴维斯在做敦刻尔克,可能在,但是敦刻尔克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了,他现在多半在珍珠港,或者突出部战役,这两个对波莉都没有用。迈克尔提到过他的室友,一直在新加坡,也没有任何帮助。波莉皱着眉头,试着回想迈克尔和梅洛普有没有提到过其他人。
梅洛普,她有可能还在拜克伯里吗?波莉在牛津见到她时,她说还有几个月才能完成任务,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波莉努力回想梅洛普有没有说过她的任务有多久。大多数儿童是在1939年的9月和10月撤离的,如果梅洛普执行的是一年期的任务,她很有可能还在那里。
我得马上给她写信,波莉想。但她现在叫什么名字?艾琳什么?好像一个爱尔兰姓氏。奥莱利、奥马利,还是拉弗蒂,她不记得了。她也记不起庄园的名字了。梅洛普提到过吗?拜克伯里附近的庄园应该只有一个。但万一有几个呢?而且就算只有一个,她也不能寄一封信给“拜克伯里附近庄园里的爱尔兰女子艾琳”吧。
我得去拜克伯里找艾琳,波莉想,我需要用那里的传送点。无论如何,亲自去总比写信然后等回信要快得多吧。
但要是艾琳不在呢?波莉犹豫了。我如果无故辞了工作——这是检索小组找到我的最好机会,万一是分歧点耽误了他们呢,万一我一离开他们就来了呢?她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但是,每过一天,梅洛普回牛津的风险就越大,波莉也更加可能错过她。况且波莉不需要辞掉工作——她可以给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写封信,信上说她母亲病得很重,自己需要马上回去一趟。这种情况的话,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很难不放她走吧,毕竟避难所出事儿那天,她表现得那么善解人意。至于检索小组,波莉可以告诉玛乔丽,有人来找她的话,就说她在哪里工作,以及什么时候会回来。
去一趟拜克伯里,总比干坐在这里担心检索小组不能在最后期限前赶到要好得多。但是,考虑到她最近的运势,她一离开,检索小组肯定就会来的,尤其如果阻拦他们的分歧点是星期三晚上对舰队街的大轰炸的话。
我还是留到星期四吧,她想,那时候他们肯定到了。但检索小组依旧没有出现。
引自莎士比亚《冬日的故事》。
引自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
引自莎士比亚戏剧《冬日的故事》。
引自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
引自莎士比亚戏剧《终成眷属》。
《不可儿戏》是19世纪爱尔兰剧作家王尔德写的一部讽刺风俗喜剧。
塞西莉为戏剧《不可儿戏》中的主角之一。
伦敦西区指伦敦市中心的西部,是大商店、剧院、高级酒店等集中的地方。
《玛丽·罗斯》为巴里后期的作品。
战时急救医院 1940年9月
横十一提示:有些不正当地取得权力的大人物被称为……
答案:霸王
《每日先驱报》字谜,疑为诺曼底登陆即霸王行动前间谍传给德方的情报
“哈罗德中校和乔纳森死在敦刻尔克了?”迈克说,“不,不可能。他们安全地回到了多佛。我就跟他们一起呢,中校还帮忙把我抬上担架……”
“你就是在那时受伤的吗?”达芙妮问,“第一次航行的时候?”
“是的。第一次航行?”
她点点头。“发现‘简夫人号’失踪,中校的女儿——就是乔纳森的妈妈——担心他们去了敦刻尔克,就请我爸爸去多佛看看情况。海军部告诉我爸爸,中校他们自己去了敦刻尔克,拉了军队回来,然后立刻又去了,但这次却没能回来。没人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事,但我们至少知道他们第二次成功到达了敦刻尔克,波尼先生见过他们。”
“波尼先生?那个去买牛的农夫?”
“是的,所以那天他才没回村。他根本没到霍克赫斯特,他半道上知道了救援的事儿,于是就跑去拉姆斯盖特当志愿者了。他们把他安排在海岸警卫队的快艇上,他跑了三趟,救了许多士兵。”
“那他看见中校和乔纳森了吗?”
“是的,在敦刻尔克,30号。他们冒着猛烈的炮火,把部队装上‘简夫人号’。波尼先生还跟他们打招呼来着,但是离得太远了,他们没听到他的声音。‘水仙花号’看到他们出了港口,但是在那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们了。接待我爸爸的警官说他们很可能是在回来的路上中了鱼雷,或者水雷。”
或是斯图卡轰炸机,迈克想起了飞机俯冲而来时发出的尖锐声音,或者螺旋桨又被尸体卡死了。
“你写给他的信寄过来时,芬特沃斯小姐——她是我们那儿的邮递员——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能把信交到乔纳森的妈妈手里——她得到坏消息后就去约克郡找家人去了——她也不想把信送回去,这样你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她把信交给我爸爸,问该怎么办。”
“希望你不要怪我们打开了信,爸爸说可能事出紧急,因为是从医院寄来的,我们读了信,发现你在敦刻尔克受了伤,还以为你一定和他们在一起。我们知道你不了解……”她又拧了一下手套,“最后是怎么回事,不然你不会写信给中校的,但我们以为或许‘简夫人号’中弹的时候,你就在船上,不知因何与他们分开然后获救,你也许知道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