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坚信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原因。因为这种情况虽然很糟糕,但总比其他可能性要好。另一方面,这也能解释检索小组为什么还没出现,也解释了那里为什么有五名遇难者。
你又不能确定那里的实际情况,波莉提醒自己,你得去弄明白,而且必须立刻行动,要赶在迈克听说实际有五名遇难者之前。
我明天必须去趟医院。在这之前不能让迈克和拉布鲁姆小姐见面,也不能让他看报纸。他说想检查她的传送点是否正常使用。一离开这里,波莉就得把他带到那儿去。“只要警报解除,我就回帕吉特,”他说,“我必须告诉救援队,废墟下可能还有遇难者。如果废墟下是检索小组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更不会有救援队去找他们了。”
“可你不能……”
“我不会告诉他们那是检索小组的人。我会跟他们说,我在等艾琳的时候看到过有人进去。我们不能就这样把他们丢在这里,他们可能还活着。”
不,他们肯定死了,波莉心想。在废墟下不论是谁都没法幸存,但她不能说出来。
“我们必须帮他们。”迈克说。
“我们不可以……”
“迈克?”艾琳站在他们上边喊道,“波莉?你在哪儿?”
“在这儿!”迈克喊道,他们接着就听见艾琳叮当作响地走下台阶。
“在我们确定这件事之前不要向她透露半分。”波莉朝他小声说,“她可是……”
“我知道,”迈克小声回复她,“我不会说的。”
艾琳走到两人跟前。“你们该不会是想丢下我去传送点吧?”
“怎么可能,”迈克说,“我们只是想知道除了杰拉尔德·菲普斯之外,还有哪些历史学家可能会在这儿。”
“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讨论这件事?”
“我们不想打扰到你。”波莉说。
迈克附和着点点头:“我们睡不着,还是好好把时间利用起来吧。别担心,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我知道你们不会。”艾琳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很抱歉,只是我再也忍受不了一个人待在这里了。”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你们想到什么人了吗?”
你最好尽快想出点名堂来,波莉心想,不然她就知道我们在撒谎了。
“有一个人,”迈克说,“杰克·索尔金,不幸的是,他现在在太平洋的‘企业号’上。”
“那你的室友呢?”艾琳问,“他那时候不是正在研究二战吗?”
“对,但这对我们没有什么用处。查尔斯在新加坡战场。”
我的天哪,新加坡!波莉心想,如果他的传送点不起作用了,就像我们的一样,日军到那里的时候,他也会被困在那里,会被抓起来,投入集中营。她不知道迈克是不是已经觉察到了这一点,她希望他没有。“还有谁?”她主动转移了话题。“艾琳,在你那年的其他人是什么情况?他们当中有人参与过二战吗?”
“我记得没有。达默里斯·克莱因有可能……不,我记得她那时候在拿破仑战场。负责研究导弹袭击部分的历史学家呢?”她转头问波莉,“波莉,导弹袭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1944年6月13日,”波莉说,“对于咱们来说要等的时间太长了。我们需要找现在留在这里的人。”
“我们不知道到底是谁负责研究V-1导弹袭击的部分,”迈克说,“如果我们想不到其他人……”
艾琳说:“迈克,你确定他们没说是谁吗?”
“他们可能已经……”他皱起眉来,尝试能不能回想起点什么人。
“可能是萨吉·卢埃林吗?”波莉问。
“不是她,她正在研究比阿特丽丝王后的加冕典礼。你知道的,波莉。”迈克说,“你们认识丹尼斯·阿瑟顿吗?”
“我在讲座上还有别的地方见过他,”艾琳说,“但我从来没和他说过话。他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迈克说,“是从1944年3月1号到6月5号,对我们来说时间也太晚了。他接下来会研究什么?去意大利战场?”
“不,他本应该早点穿越来的。他好像一直在研究盟军反攻时的军队集结情况,因为他的返回日期比诺曼底登陆日早一天。”
“也就是说他会在英国。”迈克说,“英国哪儿?朴次茅斯,还是南安普敦?”
“是的,也可能在普利茅斯、温切斯特或是索尔兹伯里。那时英国和美国军队已经开始向英国南部集结。或许他会去研究‘坚忍’行动,这样的话,他就会待在肯特郡或是苏格兰。”
“‘坚忍’行动?”艾琳问,“那是什么?”
