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瞒着你。”波莉说,“如果这是关于我们不告诉你以前来过这里的历史学家的事,我本来打算告诉你的,但后来你记起杰拉尔德在布莱切利庄园,我觉得我们不用再找别人了。”
“那我们为什么要在报纸上登那么多个人广告呢?”艾琳挑衅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我去音乐会,还不带我去圣保罗教堂?”
“以防万一。以防迈克找不到杰拉尔德。走吧。”
艾琳耸了耸肩,“是迈克出什么事了吗?”
“迈克?”
“是的,我们好几天没有他的消息了。”
“不会的,迈克什么事也没有。为了不引起怀疑,除了必要的联系外,他很可能不想和我们有过多交流了。”
“你和他联系过吗?你今天没有去见他吗?”
“见他?”波莉很惊讶。所以艾琳自从到这儿来才一直心烦意乱?她以为迈克回来了,他们两个在秘密会面?
“是的,和他见面。那封信里有迈克让你去见他的暗号吗?”
“不,当然不是。”波莉说。她松了一口气,艾琳一定听到了她语气里的慌张。“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去圣保罗教堂见迈克的?不是的。自从几个星期前在车站和迈克告别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去圣保罗教堂,是想看看检索小组有没有回复我们的广告,仅此而已。我差点被冻死。我还不得不听一场絮絮叨叨的布道,主题是‘寻找,你就会有所发现’。”
艾琳僵住了。“‘寻找,你就会有所发现’?”
“对啊,这还不如我去拜克伯里的时候你那个教区牧师做的那个好呢。时间有它的两倍长,你该庆幸没和我一起去。我们改天再去圣保罗教堂,等天气暖和些。现在快走吧。你会被淋湿的。”她挽着艾琳的胳膊,推着她走过湿漉漉的广场。“我们去喝杯茶,别吃什么肉馅土豆泥饼了。你知道吗,我甚至觉得里基特太太真的是在村舍里做出来的。”
艾琳没被波莉逗笑。“我不想喝茶,”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胳膊御寒。“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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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切利 1940年12月
哦,你是来加入我们的吗?好,你有铅笔吗?我需要一支笔好破解密码。
——迪利·诺克斯
迈克震惊地盯着眼前紧绷的局面。“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家伙,弗格森。”唐森说,“就是在我住院期间给我放哨的那个人。”
“他是美国人吗?”他的同伴问。
上帝啊,如果他继续用英国人的身份执行计划……“对。”唐森说,“要不是靠他那以假乱真的表演天赋,我现在肯定还躺在奥平顿医院那张该死的病床上呢。”
“戴维斯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弗格森说着,和迈克握了握手,又回过头来看了眼唐森。“我本来不想催你,可我们真的该走了。”
谢天谢地,他没继续留下来问我在这里干什么,迈克想,很明显他和布莱切利庄园有关系。迈克突然想起卡莫迪修女曾经说过,唐森在陆军部工作。他早该意识到他是个聪明人。
“不,我们的时间还够用呢。”唐森说,“你先去结账,我跟戴维斯多聊几句。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我正要去伦敦,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就在布莱切利。什么时候出院的?”
“9月。我去给你拿把椅子。”迈克想拦住他的话。
“没关系,我去拿。”唐森说,挥手让迈克回来,试图在身边找到一把闲置的椅子。“稍等。”
要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就必死无疑了,迈克想,如果我说“我是来执行特殊任务的”就会显得很敷衍。我该说我去拜访一个朋友吗?
