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内斯特把他拉到旁边。“你说他们要拍些照片,而我的照片从奥马哈营开放那天就已登在报纸上了。如果德国人在不止一张照片里看到过我,他们就会发现我是个伪装者,这些新闻都是假的。”
“说得对,乔装得不错。塞斯在照片里吗?”
“他不在,去布置假装运送伤员的假登陆艇了。”
“好,他一会儿可以装一个脚受伤的人。帮忙把轮椅搬进来。”
欧内斯特照做了,然后拿了两幅油画、三幅水彩画和给莫福德夫人准备的一张古董写字台,整理了医院的病床,给其他几个“病人”做了包扎,还在图书馆里摆好了茶点。
茶点里有三明治,欧内斯特吃了两个,又在手上的绷带里给塞斯藏了四个,然后去找他。塞斯说:“你看起来像《木乃伊》里的鲍里斯·卡洛夫。别告诉我你这么做是为了不在照片里被认出来,我知道真正的原因。”
“你知道?”欧内斯特小心翼翼地问。
“对,因为你不想整个下午都打着那种令人发痒的石膏。”
“说得对。你可以坐我的轮椅,我来拄拐杖。”欧内斯特把轮椅推给塞斯,随即又后悔了。拐杖硌着他的腋下,下午天气热得出奇,他绷带下的皮肤开始流汗了。
王后晚到了四十五分钟。“这就是王室成员,”蒙克里夫安慰着发牢骚的欧内斯特。“只可以让我们等她,她可不能等我们。你为什么不把时间用在写那些你说快要截稿的报道上呢?”
“我写不了。”他举起裹着绷带的双手。
“那不是我的错,是你决定到这里来扮成图坦卡蒙国王的鬼魂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用这么多绷带。”
我也不知道,欧内斯特想,尤其是得知多佛的医院无法分派任何护士后。这些护士来自拉姆斯盖特,搞得他虚惊一场。他想把脸上的绷带解开,就在这时,王后来了,看起来是个胖胖的、长相甜美、穿着淡蓝色衣服的女人,一起来的还有伦敦那边报社的六名摄影师,好戏开始了。
“你没告诉我该怎么称呼她。”欧内斯特小声对普里斯姆说,他们走向那排队伍时,普里斯姆一直就在欧内斯特旁边的床上。
“除非她问你很直接的问题,不然你就什么也别说。”普里斯姆低声说,“称呼就是‘尊敬的陛下’。嘘。她过来了。”
欧内斯特本想问问普里斯姆,王后是否知道这是在作秀。她很可能不知情。她对这些“病人”嘘寒问暖,就好像他们真的在战斗中受伤了一样,问他们是哪个部队的,从哪里来。如果之前本来就知道的话,那她的演技真是精彩绝伦。为了胜利,连王室成员也可以成为打掩护的道具,欧内斯特心想。
整个仪式在两点半就结束了。王后谢绝了留下喝茶,一刻钟以后就离开了,摄影师们又多拍了几张照片也走了。如果现在离开,欧内斯特兴许还能赶到克罗伊登。
他把想尽快走的意思跟蒙克里夫说了。“好的,”蒙克里夫说,“我们把这些床装上卡车就走。”
“把我的石膏解了。”塞斯说。
第一件事进行得很顺利——他们把卡车里的东西装好,然后在三点前就已经整装待发。但是塞斯的石膏成了个棘手的问题,锡剪和钢锯都拆不开它。
“我们不能让他保持这个姿势,等回去再说吗?”欧内斯特问道,但石膏套在身上,塞斯没法坐进车里。府里的一个仆人不得不去取锤子和凿子。
他们到家的时候都快七点了。“我们今晚最好别再给橡胶坦克充气了。”塞斯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大家表示同意,但欧内斯特必须为伦敦的报纸写好关于医院的报道,然后打电话过去确认,过了十点他才能开始写自己的其他新闻报道。现在去克罗伊登已经太迟了,蒙克里夫对欧内斯特感到很抱歉,因为蒙克里夫答应在《乡村公报》截稿日期之前把他送到贝克斯希尔。现在哪都没去成,欧内斯特郁闷得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他在打字机里卷了一张新纸,把想过的关于公牛的信打了出来,然后又在霍克赫斯特登了一则招聘牙医的广告。“病人们的救星,美国牙科专家。”
塞斯倚在门上。“还在生气?”
“对,如果你现在让我去给一艘航空母舰充气,我肯定不会同意。”欧内斯特回答,然后继续打字,希望塞斯能明白话中之意,然后主动离开,但他没有。
“我真希望我的腿真的瘸了。”塞斯说着走了进来,坐在桌子上说,“能见到王后一面,断条腿算什么。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了吗?她感谢我在战争中的勇敢表现。那还不好吗?”