“是一个情报行动,目的是欺骗希特勒和德国最高指挥部,让他们以为盟军正在谋划进攻诺曼底以外的地方。他们建造假的军事设施,在当地报纸上刊登虚假新闻,还发送假的无线电信息。北部‘坚忍’行动的据点就设在苏格兰。它的任务是欺骗德军英军将攻打挪威,而在英国东南部的‘坚忍’行动据点的任务是让他们相信入侵行动发生在加来海峡。”
“所以我们也没法确定丹尼斯·阿瑟顿会在什么地方。”迈克说。
“他要是从事情报工作,绝对不会用自己的真名。”波莉说。
“但我知道他长什么样。”艾琳说,“高个子,一头乌黑卷发……”
“天哪,”迈克说,“我甚至没注意过名字这事。所以菲普斯在这里可能会用其他名字。艾琳,他提过他是否会用自己的名字的事吗?”
“没有。”
波莉问迈克:“你没在他寄来的信上看到名字吗?”
“没注意。”迈克懊恼地说。
“但是你和艾琳都知道他的长相。”
“要是我能记住他的机场名字就好了,”艾琳很沮丧,“要是我听到了就能认出来。”
“铁路指南上有。”波莉说,“我上午去里基特太太那里看看,如果没有,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图书部也有,我以前用它查过去拜克伯里的火车。下星期一我去买一本。现在,我们应该好好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下,才能把事情想得更清楚。”我还得想个办法,别让迈克早上去帕吉特,她心想。
但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迈克放心呢?说历史学家也不会改变历史进程,他在敦刻尔克没帮上什么忙,无论他是否做过什么,都会有人带回那个叫哈迪的大兵。告诉他一切已成定局,已经有人死了,所以再想什么都没意义了,这听起来不仅很残酷,还很像他们现在的处境。但愿此刻在牛津的丹沃斯先生没有对科林说同样丧气的话。
波莉想说服迈克,她才是该去帕吉特的人。“费特斯先生可能会认出你和艾琳,但不一定能认出我来。”她说,“特别是我换个衣服,把头发扎起来,装成路人。我可以告诉他,我正在外面等艾琳,就在商店要关门的时候,看到有人走进去了。”
但当波莉小心翼翼地避免弄醒艾琳,在警报解除之前把迈克叫醒,试图说服他时,迈克还是坚持自己去。
“我应该告诉你传送点的位置,”波莉说,“如果传送点打开了,你可以先回牛津,让他们派一个小组伪装成救援队去救可能被压在帕吉特下的检索小组。”
迈克摇了摇头。“我们先去帕吉特,然后去传送点那边。”
“我们该怎么跟艾琳说?”
迈克最后同意先带艾琳回里基特太太那里去安顿好,他再和波莉两人去传送点和帕吉特。
新麻烦又来了。要是他们现在出去,他们会在地铁站里遇见剧团的人,拉布鲁姆小姐估计会泄露有五名遇难者的事。
“我们要在这儿等着,直到所有人都走光,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我们从应急楼梯出去。”波莉说,“大家一旦发现这里没上锁,就都会涌过来。我们应该让艾琳好好休息,这个可怜的孩子,我都怀疑她自打来到伦敦之后就没睡过好觉。”
“对啊。”迈克说,也同意让艾琳再睡半个小时。波莉希望他能在这半个小时里睡着,她就能独自动身。但迈克没睡,他们把艾琳送回家,波莉把她安全带上楼,没看见什么人。外边又下起雨来,迈克坚持直接去帕吉特,波莉没别的办法,只好跟他一起去,祈祷会有救援人员正在挖掘现场,不然迈克肯定会坚持亲自动手的。
那里站着一名工作人员,尽管下着雨,还是有至少十来个人辛勤地挥着镐和锹干活。事故官员刚来值班,不清楚他们是否发现了遇难者。迈克告诉事故官员他看见三个人进去了以后,事故官员说:“他们一定觉得下面还埋着人,不然不会这么卖力地干活。”
迈克似乎对官员的回答非常满意,至少现在是这样,波莉催他马上离开,不然会在去教堂的路上撞见人。这倒是真的,尽管圣乔治教堂已经不在了;教区牧师正在圣比杜尔福斯教堂主持礼拜。迈克同意离开挖掘现场,跟着波莉去传送点。
她为此感到内疚——雨下得更大了,即便穿了拉布鲁姆小姐给拿的芭宝利大衣,迈克在传送点那儿坐在台阶上还是会把身体冻僵的,波莉本来有时间独自查明关于遇难者的真相的。
迈克看起来并没有因为下雨而变得沮丧。“至少不会有很多人路过,也不会有人在意咱们在干什么。”他说。
他说得对,没有人会傻到在外面淋雨,整条街空无一人。波莉带着迈克穿过被清理了一部分的瓦砾,来到小巷,又走到了通向传送点的那条路。雨水冲走了她在墙上和桶上潦草涂下的粉笔记号,但是门上的那些记号还在,在屋檐遮蔽下,台阶和井口都没有淋到雨,这让波莉感到很欣慰。
“这里应该很干燥。”她说。没有人来过,还有很多灰尘、树叶和蜘蛛网。
“你把‘玩得开心,给波莉打电话’这句话写在这了?”迈克指着门口问。
“对,我在桶上刻了箭头,”她指着木桶说,“背面还留了里基特太太的地址和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名字。虽然雨水可能会把记号冲走,但如果检索小组真的来了,他们看到这个就能找到我。”
“的确是个好主意,”迈克说,“我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也用过这个办法。”
“你之前把留言放在你传送点的炮位上了?”