唐森拿回来一把椅子。“梅维斯告诉我这里有个美国人,”他坐下说,“但我从没想过是你。我知道你的时候很不幸地被自行车撞了。我必须警告你,这个地方的司机技术很差。可你还没告诉我来这里做什么。应该不是你们报社派你来的吧。恐怕布莱切利没有什么值得上报的消息。”
“我也发现了。不,其实我是来看脚的。我来找普里查德医生。”迈克说,记得有几位女士曾经在火车上提过在纽波特帕格内尔的一家诊所里那个医生的名字。“他在莱顿巴扎德开了家诊所。他是肌腱修复方面的专家。我希望他能把我彻底治好,让我重返战场。”
“我完全能理解这种感受。”唐森说,“我怕自己会在医院里疯掉,日复一日地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坏消息,却无能为力。”他低头看着迈克的报纸。“你还在玩填字游戏啊。”
迈克耸耸肩。“用它来打发时间。你说得对,布莱切利确实没什么新闻。”
唐森点了点头。“这很像奥平顿医院的阳光房。就差再加上手里晃着《泰晤士报》、喋喋不休的沃尔顿上校和他旁边的那盆棕榈树了。”他轻敲着这些文字。“我还记得你很擅长玩填字游戏。”
“我也记得,我得到了帮助。”
“不过,大多数美国人还是觉得我们的填字游戏没什么智慧含量。”
唐森的语气突然变了。我说了什么暴露自己的话吗?迈克很纳闷。会是什么呢?他故意说普里查德医生在莱顿巴扎德,而不是在纽波特帕格内尔,这样一来,如果唐森想调查迈克,就很难从医生这个线索入手了。难道唐森是因为某些令人吃惊的巧合也要找普里查德医生?
不对,唐森是后背受伤,不是脚。一定是有些事让他起了疑心。
会是填字游戏吗?迈克想起波莉给他讲的诺曼底登陆的故事和那些可疑的暗号,不禁纳闷起来。唐森会怀疑他给德国人发信息吗?
但他是在解填字游戏,不是在出题。唐森曾无数次看到迈克在医院里做同样的事情。
弗格森从桌子那边朝他们走来。很好,看来这次谈话不会草草结束了。“一切都办好了。”弗格森说。
“等一会儿。”唐森回头对迈克说,“关于还想参战的事,你是认真的吗?”
我早就加入进来了,迈克心想,没法脱身了。“是的。”
“你要见这个医生多久?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普里查德,”迈克说,“我不确定。这完全取决于他怎么看。他觉得我可能得做手术。”
“那你至少要在这儿待一个星期吧?”
这样你就可以去核实我是不是真去找普里查德医生,或者是否真的有所谓的《奥马哈观察报》?“是的,我还需要整整一个月的疗程。”
“好。我得去伦敦三四天,我回来的时候想和你谈件事。你住在哪里?”
“我还没找到住处。到目前为止,我问过的地方都住满了。”
“所以你就待在这?”唐森说,谢天谢地,他没打算刨根问底。“你在这家酒吧吃饭?”
以后绝对不来这儿了。“不出意外是这样,除非医生给我治疗的疗程过长。”
“好。我回来以后会来找你。”唐森站了起来。“你正好出现在这里,真的太巧了。就好像是故意这样做的。”他看向弗格森。“走吧,我们要赶火车。”两人离开了。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唐森在怀疑他吗,还是只是想回忆一下他们在医院里的事?如果唐森确实生疑了,自己又是怎么暴露的呢?
我要和波莉谈一下,迈克想,但唯一安全的电话亭在车站里,而唐森和弗格森正在去那里的路上。要是他们没赶上火车,迈克就会在那里碰上他们。
再说波莉和艾琳也不在家。她们应该是在避难所。他一直等到酒吧关门,才走到车站打电话,希望警报解除的信号早已经响过了,但显然并没有。他们没在车站。
第二天早上迈克也没在那里看到唐森和弗格森。伦敦这个星期有空袭吗?他应该提前问问波莉的。如果有的话,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才会再见到他们。
他走到贝尔酒店那儿,确认韦尔士曼不在大厅后,买了张报纸,把填字游戏那一页撕下来,在上面写上“紧急电话星期三夜”,然后寄了出去,接着朝公园走去。迈克没找到杰拉尔德,但在回来的路上,他无意中听到两个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的人的对话。“你知道八号小屋新来的那个人吗?”一个问。
“知道。”另一个队员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他叫菲利普斯。住在斯托克哈蒙德,你提防着他点。他就是个恶棍。”
“恶棍”听起来说的绝对就是菲普斯,菲利普斯是他用的假名。迈克坐公共汽车去了斯托克哈蒙德,在这天剩下的时间和星期三的半个上午假装寻找住处:“你有一个叫菲利普斯的房客吗?”
