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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6:53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他想。因为迈克解开了他们的螺旋桨,他们才得以回去。如果我没有这样做的话,那枚炸伤我的脚的炸弹就会击中他们的船舵,重创“简夫人号”,使它不能再次出海。

达芙妮疑惑地看着迈克。“不知道,”迈克好不容易才说出口,“我是在第一次航行过程中受的伤。我不知道他们又去那儿了,很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爸爸说是中校的鲁莽害死了他们。你看,小艇会已经拒绝了‘简夫人号’。爸爸说,中校应该听他们的话。”

“他只是想帮忙而已,”迈克说,“很多船都这样做了,这是做好事。军队的处境相当糟糕。”

“你也跟着去帮忙了,作为美国人,我觉得你真是了不起,英勇无比。那位军官告诉爸爸,中校和乔纳森带回了将近一百个我们的小伙子。”

包括哈迪,迈克想。

“军官说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他们当之无愧,他想,你不是想要观察英雄主义吗,你如愿以偿了。“当然,他们表现了大无畏的勇气。”

达芙妮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也是个英雄。护士告诉我你解开螺旋桨之类的事,她说你应该得到一枚勋章。”

一枚勋章,他心里痛苦异常,因为我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出现,还是因为我鲁莽地改变了历史进程?如果我没有解开那个螺旋桨,炸弹就会击中“简夫人号”,破坏船舵,这样他们就不可能第二次航行了。

达芙妮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我把你累坏了,”她说完站起身来,开始戴皱巴巴的手套,“我该走了。”

“不,别走,”迈克还没来得及问她关于检索小组的事,“你就不能再待一会儿吗?”

她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望着门的方向。“护士说我只能待一刻钟。”

“求你了,”迈克伸手抓住她的手,“有人来看我真是太好了,跟我说说萨尔特伦渔村的事儿。”

“哦,那好吧,”她露出笑容,“上星期我们确实有点新鲜事儿。德军在达蒙先生的农场投了一枚炸弹,我们还以为是入侵开始了。汤普金斯先生执意敲响教堂的钟声,但牧师说在把事情弄清楚之前不让他敲。汤普金斯先生说到那时就太晚了,他们已经派了破坏分子和间谍,很快就要登陆了。他们就站在教堂前面,大吵了一架。”

迈克插嘴问:“那么,我猜你们都在关注陌生人了吧?”

“哦,是的。每天晚上,地方民兵都会在田野和海滩上巡逻,市长也发了通知,让我在镇上见到任何陌生人都要向他报告。”

“你见过吗——陌生人?”

“没有。敦刻尔克之后,镇子里来了许多记者,采访波尼先生和其他人。”

“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到酒馆来和你说过话?”

“你听起来好像在吃醋喔。”达芙妮歪着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不,我……”迈克开始结巴,“我以为报社的人会来找我。我告诉过我的编辑我要去萨尔特伦渔村,还会给他发一篇关于入侵准备的报道,我以为他没有收到我的消息,可能会……”

“你的编辑长什么样?”

“棕色头发,中等身材,”他随便编着,“但他也可能派别的人,别的记者,或者……有人问起过我吗?”

“没有。我想他们可能和爸爸谈过了。如果是的话,他很可能告诉他们你已经回伦敦了,我们以为你会回去。”这说明小组正在伦敦寻找他。

“达芙妮,如果我的编辑或其他人来了,你能告诉他们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吗?问问你父亲有没有人问起我,如果有的话,请写信告诉我。”

“哦,我会的。就算没人来,我也会写信给你。如果爸爸能饶了我的话,我还会来看你的。”说完又含情脉脉地瞥了他一眼。“下次我给你拿个蛋糕来。”

护士长走了进来,宣布探视时间结束了,达芙妮站了起来。“谢谢你能来,”迈克说,“还有葡萄。也谢谢你告诉我中校和乔纳森的事,我很难过。”

达芙妮点点头,化过妆的脸突然沉下来。“芬特沃斯小姐说不要放弃希望,也许他们还活着,但如果是的话,他们为什么不回家,不给我们写信之类的呢?”

“时间到了。”护士长严厉地说。

“再见。我很快就会再来的,你不要担心,除了你,我不会和任何人约会的。”达芙妮说完,在他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唇印,便在口哨声中匆匆而去。

“你这个幸运的家伙。”一个病人喊道。幸运?一个老人和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因我而死。迈克之前还一直担心救了二等兵哈迪的事儿,而不是中校的安危……我应该拒绝下水的,我应该告诉中校我之前撒谎了,说我不会游泳。

他躺在那里,彻夜不眠,一遍又一遍,像笼中困兽一样不断回想。一闭上眼睛,他就看到乔纳森和中校的身影,听到斯图卡轰炸机俯冲下来的尖锐声响,以及他们刚才所在位置溅起来的水花。如果他没有解开螺旋桨,炸弹就会命中船头,船就会进水,其他船当中的一艘就会过来把每个人都接走再转移到……

