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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当前章节:14922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6:53

她本以为地铁会比公共汽车快,但延误的时间其实差不多。她花了些时间思考寻找波莉的办法。一层层地搜索还不够——除了休息之外,波莉也可能在仓库里。她就看见过一个女店员从塞尔弗里奇一扇挂着窗帘的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摞盒子。所以这次到了塞尔弗里奇,她就乘电梯直奔人事部,询问波莉是否在那里工作。“对不起,”秘书走进来时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棕榈阁餐厅的女服务员。”

“哦,但我不是……”艾琳开口说。

“恐怕我们也没有女店员的职位空缺。”秘书转回打字机上。

“我不想找工作,”艾琳说,“我在找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波莉·塞巴斯蒂安。”

秘书的手一刻也没停。“塞尔弗里奇公司不提供有关雇员的信息。”

“但是我必须找到她。你看,我弟弟迈克住院了,要见她。他是英国皇家空军的飞行员,他的喷火式战斗机被击落了。”艾琳补充道。之后,秘书不仅在雇员档案中查找了波莉的名字,找不到的时候,还查了一下最近雇用的员工名单。

秘书还问了一些关于迈克驻扎在哪个机场等难以回答的问题,所以当艾琳去约翰刘易斯时,她就改口说是在敦刻尔克受的伤了。那里的秘书也没在档案里找到波莉的名字。到了帕吉特,秘书说:“我是临时的。我以前在香水部工作,格里高利小姐的秘书死了,我是被叫来暂代她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人事档案在哪儿,格里高利小姐这会儿也不在。如果您愿意留下您的姓名和电话号码,我可以在她回来时让她给您打电话。”

艾琳留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欧文斯太太的电话号码,从帕吉特走出来,一路向富有同情心的女店员打听是否认识跟她们一个楼层工作的叫波莉·塞巴斯蒂安的人,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字。

“她才刚工作呢,”艾琳对女帽部的一个人说,“她有一头金发,灰色眼睛。”年轻的女人摇摇头。

“从7月份开始,他们就再也没有雇过新员工,”那个女人说,“尽管有几个女孩子都离开了。现在我怀疑他们会不会雇人了,因为空袭,生意直线下降。”

这就引出了一个新问题,如果波莉没能在她提到的任何一家商店找到工作怎么办?想必她会在其他商店找工作。但哪一个呢?牛津街上有几十家百货公司和商店,要一个个全找完得花上好几天时间。波莉说过丹沃斯先生坚持要她在一个没有遭到过轰炸的地方工作,但是除了她听波莉提过的那三家,其他还有哪些她也不得而知。“你确定你表姐工作的地方是帕吉特而不是帕森吗?”女店员问。

“是的,”艾琳说,“她在信上说她要到伦敦帕吉特工作。”

“她说什么时候了吗?也许她还没开始上班呢。”

艾琳倒没想过这点,波莉可能还没来呢。她不知道伦敦大轰炸持续了多久,但她认为至少有几个月,波莉说过她的任务只有几个星期,也没说什么时候会来。她可能要到下个星期才会来,或者下个月。

“你还好吗,女士?”女店员问。

不好,艾琳想。“是的。”她说,然后向她道了谢,向电梯走去。

“希望你能找到她。”女店员在她身后喊道。

我也希望能尽快找到她,艾琳想。即使西奥多的母亲让她待下去,她的钱也只够支付两到三天的地铁票和餐费了。“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她是这样说的,但她的意思应该是“找到你表姐前的一两天”,而不是几个星期吧。但是,如果波莉是在那几十家小商店中的一家工作,或者不在1940年的这会儿,那她可能还需要等更长的时间。她得找份工作。但是做什么呢?她唯一的经历就是当佣人,但重新当佣人真是再糟糕不过了,最多只有半天的假期,来去都没有自由。

也许我可以在里昂街角餐厅找到工作,她想,但当她去那里询问时,人事部告诉她,他们只招上夜班的人,这意味着她必须在空袭期间工作,而且还不知道里昂有没有遭到轰炸。

这天剩下的时间她都耗在了帕森百货商店里边,以防万一波莉说的是这个名字,尽管她有十足的把握不是。她把牛津街上的百货公司列了一个清单,这样她就可以找一家剔除一家。之后又买了一份报纸,在回斯特普尼的地铁上,圈出所有地址在牛津街的招聘广告。

只有四条,没有一条是塞尔弗里奇、帕吉特或者约翰刘易斯的。最好的一条是“招聘女服务员,紫藤茶店,牛津街532号。下午一点到五点,轮班制。“那里离百货公司只有几个街区,离大理石拱门站只有几栋建筑。如果空袭在她下班前开始的话,她还可以躲到那里去。时间也很完美,她可以花整个上午的时间寻找波莉,下班后还来得及去员工入口看店员们离开。

我要搭最早的一班公共汽车,这样我就能排在第一位,她正寻思着,突然看见西奥多在门口等她。“一位女士打电话找你。”

是波莉!她去帕吉特找工作,然后格里高利小姐告诉她我去过那里,并把我的号码给了她。“打电话的那位女士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不知道,”西奥多说,“一位女士。”

“她留下地址或电话号码了吗?”

