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转身对迈克喊道:“没事了,它被击中了。”然后继续往商店跑去,或者说商店曾经所在的地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柱子——柱子后面一个大坑——这就是仅存的东西了。炸弹完全摧毁了整个百货商店,足以证明这枚炸弹有一千磅重了。明天我们读报纸的时候,上面会说,有三人遇难。
有人在人行道的边上拉了绳子,挡住了事故现场。艾琳一动不动地站在外面,静静地凝视前方。是胆战心惊还是如释重负?波莉无从得知,天色太暗,看不出艾琳脸上的表情。
波莉来到艾琳身边。“看。”艾琳指着前面说,波莉这才发现艾琳刚才凝视的不是帕吉特的废墟。
她看的是柱子之间遍地玻璃的人行道,因为太暗,波莉刚才并没有注意到。人行道上遍地尸体,至少得有十几具。
牛津街 1940年10月26日
千万小心,增减任何一个字,你都可能毁掉这个世界。
《塔木德》
波莉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人行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虽然黑暗中她只能辨认出些许轮廓,但也足以看出他们的胳膊和腿因为爆炸的冲击而扭曲着。
迈克一高一低地走过来。“哦,上帝啊,”他倒吸一口气,“有多少?”
“我不知道,”艾琳说,“他们死了吗?”
那是一定的。虽然光线不足以看清他们的脸,或者血迹,但是人的脖子是不可能扭到这个地步的,而且,仍然矗立着的柱子的阴影里,还有一只断臂。他们一定死了。但他们不该死啊,波莉想,只有三人遇难啊。这说明尽管脖子扭成这样,手臂也断了,这些人当中必然有幸存者。
迈克呆呆地站在那里,凝视着波莉前方的尸体。“我就知道,”他痴痴地说,“是我的错。我真的改变了历史。”
“艾琳!”波莉叫着,“艾琳!”
艾琳终于转过身来,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回车站找人帮忙。”波莉吩咐道。
“告诉他们我们需要救护车。”艾琳点点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迈克,我需要一个手电筒。”她说完便从绳子下面钻了过去,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一边跑一边适应着现场的景象。
大错特错了。尸体应该埋在瓦砾堆下,而不是被抛出去。炸弹击中的那一刻,他们一定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但没有哪个心智正常的伦敦人会那样做。
救援队在哪里?他们显然已经来过了,是他们在事故现场拉的绳子。然后又走了?他们不会把人扔在这儿不管吧,她想,在一个女人身边跪了下来,就算他们都死了,当然,这一点显而易见。那女人的胳膊被炸断了,但还留在外套袖子里。它躺在那里,肘部僵硬地弯着。
“艾琳,回来!”波莉喊道,“迈克,没事儿了,都是模特儿,肯定是从橱窗里炸飞的。”
“喂,你!”绳子外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干什么?”
上帝啊,又是那个空袭预警员,去传送点时逮到我的那个,波莉的心狂跳起来,但其实不是。这个甚至不是男人,而是一个穿着空袭预警员工作服的女人。“马上出来!抢劫是犯法行为,应该受到惩处。”
“我们没有抢劫,”波莉说,把那只胳膊放下,然后站了起来,“我们还以为模特儿是尸体,只是想帮忙而已。”她指着艾琳说,“她在这儿工作。她担心这些可能是她认识的人。”
空袭预警员转向艾琳说:“你在帕吉特百货商店工作吗?”
“是的,我叫艾琳·奥莱利。我在五楼工作,童装部。”
“你有没有报到?”
“报到?”艾琳一脸茫然,向那个曾经是帕吉特的大坑望去。
“就在那边,”空袭预警员带他们走到街角,指着旁边的小巷说,波莉看到了蓝色的事故警示灯,还有四处走动的人。“费特斯先生。”空袭预警员喊道。
“等等,”迈克说,“有没有伤亡?”
“还不知道,过来吧。”空袭预警员说,把艾琳带到费特斯先生身边,人事主管显然是直接从床上过来的,外套下面还穿着睡衣,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但声音听起来很干练。“我需要知道你的名字、楼层和部门。”他说。
艾琳告诉了他。“我上个星期从小商品部调到童装部了。”她说。怪不得她没在四楼。
“哦,太好了,”费特斯先生说,“我们还担心你来着,有人说你可能还在大楼里。”他查了一下她的名字,然后看向波莉。“你是?”
“我是……我们是奥莱利小姐的朋友,不是帕吉特的员工。”
“哦,请原谅,”他虽然穿着睡衣,但说话很文雅,又转身问艾琳,“你走的时候你那一层还有人吗?”
“没有人。我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千真万确,波莉想。“哈斯金斯小姐和彼得森小姐在我之前都走了,哈斯金斯小姐还让我关灯来着。”
“你出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吗?你知道迈尔斯小姐和雷恩斯福德太太走了没?”