但是当时附近没有任何船只,只有几十架斯图卡轰炸机。船头要是有损坏,他们就只有坐以待毙。再来一次,炸弹就会击中他们的船身,杀死船上所有的人。

那才是应该发生的事吗?如果他不在,到底会发生什么呢?他从床上坐起来,思考着种种可能性。如果他们注定难逃一劫,如果在他没背下来的那份名单上,“简夫人号”的旁边打有表示被击中的星号,那么,不是让他们送命,而是救了他们将改变历史。

一个混沌系统自有抵消变化的内在机制,它的负反馈环通常可以压制或完全抵消变化带来的影响,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刺客失手,枪炮误射,炸弹没能引爆。希特勒在一次刺杀中幸免于难,因为炸弹误放在了桌子腿的另一边。一份关于珍珠港袭击的示警电报原本可以及时送达,使舰船得以采取防御措施,但却被错放进了别的解码文件堆里,直到袭击结束后才送达。

要是中校和乔纳森不该获救的话,纠正起来也很容易。或许他们第二次航行中的死亡就是负反馈环的一部分,用来抵消影响。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最终并没有改变这场战争的结局,所以迈克才被允许去敦刻尔克,因为他的行为并没有对结果产生持久的影响。但系统还是让乔纳森和中校死了,那二等兵哈迪呢?

除非救他的影响也抵消了。哈迪上船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他可能得了肺炎。

是哈迪告诉护士我解开了卡住的螺旋桨的,迈克突然想到。他原以为是中校,但达芙妮说他们立刻又出发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医院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哈迪为什么和他一起去医院的呢?

因为哈迪也住院了。他没有提起受伤的事,但他可能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就像我一样,迈克想。当卡莫迪修女进来打开遮光窗帘时,他问:“你能帮我找个人吗?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个病人,跟我同一天住进多佛的医院,他的名字叫哈迪。”

她看着迈克,疑惑不解。“你确定这是你的记忆,不是你从哪儿看到的?”

“看到的?”

“是啊。健忘症患者的记忆常常是混乱的。还有,你知道的,‘吻我,哈迪’还有纳尔逊勋爵那些。”

“什么?”迈克完全一头雾水。

“哦,我忘了,你是美国人。纳尔逊勋爵在特拉法尔加战役中受了致命伤,他的遗言就是‘吻我,哈迪’。哈迪是他的副官,”修女解释说,“但如果你不知道,那就不可能是你看到的了,对吧?”

“当然。你能帮我查一下吗,对我很重要。”迈克的急迫心情一定是感染到了卡莫迪修女,因为当她给迈克送早餐时,告诉他,自己给多佛打了电话,在迈克住院的同时,并没有一个叫哈迪的人住进去。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哈迪可能后来才生的病,或者在回部队的路上,迈克想起报纸上看到的那列被炸的火车,又或者就在多佛,那里的码头一直遭受着炮击。哈迪可能帮忙把迈克送上了救护车,跟司机说了螺旋桨卡住的事儿,然后五分钟后就送命了。

这可是战争时期,有好几百种方法可以把历史变化的影响抵消。但是,如果迈克对历史的改变已经被抵消,并没有造成战败,那为什么检索小组没有出现呢?他真希望自己在达芙妮离开的时候提醒她,记得去问她的父亲,他怕她会忘记。

但达芙妮没忘,星期二下午迈克就收到了信。“我问了爸爸,”女孩在香喷喷的纸上写道,“但他说没人在酒吧问起过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检索小组没有去过那里。达芙妮说过敦刻尔克之后镇上有很多记者,她还说过“我们都以为你回伦敦了”。检索小组也可能问的汤普金斯先生或别的渔夫,然后便去伦敦找迈克了,压根没想到该去查查军队医院。但是,即使在1940年,伦敦也算是一个大地方,他们会怎么找呢?

波莉·丘吉尔在那儿,迈克灵光一现,他们会试着跟她接触,看我有没有和她联系,这意味着需要和波莉取得联系。但怎么联系?她好像在牛津街的一家百货商店工作,但不知道是哪家,连她用的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我得去趟伦敦找她。

但如果能去伦敦,还不如去传送点。迈克此时就需要想办法联系检索小组,在被从这家医院赶出去之前。他问过护士自己的身份,她说:“护士长跟海军部联系过,他们说去敦刻尔克之前,所有小船的船员都必须跟海军签一个月的约。你完全有权利待在这里。”

但那说的是在多佛组成航队的小船,迈克并没有签什么约,他们发现实情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这是他需要现在联系检索小组的另一个原因。

如果检索小组以为他在伦敦,会想办法跟他取得联系的。他们会发出信息说明自己的位置,并要求他与他们联系。就像他所看过的个人广告一样,“时空旅行者迈克·戴维斯,最后一次出现在萨尔特伦渔村,如果您有他的任何消息,请联系检索小组”,然后是电话号码。

