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看一眼而已。他跑到车站的对面,朝旁边的小巷看了看,不在。找那样一座宏伟的教堂有多难,再说还有一个高耸的穹顶!那两个熊孩子骗了他吗?他飞快地跑过车站,跑到另一边街角。
它就在那儿,街道尽头,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穹顶、塔楼、宽阔的柱廊,只是要美丽得多。他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进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警报渐渐平息。他感觉听到飞机微弱的嗡鸣声,抬头望了望昏暗的天空。另一处警报开始响起来,接着远方又响起来一处,每一处声音都不同步,刺耳的尖锐声音掩盖了一切声响。他看不见飞机,时间虽还剩二十分钟,但街上的行人却都开始加紧脚步,低着头,好像炸弹随时会扔下来一样。他最好回地铁站去,他可不能死,他还有事要做。他最后看了圣保罗教堂一眼,转身往回跑。
结果一头撞上一位身穿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制服的年轻女子,她随身带的一大捆东西掉在地上立时朝四面八方飞去。“对不起,我没看见你。”他弯下腰,帮她捡一包用线和牛皮纸捆起来的包裹。
“没事。”她说,伸手去捡她掉下来的挎包。她捡起来的那一刹那,包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都四散开来——粉盒、手帕、配给簿、硬币、口红。口红从人行道朝水沟滚去,他一跃而起,追了回来,递给她,再次道歉。
她把口红塞进钱包里,焦急地望了望天空。他现在确信自己听到了飞机低沉的嗡嗡声,远处一声“闷雷”,一定是炸弹。那名海军妇女服务队队员加紧收拾起来,他抢着捡起另一个包裹和她的手帕。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老人也停下来帮忙,还有一名海军军官也停下脚步,两人弯腰拾起散落的硬币。
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隆隆声,比刚才那声“闷雷”响得多。几秒钟之后,又一声响起,然后便以稳定的节奏一个接一个地响着。是高射炮,他猜,暗自希望自己没在炮弹弹片的辐射范围内,然后把梳子和配给簿递给海军妇女服务队队员。那个黑衣人递给她几个铜币,然后匆匆往前走去。“你没事吧?”海军军官问,递给她最后一枚硬币,她点点头。
“我正要下去。”她往右边虚指了一下,海军军官向她行了个脱帽礼,朝圣保罗教堂走去。
又一个“闷雷”响起,这次更近,刹那间照亮了天空。他递过去最后一包东西后,她便急忙转身离开了。“对不起。”他在她身后喊道。
“没事,也没什么损失。”她回了一句。
他转身向车站奔去。又一个“闷雷”响起,接着是一声轰然巨响和猛烈的撞击声,整个天空都亮了起来。他开始狂奔。
三全音指的是音程增四度减五度,这两个音程都包含三个全音,所以叫三全音。这个音程的声响特性就是极度的不安定、诡异。音乐之父巴赫用魔鬼、地狱、痛苦、销魂等来形容。在以前的教会音乐中禁止使用,因为听起来像在歌颂撒旦。古典音乐作曲家都会避开这个音程。
伦敦 1940年10月26日
是的,先生,它还没来,它今晚来得有点晚。
——伦敦的一名门房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著名战地记者恩尼·派尔关于德军轰炸机的一段对话
已经是中午时分,梅洛普和迈克尔还没从斯特普尼回来,波莉心里渐渐不安起来。从斯特普尼乘地铁到这里用不了一小时。迈克尔和梅洛普——不对,是迈克和艾琳,波莉必须记得叫他们的化名——到威利特太太那儿去取艾琳的东西后返回牛津街,无论如何也用不了六个小时。难道他们遭遇空袭出了意外?伦敦东区现在可是最危险的地方。
26日白天没有遭遇任何空袭,波莉心里想。但是,帕吉特也不应该出现五名遇难者。如果迈克是对的,历史进程因为他在敦刻尔克救了那个名叫哈迪的士兵而确实发生了改变,那么接下来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时空连续体是一个混沌的体系,其中一个极微小的行为都有可能产生巨大的影响。
但是,即使在一个混沌的体系中,两名额外的遇难者——而且是平民——不太可能改变战争的进程。三万平民已经死于伦敦大轰炸,九千人死于V-1和V-2导弹的袭击,死于整个战争的人数更是达到了五千万。
你知道的,同盟国最终还是赢了,波莉心想,历史学家进行时空穿越已近四十年了。如果穿越者的行为会改变历史事件,他们早就那么做了,丹沃斯先生曾穿越并亲历伦敦大轰炸、法国大革命甚至黑死病时代,其由历史学家组成的团队也见证了整个人类历史中的战争、加冕和政变,但是从来没有任何记录说他们造成了历史的任何变化,遑论改变历史进程了。
这意味着,不论表象如何,在帕吉特出现的五人遇难事件也并非与历史不符。对于护士所说的话,玛乔丽肯定是理解错了。她说过只是无意中听到了护士们的一段谈话。也许她们谈论的是另一起事件的受害者。马里波恩昨晚也遭到了空袭,此外还有威格摩尔街。一般来说,救护车会把多个不同地方的空袭中的死伤者运往同一家医院,因此造成信息的混淆。甚至有时候,人们以为一个人已经遇难了,结果后来发现他其实还活着。
然而,如果波莉告诉迈克自己曾经认为跟自己在圣乔治教堂避难所避难的人都遇难了,他肯定会追问为何波莉不知道圣乔治教堂被炸毁,并由此得出结论说这也是跟历史的背离。这意味着,在波莉有机会查明在帕吉特是否真的有五名遇难者之前,先不能让迈克知道这件事。
感谢上帝,玛乔丽来时他不在,她想,你应该为迈克和艾琳迟迟未回而庆幸。此外,万幸的是,波莉的主管把玛乔丽带回医院了。虽然这样一来,波莉就没机会去问她护士们究竟说了什么。波莉本来提出来,由自己把玛乔丽送去医院,这样就能顺便跟医护人员打听一下遇难人员的事情,但是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坚持要去。“我要跟那些护士好好谈谈。她们想什么呢?你又在想什么呢?”她训斥玛乔丽说,“在本该卧床休息的时候却往这儿跑?”