西奥多也不知道。她把西奥多带到隔壁去问欧文斯太太,心想千万别是西奥多接的电话。电话是欧文斯太太接的。“真可惜,”她说,“你刚好错过了。”

“她说了什么?”艾琳急切地问。

“她只说想和你谈谈,要你打这个电话给她。”她递给艾琳。

“我可以用你的电话给她打吗?我怕如果我到电话亭去,帕吉特已经关门了。”

“当然,”欧文斯太太带她去电话旁边,“西奥多,跟我到厨房喝茶。”

太好了,艾琳把号码给了接线员,我可以问波莉她的传送点在哪儿啦。“喂,我是艾琳·奥莱利。”她说。

“是的,我是帕吉特百货商店的格里高利小姐。你把你的名字和电话留给我们了。”

“没错。”波莉一定在办公室,和她在一起。

“我打电话是告诉你,我们缺一个销售人员。”

“缺销售人员?”艾琳一头雾水。

“是的,马上可以上班,我们小商品部的初级助理。”

他们给了她一份工作。格里高利小姐一定是发现了她留下的卡片,以为是有人在找工作。

但她真希望是波莉打的电话,希望自己马上就可以回家。“你可以吗,奥莱利小姐?”格里高利小姐问道。

虽然艾琳很难过,但她不能放弃这份工作。波莉很可能就在这几家商店里工作,离得又近,就算波莉不在这几家商店工作,艾琳也可以待在牛津街的中心地带。午休时间,她还能沿着牛津街的两端进行地毯式的搜寻。“是的,”艾琳说,“我非常想要这份工作。”

“太好了。你明天早上能来上班吗?”格里高利小姐问。在艾琳给了肯定回答后,对方又告诉她何时何地报到,如何着装。

“你要走了吗?”她挂电话的时候,西奥多尖声问道,语气戒备。

还没有,艾琳想。“不,”她说,对他笑了笑,“我要留下来,在帕吉特工作。”

伦敦 1940年9月26日

这趟旅行您是否非去不可?

交通部海报/1940

到了星期四晚上,检索小组还没有来。这样等下去我可受不了,我就等到星期六,然后去拜克伯里,波莉一边想,一边听拉布鲁姆小姐和其他人争论该演哪一出戏。令人惊讶的是,戈弗雷爵士竟然同意演出完整的剧目。“我很高兴能参与这么有意义的事,”他说,“我们必须演《第十二夜》,塞巴斯蒂安小姐就扮演薇奥拉。”

“或许我们可以演一出巴里的戏。”拉布鲁姆小姐说。

“《彼得·潘》,”布莱福德太太建议道,“这样孩子们就可以加入了。”

“尼尔森可以扮演里面的小狗娜娜。”西姆斯先生补充说。

戈弗雷爵士看上去有些震惊。“《彼得·潘》?”

“我们不能,”波莉很快地说,“我们没办法控制飞行。”

戈弗雷爵士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说得好。另一方面,第十二……”

“一定得是爱国剧。”维文太太做了决定。

“《亨利五世》呢?”戈弗雷爵士说。

“不行,女人不够。我们演的剧一定要让剧团里的每个女人都可以参与。”

“还有狗。”西姆斯先生说。

“《第十二夜》有很多女人的角色,”波莉说,“薇奥拉、奥莉维亚小姐、玛丽亚……”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演‘一点钟’那部。”特洛特说。

“真是个好主意!”拉布鲁姆小姐说,“我们可以演巴里的《献给灰姑娘的吻》!”

“里面有狗的角色吗?”西姆斯先生问。

“谋杀谜案怎么样?”牧师说。

“《捕鼠器》。”戈弗雷爵士说。

波莉暗自想,等我到了拜克伯里,我一定告诉梅洛普,爵士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爵士其实指的是《哈姆雷特》,剧里面的情节可能会是策划谋杀拉布鲁姆小姐。

波莉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提议可以演出的剧目,思考着何时出发。如果她星期六一直等到下班再走,就不必向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请假,也不用冒跟检索小组错过的风险。但她似乎记得梅洛普说她星期一休息半天,如果波莉去拜克伯里的路程比预计的久,正好碰到梅洛普去牛津报到,那就有她到了而梅洛普又不在的风险。

或者她压根儿就不在了。梅洛普的任务应该已近尾声,万一她星期一就回去了呢?