“不是,登在报纸上了,我们可以在个人专栏登个广告。”
“广告?什么类型的广告?‘被困游客寻求检索小组救援’吗?”
“没错,只不过不写那些话。这些广告必须看起来和其他私人小广告一样,但要用文字说明,这样牛津来的人就会认出它们是出自我们之手,还能读出它们的意思。”
“‘我的心被一种单调的倦怠所伤。’”波莉低声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们在诺曼底登陆的前一天通过BBC向法国抵抗组织发出的加密信息。出自魏尔伦的一首诗,意思是进攻即将开始。”
“确切地说,”迈克说,“是个编码信息。”
“但是这样做会很危险。如果他们认为我们是德国间谍……”
“我不是在说‘狗在半夜吠’或者是‘伤了我的心’——无论你说得有多么让人伤心。我说的是,‘R.T. 星期五中午在特拉法尔加广场见我,M.D。’”
波莉摇了摇头。“写在公共场所见面就像‘狗在半夜吠’一样可疑。”
“好吧,那我们就写‘R.T.我等不及要见你了,亲爱的。星期五中午和我在特拉法尔加广场见面。爱你的小波莉’。”
“这应该行得通。”波莉思索着。在个人专栏里,都是恋人、去了乡村的人或被炸伤的人刊登的信息,他们想把新地址通知朋友和亲戚。“但伦敦有几十家报纸,我们怎么知道要把信息登在哪个上呢?”
“我们以后再考虑这件事,”迈克说,“现在,我们得补上你之前写在这里被雨水冲掉的信息。”
“它们还会再被冲掉的。”
“那我们下次就得买点油漆了。”
“雨快停下来吧。”波莉说着,抬起头来看着从屋檐处滴下来的雨滴。“需要我给你带把伞吗?”
“只要不是艾琳那把亮绿色的就行,那把伞在几英里外都能被看到。得尽量别让其他人注意到我。”
“我的伞是黑色的,我会给你带来的,”波莉保证道,“再给你带点吃的来。”再给你拿一暖瓶热茶,她心想。
但是得等我去探望完玛乔丽之后。
十点才到探视时间,尽管今天早上他们就已经忙完了所有的事,也不过才八点半。她要是接着回里基特太太家,艾琳可能已经醒了,会想跟她一起去。时间这么早,之前那个拒绝回答她问题的严厉护士兴许还没上班。
那个护士确实不在。值班的是一个很年轻的护士。好极了。“你在看护一个叫詹姆斯·丹沃斯的病人吗?”波莉问她。“我听说他是前天晚上被送到这里的。应该是从帕吉特来的吧?”