这两人遇难了吧,波莉想。
“她们失踪了吗?”艾琳问。
“我们还没能联系到她们,不过我敢肯定她们在避难所里,安然无恙。”主管微笑着安慰她,“你得去见瓦登小姐,”他指了指方向说,“给她你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这样我们准备好重新开张的时候就可以联系你了。”
艾琳点点头。
“等等,”迈克问艾琳,“迈尔斯小姐和雷恩斯福德太太在哪一层工作?”
“她们俩都在六楼,”艾琳说,“我真希望她们没事。”然后便跟着费特斯先生走了。
她一离开,迈克就抱怨说:“你说过应该有三人遇难的。”
“会有的,”波莉说,“他们才找了几个小时而已。他们会发现……”
“发现谁?”迈克尔说,“你听到艾琳的话了,那两个女人在六楼工作,我们去了六楼,那没人。”
“我知道,”波莉小声说,把他拉回角落里,避人耳目,“但那并不意味着她们不在店里,她们可能在工作室或员工休息室。”
迈克根本不听。“只有两个人,”他说,语气紧迫十足,“本来应该有三个人的。”
“办公室里可能有人,也可能是清洁女工,还有追我们的那个警卫。他们还没有找到所有伤亡者,不代表没有。有时候,要找完全部尸体得好几个星期呢。你也看到那个坑了,这并不能说明你出现在敦刻尔克的行为影响了……”
“你不明白。我不只出现,我还把一条可能沉的船的螺旋桨解开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我救了一个士兵的命,二等兵哈迪。他看见了我发的亮光……”
“但一个士兵……”
“不止一个士兵。我救了他以后,他又回到了敦刻尔克,带回了满满四船士兵,有五百一十九人。”
“五百一十九人?”
“是的,你说得没错,”他痛苦地说,“我还忘了加上哈迪,一共五百二十人。别告诉我,改变了那些士兵的命运不会改变历史。这是个混沌系统,一只该死的蝴蝶都可能引起世界另一边的季风。改变五百二十名士兵的命运,肯定会改变什么!我只能祈祷改变的不是谁赢了战争。”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就在那里,波莉心里回答。“因为时空旅行的法则说这是不可能的,”她说,“历史学家们近四十年来一直穿梭于过去。如果我们能改变历史,早就会有所察觉了。”她把手放在迈克的胳膊上。“而且你救出来的人是英国士兵,又不是德国飞行员,他们是不可能影响到对帕吉特的轰炸的。”
“你又不知道,”迈克生气极了,“这是个混沌的系统,每一个行为都与其他行为息息相关。”
“但不是一定有影响啊,”波莉说,想到自己最近的一次任务,“有时候你以为你做的一些事会影响历史进程,但其实最终不会。你告诉自己说有差异,但其实并没有。”
“你确定?就没有什么本来应该发生的事却没有发生的?或者比本来的时间提前或推迟的?”
“没有。”波莉信誓旦旦地说,突然想到圣保罗教堂里的拆弹小组。丹沃斯先生曾说过,拆弹小组花了三天时间才把炸弹移走,那就应该是星期六的事,但是要证明这个不是真正的差异,也有十几种可能的解释。现在迈克最不需要听到的就是这个。“不,一点没有。即使在混沌系统中万事万物都有联系,蝴蝶扇动翅膀也只会引起季风,因为两者都属于空气运动。你救的士兵和帕吉特的伤亡人数之间根本没有联系。再说了,五百二十名英国士兵没有死,也没进战俘集中营,是有助于英国胜利的啊。”
“不一定。混沌系统中,积极的行为产生的结果可好可坏,而且你跟我一样明白,战争的分歧点上,行为无论好坏,都会改变整个局面。”
我得告诉他了,波莉想,这是说服他的唯一办法。但如果她说了,迈克就会发现她的最后期限,更糟的是,他会……
“波莉!迈克!”艾琳叫道,声音激动得发狂,他们急忙跑回角落。“我是来告诉你们……”
“什么?”迈克说,“他们找到尸体了吗?”