我最好还是不要等到星期六晚上吧,波莉想。

“上星期我在一家二手书店看到三本巴里的《玛丽·罗斯》。”拉布鲁姆小姐说,“太感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多少年来一直在寻找消失的爱人。”她手捧在胸前,“星期六我再跑一趟查令十字站吧。”

我也要跑一趟拜克伯里,波莉想。星期六去,星期天回来。她需要查一下火车班次,现在去尤斯顿去看列车时刻表已经太晚了,地铁早已停运,她只能明早跑一趟了。

但是等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地铁开始运营,公告栏又写着,由于“线路损坏”,中央线停运,所以她不得不让玛乔丽帮她盯着柜台,自己跑到图书部查火车时刻表。

星期六最早的一班火车是十点零二分,在雷丁和利明顿换乘,到拜克伯里——哦,不,晚上十点多。那要到星期天早上她才能去庄园,也不知道它离拜克伯里有多远,说不定会让她花上大半天才能来回。如果梅洛普已经回去,她就更不能错过火车了。而且,时刻表上说,星期日拜克伯里只有一趟火车,是早上十一点半。今晚我就必须动身,她想,如果有火车的话。

有三趟,第一趟是六点二十四分。如果我下班后直接去尤斯顿,应该能赶上,她一边想,一边回到自己的柜台接替玛乔丽。

如果梅洛普在拜克伯里,波莉就不会再回来了,这意味着她离开之前,得给玛乔丽买一双长筒袜。但她身上的钱不够买袜子和火车票,她必须回一趟租住的房间拿丹沃斯先生给她准备的应急的钱,那就坐七点五十五分的吧,这样也有好处,她可以顺便告诉里基特太太她要去哪里。如果被什么事儿耽搁了,她还可以坐九点零三分的。

她急匆匆赶回柜台,玛乔丽正忙着接待一位顾客。波莉带着多琳去填了购物单据,等玛乔丽接待完顾客,波莉拿出长筒袜。“真漂亮,”玛乔丽说,“但你没必要这么做。”

有必要,波莉想,你根本不知道袜子会变得多么紧缺,也许你就要靠着这些过完这场战争剩下的日子。

“谢谢你。”玛乔丽倚在柜台上对波莉说,“你绝对猜不到,你不在的时候谁来了。”她低声说道,波莉的心开始怦怦乱跳。“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飞行员,总让我跟他约会的那个汤姆。他想让我跟他出去跳舞。”

“你去吗?”波莉问。

“不,我告诉过你,他只是在……你知道的,”她皱起眉头说,“也许我应该去。他说的也有道理,在这样的时代,人们需要及时行乐。”

这也够老套的了。“我跟你问点事情,”波莉说,“如果我明天要请假,是找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还是威瑟利尔先生?”

“请假?”玛乔丽重复了一遍,很震惊的样子。

“是的。我收到了我姐姐的信,你看,我妈妈病了,我得回家。”

“可是明天你不能走,星期六是汤森兄弟最忙的一天。他们绝对不会批准的。”

波莉从来没有想过她可能请不了假,尤其借口还是重病的母亲。当然,她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如果梅洛普不在拜克伯里,在这里工作是被检索小组找到的最好机会。

“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这个星期的仁慈配额已经用完了,”玛乔丽说,“而且威瑟利尔先生肯定会认为你要走人。”她敏锐地瞥了波莉一眼。“你不会走吧?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哈。昨晚坐在那个可怕的地下室,听着炸弹声,我就在想,等警报解除了,我就直接去滑铁卢车站,坐火车去巴斯,投奔布伦达。”

“我不会逃的,”波莉撒谎说,暗自庆幸自己从道具部拿了信,可以给玛乔丽看。她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确保她看到诺森布里亚的邮戳,上面的日期有意地弄脏了。“是她的心脏,”波莉把信递给她,“如果我告诉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但玛乔丽摇了摇头。

“什么都别说,”她说,把信递回去,“明天早上我会说你打电话给我说你生病了。星期一你可以回来吗?”

“是的,除非……”波莉有些迟疑。如果回不来,她实在不愿意给玛乔丽添麻烦。

“星期一我也可以替你打掩护。如果你需要待更长的时间,你随时可以从家里写信告诉他们。”

“但是明天呢?你一个人会忙不过来的。”

“我可以应付。这会儿没人买束身衣,因为空袭的时候得花好长时间才能穿上。你今晚就走吗?”