只不过消息会用密码发出来,比如“迈克,一切都过去了,快回家吧”诸如此类的话。他拿起《每日先驱报》,之前他一直在做纵横字谜,这时开始读起个人专栏来:“寻找愿意在轰炸期间收留狗狗的乡村之家,史密斯,梅费尔区布朗街26号。”不是。“寻找地铁站里丢失的棕色皮革手袋,重酬。”不是。“出售园艺工具。鸢尾、百合、一品红。”

一品红。就在美国珍珠港事件之前,海军曾截获一家东京报社打给檀香山的一位日本牙医的电话:“目前,盛开的鲜花是全年最少的,然而芙蓉和一品红开得不错。”这是一条加密信息,告诉日本美国的战列舰和驱逐舰都在港口,但没有航空母舰。检索小组也知道他计划下个月去珍珠港。

但是广告留的地址在什罗普郡,并没有电话号码,而且和下面的第五条广告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换成了“大丽花和剑兰”。其他的全都是标准的“寻物”和“销售”广告,没有“希望取得联系”或“有关谁的下落”的字样。但这只是《每日先驱报》,他们也可能在《泰晤士报》或《伦敦标准晚报》里发信息。明天他得说服艾夫斯太太给找找其他报纸。另外,他还得问问怎么刊登个人广告:“丹沃斯,请联系迈克,奥平顿战时急救医院,时间紧迫。”也许只要“丹沃斯,请联系迈克·戴维斯”就可以了。

迈克扫了一遍《每日先驱报》,想看看广告费是多少,突然记起自己的钱放在夹克里,而夹克搁在“简夫人号”的甲板上了。如果向艾夫斯太太求助,她又会问个没完没了,还是最好等到离开医院再说吧。

但要能走动才出得去啊,这意味着迈克的首要任务就是恢复行走能力。他从艾夫斯太太那里拿了张明信片——足足花了十五分钟才说服她让自己亲笔写信——迈克写下一品红广告里的地址,要求对方提供更多信息,留的医院地址,以防万一,然后便试着说服护士让他站起来。

医生和护士对迈克的要求完全不予考虑,用拐杖也不行。“你还在恢复。”他们说,给了他一份《泰晤士报》。他把报纸上的信息梳理了一遍,唯一一条“寻求联系”的信息是:“寻9月12日空袭期间共享地下室的年轻女士,请联系空军上尉莱斯·格鲁伯曼,坦戈梅尔机场。”

报纸上还有几条“园艺工具”广告。星期一他收到了一封信,是一品红广告地址发来的,信里附有价格表和种子目录。迈克决定自力更生,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但还没下床就被修女逮了个正着。“你知道,你的脚痊愈之前绝不能承重。”她告诫道。

“再待在床上,我一分钟都受不了,”迈克说,“我要疯了。”

“我知道你要什么。”

“好玩的纵横字谜游戏?”

“是的,”她说,递给他一份《每日先驱报》和一支铅笔,“还有新鲜空气和阳光。”她走出病房,几分钟后带了辆藤条椅背的轮椅回来,然后把迈克和他的《每日先驱报》一起推到了阳光房。不过那里比病房还要暗,房间里虽然有高大的落地窗,但是窗格上贴了黑色的胶带,旁边的地上还堆着沙袋,绿色的纱窗给人一种置身水下的错觉。高背椅虽是柳条编的,却被漆成了深棕色,还配了深绿色的丝绒靠垫。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一个红脸男人,脖子上有个颈托,正读着《卫报》。

椅子之间有巨大的橡木桌子、书柜和古董柜,还有同样大型的深色盆栽植物。卡莫迪修女想把迈克推到堆着沙袋的落地窗旁,但完全没有轮椅过去的空间。她只好把轮椅停在一张大桌子旁边,打开了一扇窗户。“好吧,你可以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她说。那个红脸男人烦躁地清清嗓子,把报纸翻得哗哗响。“还需要什么吗?”修女低声问。

“不用了。”迈克打量了一下沉重的家具。如果他独自待在这里,也许可以靠在上面。

“你想让我留下来给你读报吗?”

“不用,我想做我的字谜游戏。”

修女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铃铛,放在桌子上。铃铛只微微响了一下,红脸男子再次不耐烦地把报纸翻得哗哗作响。“护士长就在门外,如果你需要什么,摇铃就可以了。如果铅笔掉到地上,千万不要自己捡,要摇铃叫护士,你不能离开那把椅子。午饭时间我再回来接你。”她说完,便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红脸男子至少要到午饭时间才能看完《卫报》,迈克得赶快把这人赶出去才行。于是他翻开《每日先驱报》,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把报纸对折起来,然后又对折,以便字谜游戏显在上面。“横一,”他大声说,“可能会产生波浪。”他用铅笔敲打着桌子。“波浪……暴风?……不对,要两个字。飓风?”