“如果你真的参加了战斗,你兴许会觉得荣幸。”欧内斯特没停下打字的动作。
“他们打算从我的脚上取下石膏的时候,我的确有这种心情。昨晚就用这种姿势和公牛对峙。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想和我私奔。她说《木乃伊》是她最喜欢的电影,还让我和她一起去格林小镇”。
“好吧,你不想聊天就算了,”塞斯说,“我要上床睡觉了。”他转身离开了,然后靠在门上。“我总会让你把真心话说出来的,你知道的。”
不,你做不到,欧内斯特心想,尽管塞斯不知道如果欧内斯特跟他说真心话将意味着什么,王后很可能和上百个士兵都说过同样的话。但这差点让他伤筋动骨。
他等了五分钟,给布里克斯顿的阿格尼斯·布朗和堪萨斯州托皮卡的威廉·斯托科夫斯基下士编造了一场婚礼,“这对新人目前在第二十九装甲师服役”,直到他确信塞斯真的已经去睡了。然后他从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之前放进去的马尼拉纸信封,把他昨天没写完的报道卷进打字机里。但他迟迟没开始打字,一直盯着手里的钥匙发呆,回想着王后以及王后对他说的话。
“国王欣赏你的牺牲精神和对责任的奉献精神,我和国王都对你所做的重要贡献表示感激。”
格林小镇,苏格兰城镇,世界上最著名的婚礼举办地之一。
戈尔德斯格林 1944年7月
未来会怎么样?导弹还会来吗?还会有更多毁灭性的爆炸发生吗?
——温斯顿·丘吉尔/1944年7月6日
玛丽前方只有一座桥,她看不到还有其他的路。倒霉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她想。这座桥离弹药库不到一百码远。如果这就是V-1导弹击中的那座桥,那他们将会被炸成碎片。玛丽看了一眼手表:一点零七分。
救护车里,她身旁的史蒂芬·朗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英国的导弹防御系统多么没用。“想要防御,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它们发射。哎,我说,你慢点儿开,你这样会把我们都害死的。”
如果能在一点零八分之前过了这座桥,那就死不了,玛丽想,随即踩下油门飞速冲过桥,在心里等着爆炸发生,估摸着他们要离多远才能不被击中。
“这个会议没那么重要。”史蒂芬抗议道。
“我奉命要准时把你送到。”玛丽回答道,同时继续在小道上疾驰。
前面就是通向亨顿的路。谢天谢地,她转向南,上了这条路,终于出了爆炸范围,她减慢了速度。“你刚才说,阻止导弹的唯一办法,是阻止它们发射?”玛丽问道。
“是的,所以说,我应该在法国开轰炸机,而不是被困在这里——真不是我抱怨。不过嘛,这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有机会能再次跟你在一起。”他说着,又露出了那让人心动,同时又有点儿坏坏的笑。“你之前在哪儿?”
玛丽看了他一眼,心里一惊。“之前?”
“来达利奇之前。我在想,咱们第一次是在哪儿见面的。”
“哦!是牛津。”玛丽说。
“牛津!”朗皱起眉头,仿佛真的在努力回想。哦,不,玛丽认为他只是在拿话撩拨她。“咱们之前是不是见过”这句话就像“我明天就要上战场了”一样,几乎成了战争时期常用的搭讪的话。但是玛丽有可能真的见过他。毕竟,这是一场时间旅行。在即将到来的任务中,玛丽可能认识他。如果玛丽认识他,这就可能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因为她应该是以不同的名字出现在另一个场景里的。如果史蒂芬曾见过玛丽,这就不符合她讲述的急救队服务和少校的故事,如果朗再把这个情况告诉塔尔博特……在他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我之前,我需要转移开话题,玛丽想。“你开的什么飞机?”她问道,“飓风?”
“喷火式战斗机。”朗回答道。接着在前往伦敦剩下的路途中,他一直试图用自己在飞行中立功的故事来逗玛丽开心。但是当他们快要进城的时候,他问道:“在牛津之前你在哪儿?”
“我在接受训练,你参加过不列颠之战吗?”
“嗯,参加了,然后我的飞机被击落了。你有没有被派到比金山附近工作过?”
“没有,”玛丽回答得很坚定。“我非常确定咱们之前没见过。如果见过像你这样厚脸皮的人,我肯定会印象深刻。”
“你说的没错。”朗说,“遇到像你这么美丽的可人儿,我也铁定不会忘记的。”他把胳膊伸到座位后,转身面对玛丽,朝她靠了靠。“或许咱们是似曾相识。”
“也或许是你和太多的姑娘调过情,把我跟她们搞混了吧。像你这样处处留情,每到一个港口都有一个女友,就会有这种感觉。”
“港口?”他说道,“我是皇家空军,不是海军。”
“那就是每个机库都有一个女友。来说说,‘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这种话对其他女人有用吗?”