护士看了看记录。“没有,我们这里的病人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哎,亲爱的,”波莉假装很焦急,用上了戈弗雷爵士教给她的表演技巧。“我的朋友很肯定他被送到这里来了。她和丹沃斯先生一起在帕吉特工作,她拜托我帮她找人。她受了点伤,没法亲自过来,她很担心这位朋友。丹沃斯先生应该是傍晚早些时候被送到这里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值班,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护士回答道,接着离开了。她回来时,回复波莉道:“我和负责处理这件事的救护人员通了电话,他们只运来了一名伤者,”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送来的是一名女士。”护士的那个停顿意味着:那名伤者死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了,就像玛乔丽所说的那样。
“要是他没被送到这儿来,那就说明……”波莉用手捂住了嘴,“天哪,糟了。”
“你不用太担心,”护士很同情波莉,然后迅速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听到,低声说道:“我向救护人员打听了死亡情况,他们说其他两个也都是女性。”
有三人死亡,不是五个。“她们在帕吉特工作吗?”波莉问。
“不清楚,还没确认她们的身份。”
所以他们中仍可能有人来自检索小组。检索小组一般由两名历史学家组成,如果这是来找波莉或者艾琳的小组,牛津总部很可能派女人混入百货商店去查找。
至少没和之前了解的情况产生出入。“太好了,我的朋友会很欣慰的!”波莉如实说道,“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她向护士多道了几声谢,匆匆走出医院,走下台阶,在台阶上差点撞到两个身穿深蓝色斗篷过来值班的年轻护士。“昨晚我去了皇家空军舞会,遇到了一位很有魅力的中尉。”她们当中一个人说,“他是个飞行员,驻扎在博斯坎比机场,他还说下次休假的时候会来看我。”
博斯坎比?这是杰拉尔德那个机场的名字吗?它是两个单词,一个是以B开头,另一个以D开头,一定是这个名字。
波莉本以为得花一整天的时间来调查伤亡情况,但到现在她已经解决了两个问题,她可以如实执行她告诉艾琳的计划,去看望玛乔丽,还可以少撒一个谎。
现在还不到十点钟,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从前门出去,她刚跟护士扯谎说自己要赶快去告诉帕吉特的朋友,说詹姆斯·丹沃斯没事。
她知道玛乔丽在哪个病房,因为她上次就想进去,所以不用再向别人打听,但如果住院护士看到她上去了……
她找到紧急出口,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等着,直到一辆救护车开了进来,急救铃声叮当作响,卸下病人,然后从他们身边开过奔去下一个急救地点,救护人员急匆匆跑出来帮忙。
她飞快地冲上第一层楼梯,到了四楼,进了玛乔丽的病房。她发现自己没必要费心编造一个假病人来套出她需要知道的信息,她可以直接问玛乔丽。
“之前是我说错了,不是五人遇难,只有三个人。”玛乔丽倚着枕头坐着,胳膊搭在吊索上。“她们当中没有人在帕吉特工作。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像我一样,要是被炸死了,没人会知道我在杰明街做什么。”
“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去见汤姆了,”她看着波莉一脸茫然,又解释道,“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飞行员。他一直想让我跟他一起走,我不愿意,可后来你差点在圣乔治教堂被炸死,我就想,我干吗不走呢?可能我会被炸死,我得抓住一切求生的机会。”
波莉的心开始怦怦直跳。“你是因为我才改变主意的?”
“对。那天早晨我看见你的时候,你的裙子破了,脸上全是灰泥,我差点以为你死了——我也可能随时会死。在汤森兄弟工作可能就是我生命的终结。我下决心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死了,所以汤姆来的时候——就是你去看你妈妈的那个星期五——我说要和他一起走。”
玛乔丽去见汤姆的时候遇到了轰炸,被埋在废墟下,差点死了。是我的错,波莉想,是我把她害成这样的。
波莉之前曾向迈克保证,并不是他救了那个叫哈迪的士兵,即使没有迈克的手电筒,哈迪也会看到那艘船的,或者被其他船救出来,但同样的说辞没法解释玛乔丽为什么会在星期五晚上出现在杰明街。她的胳膊断了,肋骨也断了,被压在瓦砾堆里那么长时间,差点死了。
这不可能的,波莉想,历史学家不能改变事实,时间网也不会让他们改变这一切,除非迈克说的是对的。她突然想到了在圣保罗教堂那枚没爆炸的炸弹。如果不是历史记录上的一个错误呢,炸弹是在星期六被拆除,而不是星期日呢?如果时间差不一致怎么办?
肯特郡 1944年4月
一个人做出的欺骗行为不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是一种游戏,但是一种为了引人注意的理由和危险的后果而投入巨大的热忱所进行的游戏。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英国秘密情报服务手册
“王后?”欧内斯特说,“我没法去觐见王后了。我和塞斯整晚都在给橡胶坦克充气。我得去克罗伊登,把这星期的报纸报道和信件交到《号角报》报社,我已经错过了《萨德伯里导购周报》的截稿日期。要是再错过一次,我可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尊贵的王后陛下可远比你写的这个重要多了。”普里斯姆说,“你昨天写了什么?花园派对?”
“是茶话会。第二十一空降师的军官们刚从布拉德利营地赶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报道必须按计划上交,否则得重新进行军队‘调动’。”
“普里斯姆会帮你的。”蒙克里夫说,“总之,这件事只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很快就会回来,能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你写报道。
“昨晚塞斯让我帮他摆坦克时也是这么说的。”
“对,距离也很近。就在莫福德府,离利姆布里奇只有几英里。”
“不能让查苏布尔替我去吗?或者格温多林?”