“没有,除了迈尔斯小姐和雷恩斯福德太太之外,所有人都找到了。”
“那员工入口处的警卫呢?”他问道。
“他在,就是他告诉他们我可能还在大楼里。他以为你也在,波莉,不过我告诉他,你一到五楼,发现我已经离开就走了。显然我们一出去炸弹就落下来了。”
如果我们没能把电梯门打开,波莉心想,或者如果我们下来的路上碰到警卫……
她不安地看向艾琳,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情。艾琳正抖个不停,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单薄的衬衫和潮湿阴冷的空气。波莉心想,我们应该顺手拿点什么的,反正都被指责趁火打劫了,起码应该把模特儿身上那件外套偷了。
“你确定找到每个人的下落了?包括那些清洁工?”迈克问,声音跟艾琳在地铁站时一样激动。他也接近崩溃边缘了,波莉想,承受不起更多坏消息了。“是的,每个人,”艾琳说,“但这不是我想跟你们说的,我想起来了,是两个词。”
“什么?”迈克不耐烦地问。
“杰拉尔德要去的地方,名字里两个词。我刚才和瓦登小姐说起迈尔斯小姐来着,她说她住在特格利广场。听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杰拉尔德告诉我他要去的机场是两个词组成的名字。我说过,如果我听到了就能记起来。”
两个词。什么机场是两个词组成的名字?“中沃勒普?”
艾琳摇了摇头。
“西马林?”
“不是。我很肯定是以字母D还是T打头……”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波莉背后。“哦,谢天谢地,是迈尔斯小姐!”她向一个正从街对面过来的年轻女子跑去。
“出什么事了?”迈尔斯小姐目瞪口呆,震惊地看着四处散落的模特儿。
“昨晚,帕吉特被炸了。”艾琳刚开口,迈克就打断她说:“昨晚你离开时,雷恩斯福德太太还在楼里吗?”
“不。”迈尔斯小姐说,仍盯着散乱的模特儿。
“不,是你不知道,还是她不在楼里?”迈克大声问道,艾琳转过身来看了迈克一眼,满脸狐疑。但他的怒气把迈尔斯小姐从恍惚中惊醒,她将视线从模特儿身上收回来,转过身说:“昨天她不在这儿,她哥哥前天晚上遇难了。”
“你最好跟费特斯先生说一声,”艾琳说,然后对迈克和波莉说,“我马上回来。”便带着迈尔斯小姐向其他人走去。
“那么,”她们还没走远,迈克就开始说了,“你听到她的话了,每个人都找到了,这说明没有伤亡。”
“根本说明不了什么,”波莉说,“遇难者也可能是路人。在去帕吉特的路上,我就看见一个女人和她的小儿子坚持要门童给他们找辆出租车。炸弹爆炸时,他们可能还在等车。”但如果真的如此,他们的尸体会像模特儿一样被炸到人行道上。波莉继续分析:“没人知道我们在帕吉特里面。也许还有其他人……”
“也许历史连续体已经改变了,”迈克说,一副将要崩溃的样子,“我们将输掉战争,别告诉我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波莉心中暗道,但嘴上却说:“如果英国输掉战争,戈德斯坦的父母就会死在奥斯维辛或布痕瓦尔德的集中营,那他就永远也发明不了时空旅行,牛津也不会建造传送网,我们也不可能经历这种情况了。”
“你忘了一点。”迈克痛苦地说。
“什么?”
“我们从传送网穿越过来,是我救哈迪之前的事。”
现在,如果波莉再说自己去过欧洲胜利日,迈克肯定会说那也是他救哈迪之前的事。要说服迈克,波莉就必须和盘托出,但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想。“你确定你救了哈迪吗?”她说。
“什么意思?我告诉过你……”
“也许他看到的不是你发的光亮,也许船上还有别的灯光。”
迈克摇了摇头:“他说他看见灯光在动。”
“那可能是水里的某种倒影,或者是信号弹。”
“信号弹?”迈克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这点我倒没想过。”
“无论如何,在找到杰拉尔德,查明他的传送点是否能用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确定。”
“还有你的。”迈克说。
现在显然没有时间告诉你我已经去过传送点多次了,波莉说:“今晚下班后我带你过去。我想现在你应该和艾琳一起去斯特普尼,她今晚受到了一连串惊吓。”在迈克表示反对之前,波莉一边叫着“艾琳”,一边快步走到她和迈尔斯小姐说话的地方。艾琳的牙齿不停地打战,胳膊紧抱在胸前。“来,穿我的外套吧。”波莉说,解开了扣子。
“但是……”