朗笑了。“说实话,有用。”他不解地看了看玛丽。“为什么你例外呢?”
玛丽心想,因为我比你晚来这个世界一百多年啊。在我出生之前你就去世了。可马上她就为有这个想法感到懊悔。朗是一名飞行员,很可能在战争结束前就牺牲了。
或者在他们到达白厅前他就死了。两点到六点中间伦敦发生了十一次V-1导弹袭击。“你在白厅哪里开会?”她问道。
“卫生部,”朗苦笑道,“在圣查尔斯街。沿着托特纳姆宫路走,这是最近的一条路。”
V-1导弹在一点五十二分击中了这条路。“在这里左转。”他指挥着,当她向右转的时候,他纠正道,“不,左转。”
“对不起,”她说,继续朝着和托特纳姆宫路相反的方向行驶,“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这是什么话,”朗说道,“伊索尔德可永远不会对特里斯坦说这样的话。”
“抱歉。”她再次道歉,拐向查令十字路。
“为什么我的魅力对你毫无作用呢?”朗问道,“哦,不,你可别跟我说你已经订婚了?”
玛丽倒是希望回答是。这是最简单的能堵住他的嘴,让他不要胡说的办法,但是如果塔尔博特以后开车载他,这种说法可能会带来麻烦。于是玛丽摇了摇头。
“还是已经和别人有了婚约?”他不懈地问道,“订的娃娃亲?”
“都不是。”玛丽回答道,咯咯笑起来,不过在这时候笑可能是最糟糕的事了。这样一来,朗就不会把她的抗议当回事了。但是他的决心和不依不饶的劲头真的让人戒备不起来。好在他们到了。“到了。”玛丽说道,在卫生部前停下了车。
“正好赶上。”他看了看表。“伊索尔德,你太棒了。”他从车里出来,靠在后面。“我不知道会议要开多长时间,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但是一结束,我就带你去喝茶,之后我们去最近的教堂贴上婚事公告。”
“不行,”玛丽说道,“还记得我说过得去艾奇韦尔拿担架的事吗?”
“该死的担架!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朗冲着玛丽笑了笑,朝大楼走去,同他一样,玛丽也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好像见过他。
这就说明他们不是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相遇的。她记不得发生过什么事。但是一定是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任务中。他们会不会是在她去达利奇的路上相遇过?或者是在她去火车站买票的时候?抑或是在朴次茅斯?不,如果见过他那纵情酒色的英俊脸庞、坏坏的笑,她是不会忘记的。与其说他看起来很眼熟,倒不如说他让玛丽想起了一个人。
是谁呢?是某个在牛津的人吗?还是前一项任务中的谁?玛丽眯起眼睛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或许她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史蒂芬说曾见过她。
玛丽不再回想,伸手拿起地图,在地图上画出在两点到五点之间V-1导弹的袭击坐标,找出一条避开导弹回到亨顿的路线。紧接着她又找出了一条从亨顿到达利奇的安全路线。只要朗在四点前回来,而且她从艾奇韦尔拿担架花费的时间不太长,只要她不走沿着梅达维尔穿过基尔本的这条路,她就应该能像之前一样安全到达。
但朗没有在四点前赶回来。到了四点半甚至五点,他都没出现。他显然估计错了会议需要的时间。玛丽在心里算了算五点到六点之间要袭击的V-1导弹——不,最好算到七点——加上再次回到亨顿后回家的路程,这段路程要花费的时间更长,也更难走。玛丽希望一切能按照计划进行。如果朗再不快点来,她就要在灯火管制中摸黑开车回家了。
终于,六点一刻朗从白厅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很生气。“你知道那些傻瓜在说些什么吗?‘你们皇家空军的人应该提出一些有效的防御措施来防御导弹。’”他愤愤地道,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玛丽发动了汽车,驶入车流中。“他们又提出了什么好办法呢?”朗很气愤,“导弹里可没有飞行员,我们也没有办法让它在空中解体,导弹在发射时就已经完全启动了啊。”
玛丽不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回应着,集中精神开着车,驶出伦敦,前往亨顿。不过他总算不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这个话题了。
“就算我们能把导弹击落,”他恼怒道,“我们也没办法控制它们落在哪里,比起之前,这样反而会害死更多人。但我能跟他们解释明白吗?显然不能。”
整晚他都在吐槽那些将军对导弹和飞机是多么无知。玛丽在一旁使劲踩着油门,希望在还能辨认出路标的时候抵达艾奇韦尔路。
“他们要求知道为什么皇家空军不能找出某种方法,来引导导弹击中森林或者草地,避免落在人群密集的地区。”朗说道,“特别注意,必须是森林、草地,不能是牧场。绝不能是牧场,因为爆炸声会把奶牛吓坏的!”
