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们知道,我们只是问问你对投放点有没有什么建议,你对多佛的了解比我们多,巴特利认为你可能会给个可行的位置。”
显然,不能太靠近码头,主城也不行,这些地方到处都挤满了海军和敦刻尔克小艇会的船长。“你试过海滩吗?”迈克尔问。
“试过,运气不大好。”
“试试城南和城北的海滩。”他建议说,但这一带很多船只出没,他也不太确定。英国一直以为会有入侵,因此海滩很可能会加强防御,或者埋有地雷。
“或者在多佛的郊区尝试一下,我可以搭顺风车到码头,这个方向车很多。”如果是军用车辆,还可以解决他上码头的问题。
但巴特利两小时后回电说,这些地点都不行。“我们必须去更远的地方,需要你提供名单,包括附近的村庄和其他可能的地点。”巴特利说,这意味着迈克尔必须在博德里安图书馆度过余下的一天。迈克尔埋头在1940年的英国地图中,寻找到多佛步行距离内的僻静点,一点正事都没做成。六点钟,他把名单送到实验室,交给了巴特利(他正被一个穿着双排扣上衣和紧身裤的人吼,这个人的日程安排也被改了),然后回到博德里安去继续研究他的英雄们。
太难选了,事实上,律师、花旗银行家,还有业余水手,每个人都是英雄,他们驾着游艇和帆船,冲向敌人的炮火,许多人甚至多次往返。
其中有些人做出了无比英勇的壮举——一位身受重伤的海军士官,在部队登陆时用机枪击中了6架梅塞施米特式战斗机;一位会计冒着猛烈的炮火,将一船又一船的士兵运送到日德兰;一名中尉故意驾着一艘明轮船撞向岸边,用来做士兵登船的船坞;乔治·克劳瑟,他放弃救援的机会,留下来帮助比迪福德号上的外科医生;退役的查尔斯·莱托勒,已经是泰坦尼克号的英雄,他还不满足,驾着他的游艇带回了130名士兵。
但并非所有人都回到了多佛,有些人去了拉姆斯盖特,有些去时一条船,回来时坐的是另一条船——比如少尉霍兹科去时搭乘的是小安号,回来时坐的约克郡少女号。一名渔船船长就有三艘船被击沉的经历。其中有些人根本就没能回来。而那些回到多佛的人,是在何时何地靠岸,几乎没有任何详细记载。这意味着他最好有一群备用英雄,以防到时找不到想要采访的人。
他忙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晨,服装部一开门,他就赶忙把自己的白礼服还回去,量了尺寸,好做一身管他什么二战美国记者能穿的衣服,然后再回贝列尔学院继续对多佛的研究。这时,查尔斯穿着一身白色网球装正准备出门。“实验室打电话找你,要你回电话。”
“他们说没说找到传送点没有?”
“没说,我正在做去新加坡的准备,那儿的殖民者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打网球。”他向迈克尔挥挥手,离开了。
迈克尔给实验室拨了电话。“在6月6日之前整个地区都找不到可以打开的传送点,”巴特利说,“我再试试伦敦,你可以坐火车去多佛。”
如果你在伦敦也找不到传送点呢?迈克尔想。这说明问题不仅仅是找个没人能看到他穿越的地方,而是大撤退本身。历史上无人能够接近的分歧点比比皆是——从斐迪南大公被暗杀到特拉法尔加海战,这些历史事件至关重要又复杂多变,仅仅是单一变量的介入(如时空旅行者),也可能会改变结局,从而改变整个历史进程。
他知道敦刻尔克就是其中之一。多年来,牛津方面一直在努力尝试,却始终不敢接近它,但没想到多佛也是这样的事件。如果真是这样,他的任务就少了一大块。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他可以直接去珍珠港了。而且就算多佛不是分歧点,耽搁一下也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准备。
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比如开往多佛的火车什么时候、从哪个车站出发,另外,他还得掌握大撤退的概况,还有整场战争以及其他的一切。他不眠不休地忙了整整三天。
他多希望没有一个人只能植入一项意识体的限制,这样他完全可以给自己植入六个。他将范围缩小到了1940年的历史——敦刻尔克事件,以及参与的小艇的名单。他决定到那以后再见机行事,然后便去了研究所。
技术人员摇了摇头。“如果你要当记者,你需要知道如何使用20世纪40年代的电话,来提交你的报道,”她说,“还有打字机。”
迈克尔才不打算发什么报道。他所要做的就是采访,用本子和铅笔就行,但是如果他遇到必须打字的情况,这种无知可能会揭穿他的伪装。1940年的英格兰可是有纳粹特务潜伏的,他可不想在监狱中错过大撤退。
他先跑到道具部,借了台打字机,看是不是可以装装样子,但他连怎么放纸都搞不清楚。他又回到研究所,说服技术员把打印技能的删减版和敦刻尔克事件打包在一个意识植入体里,然后慢吞吞地回到房间,打算睡一会儿,然后再接着背其他的。
查尔斯在房间里,穿着晚礼服,在地毯上练习推杆。“别告诉我,”迈克尔说,“殖民者所有的时间都在打高尔夫球。”
“是的,”查尔斯一边说,一边排列他的推杆,“确切地说,是在他们没有给室友记录电话留言的时候。”
“实验室打来的?”