波莉点点头。“谢谢你帮我打掩护。如果有人来找我,告诉他们我会在星期一,最迟星期二回来。”

玛乔丽靠在柜台上,悄悄问道:“你一直等着来找你的这个神秘人士到底是谁?男的?”

我也不知道,波莉想,检索小组的人也有可能是女性,但不确定。

“他是飞行员吗?”

“不是,”她说,“我的表亲要来伦敦,也许会找我。”然后很快回到自己的柜台前,以免玛乔丽问更多的问题。

五点一刻,她开始收拾东西,希望能早点走。但就在关门前,斯内尔格罗夫小姐突然要求看波莉的销售簿。玛乔丽走过来,已经戴上帽子,穿好了外套。“我现在就要走了,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她说完,转身对波莉说,“你还好吗?你脸色苍白得很。”

“我没事。”波莉回答,然后马上意识到玛乔丽在帮她明天请假埋下伏笔。“只是头有点痛,今天下午喉咙也有点疼。”她把手按在喉咙上,但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似乎完全没有注意。玛乔丽说得对,她这个星期的仁慈配额已经用尽。

“你给斯科特太太的销售收据在哪里?”她问道。

波莉本来想跟玛乔丽道别的——毕竟,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但等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斥责完她把复写纸弄花的事,玛乔丽已经走了,这样说不定是最好的。波莉招架不住她再问表亲的名字或者性别什么的。无论如何,没有时间道别了,已经差一刻六点了。

她必须马上离开,如果要赶上六点四十八分的火车,她就得打车去里基特太太那里,如果她能找到一辆的话。汤森兄弟百货公司门口,甚至整条街上,也看不到一辆出租车。最后她跑了四个街区,才在帕吉特让门童给她招了一辆。“空袭时我不开车,太危险了。”出租车司机在她坐进去时警告她,但应该不是问题,今晚的空袭要九点才开始,就算警报会提前,八点之前应该还好。

但是出租车司机显然认为开上时速十英里也很危险,等他们到了里基特太太家,又过了一刻钟了。波莉犹豫要不要告诉司机别等了,出去另找出租车,但这是卡德尔街,她兴许再也找不到了。于是她说:“我只要一会儿。”然后便冲了进去,希望希巴德小姐在客厅里,这样她就不用应付里基特太太,还有唠叨的拉布鲁姆小姐,但那里空无一人,饭厅里也是,虽然晚餐的盘子还放在桌子上。一定是警报响了。

司机要是发现了,肯定会拒绝开车送我去车站的。如果警报已经响了,那她就必须赶六点四十八分那一趟。这样才有希望赶在空袭开始前离开伦敦。她冲上楼梯到房间去拿了钱,跑下楼,跳上出租车,说:“尤斯顿火车站,快点,我要赶火车。”

“你之前怎么没说,小姐?”他说,“你的火车什么时候开?”

“六点四十八分。”

“我会把你送到的。”他说,然后沿着卡德尔街一路疾驰驶过诺丁山门和那里的地铁站。

哦,不,波莉突然想到,我没告诉避难所的朋友们我要离开。刚才她反应过来警报响过的时候,就完全把告诉他们的事儿忘到脑后了。我应该留个条子的,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六点二十了,能赶上火车就该谢天谢地了。

但是她仿佛看见拉布鲁姆小姐满脸泪水,还有戈弗雷爵士看到她之前苍白的脸,她想起自己看到教堂时瘫倒在地的情景。她想,我不能再这样对待他们了,他们在未来四年半还有那么多真正的死亡要面对。她探向前去,轻轻地拍了一下司机的肩膀。“我改变主意了,”她说,“带我去诺丁山门地铁站。”

“可是你的火车呢,小姐?”

“我赶下一班。”她说。

司机掉了个头,朝来路开去。“还要我等你吗?”他问,将车停靠在车站前面。

是的,她想,但是地铁可能一样快,尤其是如果他在等待的时候听到警报或者飞机飞过来的声音。“不,不用。”她说,付了车费,然后跑进车站,到了站台。

“哦,太好了,空袭预警员告诉你了。”拉布鲁姆小姐说。

“告诉我什么?”