七点半,再拐个弯就到亨顿了。等到玛丽把朗带到地方,她再去艾奇韦尔,让救护站把担架拉下来,那时肯定天色已晚。
“真难以想象他们提出的离奇古怪的建议。”朗抱怨道,“有一位将军建议我们用渔网拦截导弹,还有的想法简直更离谱。说他导演了《轻骑兵进击》我肯定不会怀疑——他说可以在导弹头上拴一根绳子,然后就像拴一只母马那样把它引到法国。真是个好主意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对不起,”他突然道歉说,“我不是故意对你大声抱怨的,尽管咱们是天生一对,我也不该这样抱怨的。我和那些傻瓜在一起的时候,你不会在考虑咱们应该在哪里结婚吧?”
“当然不会。”玛丽答道,“我觉得咱们不应该这个时候结婚,兵荒马乱的婚姻可不好。尤其是你马上要去用套索来捉导弹。”
“算了,我得想点开心的事儿了。等会,我带你去喝茶。”朗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他们所处的环境。“咱们是不是已经开出伦敦了?那我带你去萨沃伊酒店喝茶。”他依旧没有罢休。“咱们现在在哪儿?”
“到家了。”玛丽把车停在机场门口。
“等等。”当玛丽停车时他说道,“你还不能走。”朗伸手去握她的手。
玛丽躲过了他的手,拿起了出车单。“你有笔吗?”她随口问道。
“快谢谢我,我正好有一支。”朗又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你还不能走,咱们才刚认识。”
“你忘记了,咱们见过的。”玛丽一边填着表一边说道,“你用来搭讪的话真的要注意保持前后一致,朗长官。”
“我觉得也是。”他懊悔道,“但是仅仅因为我没能赢得你的芳心就让你挨饿。因为我,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瞧,几英里外有一个不错的小酒馆。”
玛丽摇了摇头。“别忘了我必须为那些担架专门去趟艾奇韦尔。”
“我跟你一块儿去。我帮你装担架,之后我们吃个饭,来想想之前究竟是在哪儿见过。”
这是她最不想谈论的。“不,我该回去了。我的上司很严格。”她递过去单子让他签名。“抱歉,”玛丽冲他笑了笑,“都是命运的安排。”
“好吧。伊索尔德,你赢了。”他签了单子,下车,倚在车后面。“但记得,这才是我的第一招,我还有很多招数没用呢。说实话,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见过的女孩子中最难上钩的。或许我们应该用你来阻止V-1导弹,你挥挥手或者用一句恰到好处的话就能把它们赶跑。”
朗突然沉默了,看着玛丽,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拜托千万别是我跟他在其他地方见过面啊,玛丽心想。“我得走了。”她马上说道。
“什么?”
“我还有担架的事没处理。”
“哦,好吧。”朗转身要往回走。“再见了,伊索尔德,咱们还会再见的,很快就会再碰面的,很快的。如果我明天还需要司机,可别让我太惊喜啊。”
“明天我值班,你也要去拦截V-1导弹,你忘了?”
“的确是。”他说道,又一次奇怪地直视他的目光。玛丽抓住这个机会,说了句再见,关上车门,迅速开车离开。
“你开得再快也逃不掉自己的命运啊!”朗冲着疾驰而去的汽车喊道,“我们命中注定是一对,伊索尔德。上天就是这样安排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要不去值班,不管怎样都要远离这个岗位,玛丽心想,把车转向艾奇韦尔。过了这几天他就会忘了去想究竟在哪里见过我这回事,然后开始给另外一个伊索尔德打电话。
过段时间她该找个办法离他远点。玛丽找到艾奇韦尔的救护站,从那里拿走了一副担架,这时已经八点多了,天已经黑了。她待在陌生的地方,还关上了车上照不出什么亮光的灯。一旦她迷路或者走错路,她就会被炸成碎片。
但她也不能开得太慢。达利奇今天晚上遭受了三次V-1导弹的袭击。这里需要很多救护车,她在地图上找出的这条路线只在零点之前是安全的,但又因为灯火管制,她根本来不及查看地图。我必须在午夜前返回,她心想,身子微微向前倾,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打开车灯,仔细盯着她的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就好像午夜零点逃跑的灰姑娘一样小心翼翼。
车灯的光线太暗了,她看不到沿路的路标,即使能够看到路标的位置,却也发现实际上并没有挂上路标。她感到气愤,都已经被轰炸这么久了,德军早已侦察清楚了,政府应该把路标放回去。
但是他们没有这样做,结果,她两次转错了方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折回来重新找方向,她到达利奇的时候已经是零点三十分了。
车库里空荡荡的。大家已经前往零点二十分坠落的那枚V-1导弹的位置了。那我就能在下一个任务开始前喝杯茶。但她刚一停车,费尔柴尔德和梅特兰就挤了进来。“德哈维兰,赫恩山那里遭到了V-1导弹袭击。”费尔柴尔德说道,“我们走。”
“之前两个小时内来了三枚导弹,”梅特兰补充道,“他们那边应付不过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玛丽一次次爬上废墟,包扎伤员,搬运担架。
他们回到家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听说那件本该我去的工作让你觉得很困扰,凯旋。”当玛丽走进收发室时塔尔博特说道,“哪个人?可别是‘章鱼’。”
“‘章鱼’?”