“不,道具部,他们说让转告你,你的文件要星期五才能准备好。”
“星期五?”迈克尔吼道。他又把电话打过去,明确告诉他们,他最迟必须在星期三晚上拿到手,然后砰地把电话挂了。电话几乎是立刻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琳娜。“好消息,”她说,“我们找到你的传送点了。”
这说明多佛果然不是分歧点,感谢上帝。“在哪里?”他问,“伦敦?”
“不,就在多佛的北边,但眼下有个问题,丹沃斯先生想把另一个回收提前,所以我们把你星期一的位置给了他们。”
太棒了,迈克尔想,这样多出来几天的时间,我就能记住那份小船的名单,再多补点觉了。“那推迟到哪天?”
“不是推迟,”她说,“提前了,你会在星期四下午三点半被传送过去。”
不列颠之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1940—1941年纳粹德国对英国发动的一场大规模空战,亦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规模最大的空战。詹姆斯·莱西在二战期间担任战斗机飞行员,他在不列颠之战中表现英勇,击落28架敌军战机。
20世纪30年代牛津大学的一个文学社团,其中的主要作家有《魔戒》和《霍比特人》的作者约翰·罗纳德·托尔金,以及《纳尼亚传奇》系列的作者克莱夫·刘易斯等。
安妮·博林原是亨利八世的王后的侍从女官,后与亨利八世秘密结婚,但后来两人关系恶化。1536年5月2日安妮·博林被捕入狱,关进伦敦塔;5月19日以通奸罪被斩首。
敦刻尔克小艇会是英国从民间组织的一支由游艇、救生艇、拖网渔船、帆船驳船、拖船和其他小型船只组成的船队,为敦刻尔克撤退做出了巨大贡献。
查尔斯·莱托勒,英国海员,曾任泰坦尼克号二副、英国海军加里号驱逐舰舰长。1940年开着他的游艇流浪者号,投身营救敦刻尔克被围英军的救援行动。
牛津 2060年4月
到战壕去!
伦敦标语/1940年
“两天后?”艾琳问,视线越过琳娜的肩膀,朝实验室里的控制台望去。她从拜克伯里回来后就立刻去见了丹沃斯先生,然后又回到实验室定她的回程。“但是我需要学习开车,下个星期呢?下个星期有没有哪天我可以回去?”
琳娜查了另一份时间表。“不行,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合适的时间。”
“但是我不可能在两天内学会开车啊,下下个星期呢?”
琳娜摇摇头。“那时更糟糕。”
“不能调整一下吗?”
“动不了,我们忙得不可开交,所有这些时间调整都是丹沃斯先生下的命令。”
“这些调整是历史学家自己要求的吗?”艾琳问道。也许如果她去跟丹沃斯先生说——
“不是,”琳娜说,“他们全都气疯了,所以实验室还得腾出手来应付他们的怒气。我一整天都在……”这时电话响了,“对不起,”她穿过实验室去接操作台旁边的电话,“喂?是的,我知道你计划去的是攻占巴士底狱……”
实验室的门打开了,杰拉尔德·菲普斯走了进来。哦,不,艾琳想,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杰拉尔德是她认识的最讨厌的家伙。“巴特利在哪里?”他问。
“他不在这里,”艾琳说,“琳娜在打电话。”
“我想他们也改变了你的出发日期吧,”他说,朝艾琳挥着打印纸,“是不是你一直关注的那个荒唐的欧洲胜利日的任务?”