“格温多林早就在那儿做准备了。查苏布尔在奥马哈营地的任务刚结束,给帐篷搭了个烟囱。”
“在脏兮兮的帐篷里装烟囱做什么?那里又没人做饭。”
“但他们必须让那里看起来像是有做饭的人,”普里斯姆说,“而且你必须去,你才是要为伦敦的报纸写下这一切的人。”
这意味着这篇报道将会比《号角报》上的任何一篇报道都能博到更多的关注,特别是文章里附带照片的话,这可是一个能见到伊丽莎白王后的机会,任何一名参与“南方坚忍”行动的情报人员——或是历史学家——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争取机会。而且,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好像都得去。
“我还要带着相机吗?”欧内斯特问道。
“不用。伦敦的报纸会派摄影师到那里。你只带上睡衣就行。”普里斯姆说,“走吧,我们快迟到了。”
“我能不能多嘴问一句,”几人一坐进蒙克里夫开的公务车里,欧内斯特便问道,“为什么我要穿着睡衣去见王后?”
“因为你受伤了。”蒙克里夫说,“我觉得应该说脚受伤了更合适。”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欧内斯特。“我们会给你打上石膏,配上拐杖,除非你更想让脖子断了。”
“你知道他在胡说些什么吗?”欧内斯特俯身向前去问普里斯姆。
“我们正打算参加医院的剪彩仪式,”他解释道。“他们征用莫福德府来做军队医院,用来治疗那些未来在反攻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中受伤送回来的士兵。”
“还没打仗呢,我们怎么就变成伤员了呢?”
“我们可不是。我们之前在的黎波里受过伤,或是蒙特卡西诺,都随便你。”
“但是……”
“我们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普里斯姆不耐烦地说,“你要写的新闻报道就说虽然现在医院只有一小部分病人,但是它能容纳六百名病人,而且未来四个月内将要开的新医院的接收能力会是这家医院的五倍。”
“这正好暗示了行动计划会在7月中旬进行。”欧内斯特说,“所以王后会视察整家医院?”
“病房,”普里斯姆说,“他们只弄了个剪彩仪式。多佛的医院没法为此提供多余的床位,而且莫福德夫人也不愿意只为了拍一个下午的照片就让她的整个房子都被搞成医院的样子。”
“下午?”欧内斯特说,“我以为你说的这些只需要几个小时。”
“也就几个小时。会有一个迎接王后的欢迎演讲,然后参观病房,最后举行茶话会,王后会在一点到。”
“下午一点?”塞斯带着哭腔,“现在距那时候还有好几个小时呢。欧内斯特和我还没吃早饭呢。我们为什么现在就要走?”
“我告诉过你,”普里斯姆平静地说,“王后快到了。我们不能让王室成员干等着。我们还要帮忙布置。”
“可我快饿死了!”塞斯争辩道。
“我必须在四点钟前到克罗伊登,不然我的报道就上不了这星期的报纸版面了。”欧内斯特说。
“那他们就得下个星期再刊登了。”
“你上个星期就是这么说的。”欧内斯特说,“按这个速度,他们在反攻结束后才会登,到那时他们会有好多新闻要刊登。”
“好吧,”普里斯姆说,“等我们到了那儿,我就给雷迪·布拉克内尔打电话,叫阿尔杰农帮你把报道带去克罗伊登。”
这和之前的打算背道而驰。“稿子还没写完,”欧内斯特说,“我本来打算昨晚把它写完的,但我却玩起了斗牛。”
“还把坦克当成了披肩,”塞斯说,然后开始讲述他们和公牛之间的斗争,还有他俩为了躲侦察机拖着充气坦克一路狂奔的经历,普里斯姆和蒙克里夫都觉得很有趣。
“今天不会这么危险,”蒙克里夫说,“别担心,我们会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你回堡垒去。”
到了那时候,上边肯定会派我去给更多的坦克充气。
“说起危险的事,”普里斯姆说,“你得读一下这个。”他坐在座位上把一张纸递给欧内斯特。“这是雷迪·布拉克内尔的备忘录。”
“警告我们——”塞斯压低了声音,“我们中间有间谍混入。”
欧内斯特从普里斯姆那里抢过这张纸。“间谍?”
“对。”塞斯说,“上面说让我们注意可疑的行为,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对当地习俗不熟悉的人。我们不能和任何人谈论我们的任务,无论他们看起来多么善良可靠,因为他们很有可能是德国间谍。比如,今天早上的公牛。”
“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普里斯姆说,“如果出现安全漏洞,可能会危及整个行动。”
“我知道,”塞斯说,“但布拉克内尔觉得我们会和谁接触呢?我们唯一见过的一小拨人就是那些怒气冲冲的农民,还有在这里的欧内斯特。”
欧内斯特说:“我只和那些愤愤地想搞清楚为什么我的报道总是延误的编辑接触过。”他需要扯点新的话题来避开间谍这个问题。“我怀疑他们是否会相信我之所以错过了截稿日期,是因为我和王后在一起喝了茶。顺便问一下,我们应该怎么称呼她?尊敬的陛下?尊敬的殿下?”