“就是奥斯瓦尔德将军。他这个人就像章鱼一样,黏住别人就不放。塔尔博特打了个冷战。“走得非常快,年纪很大,长得像一只大蟾蜍。”
“不是的。”玛丽笑着说道,“我遇到的那位很年轻,而且相貌堂堂。他叫朗,空军军官朗。”
“哦,史蒂芬啊。”塔尔博特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他有没有说自己之前在哪里见过你?
“有,但他没想起来。”
“他对每一个开车载他的急救护士队的成员都说过这句话。”塔尔博特说,这句话对玛丽来说本应该是一个好消息,但她暗地里有些期待在下次任务中再次见到朗。
“我可不会对他动心。”塔尔博特继续道,“他肯定对这种战时恋情一点儿都不认真。”
“是的,”玛丽说道,“我也不会的。如果他打电话说他需要一个司机,你能……”
“我会建议少校派帕里什去。”
“谢谢。塔尔博特,之前推倒你的事,我想再次向你道歉。我很抱歉之前那么鲁莽。”
“我又没受伤,凯旋。”塔尔博特说道。第二天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休息室,兴奋地吻了玛丽的脸颊一下。
“为什么亲我?”玛丽问。
“因为这个。”塔尔博特说,手里挥着一封信。“这是今早在邮局收到的。我读给你听。‘听说你受伤了,快点儿好起来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去跳舞了。署名是沃利·沃科夫斯基。”她读道,“是骑那辆德哈维兰摩托车的美国兵寄来的,包里还有两双尼龙袜呢!你推倒我绝对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等我膝盖好了,我就替你的班,一次——不,两次。”
但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德国人增加了V-1导弹的发射数量,在每二十四小时就有二百五十枚V-1导弹发射,大家都开始双班倒,包括塔尔博特。即使史蒂芬打电话来假装说要一个司机,也没有人和车可用了。玛丽和费尔柴尔德将任务单分成三种,她大部分时间都被少校派去给总部打电话申请派遣更多的司机和救护车。
再下来一个星期,发射的V-1导弹数量又突然减少。玛丽怀疑德国人已经开始被情报部门散布的虚假信息误导了,正在重新校准发射装置以便于把V-1导弹向肯特郡的牧场发射。或许是史蒂芬·朗已经想出了能把导弹拦截下来的方法。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救护车组总算能恢复正常的轮班了,她也能去赴约跳舞了。
帕里什、梅特兰和里德把玛丽拽到了沃尔沃斯。玛丽现在已经能分辨出V-1导弹的声音了——她之前听到一枚导弹射向圣弗朗西斯教堂,而且在跳舞那天,沃尔沃斯方圆二十里范围内没有任何声响,她觉得可以冒险试试。
可是她还是败兴而归。舞会上的一个美国陆军士兵在玛丽面前用了和史蒂芬·朗一样的开场白:“咱们之前在哪里见过吗?”可惜他没有史蒂芬的魅力和头脑,也毫无舞蹈功底。玛丽一瘸一拐地回到家,走路姿势就像塔尔博特一样。
那个陆军士兵一个星期来每天都给她打电话,在星期四的时候,玛丽和费尔柴尔德刚从遇袭现场回来——这次袭击有一个人死亡,五个人受伤——他们在停车时遇到了帕里什,他说道:“肯特,有人在休息室等着见你。”
“美国人?”她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替梅特兰转告你。”
“要是那个陆军士兵会跳舞就好了。”玛丽说。
“你想让我来帮你解围?”费尔柴尔德说道。
“当然。五分钟后,我说医院那边有事找我。”
“好的。把你的帽子递给我。”
玛丽把帽子递给了费尔柴尔德,下楼梯走到休息室,打开了房门。梅特兰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晃着腿,冲着对面穿着皇家空军制服的高个年轻男人暧昧地笑着。
不是陆军士兵,是史蒂芬·朗。“伊索尔德,”朗嘴角上扬,对她笑道,“咱们又见面了。”
“你来这儿干什么?”玛丽问道,“你需要司机了?”