“不,我去不了欧洲胜利日,除非我能说动丹沃斯先生改变主意。”艾琳在心里说。但这似乎不太可能,今天早些时候她刚从拜克伯里回来就去见了丹沃斯,他不仅不让艾琳去,甚至对艾琳担心失去疏散的儿童连听都懒得听。“不,”艾琳生硬地对杰拉尔德说,“我正在观察二战疏散儿童。”
杰拉尔德大笑。“和欧洲胜利日一样,这就是你能想到的最刺激的任务吗?”他讽刺道。这会儿艾琳真希望阿尔夫和宾妮姐弟在,好给杰拉尔德身上点把火。
“实验室改了你的出发日期?”艾琳问,试着转移话题。
“是的,”他说,不耐烦地看看琳娜,她还在打电话,“但这显然是个错误,我都已经全部安排好了,现在不能说改就改。我已经从服装部借到了服装,如果改成8月份的话,我就需要另一套全新的衣服了。我跟他们解释清楚了,他们肯定会再改回来的。这可不是一个随时都能大摇大摆走进去的普通任务,一开始这个任务就很难设立。”杰拉尔德开始喋喋不休地解释自己要去哪里,都做了哪些准备。
艾琳心不在焉地听着。很显然,琳娜只要一放下电话,杰拉尔德就会冲她扑过去,等到琳娜听完他的咆哮再跟自己说话,肯定没什么好心情帮她再改一次出发日期了。与此同时,她的两天时间正在很快地流逝,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奥里尔学院报名学开车呢。“我觉得我最好晚点再过来。”她对仍在叨叨的杰拉尔德说,然后便向门口走去。
“哦,但我还想着这里结束后,我们可以聚一聚呢,我可以……”
告诉我你的任务情况?不,谢了。“恐怕不行,我马上又要回去。”
“哦,太糟糕了,我说,你8月还会在那儿吗?我可以坐火车——你在哪里来着?”
“沃里克郡。”
“那我找个周末去沃里克郡,给你讲讲我的英勇事迹,也让你高兴高兴。”
我能想象那幅画面。“不行呢,恐怕我5月初就回来了。”谢天谢地。艾琳向琳娜挥了挥手,趁杰拉尔德提出别的什么建议之前,迅速走出了实验室。先是霍多宾姐弟,现在又是杰拉尔德,她一边暗自嘀咕,一边站在门外穿外套、戴手套。
但这里不是2月,而是4月,天气很好。琳娜还说天气预报下午晚点有雨,但现在却很暖和。艾琳边走边脱外套,时空旅行中最困难的事,就是要记住自己身在何时何地。她刚才就有两次忘了自己不是仆人,把琳娜称作“夫人”,而且一直回头看,确保阿尔夫和宾妮没有跟着。她到了高街,一踏过去就差点被一辆嗖地掠过的自行车撞倒。
你在牛津,她对自己说,赶忙退回路边,不是在拜克伯里。她向两边看了看,走到街道对面,然后沿着阳光灿烂的高街往前走,突然之间感到无比喜悦。你在牛津。没有灯火管制,没有配给,没有卡罗琳夫人,也没有霍多宾姐弟。
“梅洛普!”有人在喊她。艾琳转过身,是波莉·丘吉尔。“我一路都在叫你,”她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你没听见吗?”
“没,我是说,听见了,但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你是在叫我。这几个月我一直努力把自己想象成‘艾琳·奥莱利’,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听不出来了。不过我想总比忘记化名好些,我在拜克伯里的第一个星期也是这样,第一次做任务时也是!你是怎么记住你的化名的?”
“我很走运,我的教名历史悠久,有时我甚至还可以用我自己的姓氏。不能用的时候——比如丘吉尔在二战就不太合适,你懂的——我就用莎士比亚。”
“波莉·莎士比亚?”
“不是,”波莉哈哈大笑,“是莎士比亚作品里面的名字。执行16世纪的任务时,我就把他的戏剧全都植入了,里面名字多的是,特别是那些历史剧。如果能去伦敦大轰炸的话,我会用《第十二夜》里的名字,那我就是波莉·塞巴斯蒂安。”
“我还以为你已经去过伦敦大轰炸了。”
“不,还没有,实验室找不到能满足丹沃斯先生所有要求的传送点,他真够吹毛求疵的。所以,既然这是个多时段的项目,我就先做了其他部分,昨天才回来。”
艾琳点点头,她记得波莉曾经提过观察一战齐柏林飞艇轰炸伦敦的事儿。
“我正要去贝列尔学院向丹沃斯先生汇报,”波莉说,“你也去那儿吗?”
“不,我正要去奥里尔学院。”
“哦,那好,我们方向一样,”她挽起艾琳的手臂,“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路,还可以互通一下消息呢。所以你一直在拜克伯里观察疏散儿童?”
“是的,我有个问题想请教,”艾琳恳切地问,“你有那么多任务,你是怎么不把它们搞混的?不光名字,我已经开始对自己在哪里、哪个年代傻傻地分不清了。”
“你必须忘记你以前去过的地方、扮过的身份,完全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就像演员,或者间谍,你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封闭起来,真正成为艾琳·奥莱利。想着其他任务只会干扰你对于当前任务的专注。”
“即使承担的是多时段任务?”