“煤气泄漏的事儿啊。”

“一枚延迟爆炸的炸弹在两条街外爆炸了,把主煤气管道炸裂了,”希巴德小姐走过来说,手里还拿着她的针线活,“就在晚餐的时候。”

司机还以为只有空袭期间开车才危险,波莉想,他点火时的火花就可能把我们都炸上天。牧师和里基特太太都在,布莱福德太太和她的女儿们正在打开毯子。

“你能来这里真好,”拉布鲁姆小姐说,“我们一直在讨论这部戏。”

“我不能留下来,”波莉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今晚我不能待在这儿。”

“哦,但你必须留下来啊。”拉布鲁姆小姐说。

“我们商定唯一公平的办法就是投票表决。”维文太太说。

哦,天,那就是巴里了,可怜的戈弗雷爵士。

“但是戈弗雷爵士希望我们在投票前看一段《第十二夜》的桥段。就是薇奥拉想对他表达爱意,但碍于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无法表达的那一段。他想让你扮演薇奥拉。”

爵士显然是指望波莉能帮他说服众人不选巴里的儿童剧。但她得赶七点五十五分的火车,“也许还有别人可以扮演薇奥拉。我……”

“哦,但戈弗雷爵士坚持要你来演,他说你演这个角色再完美不过。”

“我不行。我收到了我姐姐的信,我妈妈病了,我得回家。我就是来告诉你们,怕你们以为……”

“你死了。”特洛特迅速接过话来。波莉很庆幸自己来了,尽管这意味着她错过了六点四十八分那趟火车。

“是的,”她说,“还要告诉你们,我最早要到星期天晚上才能回来,取决于我母亲的情况。请转告戈弗雷爵士,对不起,我不能留下来,我的火车……”

“当然,你必须走,我们非常理解。”牧师说,除了里基特太太,其他人都同情地点头。

“感谢你们做的一切,再见了。”她说完,便匆匆走下站台,沿着隧道往前走,很难过没能跟戈弗雷爵士道别。不过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对拉布鲁姆小姐和牧师撒谎是一回事,戈弗雷爵士可没有那么容易上当。如果爵士让她留下来,扮演薇奥拉的角色,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拒绝。

我必须赶上七点五十五分那一趟,她告诉自己。然后急匆匆地向扶梯跑去,一边挤过人群,一边瞥了一眼手表。七点一刻。如果地铁换乘不用等太久,她应该能够……

“塞巴斯蒂安小姐,等等,”戈弗雷爵士叫道,追了过来,“我刚听说你要离开我们。”

“是的。我收到一封信说我妈妈病了。”

“那你必须回诺森布里亚?”

“是的。”

“永远?”

我应该假装没听见他叫我,她想,跟他说什么都没用,他可以看穿我。“我不知道。”

爵士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他轻声地说,这次没有用他的戏剧腔和文言文:“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薇奥拉?”

是的,她想,而且你说得对,薇奥拉这个角色非常适合我。我很善于伪装,但我不能告诉你真相。“没有,”她说,希望自己真的如他所说是块演员的料,“我只是很担心我的母亲,我姐姐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但我怕……”

“她没说实话?”爵士看着她,好像洞察了一切。

“是的,”波莉说,镇定地迎着他凝视的目光,“她知道我请假有多困难,所以我必须走了。如果不严重的话,我星期天就会回来。但是如果她病得很重,我可能要待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信吧,她想。

但爵士还是回答:“我祝她早日康复,你速速归来。如果星期天晚上你不在这里参加投票,恐怕我注定要表演《彼得·潘》了,这并非你所愿吧。”

波莉笑了:“当然不是。再见,戈弗雷爵士。”

“再见,美丽的薇奥拉。可惜我还没有跟你演过《第十二夜》,不过也还好,我肯定会讨厌自己演老托比的。或者更糟,演马伏里奥,傻笑着,穿着长袜,还以为小姐喜欢他。”

“绝不可能,”波莉说,“你别的角色都可以不演,就演奥西诺公爵。”

爵士戏剧性地捂住胸膛:“哦,重回二十五岁!”然后把波莉推上扶梯。“现在,快走吧,很快我们就能再次见面了。星期日晚上,德国空军咆哮之时,于诺丁山门站。别让我失望,美丽的姑娘!我的命和你的名声可就系于此了!”他说完,没等波莉回答,便消失在人群中。

波莉急忙往中央线站台跑去,已经七点二十了,我肯定不能及时赶到尤斯顿了,她想,除非发生奇迹,火车晚点。

的确晚点了,幸好如此。七点五十五分那一班刚从车站驶出,警报就开始了。但是即便躲过警报,因为空袭,火车基本上大半夜都停着,星期六的大部分时间也被迫靠边给军用列车让路,这意味着她错过了利明顿的火车,下一趟要早上才有。

“今晚一趟都没有?”