星期三他向第十个人打听的时候,那个房东太太说:“有个叫那个名字的年轻人在星期一来找房间住。我把他安排去了默斯利。”去默斯利得再往前走六英里。迈克坐上了公共汽车,找了六次都没找到,后来他在一个女人那里打听到,她记得有个叫菲利普斯的人,她把他送到小霍华德酒店那儿去了,迈克又回到布莱切利,那时已经快晚上七点了。他立即跑去火车站给波莉打电话,却直接被那群迪利的女孩围住了。“咦!”埃尔斯佩思高兴地说,“我们一直想知道你怎么样了!”
“我们每天都在庄园里找你。”琼说。
“温迪,这就是我们跟你说过的那个美国人,”梅维斯对第四个女孩说,“图灵差点撞伤的那个。”
“他长得真帅。”温迪说着,似乎觉得即使睡在储藏室里也不算什么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迈克。“见到你我都快激动疯了!”
“我先看见他的。”琼说。
“图灵把他撞倒以后,我跑过去扶他起来的。”埃尔斯佩思边说边紧紧地抓着迈克的胳膊。
“姑娘们,姑娘们,现在不是吃独食的时候。”梅维斯拉着迈克的另一个胳膊。“战时,我们必须平均分配。”到底该怎么摆脱她们?迈克甚至连句话都插不上。“住宿办公室给你找地方住了吗?”梅维斯问他。
“肯定没有。”温迪满脸愁容。“我已经问了办公室好几个星期了。已经好几个月没空房了。”
“我们一直在外面给温迪找房间。”埃尔斯佩思解释说。
“她不但得睡在一堆桃子罐头中间,”梅维斯说,“现在住宿办公室又给她安排了两个室友。”
“我们听说艾尔比恩街有个地方空着,”温迪告诉他,“但我们到那儿时,已经有人住下了。”她叹了口气。“我就不该相信会有这种好事。”
“现在你得请我们大家喝一杯,让我们高兴一下。”琼说。
“我很想请你们去,但我去不了。我得去见个人……”
“我就知道。”埃尔斯佩思闷闷不乐。
“她漂亮吗?”琼问。
“不是女的,是个老朋友。”迈克回答。
“那就定在星期五吧。”梅维斯说。
“星期五,”迈克应道,“我保证,如果我知道有空房的消息,我会告诉你的。”逃脱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拜托,波莉一定得接电话啊,他跌跌撞撞地跑进车站。
艾琳接的电话。“你找到杰拉尔德了吗?”她那头传来可怕的爆炸声。
“怎么了?”迈克问。
“是高爆炸弹的爆炸声。外面有空袭。”
当然了。天哪,她们的运气还能更糟一点吗?
“你呢?”艾琳坚持问道,“找到杰拉尔德了吗?”
“还没有。波莉在那儿吗?让她接电话。”
艾琳吹了声口哨叫波莉过来,紧接着电话里又传来一声巨响,波莉接了电话。“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
“我遇到了和我一起在医院的那个人。他叫唐森。”
“所以他知道你是美国人,不是英国人。他拆穿你的身份了吗?”
“没有。我没跟人说我是英国人,毕竟这个美国身份也许还能派上用场。不管怎样,我很确定他在布莱切利庄园工作。我告诉他我是来这里看脚伤的,他相信了。不管怎样,”迈克试图盖过波莉那边高射炮的轰鸣声,“他在一家酒吧看到我了,我们聊了几分钟,然后他问我还想不想玩填字游戏。”
“在哪儿?我听不见。这里太吵了。”
“填字游戏!”他喊道,“我在医院玩过,所以那天我坐在那里找菲普斯的时候假装在玩这个。他问我是不是还喜欢玩填字游戏,我说是,然后他问我打算在布莱切利待多久,说他必须去伦敦几天,回来之后想和我谈谈。”
“他还说什么了吗?关于填字游戏的。”
“说了,他说他记得我擅长填字游戏,而大多数美国人对此不感兴趣。你觉得他们可能已经在研究填字游戏中的间谍信息了吗,就像你告诉我的关于诺曼底登陆那件事那样?”