“尤其是在完成多时段任务的时候。专注于眼下的部分或任务,直到完成为止,然后把它封闭起来再继续下一步。你为什么要去奥里尔学院?”
“去上驾驶课。”
“驾驶课?你不是打算开车去欧洲胜利日吧?你永远都过不去的,人群……”
“不是为了欧洲胜利日,如果是的话就好了,丹沃斯先生不想派我去。”
“但你……”波莉说,她停下脚步,看起来很困惑。
“真心想去?丹沃斯先生才不在意呢。今天早上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他还告诉我,欧洲胜利日已经是另一项任务的一部分了,让两位历史学家同处于一个时空点太过危险。荒谬!好像我们碰得到对方似的——欧洲胜利日的特拉法尔加广场有成千上万的人。就算碰到了,他以为我们会怎么样?大喊‘啊,另一个时空旅行者’?我猜你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的任务吧,波莉?如果他们还没有离开,我想我也许可以说服他们换一换。还有谁在做二战任务?”
“什么?”波莉茫然地问,她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是说,还有谁在做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任务?”
“哦,”波莉说,“罗伯·科顿,我相信还有迈克尔·戴维斯。”
“你知道他在观察什么吗?”
“不知道,怎么了?”
“我想知道谁会去欧洲胜利日。”
“哦,我想他提到了一些关于珍珠港的事情。”
“什么时候?”
“1941年12月7日。如果不是欧洲胜利日,你要去哪里,用得着学习开车?”
“回沃里克郡的庄园,我的任务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我要是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就好了,丹沃斯先生只允许我去大轰炸几个星期,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必须学会驾驶。女佣又不开车,不是吗?”
“是不开,但卡罗琳夫人坚持要员工学习。如果发生事故,我们可以开救护车。”
“但是拜克伯里没有轰炸吧?”
“没有,但卡罗琳夫人决心要出点力——或者说,让她的仆人替她出点力,她还让我们学急救和放燃烧弹,下个星期她还让我们大家学习操作高射炮。”
“我应该在拜克伯里做前期研究的,听起来你对大轰炸准备得要比我好。”
“不,你不该来,”艾琳说,“来了你还得和可怕的霍多宾姐弟打交道。”
“可怕的霍多宾,是什么?某种武器?”
“完全正确,一种致命的秘密武器。他们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孩子。”她跟波莉说起干草堆的火灾,怎么把西奥多送上火车,以及阿尔夫和宾妮在拉德曼先生的黑色安格斯牛身上画的白色条纹。“这样我们在灯火管制的时候才看得见牛牛们啊。”姐弟俩如是说。
“真遗憾,他们疏散的地方是拜克伯里,不是柏林,”艾琳说,“跟阿尔夫和宾妮待上两个星期,希特勒都会求着投降的。”她们到了爱德华国王街。“我很想留下来聊天,但我必须去运输部。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关门吧,波莉?”
“不知道,你打算学开什么汽车?戴姆勒?”
“不,是宾利,就是卡罗琳夫人——或者说她的司机——开的车,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变速箱的事——你要使劲儿拉变速杆才能倒车——不过你又不会真的开救护车,没关系啦。运输部有宾利老爷车?”
“我不知道,我还没去,我今天早上才回来。”
“你带了驾驶授权表吗?”
“驾驶授权?”艾琳一脸茫然。
“是啊,去奥里尔学院前你必须先去道具部拿。”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一直走到王后学院?”
“不,我的意思是,你得先去贝列尔学院拿到丹沃斯先生的批准,然后再去道具部。”
“但这可要花掉整个下午,”艾琳抗议道,“我只有两天时间,我怎么都来不及学会开车了。”
“我不明白,我以为牧师会教你开车。”
“他会教,但我从来没有坐过20世纪40年代的汽车,我必须学会开门、点火和……”
“哦,这些我一两个小时就可以轻松教会你了,和我一起去贝列尔学院吧,你先拿到你的批准,然后我和你一起去,跟你讲清楚里面的门道,之后我会劝丹沃斯先生让你去欧洲胜利日。”
“没用的,”艾琳低声说,“我已经试过了,你知道他打定主意的时候……”
“没错,”波莉几乎自言自语地说,“但他有时候也必须改变主意。”
“波莉!”她们俩都回头看去。
十七岁的科林·坦普勒拿着一摞打印纸朝她们跑过来。“我到处找你,波莉。”他气喘吁吁地说,“你好,梅洛普,”然后又转向波莉,“我做完了被轰炸的地铁站列表。”
“科林最近在帮我准备大轰炸。”波莉向艾琳解释道。
科林点点头。“这里,”他递给波莉几张打印纸,“这份是车站的名单,其中一些不止被轰炸过一次。”
波莉点了点头,一页页翻过去。
“滑铁卢站……”她喃喃念道,“……大理石拱门站……圣保罗教堂站……”
她不会是打算站在这里看完整个名单吧,艾琳想。她看了看手表,已经三点半了。就算她们过去马上就能见到丹沃斯先生,至少也要在贝列尔学院待上一个小时,如果运输部五点钟关门……
“利物浦街站,”波莉念着,“坎农街站……黑衣修士站。天哪,伦敦的每一个地铁站!”