“就是这句!你听到了吗?”塞斯说,用手指着欧内斯特。“不熟悉当地的风俗,特别可疑的举动。他在那头公牛面前表现得很古怪。沃辛·欧内斯特,你是间谍吗?”欧内斯特没回答,塞斯继续问道:“天哪!难道你真的是?”
伦敦 1940年10月27日
我们应该在办公室里与敌人战斗……也在医院里与敌人战斗。
——温斯顿·丘吉尔/1940年
波莉探望完玛乔丽回来后,艾琳对她说:“你不在的时候,费特斯先生打过电话来,说他们在帕吉特发现了三具尸体。”也就是说波莉压根儿不需要去医院。
她真希望自己没有去。她到那里去证实死亡人数和历史记录是否存在出入,好让迈克不用担心他改变了历史的发展,结果却发现改变了历史的竟然是波莉自己。
不会这么离谱吧,她心想,历史学家不会改变历史啊。有很多原因可以解释丹沃斯先生把圣保罗大教堂拆弹组的这段时间当作错误清除掉了。为误导德国人,报纸的报道可能把时间提前了。在V-1和V-2导弹袭击期间,报纸就伪造了导弹炸点的虚假信息,诱使德军误判射程。他们可能利用拆弹组做过类似的事情,让纳粹相信炸弹比以前更容易被拆除。或者他们只是单纯地把时间弄错了,就好像在帕吉特的护士把人数弄错了一样。
你之前觉得死亡人数不一致,波莉安慰自己,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看看你上次的任务。在那里的几个星期,你确信你改变了历史,但你并没有。如果你之前不在那里的话,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
玛乔丽的事也是这样。医生们说,玛乔丽不久就能完全康复,现在的结果是,她既没有嫁给飞行员,也没怀孕。再过几天,她就能出院回到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我要做的就是去确认迈克是否从玛乔丽那里听到过什么。另外,艾琳也阻止了霍多宾姐弟登上“贝拿勒斯城号”。
波莉想警告艾琳别跟迈克说那件事,但又不想让她问原因。也许艾琳本来也不愿向迈克提起霍多宾的事。无论如何,艾琳能想到的就是在帕吉特发生的事。
“费特斯先生说三个遇难者都是女保洁员。”艾琳说,“她们不在帕吉特工作,而是在塞尔弗里奇。他说轰炸开始时,她们一定是在去上班的路上,然后躲到了帕吉特的地下室里。”
这也就意味着迈克不会再担心检索小组的人员伤亡了,波莉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现在我需要操心的是弄清楚我的检索小组在哪儿,他们能不能在我的穿越截止日期之前出现,还有牛津遭受恐怖袭击的可能性。
还要担心艾琳,她在想到自己也可能在帕吉特遇难后被吓坏了。
“不,我们不会的,”波莉坚定地说,“因为我知道轰炸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懂了吗?”至少明年1月份之前的所有轰炸。
“你是对的。”艾琳松了一口气,“昨天去斯特普尼真是种极大的安慰,知道那里不会有任何警报。”
除了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那里听到了一声。这也算是历史差异吗?
“哦,对了,我还想问问你,”艾琳说,“费特斯先生说帕吉特下个月将部分重新开张,问我有没有兴趣回那里工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我的意思是,到那时我们可能还没找到……”
或许我们能找到。
“我问问迈克。”波莉说,“我现在去看看他,给他带条毯子。”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别,附近人太多了。我今晚带你去传送点。哦,我差点忘了。我找到了杰拉尔德可能去的机场,是博斯坎比吗?”
“不是。”艾琳说。她看起来正在仔细回忆。“但是B开头的那个词听起来是对的。很抱歉……”
“没关系的。”波莉话语里充满了失望,她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我去问问里基特太太有没有《ABC铁路旅行指南》。如果她有,你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查一下名字。”
里基特太太没有。拉布鲁姆小姐记得她有一本,但是“不记得放在哪儿了”,她翻遍了房间里的抽屉和壁橱的每个角落,然后说:“对了,我把它借给我侄女了,在她刚从柴郡来的时候。”然后她坚持要给波莉看两个椰子,这是为演出设法弄来的,还给她详细讲述了小时候在台上看到戈弗雷爵士的情景。直到两点钟,波莉才得以离开,这时她坚信迈克已经被冻死了。
迈克没死,但已经冻得牙齿打战,他也没离开传送点半步。“这个地方一整天都有人。今晚轰炸开始后,周围都没人时,它打开的概率更大。”
“你冻死了对我们来说可没什么好处。”波莉说,试图说服迈克离开,自己会替他看一会儿,好让他去租住的利里太太家吃晚饭,但他拒绝了。
“来往的人越多,别人看到我们的概率就越大。”他反驳道。
“至少让我来给你拿毯子和吃的吧?”