“抱歉,”玛乔丽带着悔过之意说,“一听到帕吉特遭到了轰炸,我真的要吓死了,满脑子胡思乱想。”
就好像迈克在帕吉特看到橱窗里的模特儿那样,波莉想,也好像我发现艾琳在拜克伯里的传送点无法开启时那样。也像我现在做的,为玛乔丽为什么会听到护士说有五人遇难而不是三人,以及为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寻找合理的解释。这并不一定意味着牛津被摧毁了;检索小组有可能将隔离结束日期搞错了,所以在艾琳去伦敦找我之前,他们还没去找她。而且迈克和艾琳到现在还没回来这一事实也未必意味着他们遭遇了什么意外。他们或许仅仅是得等西奥多的母亲从工作的飞机制造厂下班回来。又或许,他们可能决定接着回舰队街,把迈克的东西也带上。
检索小组的人随时会到的,波莉告诉自己说,想这些事也没用,还是做点有用的事吧。
她为迈克和梅洛普——对了,是艾琳——列出了下个星期空袭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开始思考除了杰拉尔德·菲普斯之外,这段时间还有哪些历史学者有可能在这儿。迈克曾说起过,在10月的某个时间到12月18日期间,会有一位历史学家在这儿。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一位历史学家前来进行观察?这段日子几乎所有的战争行动都发生在欧洲其他地方——意大利入侵了希腊,英国皇家海军轰炸了意大利舰队。那么,伦敦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考文垂吗?但是不可能。直到11月14日之前它并未遭到轰炸,历史学家不必提前整整两个星期动身赶到那里。
北大西洋上的战役?在这段时期,几支重要的护航船队有船被击沉,但是要说碰巧在某一艘驱逐舰上,那就是十级(风险系数)。而且如果丹沃斯先生打算取消过于危险的任务,那这人的目的地就不会是这些发生过激战的地方。
但是1940年的秋天,任何地方都危机四伏,而且很显然丹沃斯先生是批准了什么事。情报战?不对,发动情报战尚需时日,是继“坚忍行动”和“V-1、V-2导弹迷惑行动”后才开始的。代号“厄尔特拉”已经开始运作,但是那不只是十级,还是一个历史分歧点。比如德国人发觉他们的恩尼格玛密码已被破译时,这无疑将影响战争的结果。
波莉抬头看了看电梯。中间那部停在了三楼。迈克和艾琳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她想。但是走出来的只是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她边走边摇头,对玛乔丽所在医院护士们的疏忽大意表示不满。“太不应该了!她成天到处跑,难怪会复发。”她怒气冲冲地说,“你在这儿干什么,塞巴斯蒂安小姐?你怎么没去吃午饭?”
因为我不想像去拜克伯里时错过艾琳那样再错过迈克和艾琳。但是她不能这么说。“我在等您回来,免得我们有急事。”
“好吧,那你现在去吃吧。”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道。
波莉点点头,趁着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进储物间换衣帽之际,嘱咐多琳如果有谁找她要立即告诉她。
“比如昨天你遇到的飞行员?”
谁?波莉想了一下,记起来那是她为了知道机场的名称而跟多琳编的借口。“对,”波莉说,“或者来伦敦找我的哪个亲戚,不管是谁。”
“我保证,要是有人来,我立马就让看电梯的男孩去叫你。你快去吧。”
波莉终于可以放心走开了,她先是下楼去牛津街上看看迈克和艾琳来了没有,然后又上楼到餐厅找店员打听机场的情况。
午饭时间结束前,她已经打听到了六七个跟之前艾琳提供的线索能对应上的机场的名字。
她跑回三楼。“有人找我吗?”她问多琳,虽然迈克和艾琳显然还没有回来。
“有一个,”多琳答道,“你离开不到五分钟就来了一个人。”
“我不是跟你说去叫我吗!”