“不,我来向你道谢。”
“道谢?”
“是的,代表英国人民谢谢你。而且也来告诉你,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你了。”
“想起来了?”
“是的。我说过我记得咱们曾经见过的,我终于想起来是在哪里了。”
此处是指英国的著名摩托车品牌。因玛丽误将摩托车的声音当作V-1导弹飞行的声音而将塔尔博特扑倒弄伤,急救护士队的众人遂将这个摩托车品牌作为她的绰号,以示取笑调侃。后文中对此有所解释。——编注
伦敦 1940年11月
别向敌人透露任何信息。把你的食物和自行车藏好,包括地图。
政府信息册/1940年
艾琳慌忙抬头看了看警报传来方向。尖锐的警报声响罢,回声荡漾在霍多宾家公寓外的走廊上。“宾妮!”艾琳在门口喊道,“最近的避难所在哪儿?”
她拉了拉门把手,门是锁着的。“宾妮,你不能待在里面了!”她在门外喊道,“我们得去避难所。”
除了警报声,屋子里一片寂静。警报声非常大,让人觉得仿佛是从屋子里发出来的。“宾妮!霍多宾太太!”她双手砸着门。最近的地铁站距此有一英里远,她第一次带姐弟俩回来时就是从那个站出来的。显然没有足够的时间过去了。她必须找一个地面避难所。“霍多宾太太!快醒醒!最近的避难所在哪里?霍多宾……”
门突然开了,宾妮飞快地从她身边跑下楼,喊道:“来这边! 快点!”艾琳跟着她跑下三层楼,经过房东太太紧闭的房门时,警报声还一直响着。她听见外面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当她出去的时候,宾妮不见了。“宾妮!”她喊道,“德洛丽丝!”
根本看不到宾妮的影子,周围也没有人能告诉她最近的避难所在哪儿。艾琳跑回公寓,沿着走廊寻找通往地下室的台阶,但是根本找不到。
如果遭到轰炸,这些公寓就会像火柴棍一样全部倒塌。想到这儿,她心头涌上了一股恐惧感。我必须离开这里。
她立即跑出去,沿着街道来来回回寻找关于避难所的公告或者安德森简易避难所,但她看到的只有倒塌的房屋和齐头高的碎石瓦砾。随时有可能发生轰炸。艾琳抬起头,努力观察天空中有没有正在接近的轰炸机,但她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砰的一声,扬起一股尘土,阿尔夫从瓦砾堆里跳了出来,跳到艾琳身旁。“是你呀!”阿尔夫说道,“你在这儿干吗呢?”
看见阿尔夫,艾琳心里着实高兴。“快点告诉我,阿尔夫,”她拽着阿尔夫的胳膊,“最近的避难所在哪里?”
“找避难所干吗?”
“你没听到防空警报吗?”
“防空警报?”他问道,“我没听到什么警报声。”
“刚刚还响着呢,附近有地上避难所吗?”
“你确定听到警报声了?”阿尔夫问道,“我出来很久了,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你确定没听错?”
碰到他还真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儿。艾琳心想。“确定,我确定听到了,那时候我就里面,”她指着公寓说,“正在跟宾妮说……”
他眯了眯眼:“跟她说什么?”
“没什么。阿尔夫,我们现在必须去避难所待着,空袭马上就来了。”
“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儿童服务处的事儿吧?”
她怎么会代表儿童服务处来这儿呢?“不是的,阿尔夫。”艾琳拽住他的胳膊。
“等轰炸机来了我们再走,”阿尔夫令人抓狂地说,“再说了,我和宾妮根本不怕这小小的袭击。上个星期有一次袭击炸毁了上百栋房屋呢。轰隆!”他挥了挥胳膊指给艾琳看,“到处都是炸碎的尸体。宾妮跟你说什么了?”他还是很疑惑。
再站在这儿我们会被炸死的,艾琳绝望地想。“阿尔夫,我们过会儿再讨论这个也不迟。”
“等等,”他似乎突然有了主意。“你说的警报声听起来像什么?”
“什么意思,什么它听起来像什么?防空警报啊。阿尔夫,咱们得……”
“它响起来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走廊上,在公寓——怎么问这个?”艾琳突然间疑惑起来。
“我跟你打赌,你听到的是巴斯科姆太太发出的声音。”
“巴斯科姆太太?巴斯科姆太太到白教堂这儿做什么?”
“它是我们养的鹦鹉的名字。”
原来是只鹦鹉。
“我们教会了它模仿警报声和警报解除的声音,”阿尔夫说起这些很是自豪,“还有榴弹和子弹的啾啾声!轰隆的爆炸声,它都会!”