“我不需要了。我去找里基特太太问你搬过来的事儿,顺便拿我的西服外套。你从斯特普尼回来后见。先来汤森兄弟,我们再计划下一次行动。”这次轮到波莉在破晓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了。“我得走了,我要去里基特太太家,还要准时赶回去上班。待会见,我在三楼,”她提醒艾琳,“袜子柜台。小心点。”没等他们回答,她便匆匆往地铁站赶去。
开往诺丁山门的地铁是空的,波莉很庆幸,她需要时间思考下面该怎么办。如果她告诉迈克欧洲胜利日的事,他肯定不会再纠结输掉战争的事了,但肯定会转过去担心,要是他们在她的最后期限前出不去怎么办。这一晚上,他们几个得到的坏消息已经够多了。艾琳已经崩溃过一次,要是再回味帕吉特的死里逃生,她可能会疯的。
还有迈克,虽然他表现得像《可钦佩的克莱顿》那样,对现在的情况主动负起责来,但其实情况比艾琳还要糟糕。他这几个星期显然都在纠结自己有没有让战争输掉,告诉他实情可能会直接把他击垮,不过,要是他一直沉迷于希特勒和他臭名昭著的第三帝国赢了会带给整个世界的梦魇——集中营、毒气室等诸多恐怖,他仍然可能崩溃。希特勒曾计划在伦敦的国会大厦外建绞刑架,慢慢地处死英国所有政治人物和知识分子,从国王和王后开始,还有伊丽莎白和玛格丽特两位公主,她们才十四岁和十七岁。
我必须告诉他一切我想到的最坏可能,波莉想,等他和艾琳从斯特普尼回来我就说。这时,地铁突然晃了一下,减慢了速度。是到站了吗?她好奇地往窗外看,但什么也看不见。地铁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就一直停着。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延误?沿线有炸弹吗?隧道坍塌?还是机械故障?无从得知,就像他们三个人,全然不知传送点损坏是因为检索小组找不到他们,还是牛津发生了巨大的灾难,或者是迈克在敦刻尔克救了一名士兵。
火车又开动了,加速前进,哐叮哐叮地跑了一分钟,又停了下来。我永远都回不去了,她想,挤出一丝苦笑。迈克已经坚信,他对所有这些状况负有责任。如果他又把波莉在这里的最后期限也归为自己的责任呢?万一她毫无保留和盘托出后,迈克说:“你说得对,波莉。牛津的每个人都死了,没有希望了吧?”她不确定自己承受得了。
地铁又花了四十五分钟才到达诺丁山门站,但此刻,她仍然跟上车时一样不知所措。她希望能向戈弗雷爵士倾诉,但那是不可能的。她很高兴今天早上不必面对他,戈弗雷爵士的眼睛能洞察一切。
波莉沿着隧道匆匆走上扶梯,瞥了一眼手表。八点半。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找里基特太太,更不用说去见维文太太说外套的事儿了。她急忙跑到验票闸口,“终于落幕了,是吗?”她通过的时候警卫问道。
“什么?剧团还在排练吗?”警卫点点头。“谢谢你。”她热切地说,转身向区域线跑去。幸运的话,里基特太太和维文太太都会在。但她到了站台,却没看见她俩,不过剧团的其他人还在排练一幕戏。“不,不,不,”戈弗雷爵士对莉拉说,“不是那样,声音要欢快些。”
“欢快吗?”莉拉说,“我以为你说过我们演这一幕的时候,要茫然无措、前途未卜的样子。”
“我是说过,”戈弗雷爵士说,“但在落幕之前,没理由让观众觉得你们全都会死掉,这是一部喜剧,不是悲剧。”
还有希望,波莉想。
“拉布鲁姆小姐,”戈弗雷爵士说,“麻烦提示阿加莎小姐出场。”
“欧内斯特来了,”拉布鲁姆小姐照着剧本念道,突然看到波莉,“塞巴斯蒂安小姐,”她急忙跑过来说,“你找到她了吗?”
波莉一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从牛津广场跟拉布鲁姆小姐相遇之后,事情一直应接不暇——然后她一下子想起来了,她之前告诉拉布鲁姆小姐自己必须给玛乔丽的女房东带信。“是的,我是说,没有。”她有些结巴,显然带信不可能用了她整晚的时间吧。“发生了一点事。里基特太太回家了吗,拉布鲁姆小姐?”
“是的,她先回去做早餐了。”
“早餐,”道明先生哼了一声,“蛋粉而已。”
“你知道她还有房间出租吗?”波莉问。
“玛丽小姐,你终于来了!”戈弗雷爵士说,语气充满讽刺。“容我提醒,这戏是《可钦佩的克莱顿》,不是《玛丽·罗斯》,因此,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再出现并不……”他的脸突然一变,“出了可怕的事情啦。怎么了,薇奥拉?”
她不能说“一切都好”,爵士不会相信的。而且,她总得告诉剧团什么事,来解释为什么艾琳搬来跟自己住。
“她在给一个住院的朋友传信。”拉布鲁姆小姐低声跟戈弗雷爵士耳语道,“恐怕她出了什么事。”
“不,”波莉说,“跟我朋友玛乔丽无关,是帕吉特,昨晚被炸了。”
“帕吉特?”拉布鲁姆小姐说,“是那家百货商店?”
其他人立刻围了过来,问个不停:“什么时候?”
“有多糟?”
“你没受伤吧?”