“可是我做不到啊。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一直在盯着我。”
我知道我不该离开的,波莉心想,这一次跟拜克伯里的情况一模一样。“别担心,她没走。”多琳说道,“我跟她说你吃午饭去了,那女的说还要去买点东西,然后她……”
“是个女的?只有一个人吗?不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孩?”
“只有一个人,而且绝对不是女孩,她至少有四十岁了,灰色头发盘在头上,人很瘦削。”
是拉布鲁姆小姐。“她说要买什么了吗?”波莉问道。
“说了,”多琳答道,“沙滩凉鞋。”
肯定是她。
“我让她到楼上鞋类柜台转转。我告诉她这个季节买沙滩凉鞋有点儿晚了,可她非得去看看。你要是想去找她,我就帮你看会儿柜——哦,她来了。”她正说着,电梯门开了。
拉布鲁姆小姐走了出来,挎着一个硕大的旅行包。“我去看维文太太了,拿了几件外套,”她边说边将旅行包放在波莉的柜台上。“我觉得应该把这些衣服带给你。”
“哦,您不用……”
“这也不费事。我跟里基特太太谈过了,她答应了,你的表妹可以和你一起住在那个房间里。我还去博克斯巷找了哈丁小姐,替你那位敦刻尔克的朋友问了一下房间的事。不巧,她已经租出去了,租给了一位老绅士,他在切尔西的房子被炸毁了。太可怕了。他的老婆和女儿都遇难了。”拉布鲁姆小姐同情地发出啧啧声。“好在利里太太有间房出租。二楼靠后的房间。十先令一周,还包膳食。”
“她也住博克斯巷吗?”波莉问道,心里却在想,拉布鲁姆小姐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如果那条街在丹沃斯先生的禁止名单上,该用什么借口婉拒她的提议。
“不,她就在街角那边。在贝雷斯福德公寓。”
谢天谢地,贝雷斯福德公寓不在禁止清单上。
“门牌是九号。”拉布鲁姆小姐说,“她答应我了,在你朋友去看之前她不会租给别人。这样可真不错,利里太太可是有把好厨艺的。”她说着叹了口气,打开旅行包。
波莉一眼瞥到里面的嫩绿色。哦,不要啊,她心想。她当时让拉布鲁姆小姐帮忙找件外套的时候,绝没有想到她会……
“我本想着给你那位绅士朋友拿件毛料大衣的,”拉布鲁姆小姐边说边拽出一件褐色雨衣,“但他们只有这件雨衣了。而且女士外套也没有了。维文太太说很多人都是穿去年的外套,而且情况恐怕只会变得更糟。政府正在讨论衣服的配给问题……”这时她看到波莉的神情,赶紧止住了话头,“我知道这件不是太暖和……”
“不,这正是他需要的,今年秋天雨水多。”波莉说道,但眼睛却依旧盯着旅行包,直了直身子。听波莉这么说,拉布鲁姆小姐又在包里掏了起来。
“所以我给你表妹带了这个。”说着,她从里面拿出一把嫩绿色的雨伞。“我知道颜色不好看,而且跟我拿给她的黑色外套也不太配,不过只剩这把的伞骨完好了。要是她嫌这把伞的颜色太艳,我觉得咱们可以在演《可钦佩的克莱顿》时用一下。绿色在舞台上会很显眼的。”
没错,在人群里也很显眼,波莉心想。
“挺好的,我是说,我表妹不会觉得它太艳的,另外咱们要是演出用得着,她肯定也会借给咱们的。”波莉故作轻松地说道。
拉布鲁姆小姐将雨伞放在柜台上,又从包里拿出一件黑色外套和一顶黑色呢帽。“他们没有黑色手套了,我把自己的一双拿了来。两个指头那里补过了,不过还有点破口。”她将衣帽手套递给波莉。“维文太太让我跟你说,如果有帕吉特的店员遇到这种情况,就让他们去找她,她会保证让所有人都有衣服穿。”说完她麻利地合上了旅行包。“对了,汤森兄弟百货公司有帆布鞋卖吗?”
“帆布鞋?”波莉问道,“你是说帆布网球鞋吗?”