清喉咙和不妙的报纸哗哗声又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迈克对红脸男子大声说道,“你知道什么可能产生波浪吗?或者什么词能表达‘完成遥遥无期的任务’?七个字的。”

红脸男子啪的一声合上了他的《卫报》,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迈克又低头专心看了几分钟纵横字谜,以防护士长冷不防进来,然后把轮椅推到一个盆栽棕榈树旁,一手抓住树干,试试它是不是跟看起来一样结实。

确实很结实。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树干上,慢慢撑着站起来,树叶一动不动。他小心翼翼地把一部分重量转移到伤脚上,到目前为止,很不错,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疼。他一只手伸向最近的书柜,一只手仍抓住棕榈树,小心地向前走了一步。

哦,天啊。他的指甲撞到了木头做的书架。他稳住身子,紧咬牙关,嘶嘶地吸着凉气,试着鼓起勇气再迈出去一步,同时祈祷护士长不要选择这个时刻进来。

好吧,下一步。你不这样的话,永远都好不了,他告诉自己。他把手放回书柜,松开牙关,又迈出了一步。上帝啊。

足足半个小时后,他才从轮椅走出两把椅子、两个书柜、一个古董柜的距离,此时他已是汗流浃背。我不该走这么远的路,他想,即使听到护士长来了,也没法子及时坐回轮椅。

他又开始往回走,无比感激维多利亚时代对家具稳固性能的追求。书柜,盆栽棕榈,轮椅。他心怀感激地瘫坐下去,喘了几分钟,然后重新拿起纵横字谜,浏览可以很快填上的地方。“彼得·潘的作者射杀的岛上生物?”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医生的警告,希特勒对之置之不理?”

他放弃了,随便填了几个字,卡莫迪修女恰好这时走了进来,笑容满面。“有进展吗?”她问。

“是的。”他试图把字谜折到里面一页,可还没来得及,修女已经抢了过去。“其实,我没做。我睡着了,新鲜空气让我昏昏欲睡。”

“而且让你气色不错,”修女高兴地说,“明天要是天气好的话,我会再带你来这儿的。”说完把报纸递给迈克。“顺便说一下,你的纵十八填错了,不是‘欺骗’哈。”

是你以为没有“欺骗”,迈克默默地回答,但是如果他老做错,难免会引起修女的怀疑,所以第二天——天气不好,倾盆大雨——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下次她带他出去要做的字谜上。

星期三又是下雨,但星期四修女把他推了出去,他立刻填下了准备好的答案,然后从椅子上走了下来。这次他走了两把椅子、三个古董架和一盆窗边的橡胶树的距离。之后几天,他说服了艾夫斯太太、加布里埃尔修女,还有带福德姆做X光检查的护工把他送过去。两个星期后,他的脚已经能承受足够的重量,绕着阳光房走一圈了,虽然没有家具的支撑他还走不了几步,而且每走一步都痛得要死。

周末两天,阳光房里挤满了病人和他们的探视者,星期一又有四个人在打桥牌,星期二他被人带去拍了X光片,到了星期三,总算空无一人。但这时天气已经转凉,随时可能下雨。“你确定待在这里暖和吗?”卡莫迪修女把一条羊毛毯子围在他的肩上,她先前已经在他的腿上盖了一条。“这里太冷了。”

“没事的。”迈克坚持道,但修女还是有点担心。

“我不知道。如果你感冒……”

“不会的,我没事。”快走吧。

修女终于走了,临走之前还迫使迈克答应,如果感觉到一丝丝寒冷,就要摇铃找护士长。迈克把昨晚想了一晚上的字谜答案匆匆写下来——横四,俯冲轰炸机,竖二十八,大教堂,横三十一,逃跑。他把毯子掀到一边,听了一会儿动静,确保修女不会回来,然后又开始绕圈。

书架,窗户——他的脚在过去三天里又变僵硬了,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把重量放在上面。时钟,盆栽棕榈,高背椅子。“啧啧,啧啧,”突然有声音从椅子后面传来。“我觉得你不该把重量放在那只脚上,戴维斯先生。”

伦敦 1940年9月

这里没有平民。

一名英国妇女被问到伦敦大轰炸期间的平民士气时如是回答

艾琳不许阿尔夫回屋里上厕所。“外面正扔着炸弹呢,”她说,“你必须等到轰炸结束。”阿尔夫说自己忍不到那个时候,于是,艾琳在铺位下面的水里摸索了一阵子,看安德森里面有没有便壶。

的确有,但是阿尔夫不愿意用。“在你和宾妮面前?”这时,宾妮说她也要去,接着又是西奥多牙齿打着战说自己很冷。

艾琳其实也在瑟瑟发抖,湿漉漉的脚感觉像冰一样冷。

我错了,她想,我们才不会被炸成碎片,而是会冻死。轰炸刚稍微缓和,她立刻和孩子们一起跑回了屋子里面。她拿了手电筒,但其实没有必要。周围的大火把花园映得非常亮,天空都染成了橙色。

即使在屋子里,光线也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波莉怎么会想要观察这个?艾琳想,一边翻找着毯子,一边催促孩子们赶紧点。“轰炸机很快就会回来。”她把他们赶下楼,但飞机已经回来了。一枚炸弹呼啸着落下,整个房子都在颤抖,他们急忙穿过厨房到了后门。

“我害怕。”西奥多说。

我也怕,艾琳心想。她把毯子递给宾妮,把西奥多抱起来,跑到安德森那里,一下子踩进冰冷的水里。“宾妮,把毯子抱起来,不要打湿了。阿尔夫呢?”