“不会。他是想给你一份在布莱切利庄园的工作。还记得我是怎么告诉你的吗?英国军方招募了他们认为可能擅长解码的人——数学家、埃及学家和棋手。他们也招了一些擅长填字游戏的人。他们甚至让《每日先驱报》赞助举行一场填字游戏比赛,然后把获胜者安排在庄园里工作。但他们仍然缺译码器,还总在寻找潜在的希望。你说的那个人什么时候从伦敦回来?”
“我不确定,明天或后天。”
“那你今晚得离开那里。”
“等等。也许我应该接受这份工作。如果杰拉尔德住在布莱切利庄园的话……”
“不,这个想法太可怕了,那样的话你永远都回不来了。他们不会让知道秘密的员工离开,所以在那段时间里,任何在庄园的人都得待在那里。你今晚必须离开那里。”
“但我刚刚得到了有关菲普斯的线索。”
“艾琳会替你跟进这件事。有今晚离开的火车吗?你可能到不了伦敦——空袭很严重——但你至少可以离开布莱切利。”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着急的。既然我知道他要问什么,我怎么就不能拒绝这份工作呢?我跟他说我的脚正在接受治疗。我可以告诉他我必须做手术。”
“那还不足以成为借口。这是个文职工作,别忘了,迪利·诺克斯就是个瘸子。”
“那我就告诉他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一名美国记者为了能去敦刻尔克都能偷渡上船,他会对参与这场战争中最激动人心的间谍活动不感兴趣吗?他可不会轻易被你骗到。”
她说得对。像唐森这样,如此坚决地要重返战场以至于不顾医生的命令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迈克为什么要拒绝“重返战场”的机会——尤其是在迈克告诉他去看普里查德医生的原因之后。他会对迈克拒绝这份工作的做法生疑,然后四处打探原因,发现他说去看医生的事是假的。
“你需要……”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盖过了波莉的声音。又落下了一枚炸弹,迈克想,然后才意识到现在有辆火车要进站了。
他看了看表:八点三十三分。是从牛津来的火车。“对不起,我没听见你说什么。火车来了。”
“我说,你快离开那儿。”波莉急切地说。“如果唐森想给你一份工作,他可能已经在对你做背景调查了。然后调查到你用了假身份。你不能冒险跟他走得太近……”在一声尖叫后,电话挂断了。
“波莉?”迈克喊道,“波莉?”
“对不起,先生,”接线员说,“线路断了。如果你还想继续打,我可以试着重新给您连线。”
如果中断是因为轰炸造成的,线路可能好几天都没法修复。不过迈克感到有点儿解脱。如果他再给波莉打电话,她一定会坚持让他离开,她是对的,他必须这么做,但没必要今晚就走。唐森最早要明天才能回来,而且他也不知道迈克住在哪里。迈克没在住宿办公室那里登记,所以唐森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找到他,在唐森去酒吧和旅馆打听到迈克的信息前,迈克就会确认完菲普斯在不在小霍华德酒店。“谢谢,我一会儿再打。”他挂上电话,走出了电话亭。
火车已经进站了。乘客沿着月台陆续走出来。迎面走来一位年长的军官、两名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队员,还有一个……
天哪,那人竟然是弗格森,跟着他下车的人是唐森。好在他们还没看向这边。迈克想都没想就赶忙躲回电话亭,但他还是担心被认出来。趁两人刚下车的工夫,迈克快速穿过车站,走出门外,从另一扇门跌跌撞撞地走到废弃的另一个月台,一直跑到月台的尽头,一边听着脚步声,一边想对策。
波莉说得对,他得马上离开。但不能搭这班火车。如果唐森运气好的话,可能会把帽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落在上面,然后正要离开的时候回来抓住他。他得乘下一班。下一班车十一点十分才到站,但他最好一直待在这儿。如果他回乔瑟姆太太家拿行李,很可能直接碰上唐森,或是碰上那群迪利的女孩。他还是坐在这里,不被他们发现的好。
但如果他不回去取行李,正巧唐森在想办法调查他的住处,他突然失踪,还把行李落下,那样就会显得非常可疑,乔瑟姆太太一定会供出他的。如果唐森断定迈克是间谍,那他的危险性比被抓住还要大。即使唐森对他起了疑心,所以才回来得这么早,他也不会去乔瑟姆太太家确认。他会先去酒吧,再去旅馆,等他找到迈克寄宿地的时候,迈克早就走了。
迈克又在站台上等了十五分钟,好让唐森和弗格森先离开车站,然后匆匆赶回乔瑟姆太太家。
他绕了个弯路,这样他就不会经过迪利的女孩们的住所以及贝尔酒店了。在穿过每条街之前,他都会仔细查看四周。
他到乔瑟姆太太家时已经十点多了。兴许她已经上床睡觉了,我可以给她留个便条,他希望如此,可还没等他把钥匙插进锁眼,乔瑟姆太太就提前一步打开了门。她系着围裙,用茶巾擦着手。“戴维斯先生,是你啊。”她说,“我正在洗碗,听到有人敲门。你今晚过得好吗?”