“对,我觉得没有沙滩凉鞋,帆布鞋也行。船上的水手就算船沉了脚上还都穿着这种鞋。我去你们鞋品部门问过了,他们不卖。戈弗雷爵士根本没想过车站的地板有多脏——到处是扔掉的食品包装和烟头,谁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两天前,我看见一个男的——”她俯身到柜台上冲波莉耳语道,“随地吐痰。戈弗雷爵士有更紧迫的事情要考虑,这我很理解,但是……”
“我们的运动用品部可能还有些,”波莉半截里插话道,“在五楼。要是我们这里帆布鞋没货了,”波莉几乎可以肯定没货了,因为橡胶必须用于战争。“您也别担心,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你当然会有办法,”拉布鲁姆小姐拍着波莉的胳膊说道,“你机灵着呢。”
波莉把她送到电梯门口,扶她上去。“五楼,”波莉告诉电梯操作员,并跟拉布鲁姆小姐道别,“真是太谢谢您了。您给我们做了这么多,您真是太好了。”
“快别这么说了。”拉布鲁姆小姐轻快地回应道。“这会儿是艰难时期,咱们就得尽自己所能相互照应着。你今晚参加排练吗?”她问道,此时电梯操作员开始关电梯门了。
“参加,”波莉回复道,“安顿好我表妹就去。”
假如她和迈克那时能回来的话,她边向柜台走边想。但是现在她确定地感到,他们一定会回来。
你是自寻烦恼,她心想,随手拿起雨伞感伤地看着。迈克和艾琳也是一样,他们不会遭遇意外,白天没有空袭。只是他们的车晚点了,就这么回事,就像你今早坐的那班车一样。等他们回来,你就告诉艾琳你打听到的机场的名字,她会说“就是这个”,我们会找到杰拉尔德,然后问他的投送点在哪儿,最后就回家。迈克将动身去珍珠港,艾琳去欧洲胜利日,而你就可以写完你的《伦敦大轰炸中的人生》,还可以回去拒绝一个十七岁男孩的追求。
与此同时,波莉应该整理一下柜台,这样就不用留下来收拾到很晚。她收起雨伞、雨衣和艾琳的外套,将它们放进储物间,然后,将最后那位顾客看过的长筒袜放回盒子里,再转身把盒子放回到架子上。
突然,空袭警报那绝不会让人听错的高低起伏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盟军破译德国秘密无线电通信的组织。
伦敦 1945年5月7日
在漫漫历史长河中,我们从未见证过比这更伟大的一天。每个人,无论男女,都尽了最大的努力。
——温斯顿·丘吉尔/1945年5月8日
“道格拉斯,门要关了!”佩姬在站台上大喊。
“抓紧时间!”里尔登催促道,“车就要开了。”
两个唱着《遥遥长路到蒂珀雷里》的地方民兵并肩站着,把路挡得严严实实。“知道了!”道格拉斯回应道,费好大力气想从两人旁边挤过去。她想挪挪脚,却正赶上几十号人一拥而上,又把她从门口推进了车里。她被人群一路推搡,挤回了原位。
门快关上了。如果她现在下不了车,就会和另外两个人走散,再也没法在这个闹闹哄哄的人群里找到她们。“麻烦让一下,我现在要下车!”道格拉斯边说边从两个喝得烂醉的水手旁边挤过去,挪到门口。门口挤得严严实实,根本无缝可钻。她用胳膊肘把门两边撑开。
“当心点,道格拉斯!”佩姬边喊边伸出手。
她紧紧拉住佩姬的手,向前半步,一只脚刚迈出火车,还没等脚落到站台上,火车就开了,消失在隧道里。
“谢天谢地!”佩姬说道,“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想都别想,道格拉斯心想。
“往这边走!”里尔登兴奋地大叫一声,向站台的出口走去,但站台和车厢里一样,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她们花了一刻钟才出了站台,穿过隧道挤到扶梯处,这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人们吹着锡哨子,高声欢呼着,从高处俯身,往涌上来的人群中抛彩条,有的地方还有人在敲低音鼓。
里尔登站的地方比她高出五个台阶。她身子往后一靠,然后喊道:“在出去之前,咱们最好定个碰面的地方,免得走丢了!”
“我记得咱们之前说要去特拉法尔加广场。”佩姬喊道。
“确实说过,”里尔登提高了声调,“在特拉法尔加广场什么地方会合好呢?”
“要不然定在狮子雕像那儿?”佩姬提议,“道格拉斯,你觉得怎么样?”