“外面。”宾妮说。

艾琳把西奥多往上铺一放,便跑回外面。阿尔夫正站在草坪中间,抬头仰望着那片红色的天空。“你在干什么?”艾琳大声喊道,声音盖过了飞机的轰鸣。

“我想看看是什么飞机。”阿尔夫说,这时,大街上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红光闪烁。“着火了!”他大叫一声,朝那边跑去。

艾琳一把抓住阿尔夫的衬衣下摆,把他推进门,并把门紧紧关上。这时,又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震得避难所摇摇欲坠。“好啦,”她说,“现在睡觉。”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真的睡着了。

宾妮先抱怨她的毯子让人发痒,然后是阿尔夫争辩道:“辨别是多尼尔还是斯图卡轰炸机,是观察员的职责。”但是他们一钻进干燥的毯子里,很快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次警报声响起。这次的音调高亢平稳,之前没听过,她担心这是毒气袭击的预警,只好把宾妮摇醒询问情况。

“这是警报解除的声音,”宾妮说,“你难道不知道吗?”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急促而响亮。

“我打赌是空袭预警员,现在空袭结束了,来逮捕你的。”阿尔夫从毯子里冒出头,对艾琳说道,“我告诉过你,灯火管制的时候不能用手电筒。”

但那不是空袭预警员,而是西奥多的母亲威利特太太。她见到西奥多时欣喜若狂,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地上的水。不过等他们都回到屋里,她坚持让艾琳脱掉湿袜子,穿上自己的拖鞋。“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你把我的小心肝一路带回了家。”她给每个人都冲了一杯可可,“那你住在伦敦吗?”

艾琳告诉西奥多的母亲,自己的表姐刚来伦敦,就在牛津街的一家百货公司上班,但没说是哪一家。“我写信问过她,可是我们走的时候她的回信还没到。”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威利特太太问。

“没有,她还没找到公寓呢。”

邻居欧文斯太太走进来,说布朗家被炸了。

“有人受伤吗?”威利特太太问。

“只有布朗太太最小的一个孩子,艾米莉,她受了点伤,但房子全毁了。”艾琳想起自己任性地回屋那次,不寒而栗。

“你感冒了,”威利特太太说,“必须躺下来。遭的什么罪喔,第一晚来伦敦就这样。你必须留下来,补补觉。”

“不行,我必须带阿尔夫和宾妮去找他们的母亲,然后再去找我表姐。”艾琳说,这样我就不用再在安德森里待上一晚了,还有这个世纪。

“当然啦,”威利特太太说,“但是你至少得留下来吃早餐吧。如果你没有找到你的表姐,一定回我们这里来。如果还有什么我能帮忙……”

“万一我要给表姐留个信儿,可以用这里的地址吗?”

“当然,我肯定欧文斯太太也乐意让你用她的电话号码作联系电话。”

艾琳向她道了谢,虽然她希望自己用不着联系电话,也用不着接受“你想要住多久都行”的好意。“我想和艾琳一起走。”西奥多说。

“来吧,阿尔夫、宾妮,”艾琳说,想要赶在西奥多问她会不会回来之前离开,“我们去找你们的妈妈吧。”

“她不会在的。”阿尔夫预言,结果的确不在。这次来应门的是一个看起来疲惫不堪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拽着她的裙子。她连门都不给完全打开。艾琳问阿尔夫和宾妮能不能跟她待一会儿,她摇摇头。“他们以前那样对我家米奇,绝不可能。”

“嗯,你知道什么时候……”艾琳还没说完,那个女人已经关上门落了锁。我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些孩子了,他们要永远跟着我了。

“现在怎么办?”阿尔夫问。

我不知道,她心想,站在人行道上,犹豫不决。她需要找到波莉,但是即使找到了她,在安置好阿尔夫和宾妮之前她还是不能用传送点。不过,她至少可以找到波莉,知道传送点的位置,然后等霍多宾太太终于回家时,她就可以直接去那里了。“来吧,”她说,“我们要去购物了。”

“带着这么多东西?”宾妮拿起他们的包问。

她说得对,他们不可能这样去百货商店。“我们问一下她,看你们能不能把东西放在这儿。”她又向大门走去。

“不!这里的人会偷我们的东西。”宾妮的语气十分激烈,让艾琳不禁猜想他们的行李里到底有什么。他们难道偷了卡罗琳夫人的银器?