“你有一只会模仿防空警报声的鹦鹉?”艾琳知道这些之后很是气愤,心里想,肯定啦,霍多宾家的人就喜欢做这些。宾妮让鹦鹉模仿警报的声音,然后领着艾琳欢快地跑下台阶,自己藏在公寓的后面,而且此刻她恐怕还在那儿藏着咯咯笑呢。
“巴斯科姆太太模仿那些声音很是逼真,”阿尔夫说道,“特别是榴弹的声音。它曾把罗伊老太太吓得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你以为那是真的警报呢,”他用手点着艾琳,笑得前仰后合。“这也太好笑了!你要是能看见自己的表情就知道了。等会我要跟宾妮说!”说完他拔腿要跑。但是九个月来,艾琳和姐弟俩一直在一起,她也学会了如何对付他们,有了自己的主意。没拿到地图她是不会离开的。她抓住阿尔夫的衣领,任凭他怎么挣扎也不放开。
“别动,站好了,”她说道,“我要跟你谈谈。牧师给你的地图还在吗?”
“我不知道,”阿尔夫回答道,“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借用一下。”
“干什么用?”他把眼睛又眯了眯。“你该不会是第五纵队的吧?”
“当然不是。我需要查一些东西。要是把它借给我,我就给你一本书。”
阿尔夫轻蔑地哼了一声:“就一本书?”
“是的,”艾琳说道,心里盘算着能撒开他多久,好把书从包里拿出来。“关于砍头的书。”
阿尔夫立即来了兴趣,“砍的谁?”
“安妮·博林,托马斯·莫尔先生,还有简·格雷女士。”艾琳把书从包里拿了出来。
“这本书带插图吗?”阿尔夫问道,艾琳摇了摇头。“我可以看看吗?”
“你先给我地图。”
阿尔夫想了想,最后答道:“不行,要是来了梅塞施米特战斗机怎么办?没有图我怎么标记!”
“我只借一两天。书里人的头被砍下来之后,被钉在了伦敦桥上。”
阿尔夫的眼睛亮了一下。“书里有照片吗?”
“有啊。”艾琳撒了谎。
“那好。你必须再加点儿钱才行,给我五英镑。”
“五英镑?”艾琳道,“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我可不想……”
阿尔夫耸了耸肩,“随便你。”
好吧,艾琳心想。“阿尔夫,你从哪里弄到的那只鹦鹉?”她问道,“是你偷来的,对不对?”
“才不是呢,”他生气地答道,“我们才不会那样做。我们在废墟中发现它的。废墟里什么东西都有。”
“那是趁火打劫,”艾琳说道,“是犯罪。”
“才不是趁火打劫!”他辩解道,提防着艾琳,把手伸向口袋,“它的主人已经死了,怎么能算是趁火打劫呢?”
男孩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艾琳需要那张地图,而且就因为那只鹦鹉,他们至少让她少活十年。“从法律角度来讲,这也算趁火打劫。”
“要不是我们找到巴斯科姆太太,它会死的,是我们救了它。”
“兴许是这样,但我还是打算告诉警察,你的房间里有一只偷来的鹦鹉。”
阿尔夫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等等!别这样!”他恳求道,“我可以借给你地图。”
“谢谢。”艾琳说道,阿尔夫突然挣脱了她的手,从她手中抢过书,跑着穿过瓦砾堆。“阿尔夫,你给我回来!”艾琳在他后面喊,但是他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艾琳能拿到地图的机会也就这样消失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往查令十字路走去,希望能在旅游指南上找到一张地图。
她朝着迈尔底路走去,希望回来的路上不会像……
“艾琳!”阿尔夫喊道,朝她跑来,宾妮跟在他后面。“你应该等等我啊。”他责备着艾琳,说着递过来地图。
“不用还了,”宾妮说道,“你拿着它吧。他现在不记录飞机的位置了,改收集弹片了。”
“还有没爆炸的炸弹。”阿尔夫说道。
原来如此,艾琳心想。
“所以不用还了。”宾妮说道。
艾琳本不需要担心姐弟俩会跟着她到里基特太太那儿。相反,他们巴不得她赶快消失。怎么回事?他们现在是在干什么?当她说叫警察的时候阿尔夫的脸色变得苍白。莫非他真“收集”了一个没爆炸的炸弹,还把它带回家了?真是那样的话,霍多宾太太是不会同意他们留存……
“你该走了吧?”宾妮催促道,“这会儿天快黑了。”
宾妮说的没错,而且不管他们在搞什么恶作剧,都跟艾琳没关系了。“好吧,”艾琳道,“阿尔夫,谢谢你借我地图。宾妮,再见了。”
“叫我德洛丽丝。”
我可能会想念你的吧,艾琳心想,很可能会想你。
“德洛丽丝,再见了。”说着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电影杂志递给宾妮。“这个给你。”
宾妮把它抱在胸前,跑开了,好像害怕艾琳改变主意再把杂志抢走似的。
阿尔夫还站在那儿。
“谢谢你。”艾琳说道,“我知道你需要地图做飞机定位,我会把地图还回来的。”
“你要是不想还,就不用还了。宾妮说的没错,我的确不需要了。”
他们肯定不希望她再来。“我可以把它邮寄给你。”她提了个建议。
“那挺好的。”男孩看起来如释重负,但还是没走开。“你不会告诉警察吧?”