不太合适,道格拉斯心想。那四只狮子雕像正好矗立在广场中间,到时候会被成千上万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我们不但找不到约定好的那个狮子雕像,即使找到了,估计啥也看不见。
她们需要找一个在高处能互相看到对方的好位置。“那就定在国家美术馆前的台阶上!”道格拉斯冲她们喊道。
里尔登点了点头。“就定在那里见面。”
“几点?”佩姬问。
“那就半夜吧。”里尔登回应道。
不行,她心想。如果今晚动身,那我就必须在十二点前赶到,路上得花大半个小时。“我们不能把时间定在半夜!”道格拉斯喊道,但她的声音被一个站在高一个台阶上的小男孩的玩具喇叭声盖过去了。
“那就定在十二点在国家美术馆的台阶上见吧,”佩姬又重复了一遍,“要是过了十二点咱们就要像灰姑娘的马车一样变回南瓜了。”
“这可不行,佩姬!”道格拉斯大声喊道。“我们得在……”
好在里尔登也说:“十二点不行。今晚最后一班地铁是十一点半,要是我们没法在这之前回去的话,少校会要了我们的命的。”
十一点半的话,那她必须更早动身。
“可我们才刚到这儿,”佩姬说,“仗已经打完了。”
“上面还没有遣散我们,”里尔登说,“直到我们……”
“你说得对。”佩姬附和道。
“那我们十一点一刻在国家美术馆的台阶上会合?道格拉斯,你觉得怎么样?”
不行,道格拉斯心想,我可能得在那之前就赶到,可我不想让你们等我,不然会耽误最后回去的时间。
她得告诉她们,如果到时间了她还没到就让她们先走。“不行,等等!”她喊道,可里尔登早就到了扶梯口上,挤进更拥挤的人群里,转过身来说:“姑娘们,跟我来!”然后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等等我!里尔登!佩姬!”道格拉斯边喊边跑上扶梯去追佩姬,但那个拿喇叭的男孩又挡在了她前面。她到达扶梯口时,已经找不到里尔登的踪影了,佩姬也已经快走到旋转门那边了。“佩姬!”她又喊了一次,然后跟在佩姬后面。
佩姬回过头来。
“等等我!”道格拉斯大声喊着,佩姬点了下头,然后往旁边挪了挪,但又被挤了回去。
“道格拉斯!”佩姬喊了她一声,然后指着通向大街的台阶。
道格拉斯回应着点了点头,往那个方向走去。她走到佩姬旁边时,就站在台阶一半的位置,拼命地抓着金属栏杆。“道格拉斯,你看到里尔登了吗?”佩姬大声喊道。
“看不到!”道格拉斯在嘈杂热闹的人群里高声回应,熙熙攘攘的人群把她们从台阶挤到了街道上。“听着,如果到时间了我们几个当中还有没到台阶的,其他人都不用再等了!”
“你说什么?”喧闹声越来越大,佩姬只好提高嗓门。在她们上方有一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喊道:“为丘吉尔首相欢呼三声!”人群随即热情地回应道:“万岁!万岁!万岁!”
“我说,不用等我!”
“我听不到你说什么!”
“为蒙蒂欢呼三声!”那男人喊道:“万岁!”
欢呼雀跃的人群就像从瓶口迸出的瓶塞一样,喷涌到拥挤的街道上,把两个女孩从台阶上推搡了下去。人群变得越来越热闹,号角声和喇叭声遍布各处。人们排成一条直线跳着康加舞,发出“噔顿噔顿噔”声。
道格拉斯一路挤到佩姬身边,抓住了她的胳膊。“我刚才说,不用……”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道格……”佩姬说道,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天哪!”
熙攘的人群好似旋涡,不断有人冲撞到她们,围着她们,也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但佩姬浑然不知。她脸上一副敬畏的神情,把手紧紧贴在胸前。“天哪,快看那些灯!”
绚丽的灯光从商店、电影院的幕篷和圣马丁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里映射出来。纳尔逊纪念碑的基座亮起灯来,狮子雕像和喷泉也亮起灯来。“这难道不是你见过的最美的东西吗?”佩姬感叹道。
它们很漂亮,但在她眼里并不如在遭受灯火管制之苦的同胞眼里那样美。“是的。”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特拉法尔加广场。
圣马丁教堂的柱子上挂满了彩旗,门廊边上站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挥舞的烟花棒闪闪发光。探照灯的光在空中汇聚,广场远处燃起一堆盛大的篝火。两个月前——哪怕是两个星期前——火光对这些伦敦人来说还意味着恐惧、死亡和毁灭,但现在他们对此不再恐惧。人们围着火堆起舞,头顶天空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大家欢呼并摆出“V”字胜利手势。
“简直太完美了,不是吗?”佩姬问。
“是呀!”她朝着佩姬的耳边喊道。“你记着,要是我没在十一点一刻赶到会合地方,你们就不用等我了。”
可是佩姬根本没心思听道格拉斯说话。“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她怔怔地呢喃,开始唱起来,“当全世界的灯再次亮起的时候……”
他们周围的人开始跟着她一起唱起来,但是他们的声音被那个戴圆顶礼帽的人呼喊的“为皇家空军喝彩三声”的声音盖了过去。随后,一支铜管乐队演奏了一首皇家海军军乐《大不列颠颂》。
兴奋到快要疯狂的人群把道格拉斯和佩姬冲撞开来。“佩姬,等等!”道格拉斯喊道,想抓住佩姬的袖子,还没抓住,自己突然被一个英国士兵一把抱住,他把道格拉斯的身子放低,湿吻过后又把她扶正,紧接着又抱住另一个女孩。
整个突然出现的小插曲发生在不到一分钟,但对道格拉斯来说已经很漫长了。到处都找不到佩姬。道格拉斯沿着最后看到佩姬离去的方向努力寻找她,但还是放弃了,决定直接穿过广场去国家美术馆。
特拉法尔加广场很可能比刚才经过的车站和街道还要拥挤。人们有的坐在纳尔逊纪念碑的基座旁边,有的跨坐在石狮子雕像上,还有的站在喷泉旁边。在吉普车里坐着的全是美国海军,他们打算开车从广场中央通过,急促地不停按着喇叭,显然是徒劳。
道格拉斯从车子旁边经过时,一名水手探出身来,抓住了她的胳膊,问道:“美丽的小姐,你要搭便车吗?”紧接着就把她拖进了吉普车里,用极为夸张造作的英国口音向司机说:“尊敬的先生,开去白金汉宫吧,现在就出发!我这样做您还满意吗,女士?”