售票员摇摇头:“打着仗呢,你知道的。”

如果明早的火车也跟她刚坐的这班一样晚点,她就要到星期一下午才去得了拜克伯里,到那时,梅洛普已经离开回牛津报到了。

或者彻底回去了。“有大巴去吗?”

售票员查了一下另一张时刻表,说:“有去赫里福德的,从那里有到拜克伯里的大巴,明天早上七点出发。”

这意味着她晚上要在赫里福德车站过夜,但至少星期天之前能到拜克伯里,不用等到星期一。“我买一张。”她掏出钱。

售票员摇摇头说:“你赶不上的,这班现在就出发了。”

波莉朝车狂奔而去,就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她把包甩到了车门台阶上。她上了车,向司机付了车费。车里拥挤不堪,毫无舒适可言。座椅是木头的,显然没有减震器,但至少她正朝着拜克伯里的方向前进。跟火车不同,大巴不会靠边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眼巴巴看着军用列车一列列经过。

不过,在铁路道口,大巴也要停下来,等那些军用列车慢吞吞地开过去。而且在路障处,有些热血的地方民兵还会坚持检查每个人的证件。她根本不必担心晚上在车站过夜,他们到达赫里福德的时候已经将近七点了。

去拜克伯里的大巴只被军用列车拦了一次,仅用了半小时。当司机喊“拜克伯里”时,才刚刚八点。

“下一班从这儿回赫里福德是什么时候?”波莉下车时问道。

“下午五点二十。”

“下午?”

“星期天只有两班,打着仗呢,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但至少拜克伯里有一班火车。她很庆幸自己查看了火车时刻表,知道这班车什么时候开。坐十一点十九分那班,回伦敦要比大巴快得多,如果她能在三个小时内从庄园来回的话。

如果她能找到庄园的话。司机在一片小店和村舍旁停了下来,波莉看不到类似庄园的建筑,也没看到火车站。她转身问司机:“你能把我送去庄园吗?”但是司机已经关上门,扬长而去了。

我得问个村民,她想,但一个人影都没瞧见。他们可能在教堂,今天是星期天。就算拜克伯里没有早弥撒,当地维文太太这样的人可能也会在那里筹划祭坛用的花。但她推开门,望向圣坛,还是没有人。“有人吗?”她喊道,“有人在吗?”

唯一的回应是远处响起的汽笛声,至少我知道火车站的方向了,她想。她回到外面,循着声音和青烟向前走去。到了车站站台,刚好来得及看到全速驶离的一列军用列车。

为什么昨天和前晚它们就不能跑这么快呢?她向车站走去,称之为车站不太恰当,它还没有盆栽棚大。敲门也许不管用,不过她敲门之后,听到了咳嗽声,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然后一个胡子拉碴、一看就是宿醉未醒的或者正醉着的人打开了门。“打扰了,先生,”波莉退后一步说,以防他摔倒在自己身上,“你能告诉我去庄园怎么走吗?”

“庄园?”男人摇摇晃晃地,眯着眼睛看着她,睡眼惺忪,绝对喝醉了。

“是的。你能告诉我怎么去那里吗?”

他含糊地挥挥手:“就在教堂前面。”

“哪条路?”

“只有一条路。”男人说,要不是波莉抓着门边,他早就关上门了。

“我在找一个在庄园工作的人,一个女仆,她叫艾琳。她负责照顾庄园里的疏散儿童。她有一头红发……”

“疏散儿童?”男人问,眼睛眯了起来,“你不是为那两个该死的霍多宾小屁孩来的吧?”霍多宾?就是让梅洛普大伤脑筋的疏散人员的名字。“你最好不要把他们送回来。”

“不是的。艾琳还在庄园工作吗?”波莉问道,但男人已经把门关上了。如果不是最后一秒把手撤走,门就要直接夹到波莉的手了。“你能告诉我到庄园有多远吗?”她在门外喊着,但没有回音。

应该不远,波莉猜想,梅洛普就是走着去的。她回到教堂,沿着后面的马路往前走,说是马路,其实更像是乡间小道——而且还是走着走着就要消失在荒野中的那种——但也没其他路可选,只有这么一条通往南边的小道。上面还有轮胎印子,看来梅洛普已经上驾驶课了。

但是听车站工作人员的意思,霍多宾姐弟已经不在这里了。如果疏散儿童都回家了,艾琳也会回去的。不过,按照艾琳的介绍,这对儿霍多宾姐弟要么是灰溜溜地被赶回家了,要么就是被送去感化院了。