“如果你答应我以后远离碎石堆,我就不告诉他们。”她说道,但心里却并没有指望阿尔夫能听她的话,“你得保证别再收集没爆炸的炸弹了。”
“我只收集些小的。”
“那也不行,不能再收集炸弹了。”艾琳的态度很坚定。
“我可以继续收集弹片吧?”
“可以,”艾琳答道,“但不能观察空袭了。我要你答应我,一旦警报响起,你和宾妮就立马到避难所去。”
让艾琳没想到的是,他点了点头答应了。“要我带你去坐公共汽车吗?”
“不用,没事。我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回家的希望就在这张地图上的某个地方,此刻,她得控制住自己,不能马上打开地图去找那个机场的名字,可是,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得等到她上了公共汽车才能看地图。
公共汽车已经坐满了人,艾琳上车10分钟后,车子轧到了一块阿尔夫没收集到的弹片,弹片扎坏了车胎,艾琳只好走了好几条街去坐另一辆车,那辆车上的人更多。她一路只好站着,紧抓着扶手,这一路遇到了很多的路障,车只好绕道走,等她到达银行站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担心如果去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话,会错过与波莉见面。
所以她回了里基特太太家,径直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打开地图。地图磨损得很严重,折角处都被撕破了,写着名字的附录的一块也应该是被撕掉了。她得在地图上找到机场的名字。地图的下半部分都是阿尔夫标记的X记号和日期,盖住了地图上的名字。幸好标记是用铅笔写的,还可以擦去,而地图上的名字擦不掉。她希望阿尔夫没在杰拉尔德所在的机场上标注过梅塞施米特战斗机,她要找的名字最好也别在地图上被撕裂的褶皱里。
波莉和迈克都觉得杰拉尔德所在的机场不在牛津附近,所以艾琳开始寻找那里和伦敦之间的地区,俯身看着细小的字迹,彼索普斯托福……拜克伯里……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就像宾妮下午的时候那样,把头探了出去。来人是拉布鲁姆小姐。“我们正要去吃晚饭。”她说道,“你要一块去吗?”
“不了,波莉还没回来呢,”艾琳说道,“我在等她呢。”
“你这个选择挺高明。”道明先生从走廊经过时低声道,“今晚吃炖牛肚。”
炖牛肚,艾琳想了想,朝外做了个鬼脸,关上了门。我必须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名字。她继续埋头看地图。它不在牛津和伦敦之间的铁路线上,说明它只会在东边更远的地方。鲍多克……莱顿巴扎德……白金汉……
就是这儿了!我就知道看到它的时候会有印象的,她心里想。而且她记得是两个词,这一点儿也没错。要是波莉在就好了。她来到走廊,顺着楼梯往下看。一股腐臭的肉和发霉的海绵包散发出的可怕臭味向她袭来,她用手捂住鼻子和嘴退回房间。过了一会儿,波莉气喘吁吁地走进房间。“那股难闻的味道哪来的?希特勒什么时候开始用芥子气了?”
“是炖牛肚的味道,”艾琳说道,“没事儿。”
“怎么可能没事儿呢?”波莉说着,解开外套的纽扣。“我们还得吃那东西。”
“不,不用啦,”艾琳说道,“我们马上就回家了。我知道杰拉尔德在哪里了。”
波莉停下了脱外套的手。“你找到地图了?”
“对,我从阿尔夫·霍多宾那里拿到了。”
“我记得你说过霍多宾姐弟很难对付。现在给我的感觉倒像是在说:‘其实他们并不坏,他俩都是好人。阿尔夫是个可爱的男孩子!’”
“我可不会一下子就那么喜欢他的。”艾琳说道,“他和他姐姐有一只鹦鹉,他们训练它模仿空袭警报的声音。不过还好,我找到机场了。”她拿起地图,把它拿到波莉跟前给她看。“他去的是布莱切利庄园机场。”
肯特郡 1944年4月
我不相信我们能逃过这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