“我还以为你在汤森兄弟工作。”牧师说。
“我是在汤森兄弟,但我表亲在——之前在帕吉特工作,她和我约定下班后在那里碰面……”
“哦,天啊,”拉布鲁姆小姐说,“我真希望她没有……”
“不,她没事,不过商店一关门就被炸了,那时我们刚刚离开。”希望这说法能解释戈弗雷爵士在她脸上看到的恐惧。“彻底地毁了。”
更多问题接踵而来。是燃烧弹还是炸弹?炸弹有多大?有没有伤亡?波莉尽量回答他们的问题,清楚地意识到这要花上不少时间,还有戈弗雷爵士正在揣测她的话的真假。她花了整整一刻钟,保证自己平安无事,大家才开始收拾东西。波莉看了看手表,犹豫着时间够不够去一趟里基特太太家再回来。
“我不明白,”拉布鲁姆小姐说,“你为什么要租房,如果你表妹只是工作的地方炸毁了?”
“我跟她见面,就是为了帮她租个房间。她住的地方被炸了,没想到帕吉特也一样。”这个故事假得不能更假了,幸好戈弗雷爵士去拿外套和他的《泰晤士报》了。“希望里基特太太有房间可以出租。”
“但是她不能跟你一起吗?你的房间本来是双人的,不是吗?”
“是的,但是我们的朋友戴维斯先生也被炸得无家可归了。”
拉布鲁姆小姐挑眉问道:“朋友?”
哦,不,她肯定马上就会扯到什么风花雪月之事。“是的,”波莉接着说,一副坦荡的神情,“他在敦刻尔克受伤了。”
“哦,可怜的孩子,”拉布鲁姆小姐立刻报以同情地说,“我相信哈丁小姐有房间,在博克斯巷。”
不在丹沃斯先生禁止的名单上,完美。波莉决定现在就去博克斯巷,把押金付了。
“你最好也给你表妹找个房间,”道明先生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说,“她的住处已经被炸了,你也不想让她再忍受里基特太太的厨艺,对吗?”说完便走了。波莉赶紧向拉布鲁姆小姐道了谢,往前追去,但戈弗雷爵士拦住了她:“薇奥拉,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了啊,”她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表妹……”
“薇奥拉也不能向奥西诺吐露实情,不管是她的悲伤,还是她失去的兄弟,”爵士说,“但是隐忍不言也有其危险,它像蓓蕾中的蛀虫一样,侵蚀着她绯红的脸颊,我不会让你成为刻着‘忍耐’的墓碑。无论何种烦恼,你都能向我倾诉……”
“戈弗雷爵士,对不起,打断一下,”拉布鲁姆小姐说,“但我必须跟你谈谈。十万火急,是关于鞋子的事。”
“鞋子?”
“是的,在第三幕,沉船后的岛上,每个人都应该打赤脚,但是站台的地面太不卫生了,所以我想也许沙滩凉鞋……”
“亲爱的拉布鲁姆小姐,”戈弗雷爵士说,“目前看来我们将永远到不了第三幕。兰姆勋爵记不住台词,凯瑟琳小姐和女佣记不住位置和动作。玛丽小姐,”他看着波莉说,“坚持不懈要把自己炸飞,德国人则随时可能入侵。我们手头比鞋子紧迫的事情多得是。”
你说得对,这就是我们的境况,波莉想。无大衣御寒,无工作立足,无片瓦遮身,杰拉尔德身在何处也不得而知,还要避免被当作德国间谍抓起来,或者死于弹片和流弹。
“哦,但是戈弗雷爵士,”拉布鲁姆小姐抗议道,“如果我们现在不做……”
“等到了必须决定赤脚会不会威胁我们的健康的时候再讨论吧。在那之前,我建议你集中精力先说服凯瑟琳小姐,不要说一句台词就傻笑一番。没有必要为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忧虑。我亲爱的拉布鲁姆小姐,‘今日之忧患就够人受的了’。”
这也是我的答案,波莉感激地想。迈克和艾琳要应付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就不要再给他们增添烦恼了。我需要集中精力先把艾琳从斯特普尼、把迈克从舰队街弄出来,再让他们俩都穿上暖和的外套,还要找到杰拉尔德·菲普斯。如果我们找到他,他的传送点也能用,我就不必告诉他们我的烦恼了。
“‘今日之忧患就够人受的了’,”拉布鲁姆小姐说,“引自《哈姆雷特》吗?”
“是《圣经》上的!”戈弗雷爵士吼道。
“哦,当然了。您的建议极好,但是冬天快到了,许多物资都紧缺,到时沙滩凉鞋可能很难找……”
“我无意打扰,戈弗雷爵士,”波莉对他同情不已,“但我必须问一下拉布鲁姆小姐。”
“请便,薇奥拉,”爵士感激地看了波莉一眼,“记住我对你说的话。”然后便匆匆溜走了。
“您有维文太太救助中心的地址吗?”波莉问,“我得跟她说说为我表妹和戴维斯先生找外套的事。”
“外套?”