“不,只有一半,”科林说,“而且大多数只有轻微的损坏。”他递给波莉另外几页纸。“我还列出了日期,方便你知道什么时候不要待在里面。我知道,丹沃斯先生不想让你去会被轰炸的地方,但那些地方也只是某天危险而已,如果你不去维多利亚站或者银行站,哪能有什么进展呢?”
“深得我心啊,”波莉说,对他咧嘴一笑,“不要告诉丹沃斯先生我说过这话。”
科林一脸恐慌。“你知道我不会的,波莉。”
哼哼,那可说不好,艾琳想。
“这里是空袭和警报解除的时间清单吗?”波莉边翻边问。
“还没有完成,”科林说,“但是这里有被破坏的伦敦地标名单。”他把剩下的几页递给波莉。“你知道他们轰炸了杜莎夫人蜡像馆吗?你知道吗,丘吉尔的蜡像倒了,惠灵顿的耳朵也掉了,但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毫发无损,我说这也太不公平了。”
“对,不过,他们后来也没逃过,”波莉翻看了几页说,“谢谢你,科林,你都不知道你对我帮助有多大。”
男孩的脸红了。“我会在一两个小时内再给你一份警报时间清单,你待会在哪里?”
“贝列尔学院。”
科林急匆匆地跑了。
“再次感谢你,科林!你太棒了!”波莉在他身后喊道。“对不起,”波莉回头对艾琳道歉,两人又开始往前走,“他是个很不错的助手,这些资料可要花掉我几个星期的时间。”
“是啊,爱情的力量可真神奇啊。”
“爱情?”波莉摇摇头,“他爱的不是我,而是时空旅行。他一直追着丹沃斯先生,求他取消年龄限制,好让他现在就能接受任务。”
“丹沃斯先生怎么说?”
“你想得到。”
“爱上时空旅行或许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帮你做前期准备,”艾琳说,“但解释不了你一看他他就脸红,还有他喊你名字的方式。面对现实吧,他为你神魂颠倒。”
“但他还是个孩子!”
“在1940年就不是。1940年,十七岁已经可以谎报年龄参军,然后被德国人杀害了。而且年龄有什么关系呢?我刚过去,庄园的一个疏散儿童就向我求婚了,他才三岁。”
“哦,天,你真的认为……?”波莉回头看了看,“或许我最好不要再请他帮我做研究了。”
“不要,那太残酷了,他只是想要讨好你,让你对他有点印象,我觉得你应该随他去,反正你在这儿也只有——多久来着?”
“两个星期,如果实验室给我找到传送点的话,我本来指望回来前他们就找到一个的,但还是没有。”
“但是他们最终会找到的,然后你会去大轰炸——是实时还是闪光?”
“实时。”
“你会去多久?”
“六个星期。”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来说,那就是永恒了。等你回来的时候,他早已爱上同龄人,把你抛在脑后了。”
“不知道,上次我也差不多离开了这么久……”波莉若有所思地说,“不能说因为年轻,他们的爱情就不认真,在我上一次的任务中……”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欢快地说,“我觉得更有可能是他想用自己的研究能力给我留下好印象,让我帮他说服丹沃斯先生,让他去参加十字军东征。”
“十字军东征?那不是比大轰炸更危险吗?”
“危险得多,要是大轰炸中知道炸弹何时何地会落下来,我就知道,并不危险——不好意思,我一直唠叨个不停,我想听听你的任务。”
“没什么可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洗衣服,应付孩子和愤怒的农夫。我以前还指望能遇到演员迈克尔·凯恩——他六岁时被疏散,但没有遇到,而且——我突然想到,你可能遇到阿加莎·克里斯蒂,大轰炸期间她在伦敦。”
“阿加莎·克里斯蒂?”
“那位20世纪的悬疑小说家,她写了很多关于谋杀案的精彩之作,里面有参谋长、牧师和退休的上校。战争期间她在医院工作,而你又要做救护车司机。她……”
“我不会做救护车司机的,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要做的事危险得多——牛津街上百货公司的女店员。”
“这比开救护车更危险?”