“我知道一个地方。”阿尔夫说。他一把抓过袋子,朝被炸毁的房子跑去。

“别这样,很危险。”艾琳大声喊着,想要追上他,但阿尔夫已经爬上了瓦砾堆,消失在一堵仍然立着的墙后面。他很快又出现了,满身灰尘,从瓦砾堆跳下来,走到人行道上。

“我们要去哪里购物?”他问道。

“牛津街,”艾琳说,“你知道怎么去吗?”

他们竟然真的知道,先乘公共汽车去黑衣修士站,然后再乘地铁。艾琳开始有点儿庆幸有他们陪伴,他们带她去售票亭、验票口和正确的站台,丝毫不为一路的景象所动,牛津广场站的巨大规模,纵横交错的隧道网络,两层楼高的扶梯,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都熟视无睹。空袭的时候人们真的睡在这里吗?他们是如何避免被人踩踏的呢?

人行道和地铁站一样拥挤,街道也一样,汽车、出租车和大型的双层公共汽车呼啸而过。我真高兴自己只需要在乡间小道上开车,艾琳想。她站在街角,徒劳地搜寻波莉提过的商店。仅在这一街区,就有几十家商店和百货公司,从两边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谢天谢地,她知道波莉可能在哪三家里面工作,如果她能找到的话。她扫视着大门上方的店名——金匠、弗里思、外币兑换所。

“你在找什么?”阿尔夫问。

“约翰刘易斯,”她说,怕他们误会那是一个人,又解释道,“是一家百货商店。”

“我们知道,”宾妮说,“这边走。”说完便拖着艾琳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他们路过一家又一家百货公司——伯恩-霍林沃斯、汤森兄弟和玛丽马什——这些都至少有四层楼的庞然大物。塞尔弗里奇,在街的另一边,几乎占了整个街区。希望波莉不是在那里工作,艾琳想,在那栋楼里找到她得花两个星期的时间吧。

但是帕吉特也差不多是同样规模,前面还有更加宏伟的希腊式柱子。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就隔了两条街,也有柱子,还有无遮挡的橱窗。艾琳把阿尔夫和宾妮拽回来,这两人已经跑到隔壁的里昂街角餐厅去看橱窗里的糕点了。她试着给他们俩收拾得整洁一点,系上了宾妮的腰带,把衣领拉直。“把你们的袜子拉起来。”她一边说,一边在手提包里翻找梳子。

“我饿了。”宾妮说,“我们能进去吗?”

“不行。”艾琳说,用梳子梳理她头发打的结,“把你的衬衫塞进去,阿尔夫。”

“我们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阿尔夫抱怨道,“我们就不能……”

“不行。”艾琳回答,尽量让他站着不动,这样她就可以用手帕给阿尔夫快速地擦把脸了,“走吧。”

她拉着他们的手,走到入口,又停了下来。那里没有门,只有一种玻璃和木头做的笼子,分成了几个格子间。“你没见过旋转门吗?”阿尔夫飞奔进其中一个格子,把它推得转动起来,随后宾妮滔滔不绝地给她讲解怎么进去。艾琳既不相信这扇门,也不相信霍多宾姐弟,尽管瞬间有一种会被人训斥的感觉,但她最后还是顺利穿过大门,走进了商店。

多好的商店啊!悬空的黄铜玻璃灯,雕花的木头柱子和闪闪发光的地板。柜台是橡木做的,后面一排排的黄铜抽屉,一直延伸到高高的天花板上。每个柜台上都放着一盏优雅的台灯,每盏台灯的后面都有一位同样优雅的年轻女子。

哦,天哪,艾琳想,对于一个女佣和两个贫民窟的孩子来说,约翰刘易斯未免太豪华了——问题不仅仅在于他们身上破旧的衣服与之格格不入。艾琳本来打算假装在看商品,然后在商店里逛一圈找波莉,但显然行不通。除了黄铜帽架上的几顶帽子和其中一个柜台上的一些折叠好的围巾外,其他商品都没有展出来。她显然应该要求看一些东西,但销售人员肯定不会相信她买得起商店里的任何东西。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证实,他穿着一件双排扣长礼服,一条带条纹的裤子,一脸惊恐地向他们三人走过来。“女士,我能为您效劳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一样惊恐。

“是的,”艾琳说,“我在找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波莉·塞巴斯蒂安。”

“在这里工作?清洁工吗?”