“是的,他们在轰炸中把自己的外套搞丢了,”她故意没说是哪一次。“我希望维文太太能帮忙。”
“哦,我肯定她会的。什么尺寸?”
“她身材跟我差不多,不过要矮一点。我把我的外套给她了,但太长了。我不确定戴维斯先生……”
“给她你的外套?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汤森兄弟离牛津广场只有一小段路……”
“哦,可是外面冷得要命,你会得重感冒的,你得穿我的,”她开始解扣子,“我家里还有一件棕色旧花呢衣服可以穿。”
“可是你呢?到里基特太太家的路程那么远。我讨厌拿……”
“胡说,”拉布鲁姆小姐爽快地说,“互相帮助是我们的责任,尤其是在战争时期。正如莎士比亚所说,‘没有谁是一座孤岛,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连接成整个陆地’。”她把大衣递给波莉,“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杰拉尔德所在机场的名字,波莉想。她环顾四周,寻找莉拉和薇芙的身影,但她们已经跟着戈弗雷爵士离开了。她看了一眼手表,没时间去追她们了。时间已近九点,要是迟到再丢掉工作,她可冒不起这个险。食宿和到机场的火车票都得花钱。
但是艾琳住进来的事,等到下班再去问里基特太太就来不及了。“如果你愿意,”波莉说,“能麻烦你告诉里基特太太发生的事情,再……”
“问她你表妹能不能跟你住?当然了!你去上班吧,其他我来处理。”
“谢谢你。”波莉无比感激。她匆匆离开了,赶到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时候只差几秒就迟到了。“昨晚你去哪儿了?”多琳一边打开柜台一边问,“玛乔丽有事跟你说。”
“我约了人,”波莉说,为了避免多琳追问下去——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她想——她又问:“玛乔丽受伤那晚,她在杰明街干什么,她跟你说了吗?”
“没有,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什么都不让我们问。她说她伤得太重了,不让我们在她面前说个不停。她坚持要自己送她回医院。约的什么人?男人吗?是谁?”
幸好这时莎拉赶到,带来了许多帕吉特的消息,波莉就不用一一回答多琳的问题了,不过,她也没能把话题转到机场上去。只好等到开门铃响时,在多琳抱着一堆内衣盒子去工作间的路上,悄悄跟她说:“我在避难所遇见了一个飞行员,我们很合得来。”
“我就知道,约了人,你就瞎掰吧,”多琳把箱子放下,胳膊肘靠在柜台上,“我想听听有关他的一切。他帅吗?”
“是的,但没什么好说的。他休假结束了,正在回机场的路上。我们只聊了一会儿,但他让我写信给他。”
“你要写吗?”
“问题就在这,我记不起是哪个机场了。”
“那他可能没你说的那么帅。”
“不是的,他很精神。机场名字打头字母是D还是T来着。”
“坦普斯福德?”多琳猜测道,“德布登?”
“我不确定,”波莉说,“这名字应该包含两个词。”
“两个词?”多琳若有所思地说,“海威科姆?不,这个开头不是德或坦。小心,斯内尔格罗夫小姐来了。”多琳抱起箱子,急忙朝库房跑去。
波莉撕下一片牛皮纸,把多琳说的名字记了下来,以防忘记,然后把纸放进口袋。幸运的话,她可以在午休时间再从其他人口中套一些,其中一个也许会让艾琳回忆起来。她和迈克应该马上就到了。到斯特普尼不过三刻钟,而且她猜艾琳根本没什么东西需要打包。
但到了十一点时他们还没出现,波莉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迈克的住址,也不知道艾琳跟谁住在一起,而帕吉特百货商店的员工记录又刚刚被炸得粉碎。他们在哪儿?她思索着。去一趟斯特普尼再回来应该花不了四个小时啊。
她不停地留意钟、楼梯和电梯口,告诉自己不要担心,要相信他们会找到杰拉尔德·菲普斯的;相信他的传送点能顺利打开,他们都会回到牛津的;相信丹沃斯先生会同意让艾琳去欧洲胜利日;相信他们的检索小组随时都会走进来说:“你们去了哪里?我们一直在到处找你们!”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迈克和艾琳仍然没有出现,疑虑就像波莉第一晚来时的大雾,悄然而至。即便隔离成为分歧点,让检索小组无法进入,但艾琳之后又待了将近一个月,如果在她离开庄园来伦敦后有人找过她,射击学校的赫弗南中尉应该会提起的。
再说如果这是分歧点,为什么艾琳最初会被允许传送?