“不行,”她说,“我要去国家美术馆。”
“吉夫斯,去国家美术馆!”水手命令道,这时吉普车纹丝未动,车子完全被人群包围了。道格拉斯爬到引擎盖子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佩姬。“嘿,美女,你想去哪儿?”水手说着,在道格拉斯站起来的时候拽住了她的胳膊。
道格拉斯一下子拍掉他的手,回头看了看查令十字路路口,但还是没看到佩姬和里尔登的踪影。她又重新坐回到车里,车子缓慢地向前移动,她扒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往国家美术馆台阶的方向望去。
“下去吧,亲爱的!”开车的水手对她喊道,“我看不出我这是要去哪儿。”
吉普车挪了几英尺又停了下来,又有更多的人挤到引擎盖上。水手倾身不停地按着喇叭,人群慢慢散开,吉普车又前行了几英尺。
离国家美术馆还有一段距离,她必须马上下车。摇摆着向前的康加舞队伍又把吉普车挡住了,车子再次停下,道格拉斯找准机会下了车,大步向国家美术馆走去,在台阶上寻找佩姬和里尔登的踪影。钟敲了一下,她回头瞥了一眼圣马丁教堂,十点一刻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如果她打算今晚回去,就得在十一点之前赶到地铁站,不然就回不去了,去地铁站的路可能会比到国家美术馆的台阶花更多的时间,所以她现在就得往回走。
但道格拉斯不想对佩姬不辞而别,她没法既和朋友们来场真正的道别,又不想让自己因为母亲生病了被召唤回家的事尽人皆知。严格来说,自己不应该未经允许就离开,但是战争已经结束了,她应该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遣散。
道格拉斯本来打算今晚回去的,在无数从伦敦涌入涌出的人中,很容易就可以溜走。但如果她明天走——尽管这会让她很难脱身——她也有机会见大家最后一面,而且今晚她也不想让佩姬因为等她而错过最后一班地铁,还因此惹上麻烦。
但佩姬也可能会认为道格拉斯因为路上太堵而没法按时到达,不会再等她。既然战争已经结束了,即便找不到她,大家也不会觉得她是被V-2导弹击中了。即使继续留在这儿,她也没法保证能在这么混乱的地方找到佩姬。国家美术馆的台阶上挤满了人。她找不到……不,佩姬就在那儿,斜倚在石头栏杆上,焦急地注视着外面的人群。
道格拉斯冲着佩姬挥了挥手——混在挥舞着英国国旗的人群中,佩姬根本没看见她——毅然向台阶方向挤过去。当听到右边传来康加舞队伍的“噔顿噔”声时,她就转向左边。
台阶上挤得满满的,都是人,她一直挤到人群尽头,在心里祈祷那里不会这么拥挤。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开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爬,穿过拥挤的人海。“抱歉……麻烦让一下。”
突然响起的警报声让人们心中为之一颤,声音震耳欲聋,整个广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侧耳听着声音,然后,他们意识到这是警报解除的信号,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此起彼伏。
就在她跟前,一个身材魁梧的工人坐在台阶上,以手掩面,低声啜泣,仿佛可以听到他心碎的声音。“你还好吗?”道格拉斯急切地问道,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那个工人抬起头来,眼泪从红润的脸上流下来,有如泉涌。“千真万确,亲爱的,”他说,“的确是警报解除的声音。”他擦了擦脸颊,站起来给道格拉斯让路。“这是我一生当中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工人搀着道格拉斯的胳膊,扶着她上了一个台阶。“亲爱的,走这边。上面的人麻烦让一下路。”他对那些站在他前面的人说道。
“谢谢你。”道格拉斯感激地说道。
“道格拉斯!”佩姬站在上面大喊,道格拉斯抬起头来看到佩姬正使劲地朝她挥手,她们朝着对方所在的方向挤去。“你刚才去哪儿了?”佩姬问,“我一转身的工夫你就不见了!你看到里尔登了吗?”