这条小路经过一片干草地,然后又通向树林。橡树和山毛榉带着秋天明亮的色彩,映衬在灰蒙蒙的天空上。空气中有一股雨的气息。雨,波莉想,就差这个了。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梅洛普,你最好在这儿。庄园到底在哪儿?她至少已经走了一英里,还没有看见大门,也没有看到一辆可以搭的车,尽管满地都是轮胎痕迹。只有树林,和数不清的树。

梅洛普——纠正一下,艾琳,得记住叫她艾琳——说过她的传送点在庄园附近的树林里。即便她不在,没准儿波莉也能找到。不过她要是已经回去了,传送点自然也就没用了。

小路向左拐了过去,然后下了一座小山又上了另一座。不可能更远吧,波莉心想,步履艰难地沿着车辙走着。树林外面,别说庄园,连房子的影子也没有。而且,路越来越窄,前面的树林还用铁丝网围了起来,这条路就要消失在这片荒野了吧。我一定是走错路了。

不,等等,前面出现了一个庄园的大门,有石柱和铁门,还有岗亭,配有一条障碍杆,挡住外来的车辆,还有一个身穿制服的哨兵。“报上你的名字和到访原因。”他说。

“我是塞巴斯蒂安小姐,我来找人,但我一定是走错路了,我在找庄园。”

“就是这里,”哨兵说,“或者曾经是。现在是皇家射击训练学校。”

幸好没试着自己找传送点,可能中弹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学校在这儿多久了?”

“恐怕你得问一下赫弗南中尉,我刚来两个星期。”

“庄园被接管后,有没有工作人员留下来,你知道吗?”

“你得问一下赫弗南中尉。”哨兵回到岗亭,拿起电话。“塞巴斯蒂安小姐要见中尉。是的,先生。”他挂断电话,又走过来,“你上去吧,”他把障碍杆抬起,放她过去,“沿着车道,到房子里,去找指挥部。”他递给波莉一张纸板做的访客通行证。“就在那儿。”他指着两个半圆形活动营房的中间说。

“谢谢你。”波莉说完,便走上了那条石子车道,不过可能毫无用处。庄园被接管后,梅洛普的任务显然完成了,除非其余的疏散儿童转移到另一个村庄,她才会跟着一起去。

但是赫弗南中尉那里也打听不到疏散儿童的事。“学校开始运作后我才到。”他说。

“军队是什么时候接管庄园的?”

“8月初,我认为。”

8月初。“有员工留在这里吗?”

“没有。他们中有些人可能跟着庄园女主人走了,我相信她去跟朋友一起住了。”在这种情况下,她只会带她的私人女佣和司机吧。“我可以把夫人的地址给你,”他说完便开始翻一堆文件,“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

“不,不用了。你知道这里以前的疏散儿童是回家了还是送到别的地方了吗?”

“恐怕我不知道。我相信当时蒂尔森中士在这里,他也许能帮上忙。”

但蒂尔森中士当时也不在。他说:“我9月15日才来,那时疏散儿童已经回到他们父母那里了。”

“他们父母?在伦敦?”

中士点点头。

那梅洛普肯定没跟他们一起去。“员工们呢?”波莉问道。

“据蔡斯上尉说,他们也一样,回家去了。”

“蔡斯上尉?”

“是的。他负责筹备学校。他应该能告诉你,他们离开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但他不在这里。他今天一大早就去伦敦了,要星期二才回来。”中尉皱起眉头。“也许村里的牧师能告诉你他们去哪儿了。”

如果我能找到他,波莉想。但是如果能在十一点之前赶回拜克伯里,牧师应该会去教堂,准备礼拜。波莉迅速地告别了中尉——还有哨兵,他一脸严肃地把障碍杆抬起,放她出去——然后沿着小路匆匆地往回赶。

已经十点半了,她想,走路肯定来不及了,跑的话又太远了。就在大门外,天开始下雨,将小道变成了泥潭。她不得不停下来两次,用棍子把鞋上的泥刮掉。人们应该都在教堂里了,她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终于到了村子里。

她在教堂的一边发现了牧师,他正连跑带走地朝法衣室的大门奔去,手里拿着一捆纸,袍子披在身后。“牧师!”她叫道,跑上去追他,“牧师!”他是牧师吗?随着波莉越跑越近,她发现那个高个子、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也许他是唱诗班的负责人,那些纸是今天早上的圣歌。

“先生!等等!”

男人正要进门的时候,波莉追了上去。“什么事,小姐?”男人问,手仍放在半开的法衣室大门上。他的眼睛扫过波莉潮湿的头发和满是泥泞的鞋子。“发生什么事了?出了什么意外?”