“不,是女店员。”

“我想你一定找错店了,女士。”他的语气明显是说,我们绝不会雇用你这个层次认识的人。

他甚至都不会去核实一下波莉是不是在这里工作,艾琳想,他也不会让我自己去找的。再过一分钟,他就会看着我们到旋转门,然后再也不可能让我们进来了。我不应该把阿尔夫和宾妮带来的,她想,突然有了灵感。

“这些孩子是被疏散的,”艾琳说,“他们和卡罗琳夫人住在德内维尔庄园。我是她的女仆。她派我到伦敦给他们置办新装。有人叫我去找塞巴斯蒂安小姐。”

“哦,当然,”男人笑着说,“你们去我们的儿童部吧。在三楼,请这边走。”他说完,带着他们在柜台间走了一段路,艾琳怕他要和他们一起走到三楼,但他在电梯外面停了下来。一个不比宾妮大多少的男孩探出身子问:“小姐,哪一层楼?”

“三楼。”艾琳说着,和孩子们一起走了进去。男孩上前去关上木门,把黄铜门拉过去,然后按下操作杆。电梯启动了。

“二楼,男装、户外服装和鞋子。”男孩机械地背诵着,“三楼,童装、书籍、玩具。”他伸手把门拉开。

“等等,”艾琳说,“家居用品在哪一层?”

“四楼。家庭用品、床单、食品。”他背诵着,伸手去拉操作杆。

“不,我要去三楼。”艾琳说。男孩把门拉开,打开门,替他们扶着,等他们走出去。

艾琳曾担心他们很快就会遇到另一个穿条纹裤的人,但这层楼的人正在协助一名妇女和她的女儿。很好,艾琳想了想,拉着阿尔夫和宾妮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跨了过去,但是阿尔夫和宾妮拖着脚后跟,不肯动弹。“我们饿了。”宾妮说。

“我告诉过你们……”

“太饿了,我们可能会说些我们不想说的话喔。”阿尔夫说。

“好像卡罗琳夫人并没有派你来嘛。”

什么,这些可恶的小敲诈犯,但她没时间和他们理论。再过一分钟,条纹裤就会陪完那个女人,往这边走过来。“好吧,我会带你们去里昂餐厅吃午饭,”她说,“等我这边把事儿办完。”

“午餐和甜点。”宾妮说。

“午餐和甜点,如果你们帮我找到表姐的话。”

“我们会的。”阿尔夫说,他们果然说到做到。当她穿梭于各个部门,在女售货员中搜寻波莉时,他们就乖乖地在她身边小跑着,每当有人走近,他们就说:“我们是卡罗琳夫人家的疏散儿童。”看起来一副可怜样。艾琳问在哪里能找到浴巾时,他们甚至都没有抬杠说“不在这层楼”。他们上四楼搜索时(艾琳看了孩子的冬装后),阿尔夫说:“我知道一种更好的上下楼层的方法,可以不让每层楼的巡视员看见我们。”于是他把艾琳带到了楼梯间。

原来穿条纹裤的人叫楼层巡视员,艾琳想,跟着他们走进楼梯间,尽量不去想为什么他和宾妮对百货公司、旋转门和电梯都那么熟悉——勒索和入店行窃。但她不得不承认,走楼梯是神来之笔。他们可以站在有窗户的门里面,在出去之前观察整层楼大部分的地方。如果波莉在那里,艾琳会看到的。

但她不在。艾琳搜遍了六层楼,包括地下室——现在布置成了避难所——都没有她的踪迹。“我们现在能吃午饭了吗?”宾妮恳求道。

“还有甜点。”阿尔夫补充道。

“是的。”艾琳把他们领出商店,来到了隔壁的里昂街角餐厅。“这是你们应得的。”但当她看到价目表,顿时就后悔自己答应了甜点。“不行,你们可不能吃四道菜的套餐。”她对阿尔夫说,阿尔夫正在看菜单上最贵的菜。“我说的可是午餐。”

“但是已经过了三点了,”宾妮说,“我们应该吃午饭喝茶了。”

“过了三点?”艾琳看了看时钟,宾妮说得对,一下午的时间都花在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了。她本来打算孩子们吃完饭后去帕吉特的,但是它比约翰刘易斯还要大。她得把阿尔夫和宾妮送回去,否则就得和他们再待一晚。等她把他们送到白教堂再赶回来,那时空袭已经开始了。

她催促他们吃完午饭和布丁,出了里昂餐厅,沿着大街向牛津广场走回去。“大理石拱门站更近。”宾妮指着另一个方向说。

她是对的。大理石拱门站离里昂餐厅只有很短的距离,离帕吉特更近。艾琳心里暗暗记下,回来的时候去大理石拱门站,如果她有时间回来的话。万一他们的母亲仍然不在怎么办,我还要带他们回西奥多的家吗?艾琳在站台等地铁的时候苦苦思索。但当他们到达葛吉瑞巷时,一个穿着破旧丝绸和服的邋遢女人开的门,她显然是被艾琳的敲门声吵醒的,金黄色的头发凌乱不堪,化的妆也糊成一团。“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看到阿尔夫和宾妮手里的行李(阿尔夫刚从爆炸废墟里取回来的),她问,“他们把你们赶出来了?”

艾琳解释说庄园被接管了,但霍多宾太太对此不感兴趣。“你拿到他们的配给簿了吗?”