“不用了,我还撑得住。今晚的空袭在哪里?”
“东区、市区和伊斯灵顿。”
“好,这样的话附近的消防员或者救援人员就不会看到闪光了。你弄清楚帕吉特的伤亡情况了吗?”
“我去调查了。”她告诉迈克死者是三名女保洁员。
“所以里面没有检索小组的人。跟历史记录也没有什么差异。好。”他说,听起来是松了口气。“有菲普斯的下落吗?你找到铁路指南了吗?”
“还没有,我明天去汤森兄弟百货公司里找找,我今晚应该会在诺丁山门站找到更多的机场名字。”她一边说,一边想起了剧团里的莉拉和薇芙。“你还想让我们做什么事?”
“还有,买点报纸版面给我们登私人广告。再让艾琳好好想想杰拉尔德说过的其他线索,你还没从他那个驾驶课申请表的玩笑里想起点什么?”
“没有,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皇家空军飞行员把这些纸放进了防水皮夹子里,以防他们在英吉利海峡迫降时文件浸水,但是皮夹子不是红色的,我没看出来……”
“但至少那提醒我们找关于他在机场的信息的做法是对的。”迈克继续说,“你最好现在就走。今晚的警报什么时候响?”
“我不知道。”波莉穿越的时候还没拿到科林整理的警报数据。“空袭从7点50分开始。给,穿我的外套。今晚我可以借一个。”她说着,把大衣盖在他的膝盖上。“如果外面下雨了,记得回家。别想着逞能。”
“不会的。”迈克保证道,波莉匆匆返回寄宿处,叫上艾琳,带她去诺丁山门站,然后把她送到霍尔本站,看看这个借阅图书馆有没有铁路指南。
“如果他们那里没有,”波莉说,“那就借点报纸来。”她把迈克想出的用私人广告把位置告诉检索小组的主意告诉了艾琳。
“我知道能在哪里找到这种合适的广告——”艾琳急切地说,“《谋杀启事》。”
“什么?”波莉说。
“是一部悬疑小说,阿加莎·克里斯蒂写的,里面写的全是私人广告……不行,没什么用。”她闷声说。
“怎么不行?在霍尔本站的图书馆里有几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如果没有的话,我敢肯定查令十字路有一家书店。”
“不,那里没有。这本书直到战后才写出来。”艾琳说,“但我觉得在《道森家族》里有一个方法是我们可以用的。”她朝中央线走去。
“等等。”波莉说,“你要在十点半之前回来,那时候火车就停了。”
“好的。”艾琳说,“还有其他要提醒的吗?”
“还有,看好你随身携带的东西。霍尔本站有一群偷东西的野孩子。”
“当然。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少不了野孩子,这才是我的命运。”艾琳说着就去赶地铁了。波莉走到区线站台,剧团正在排练,她要跟莉拉和薇芙谈谈。
她们不在那儿。“她们去舞会了。”拉布鲁姆小姐说。
“在星期天晚上?”牧师惊讶地说。
“一个美国联合服务组织办的舞会。”拉布鲁姆小姐解释道,“我不知道戈弗雷爵士到了这里会说什么,他很想排练沉船的场景。”
过了一会儿,戈弗雷爵士来了,怒气冲冲地说:“‘骗子!所有人都在跟我对着干。她们干了天大的坏事!’她们可耻地背信弃义,让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排练营救现场这一幕。我们从漂流者听到船上的枪声,冲到海滩的地方开始。”
波莉和戈弗雷爵士是唯一出现在这一幕里的人,所以她没有机会在戈弗雷爵士的《泰晤士报》里找到更多的机场名字。排练结束后,波莉向布莱福德太太打听机场的名字时,戈弗雷爵士突然插嘴问:“玛丽小姐,是不是你也会抛弃我们,‘让我们到处漂泊’?”
“不会的。”波莉问答,心里祈祷艾琳能在霍尔本站找到铁路指南。
“没有。”艾琳回来后报告说,“那里只有两份报纸。图书管理员说,孩子们一直拿它们去做剪贴游戏,但那里有很多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
“看,”走到紧急楼梯时,艾琳兴奋地说,给波莉看了一本平装书。“《东方快车谋杀案》!”