“不是的,”波莉跑得气喘吁吁,“我刚刚去了庄园。我今早坐大巴来的……”

“牧师!”一个小男孩从半开的门里探出头,故意大声地说,“富勒小姐说,他们已经弄完开头了。”他拉住牧师的衣袖。

“来吧,彼得,”牧师转身对波莉说,“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我……”

“到你发言的时候了。”彼得催促道。

“我得走了,”牧师遗憾地说,“但是我很乐意在礼拜结束后跟你详谈。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牧师,时间!”彼得不由分说,把他拖进教堂。

就这样吧,波莉想。她走出教堂,去车站等火车,也许站长知道疏散儿童去哪儿了。但显然,他过去三个小时一直在喝酒。“你想要干吗?”他问,完全没认出来早上见过她。

“我正等着十一点十九分到伦敦的火车呢。”

“没有几小时到不了,”他说,然后又含糊不清地说,“该死的军用列车,总是晚点。”

这意味着波莉可以回教堂去,礼拜结束后再问牧师。如果十一点十九分那一班跟她以前坐过的所有班次一样,她不仅会有时间和牧师交谈,还有时间把村里其他人问个遍。她急忙回到教堂,溜进圣坛的后面。

只有前几排有人,几个白发苍苍的女人戴着黑色帽子,几个秃顶的男人,还有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他们刚唱完《哦,主啊,我们永远的保障》。波莉悄悄坐到最后一排。牧师从他的《圣诗集》上抬起头来,向她报以欢迎的微笑。其中一位白发女士,年纪看起来介于希巴德小姐和维文太太之间,转过身来瞪了波莉一眼。

应该就是富勒小姐无疑了。

她就是我该打听的人,波莉想。中尉建议找牧师,但波莉不肯定牧师是否会与庄园里的雇员保持亲密关系。但这是个小村庄,富勒小姐和其他年长的女人应该会知道每个人的去向,如果她能化解那道不满的目光的话。

况且即便富勒小姐不清楚,彼得也很可能知道疏散儿童的情况,或者至少能指出谁是校长,校长肯定会知道的。再说,虽然圣坛里不太暖和,至少是干的。希望牧师的布道不要太长,不过从他正放在讲坛上的那捆纸的厚度来看,波莉持怀疑态度。放好了纸,牧师开始凝视众人。“《圣经》说我们真正的家不在这个尘世上,而在下一处,我们只是经过……”

这倒是实话,波莉想。

“这场战争亦是如此,”牧师说,“我们发现自己深陷于陌生之地,这里有炸弹、战斗和灯火管制,有安德森避难所、防毒面具和配给制,我们曾熟悉的那个世界,那个太平无事、万家灯火、教堂钟声不绝于耳的世界,那个爱人团聚、没有分离、没有眼泪的世界,似乎是空中楼阁,遥不可及。很难想象,我们是否还能回到那里。”

为了等礼拜结束,等火车到达,等检索小组,波莉想。牧师的布道有点太过鞭辟入里。为什么他不讲《马太福音》或别的什么?

“希望这次磨难终将过去,但如若我们心生恐惧,怕永远再也见不到那片流奶与蜜之地——还有糖、黄油和熏肉——我们将永远困在这个可怕的世界……”

汽笛声稍稍打断了他的演讲。彼得跪下来,看向窗外,富勒小姐瞪了男孩一眼。波莉低头看表,十一点十九分,是那班火车。但是车站管理员不是说它总迟到吗。这是另一列军用列车吧,她猜想,但她听到了火车减速的声音。

“正如我们相信战争终有一天会结束,我们也坚信,终有一天,我们会重回天堂。然而,如若我们不为这场战争贡献自己的力量——包扎绷带,种植战时菜园,加入地方民兵——我们就不能指望重回天堂。”

波莉犹豫了一下,陷入艰难的抉择。这是今天唯一的一班火车,大巴要下午五点才到,如果是准时的话,但这里有人可能知道梅洛普或者说艾琳去哪儿了。

其实你知道她去哪儿了,波莉心想,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所有疏散儿童都回伦敦了,之后她也离开了。她已经回牛津好几个月了,她的传送点不会再起作用了。即便还能用,你也不知道在哪里,去找的话还要冒中枪的危险,所以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如果你错过了那趟火车,在星期二之前——或者说星期三——赶不回伦敦。玛乔丽不能永远为你打掩护,你会失去工作,等检索小组到来时,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我们必须行动起来……”牧师说,汽笛声又响起来,这次近得多了。

波莉站起来,向牧师抱歉地看了一眼,打开教堂门,朝火车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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