“当然了,牛津街被炸过五次,而且大半的百货店至少部分损毁。”
“你不会去那些百货店吧?”
“不,当然不,丹沃斯先生连彼得罗宾逊店都不允许我去,那里可是在大轰炸尾声时才被炸的。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不让我……”
艾琳一边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一边听着教堂的报时钟声,四点钟,她们站在那儿跟科林说话的时间比她预想得更久。或许不该和波莉一起去的,她应该去奥里尔学院看看运输部关门的时间。
“约翰刘易斯店和……”波莉还在说。
或者她可以请波莉让丹沃斯先生打电话给道具部,在电话里批准她上课。
“帕吉特店或塞尔弗里奇店……”
我可以先去道具部,艾琳想,拿了授权表再去奥里尔学院,让波莉在那里跟自己碰头。
“但是我不敢操之过急,”波莉说,“不然丹沃斯先生可能会把任务全部取消。他一开始就认为这个任务太危险了,等他发现……”她一下子打住了,眉头紧锁。
“发现什么?”艾琳问。
波莉停下脚步。“有多少地铁站被击中。”她最后说,艾琳感觉这并非波莉刚才打算说的话,“我原本打算晚上在地铁站睡的。”
“地铁站?”
“是啊,大轰炸开始的时候避难所不够,有的也并不是特别安全,所以人们就开始在地铁站里睡觉。我晚上要在那里露宿,观察避难者。”她说。艾琳心里的担心都写在了脸上,此时波莉又补充道:“其实非常安全。”
“只要你不待在被击中的那个地铁站。”艾琳干巴巴地说。
她们到了贝列尔学院的大门。“波莉,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艾琳跟波莉说了自己的计划,然后走到门房的小屋。“普尔迪先生,你知道运输部什么时候关门吗?”
“我这儿有份时间表,”门房说,在文件中翻来翻去,“六点钟。”
哦,太好了,还有时间。“丹沃斯先生在他的办公室吗?”
“我想他在吧。”普尔迪先生说,“我刚来上班,但麦克菲先生说,戴维斯先生一个小时前来找他,现在还没走,所以我想他肯定找到丹沃斯先生了。”
“迈克尔·戴维斯?”
普尔迪先生点点头。“丘吉尔小姐,你有科林·坦普勒的口信,他说让转告你他正在找你。”
“他已经找到了我,”波莉说,“但还是谢谢您,普尔迪先生。艾琳,我会转告丹沃斯先生给道具部打电话的。”
艾琳摇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我以为你要去道具部。”
“要去,但我想先问问迈克尔是不是正在做欧洲胜利日,如果是,他能不能跟我交换任务。”
“我可以帮你问。”
“不,我想和他谈谈,就算不是他做欧洲胜利日,他也可能知道是谁。”她穿过中庭,波莉跟着她。
迈克尔坐在胡子雕像的台阶上,脚轻点着地。“你在等丹沃斯先生吗?”波莉问。
“是的,”迈克尔不耐烦地说,“我已经等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了,难以置信,他先把我的任务调得乱七八糟,现在又……”
“你的任务是什么?”艾琳问。
“本来是珍珠港,所以我听起来像一个该死的美国人!”
“怪不得我感到你听起来很古怪呢。”艾琳说。
“是的,好吧,在多佛我这口音确实听着会古怪得很。我正在做敦刻尔克大撤退的任务,只有不到三天的准备时间。所以我才来这里,看看他能不能换回来……”
“等等,他们把孩子从敦刻尔克疏散出来?”
“不是,是士兵,事实上,是整个英国远征军,三十万人,短短九天内。你没有上大一的历史课吗?”
“上了啊,”艾琳争辩说,“但直到去年,我都还打算做20世纪30年代,而不是二战,”她有点犹豫了,“敦刻尔克大撤退就是在二战啊,不是吗?”
迈克尔笑了。“是的,1940年5月26日至6月4日。”
“哦,所以我对这事不太清楚,我的……”
“但敦刻尔克是这场战争的主要转折点之一,”波莉打断道,“难道不是分歧点吗?”
“是。”
“那你怎么能……?”
“不是,我要在多佛观察救援的组织工作,还有带士兵们回来的船只。”
“你说你本来应该去珍珠港,”波莉说,“那为什么丹沃斯先生取消了任务?”
“他没有取消,”迈克尔说,“只是改变了顺序,我同时在做几个不同的历史事件。”
“其中有欧洲胜利日?”艾琳问。
“没有,我在观察英雄,所以全是危急时刻——珍珠港、世界贸易中心……”
“有没有和欧洲胜利日临近的?”艾琳问,“我是说,时间上?”