“是的。”艾琳递给她,“他们俩今年夏天都得了麻疹,宾妮病得很厉害。”但霍多宾太太对此也不感兴趣。她一把抓过配给簿,命令阿尔夫和宾妮进屋,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艾琳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五味杂陈。怎么说呢?感觉被欺骗了一样,就因为霍多宾太太不让她跟他们告别?这太荒谬了。过去三天,她一直在努力摆脱他们。现在你终于自由了,可以去找波莉和她的传送点了,然后回家,她告诉自己,急匆匆地下了楼梯,回到大街上,从被炸毁的公寓旁走过。希望他们一切都好。

她突然停了下来,想起牧师的信。哦,不,我忘了把它给霍多宾太太了。她翻遍手提包,找到了信,向霍多宾家走去,然后又停了下来,不知该怎么办。

白教堂这里的确很危险,但在贝拿勒斯城号上则更加危险,霍多宾太太看上去很乐意甩掉阿尔夫和宾妮。如果她今天或明天带孩子们去海外疏散项目办公室,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会上贝拿勒斯城号。

你又不确定,她自言自语。霍多宾太太对配给簿那么在意,而且阿尔夫和宾妮虽然在这里也是危在旦夕,但好歹有一线希望,比起冰冷的大西洋海水……

再说了,就算回去,霍多宾太太可能连门都不会开,况且,你也没时间了,你得去牛津街。

艾琳把信放在手提包里,搭乘开往大理石拱门站的地铁,走到帕吉特商店,又开始寻找起来。不用应付阿尔夫和宾妮,她应该能够进行得快得多。

但当关门铃响起的时候,她只搜寻完主楼层、夹楼和第一层。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是警报声,惊慌之下,下意识地便想回斯特普尼和安德森里面。但她如此渴望今晚平安回到牛津去,她强迫自己绕到旁边工作人员的入口,站在那里看着女店员们相互聊着天,鱼贯而出,但是波莉始终没有出现。

在她去大理石拱门站的路上,警报响了。隧道里和站台上都有很多人在露营,她很想加入进去,这样就可以在波莉上班的路上碰到她了。但是艾琳现在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太皱了,不适合去高档商店。她决定回斯特普尼,拾掇一下,早上再出发。但是由于空袭摧毁了斯特普尼的两条主干道,第二天早上她不得不走上将近两英里才赶上公共汽车,而就在她到达牛津广场的时候,警报又响了,她只好在彼得罗宾逊百货商店逼仄的地下室里度过了三刻钟。

将近中午,她才到达帕吉特百货商店。她故意从门卫身边走过,径直进入电梯上到三楼,然后从楼梯爬到五楼,再一层一层往下走,同时留意哪个部门在第几层——五楼是干货,四楼是童装,三楼是小商品——以防店员问她。

没人问她,到了十二点半,她已经到了一楼。如果波莉也不在这层楼,我就得试试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了,她心想,径直向文具部走去。但是她刚在这层转完一圈,就看见两个女售货员从楼梯间里走出来,聊着天,显然是刚吃完午饭回来,文具柜台后面的那个女售货员也开始戴上帽子。

是午餐时间,艾琳想。她又没见到每个人,等她们都吃完午饭回来之后,她还得再绕一圈。而且,在约翰刘易斯百货商店的时候她也可能错过了波莉,她得再搜一遍。

但两家店都没有她的踪影,这就剩下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了。这家店绵延数英里,有各种各样的柱子和壁龛,一次最多只能找一个部门。到了打烊的时候,她只找了六层楼中的两层,而且不敢确定看遍了这两层楼的每一个地方。她到外面找塞尔弗里奇的工作人员入口,但找到的时候,员工们正涌出来,显然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附近响起了起伏的警报声。我想回家,艾琳想,随后感伤地笑了笑,心想,你听起来真像西奥多。至少我不必像西奥多被疏散时那样,连续几个星期忍受这一切,我只需要再忍受一个晚上而已。

但就连一晚,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受得了。空袭非常猛烈,欧文斯太太终于放弃了她的橱柜,出来加入西奥多和艾琳的行列,也管不了潮湿不潮湿了。幸好有她在,还有西奥多颤抖的小身体压在身上,艾琳才不至于蜷缩在角落里尖叫。炸弹爆炸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就落在花园里,不过威利特太太从工厂回家时说,斯特普尼大多数房屋都幸免于难,大部分爆炸发生在威斯敏斯特和白教堂。

希望阿尔夫和宾妮一切安好,我没有把那封信交给霍多宾太太是对的。今天是13号,如果她现在再寄这封信,信要在贝拿勒斯城号启航后才能到,而在那之后再没有其他撤离的船沉没。沉船后不久,他们就停止了海外疏散项目,但阿尔夫和宾妮也许还来得及在那之前离开。艾琳从西奥多的母亲那里借了一张邮票,把霍多宾太太的地址写在信封上,在去地铁站的路上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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