这可是时空旅行啊。她可能为了赶火车,没能从牧师那里打听到艾琳的消息,但检索小组没有这个问题啊,他们可是名副其实地拥有世界上的全部时间。
如果牛津没有毁灭,如果科林没死,那他在哪里?他答应过,如果波莉遇到麻烦,会来救她。“要是可以的话,”波莉喃喃自语道,“要是你还活着。”
电梯门上方的箭头在三楼停了下来,电梯门打开,不过来的不是科林,也不是迈克和艾琳,而是玛乔丽。“哦,波莉!”她说,“感谢上帝!我听说帕吉特被击中了,我担心极了……你表亲还好吗?”
“是的,”波莉说,一把抓住玛乔丽的手臂扶住她,她看起来比昨天还苍白,伤情更重。
“哦,谢天谢地!”玛乔丽长舒了一口气,“不,我没事。我只是害怕,我是说,是因为我你才到那里去的,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波莉向她保证,“我好好的,我表亲也是。你才是让人担心呢。”她说,“你不能老从医院逃到这边来。你还是个病号呢,记住。”
“我知道,对不起,”玛乔丽说,“只是……当我听说有人伤亡……”
“伤亡?”波莉说,心里却想着感谢上帝,我可以告诉迈克,让他不用再担心了。
“是啊,”玛乔丽说,“其中一个死在去医院的路上,所以我才知道的,我听到护士们在议论,另外四个发现时已经死亡。”
引自《圣经》。
实际引自约翰·多恩的诗歌《没有谁是一座孤岛》。
伦敦 1940年9月17日
出口→
伦敦地铁站布告
光芒使他一时睁不开眼睛,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迈了一步,差点要了自己的命。他正置身于一段狭窄的螺旋形楼梯上,幸好最后关头一把抓住了铁栏杆,才没有摔下去。他的膝盖狠狠地磕了一下,两条小腿都擦伤了,楼梯间里因为他的动作叮里哐当响个不停。
这个开端真是精彩万分啊,他想。处理了一下乌青的膝盖后,他开始四处打量。楼梯位于一个狭窄无窗的楼梯井里,上下延伸,看不到尽头。显然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至少没人出来查看他刚才造成的响动。而且回声过后,听不到一点动静。望着昏暗的石壁,他想,没有什么能透过这些铜墙铁壁吧。如果栏杆不是用铁做的,他还以为自己在城堡的塔楼,或者地牢里。这样的话,他应该向上爬才能出去。但是不管上下,他都希望能给他找到一些线索,好弄清楚这里是何时何地。不过下总比上容易,尤其是他膝盖有伤。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转了三次后终于看到壁灯灯座上一个裸露的灯泡,这说明他在正确的世纪里,但仍然看不出这节楼梯是什么地方,通向何处,如果通向什么地方的话。他已经往下走了一百级了,还是看不到头。
我应该往上走的,他想,继续沿螺旋楼梯往下转了一圈,终于出现了一扇门。“希望没有锁。”他说,在不断回荡的声音中,他打开了门。
外面乱糟糟一堆人。两个方向都有成群的人匆匆经过,有穿着及膝连衣裙的女人、披着风衣的男人、身穿制服的士兵、水手、空军女子勤务队、海军妇女服务队。所有人无一不是行色匆匆,径直往一个灯火通明、顶棚低矮的隧道走去。墙上漆了箭头,上面写着“通往地铁”,下面一个箭头方向相反,写着“出口”。这是一个地铁站,他猜,然后沿着隧道朝墙上张贴的海报走去。“为战争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上面还写着,“买胜利债券,打败希特勒。”
我成功了!我真的到了二战期间的伦敦,他想,笑得合不拢嘴——这种表情对于空袭(和战争)来说非常不得体,但他实在忍不住。无论如何,反正没人会注意到他。他们从他身边挤过去,一心一意往自己的目的地去——工人们穿着工作服,商人则留着小胡子,手拿收拢的雨伞,母亲们拖着孩子。
每个人都戴着帽子。男人戴着圆顶礼帽、软呢帽或羊毛帽。
他也应该戴顶帽子的。他的其他行头看起来都还不错,只是没意识到帽子在这个时代有多么普遍,连那些小男孩都戴着布帽。我一眼看去就是个冒牌货,他想着,在人群中四处寻找有没有光秃秃的脑袋。
有一个——一个身穿妇女志愿服务队制服的金发女郎,还有她身后跟着的白发男人。他总算稍稍放松一点。那个男人腋下夹着一个枕头,一定是避难的人,他想,尽管隧道里并没有人坐卧。也许人们只在站台上睡,也许这里不是人们用来避难的车站之一,也许在9月17日之前人们还没有将地铁站用作避难所。
如果此刻是9月17日前,他想,我需要找到答案。他急忙往隧道前面跑,突然想起自己需要能找到回传送点的路,又跑回去仔细打量了一番他刚才出来的那扇门。门是金属做的,漆成了黑色,模压着白色的字:“通往地面的楼梯,仅限紧急情况使用。”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梯子看起来无穷无尽,而又空无一人。
门脚附近有人刻了“E.H+M.T”几个字母。他暗暗记下了这些字母,和胜利债券海报剥落的边角,还有另一张海报,是空袭预警站的,上面写着:“不要把机会留给别人,今天就报名吧。”隧道尽头还有一张布告,写着“中央线”。
但这些都没提到这里是哪个车站,他需要查出来,此外,在做其他事情之前,他还需要查明此刻的时间和日期。时间应该不难,几乎每个人都戴着手表,他也可以询问车站。但他正要拍前面一个肩戴空袭预警袖标的男人肩膀时,他看到了一则布告:“警惕间谍,报告所有可疑行为。”
问这是什么站算是可疑行为吗?他可以声称自己下错站了或其他什么的,但他在帽子问题上已经犯了错。万一他的着装还有别的可疑之处怎么办?