“没有,突出部战役是最接近的,在1944年12月。”
“你会在那儿待多久?”艾琳问。
“两个星期。”
这么说他不是那个人。“你知道哪些历史学家在做1945年的任务吗?”
“1945……”他思考着,“有人说过在做V-1和V-2导弹袭击的任务,但我想那些是在1944年。”
“丹沃斯先生的秘书说你还有多久能见到他?”波莉打断了他们,“他需要批准梅洛普的驾驶课程——我是说艾琳——道具部只开放到五点。”
“没说,”迈克尔说,“丹沃斯先生的新秘书只问我愿不愿意等,我以为他的意思是等几分钟,而不是该死的整个下午,不过也不会太久了,丹沃斯先生刚刚才把一位历史学家说了一顿。”
“你为什么不先去奥里尔预订宾利车呢,梅洛普——我是说,艾琳?”波莉对艾琳说,“我们可以告诉丹沃斯先生他需要打给道具部授权你的课程,然后道具部可以给运输组打电话,这样省很多时间。”
“好的,”艾琳说,又转向迈克尔,“你不知道其他观察1945年的人吗?”
“不知道,泰德·菲克利本来要观察巴顿将军进入德国的,但是丹沃斯先生后来取消了。”
“为什么?”波莉问。
“我不知道,”迈克尔说,“泰德说,实验室没说理由。我只知道在此前两个星期里,丹沃斯先生调整了四次传送,还取消了两次。”
艾琳点了点头。“我刚刚还在实验室,琳娜说他调整了十几处时间,杰拉尔德也在那里,丹沃斯先生刚刚推迟了他的传送。”
“他是去哪里?”波莉问艾琳。
“我不记得了,也和二战有关,但不是欧洲胜利日。”
“他在调整所有二战的传送?”波莉问迈克尔,声音里透着担心。
“没有,贾马尔·丹弗斯要去特洛伊,而我的室友查尔斯计划去日本入侵新加坡,丹沃斯并没有改变他的任务。”
“他也没有改变我们的,波莉。波莉在调查伦敦大轰炸。”艾琳向迈克尔解释道,“她要成为一家大商店的女店员——你说的哪儿来着?”
“牛津街。”波莉说。
“大轰炸?”迈克尔说,听起来很吃惊,“这不是分歧点吗?”
“只有某些部分而已。”波莉说。
“但绝对是十级了。你是怎么说服丹沃斯先生同意的?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说服他让我去珍珠港,特别是在保罗·基尔多出了那些事以后。”
“他出什么事了?”波莉急忙问。
“他在安铁顿被炮弹弹片击中了。”迈克尔说,“没什么,只是皮肉伤,但你知道丹沃斯对我们总是有点保护过度。”
“也许这就是他取消传送的原因,”艾琳说,“他认为这些任务太危险了。取消的都是有关战争的。”
“我得走了,”波莉突然说,“我刚想起来,今天下午我应该有一件衣服要试穿,我必须去服装部。”
“我以为你要教我怎么打开宾利的车门,和……”
“很抱歉,不行,也许明天可以。”
“我还以为你有事要向丹沃斯先生汇报,”艾琳说,“要不要我转告他?”
“不,不用。我试完服装再过来,我真的得走了。迈克尔,敦刻尔克一行祝你好运——我是说,多佛。”波莉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出什么事啦?”迈克尔问道,目送她离开。
“我不知道,整个下午她都紧张兮兮的。”
“她要去伦敦大轰炸。”
“我知道,但她完成过不少危险任务了啊,她可能是担心丹沃斯先生把她的传送取消了吧。至少我不用担心他因为太危险而取消我的传送,除非阿尔夫和宾妮放火烧庄园什么的。”
“阿尔夫和宾妮?”
“我负责的两个疏散儿童,我正在观察从伦敦疏散出来的孩子们。”
“什么时候?”
“1939年9月到战争结束,大一的历史讲座你难道真的一次都没听过吗?”
迈克尔笑了。“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在那里?”