“是你说的里面有私人广告的那本吗?”
“不,那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写的,是多萝西·塞耶斯写的。至少我觉得里面有可以用的东西,它也可能出现在《谋杀启事》里。不管是哪本,图书馆都没有。”但是,她又拿出另一本平装书,“那里的确有《ABC谋杀案》。”
这和《ABC铁路旅行指南》可不太一样。但就像艾琳说的,书里到处都是地名,这也许能帮她记起来。艾琳还从垃圾箱里拿了一卷叠起来的《每日镜报》。
她把报纸递给波莉,波莉开始在书中寻找机场的名字和下午的空袭的线索。没有关于轰炸的消息——这让她舒了口气——但也没有任何错误警报和飞机坠毁的信息。
有一个关于不列颠之战的,说英国皇家空军的努力“改变了战争的进程”,上面列出了几个机场。
“比斯特?”波莉问。
“不是。”
“布罗德韦尔?”
“不是。”
既不是格林汉姆康芒,也不是格鲁夫或者比克马什。“你记得杰拉尔德还说过什么吗?”波莉问她。
“没什么有用的。我记得有一个人怒气冲冲地给琳娜打电话说实验室改了他们调查法国革命任务的顺序。”
但愿他们不会像我们一样被困在那里,波莉想,否则他们最终可能被送上断头台。
“想不起来,我觉得自己太笨了。”艾琳说。
“你那时又不知道这件事很重要。”波莉安慰她说,“明天我买到铁路指南,咱们肯定会在里面找到机场名字的。”
“或者,你的传送点可能重新开启了。”艾琳高兴地说,“迈克会在车站外面等我们,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了。”但是,当五点钟警报解除时,他不在那儿,也没来里基特太太家。
波莉说:“他可能空袭结束后回到利里太太家睡觉去了。”
“我们要去传送点检查一下吗?”艾琳问。
“不,早上人太多了。在我去上班之前,我们得去给你拿一本配给册,这样你就能在里基特太太家吃饭了。”
但申请新的配给册需要身份证,艾琳的身份证在她被废墟掩埋的手提包里。她一直住在斯特普尼,所以她无法在当地政务办公室申请一张新的。她不得不去离她住处最近的地方。
“那是去哪儿申请?”波莉问肯辛顿政务办公室的职员。
“在贝思纳尔格林。”
“贝思纳尔格林?”
“是的。”办事员说,把地址告诉了他们。
“贝思纳尔格林今天有空袭吗?”离开柜台时,艾琳低声问。
“没有。”波莉说。
“但是你刚才看起来对那个地方感到很惊讶。”
“我猜这可能是杰拉尔德说过他要去的地方。它以B开头,有两个单词。”波莉解释道。
“不,我已经基本确定第二个词以P开头。”艾琳说。
波莉把艾琳打发走后,急忙去上班,又跑到图书部,可是铁路指南已经不在那儿了。管理员艾瑟尔说:“上星期一个国防部的人来收走了。”
真是什么糟糕事都有,波莉心想。“那这里有铁路地图吗?”
“没有,他把那些东西收缴了,怕落到德国人手里。你知道,以防他们入侵。不过,如果他们真能攻占牛津街,我想他们也就不需要地图了,你说呢?”
“不。”令她忧心的是,国防部上星期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入侵要来的?希特勒在9月底取消了海狮计划,还将入侵推迟到春天。
如果他没有推迟呢?波莉心想。如果这也是一处差异呢?
这可能是场大灾难。本来应该是到了春天,希特勒决定完全放弃入侵,这样他就可以集中精力进攻苏联。如果他现在入侵……
“你还好吗?”艾瑟尔问她。
“没事。你要是没有铁路地图,那普通的英国地图有吗?”她问道。
“没有,他把那些也拿走了。你家里有飞机迷?”
“是的,”波莉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12岁了。”
“我的小弟弟整天在天上找亨克尔战斗机和斯图卡轰炸机。”
“我的侄子也是。”波莉说着,把话题转到了机场。她又从艾瑟尔那里听到了几个名字,在午休时又听到了一个,不过没有一个名字里有两个词,且第二个词以P开头。但当她回到柜台时,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斯内尔格罗夫小姐告诉多琳,玛乔丽已经出院,很快就能回到汤森兄弟百货公司了。这意味着这就像波莉的另一项任务一样——看起来她改变了历史,但最终事情还是解决了。她应该对时间旅行理论和混沌系统的复杂性更有信心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