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引人注意。
眼下查明日期和车站更为重要,站名通常会张贴在站台上。他开始朝“乘坐地铁”的方向走,然后突然停下脚步,挤过人群走到一个长凳边。一位老人正坐在上面打鼾,刚才读的报纸就摊在他胸前。“伦敦因炸弹受损。”标题写着。他靠得更近一些,去看日期。9月17日。正是大理石拱门站被击中的那一天。他需要立刻查出这是什么车站,他匆匆朝站台走去。
那有一张地铁线路图,他希望在五颜六色、纵横交错的线路图上会有一个“你在这里”的箭头标记。
然而并没有,看来他只好出站看看了。两个孩子也在他旁边看线路——一个小男孩,脸脏兮兮的,另一个女孩年龄大一点儿,发带松散着。孩子们通常不会对问题大惊小怪,不管问题有多奇怪的。于是,他对那个男孩说:“你能告诉我……”
“我什么都没干,”男孩大声说,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站着看线路图。”
“我们在看坐哪趟车。”女孩戒备地说。
这已经够引人注目了。“我只想知道这是哪个站。”
“呀!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女孩欢呼起来,男孩则眯着眼打量他。
“如果我们告诉你,你给我们多少钱?”
“付钱?”他惊讶地问道。1940年要给熊孩子多少钱才能买到信息?两便士?不,那是狄更斯笔下的时代。
“给我们一先令就告诉你。”女孩说。
“好吧。”他笨拙地在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希望自己能认出先令来,但完全不用,他的手一张开,那个男孩立刻就把他们想要的挑了出来。
“这里是圣保罗站。”
圣保罗站。那意味着他就在大教堂旁边的街道上。圣保罗大教堂!我必须去看看,他想,如果他可以的话。在空袭期间,大门会关上,防止人出去。“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他问道。
“你付多少?”男孩刚开口,女孩就戳了戳他的胳膊,指着隧道方向,然后两人便一溜烟跑了。
他转过身去,想看到底是什么把他们吓成这样,原来是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卫来了。“他们两个人给你惹麻烦了吗,小伙子?”
“没有,”他说,“我只是问他们路而已。”
卫兵冷冷地点点头。“如果我是你,我会检查一下钱,小伙子,还有配给簿。”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官方仔细检查他的文件,但警卫仍然站在那里等着他行动。他掏出了配给簿,快速地翻了翻,然后在警卫看清楚之前,赶紧放回了口袋。“都在。”他说,哦,该死,车站警卫该怎么称呼?先生?长官?他决定自己最好不要冒险。“没什么损失。”他说,然后便迅速离开了,装得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样。
结果走对了方向。他乘着长长的木制扶梯到了车站入口。太好了,大门开着。但他刚出闸口,高低起伏的警报声便响了起来。那声音可怕得很,难怪有人称之为魔鬼三全音,他想。不过,警报至少解决了现在几点的问题。9月17号这天,警报在晚上七点二十八分开始。传送点定的是七点,但他在楼梯间和车站里花了好几分钟,跟孩子们和警卫打交道又花了至少十分钟。不错,他在预定时间准时穿越。
另一名警卫正在出口处拉着折叠金属门。该死,都怪那两个孩子跟我要钱,他想,这下我刚好错过。
但还留有一个小小的缝隙。他从缝隙中挤出去,迎着匆匆涌进车站的人群,走上台阶,外面天色昏暗,狭窄的街道两边,耸立着高大的砖砌建筑。但没有圣保罗教堂的身影。他转头往身后看去,还是没有。他伸长脖子,想在建筑物上方找到穹顶的影子。
“小伙子,你最好赶快找个避难所,”他身边一位匆匆朝地铁站赶去的工人停下来对他说,“德国佬随时都会来的。”那个人说得对。没必要在空袭中出去,但能亲眼见到圣保罗教堂的机会太宝贵了,不容错过,再说警报和实际空袭之间还有半小时的时间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