“没有。”
“也许我可以从这上面看到她还有其他几个人,”佩姬说,“可我太不走运。”
道格拉斯一看到外面的人群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按说得到欧洲胜利日那天才有上万人聚集在特拉法尔加广场,但今晚聚集在这里的人看起来已经足够这个数了。人们放声欢呼庆祝,把帽子抛向空中。在远处的一个角落,跳康加舞的队伍正朝着肖像画廊迂回前进,随后出现了一群跳着爱尔兰吉格舞的中年妇女。
她试着把这些都记下来,记住她所看到的令人叹为观止的每一个细节:年轻的女人和三名皇家诺福克团成员在喷泉里戏水。一个矮胖的女人给两名身材魁梧的士兵分发虞美人花,他们对她报以亲吻。警察试图把一个女孩从纳尔逊纪念碑上拉下来,那个女孩俯下身,吹动嘴上的吹吹卷打在警察脸上,警察笑了起来。他们看起来不像打了胜仗的人,更像刚出狱的犯人——他们之前确实像犯人一样。
“看!”佩姬大喊,“里尔登在那儿。”
“在哪儿?”
“在狮子雕像旁边。”
“哪个狮子像?”
“那个,”佩姬指了指,“缺了一块鼻子的那个。”有几十个人围在狮子雕像旁边,有的骑在石狮子上,有的坐在它斜背上、头上、爪子上,其中一个爪子在伦敦大轰炸中被毁掉了。一个水手跨坐在雕像背上,把帽子扣在狮子头上。
“在它前面的左手边,”佩姬向她描述道,“你看不见她吗?”
“看不到。”
“在灯柱旁边。”
“小男孩正在爬的那个柱子?”
“对,你现在往左看。”
道格拉斯照做了,看了看站在那里的人:一个水手在空中挥舞着帽子,两个年纪偏大的女人身穿黑色外套,领口上缀有红白蓝三色的玫瑰花结,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金发少女,还有一个穿绿色外套的红发女孩。
天哪,那人看起来很像梅洛普·瓦特,她心想。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穿着那件亮绿色的外套,一定是服装部的那些白痴服装师告诉她要在胜利日庆典上穿这么扎眼的亮绿色衣服的。
那个年轻的女人没有欢呼,也没有放声大笑。她深情地望向国家美术馆的台阶,仿佛要记住每一个细节——那人绝对是梅洛普。
道格拉斯抬起胳膊,向她挥了挥手。
“蒙蒂”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民众对英军将领蒙哥马利的爱称。
伦敦 1940年10月26日
如果这场战争失败了,就不会再有来日。
——爱德华·默罗,美国记者/1940年6月17日
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波莉杵在那里,手里还抱着装着长袜的盒子,心怦怦直跳。多琳赶忙说道:“天哪,不是吧,空袭要来了!我还以为今晚不会有空袭呢。”
是应该没有,波莉心想,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状况。
“还偏偏就在我们终于要迎来客人的时候。”多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她说完又指了指快要打开的电梯。
迈克和艾琳终究还是来了。波莉急忙迎过去,但出来的压根儿不是他们俩,而是两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这里怕是会遭到袭击,”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也走到这边来,“我们这里有一个非常舒适的避难所,还有专门的防御工事。塞巴斯蒂安小姐会带你们下去的。”
“这边请。”波莉说着,领着她们出了电梯,走下楼梯。
“哦,亲爱的,”一个年轻的女人说,“昨晚帕吉特的事发生以后……”
“我知道,”另一个人回答道,“你也听说了?有五个人死了。”
谢天谢地,迈克和艾琳不在这儿,波莉心想。警报响起的时候,他俩应该已经在去避难所的路上了,也可能已经到避难所了。自己没法再回避这个问题了,不能让迈克发现事实和他所知道的有出入。
“那些在帕吉特遇难的人吗?”第一个年轻女子急忙问道。她必须大喊才能盖过警报声。不像在帕吉特,那里的楼梯把警报声隔住了,这里密闭的空间会放大警报声,听起来比地面上的声音还要大。
“我不知道,”另一个女人大声回应着,“最近哪儿都不安全。”她开始讲昨天一辆出租车撞车的事。
她们快走到地下室了。千万别让迈克和艾琳到这里来,波莉心想,那个年轻女人说的话她只听进去了一半。拜托了……
“要是我和她的行李没弄混的话,”那个年轻女人说,“现在死的就是我们两个。”
警报停了。一阵沉寂之后,接着又响起警报解除的声音。
“虚惊一场!”另一个年轻女人松了口气。她们又回到楼上。“他们一定是把我们自己的飞机误认作敌方的轰炸机了。”这听起来解释得通,但这个理由不一定能说服迈克。波莉盼着迈克和艾琳一直没听到警报声。
但是事实上,这些女人知道帕吉特五个人的死讯,也就说明报纸上已经登了这则新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新闻版面上就会有这件事,报童肯定会把这件事大声宣扬出来,就没办法瞒住迈克了。一个女店员总不可能去问顾客:“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死亡事件的?”