“一直到5月2号,所以我不太了解敦刻尔克。”
“如果疏散持续到战争尾声,”迈克尔说,“也许你可以跟丹沃斯谈谈,让你继续做欧洲胜利日,或者你直接溜之大吉算了。”
艾琳摇摇头。“检索小组会跟踪我的,就算我能躲过他们,留下来也就意味着我必须再忍受阿尔夫和宾妮四个半月。”
“梅洛普!”有人叫道。迈克尔转过身,看向中庭。“有人找你。”
是科林,他正朝他们走过来。“你知道波莉在哪里吗?”他问。
“在服装部。”梅洛普说。
“我还以为她之前说的是来这儿。”
“她是这样说的,她来了,来见丹沃斯先生,但丹沃斯先生有客人,她等不及了。”
“你说什么,他有客人?”科林说,“丹沃斯先生不在这儿啊,他在伦敦,今晚之前都回不来。”
艾琳转向迈克尔。“但你说……”
“该死的秘书!”迈克尔火了,“丹沃斯不在的事儿他一字没提,他只是问我介不介意等一等,我以为……”
“太糟了!”艾琳说,“现在我的驾驶课怎么办?”
“今晚多晚?”迈克尔问科林。
“我不知道,”科林话音未落,迈克尔已经冲上楼进了丹沃斯先生的办公室。“你说波莉在服装部?”科林问艾琳。
艾琳点点头,科林匆匆跑了。迈克尔摇着头回来了。“丹沃斯先生最早也要到午夜才回得来,他去见一位名叫石川的时间理论家了,我他妈的竟然在这里浪费了整整一个下午——请原谅我爆粗口了,”迈克尔说,“因为我这次的传送准备时间本来就不够,现在……”
“我理解,我只有两天时间,现在我要等到明天才能拿到驾驶课的批条了。”
“不,不用,”迈克尔一边说,一边在口袋里摸着,“我以为我要去珍珠港的时候,就从他那儿拿到了小型飞机驾驶课的批条,如果他没有填我的名字的话……”他拿出一张纸展开,“太好了,他没有填,只是签了名,在这里。”
“但是你不需要吗?”
“等我从多佛回来才需要,”迈克尔说,“我就告诉他我搞丢了,需要再拿一份表格。”说着将条子递给了艾琳。
“谢谢,”艾琳欢欣不已,“你救了我的命。”她看看手表,如果她快点,还来得及在道具部关门之前拿到驾驶课授权。“我得走了。”她说。
“我也是。”迈克尔说完,和艾琳一起回到大门。“我得回去背多佛的地图,参与撤退的船只名字,整整七百个呢。”
他们从门口出去,几乎撞上了科林。
“我以为你去找波莉了。”艾琳说。
“我去了,”科林跑得气喘吁吁,“我到了服装部……他们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戴维斯先生……我说知道,然后他们就让我告诉你,要你马上去找他们……说是把你的服装给杰拉尔德·菲普斯了,他们要你去试穿新的衣服。”
安铁顿战役是1862年9月17日,美国内战中南北双方在马里兰州展开的美国历史上最血腥的战役之一。
牛津 2060年4月
灯火管制期间务必当心!
政府海报/1939年
巴特利调整着迈克尔四周传送网的褶皱。“我要传送你去5月24号的凌晨5点钟。”他说。
很好,迈克尔想。撤退要到26日星期天才开始,而民用船只第二天才会载着士兵们回来,所以时间足够了。
“可能会有一两个小时的滑移,”巴特利说,“要看在这个区域的人有没有可能会看到闪光。”但是传送完成后,迈克尔眼前的天色比黎明前一两个小时还要暗得多,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等着眼睛慢慢适应,可即便适应了,也压根儿没有光线可看。
可能因为灯火管制的缘故,他看不到一点星光或灯光。1940年的5月,户外不准有灯光,车灯也要遮上,就连窗户也得拉上遮光窗帘。当时的人们曾抱怨在灯火管制时出门过于危险,现在他可以看到——抑或看得出来——怨由何来。他靠着直觉,伸出双手,摸索着前进。但这可是英国东南海岸,他很可能就站在白垩质峭壁边缘,一步踏错就会掉下深渊,殒命谷底。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侧耳倾听。右手边海浪在轻轻拍打着海岸。按说,从23号起有些海岸就能看到敦刻尔克镇子里的大火了,但他看不到地平线上有火光,甚至可以说连地平线也看不到。也就是说,要么他现在的位置不是那些能看见火光的海岸,要么就是他来早了,现在还没到23号,尽管当初选择这个传送点就是因为它没有时间滑移。
时间的事情可以一会儿再去琢磨,迈克尔想,当务之急是要赶紧确定目前的方位。听起来海浪声应该在平行的位置,而不是在底下,还不错。他逡巡着往前稍微挪了一步,是碎石,海滩的鹅卵石。或许自己正在马路上,说不定恰好有人正开着车过来,因为灯火管制,不能开车灯,这么黑的天驾驶员的视线只有几英尺(一英尺约为0.3米),要是这样的话,他最好马上离开这里。但一点儿发动机的声响都没有,多佛附近的道路应该是沿着悬崖上到山顶,不该是沿着海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