波莉希望这两个年轻的女人再多讨论一下这件事,但现在她俩只把心思放在买一双齐肘手套上。她们纠结了快一个小时才决定买其中一双,在她们打算离开的时候,迈克和艾琳还没到。太好了,这说明他们很可能没听到警报声,波莉心想。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他们在哪儿?
迈克要是听到报童喊“帕吉特五人遇难”,肯定会到停尸间去看尸体。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半小时后迈克和艾琳回来了,他俩没有提及任何有关帕吉特有人遇难的事。之所以回来得这么晚,是因为在西奥多家耽搁了点儿时间。
“西奥多不想让我走,”艾琳解释道,“他不停地闹脾气,我只好答应留下来给他讲个故事。”
“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去了艾琳以前去过的那家旅游商店,想买张地图,”迈克说,“但那家店昨晚遭到了空袭。”
“店主还在,”艾琳说道,“他说在查令十字路还有一家店,但是……”
斯内尔格罗夫小姐站在多琳的柜台边上,对他们此刻交谈很是不满。“等我回家再说。”波莉打断了艾琳,然后把大衣、钥匙串给他们,还向迈克交代了利里太太的地址。“我可能会晚一点儿回去。”她补充了一句。
“如果在你到家之前空袭就来了,我们要去地铁站躲一下吗?”艾琳有些担心。
“不用去,里基特太太家非常安全。”波莉小声嘀咕,“快去吧。我可不想被开除,咱们现在就指望这份工作了。”
波莉看着他们离开,希望他们可以把时间都花在安顿新住处上,没时间和任何人讨论帕吉特的事或是白天的袭击。她本来打算明天去医院看看是不是真有五具遇难者的尸体,死讯一旦在报纸上登出来,这件事就不能再耽搁了。她今晚就得去,可怜的艾琳只得独自在里基特太太家吃第一顿晚饭了。
但她今晚也可以直接回家。她没法进病房去找玛乔丽,也没能从严厉的接待护士那儿打听到任何消息。当她回到公寓的时候,发觉餐厅里还有其他人在,艾琳正拿着包坐在客厅里。“你怎么不去那儿吃晚饭?”波莉问道。
“里基特太太说我必须把配给册给她,我告诉了她帕吉特发生的事,她说我不能入住,除非弄个新的配给册来,可迈克不在这儿。”
“他去哪儿了?利里太太家?”
“不是。他跟房东商量完事,就去了摄政街的一家旅游商店,然后又从他以前住的地方取了衣服,但是他说会晚点到,让我们不用等他,先去诺丁山门站和他会合。今晚的空袭什么时候开始?”她紧张地说。
“嘘。”波莉小声道,“我们别在这里说这些,到房间里去。”
“我不能上去。里基特太太说不付给她钱就不让我上去。”
“付给她钱?你没告诉她你是搬来和我一起住的吗?”
“我说了,”艾琳说,“但我必须给够她十先令六便士才行。”
“我得去和她谈谈。”波莉提起艾琳的提包,冷冷地说道。她把艾琳带到房间里,让她留在那儿,然后下楼到厨房去找里基特太太。
“我搬进来的时候,您说我必须付双倍房费,”波莉说道,“不应该额外再收。”
“你要是不愿意,还有很多人排队等着租这个房间呢。”里基特太太说,“今天有三个陆军护士想来这里租房子。”
而且我猜你会分别找这三个人收双倍的租金吧!
波莉火冒三丈,但她不能冒被赶出去的风险继续和她争执。艾琳肯定早就把这个地址告诉了西奥多的妈妈,如果检索小组真的来了,里基特太太肯定不会告诉他们艾琳和波莉的下落。波莉又付了十先令六便士,回到楼上去了。
拉布鲁姆小姐刚从她的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满椰子壳的袋子和一个空玻璃瓶。“里面装着给欧内斯特的留言,”她解释道,“戈弗雷爵士说要拿一瓶威士忌当道具,但是布莱福德太太的女儿们在那儿,所以我想橙汁会更合适一些……”
波莉打断了她。“你能告诉戈弗雷爵士我今晚可能没法去排练吗?我得帮我表妹安顿下来。”
“可以的,可怜的孩子。”拉布鲁姆小姐答应了,“那五个遇难者当中有她认识的吗?”
糟了,拉布鲁姆小姐也知道这件事了。现在她不能让迈克和艾琳跟剧团的人见面。
“那些人是店员吗?”拉布鲁姆小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