“不太好。”迈克说着,跟着她进了厨房。“我忘了有没有跟您说过,我是来这里治病的,治我的脚。我在莱顿巴扎德见过格兰霍姆医生,我确信他能治,但他说他治不了,就把我送到纽波特帕格内尔的艾弗斯医生那里,说我得做手术,所以他要把我送到拜克伯里的普里查德医生那里去。”他故意把三个医生所在的地名弄乱,希望唐森找不到他,他肯定乔瑟姆太太会把名字和地点弄混。“问题是,他想马上给我做手术,所以我没法提前两个星期通知您……”
“哦,你不必为这事担心。”乔瑟姆太太一边说,一边擦干茶杯和茶碟,把它们放在碗柜里。“我之所以提这个要求,只是因为庄园送来的房客没通知我一声就走了。”她折好茶巾,挂在柜台边上。“或者干脆不来,我就在屋里干等了几个星期。你知道我跟住宿管理员说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吗?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都不承认寄过那封信!”
那封信。那天在实验室里,菲普斯从他的住处回来,他说他已经把信寄出去了。会不会是那封预订住处的信?但他应该是在夏天过来的,而不是秋天。
你不了解那些,迈克想。7月是为穿越做侦察和准备的时间,不一定是在执行任务。所以第一个传送点才显得尤为重要——因为住宿短缺,还需要提前几个月做安排。如果他传送点的时间滑移更严重,乔瑟姆太太就会把房间留下来。这就是为什么她在布莱切利只留了一个空房间。
这样应该可以把两者联系起来,迈克想。
“戴维斯先生,您是早上走吗?”乔瑟姆太太问。
不,今晚走,他刚想这么说,然后想起来早晨才有一趟去拜克伯里的火车。“是的,但我得先去看普里查德医生,所以我可能会在您起床之前离开。您说之前的房客没来,他是……”
门铃响了。天哪,迈克想,一定是唐森,我不该小瞧他的。
乔瑟姆太太解下围裙去开门。迈克踮着脚尖走到厨房门口,把门打开一道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乔瑟姆太太在回答什么问题,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迈克听到前门关上了,就离开了厨房。乔瑟姆太太回来了。“一个人在找房间。”
要是那人是菲普斯呢?“他走了吗?”迈克问,然后跑到门口,打开门往外看,街道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看到。“他长什么样?”他问跟着他走到门口的乔瑟姆太太。
“是个老先生,”乔瑟姆太太说,显然吃了一惊。“怎么了?”
“我觉得可能是我昨天在普里查德医生家遇到的一个病人,”迈克心里咒骂着。言谈举止十分可疑。“我本来想告诉他我今晚可以走,这样他就可以搬进来了。我可以去旅馆住。”
“戴维斯先生,我不会把您赶出去的,”她说,“当然也不会轻易让一个在夜里这时候来找房间的人住进来。您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她走上楼梯。“晚安。”
迈克伸过手去,把手搭在栏杆上,伸手拦住她。“我只是不想让您白白留出一个空房间来,就像之前那位没来的房客一样。”
“哦,您不必担心,戴维斯先生。”她拍拍迈克的手。“我知道您要离开,要做很大的手术吗?”
如果他说“是”,她会问一堆表示担心的问题,但如果说不是很大,那他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走呢?任何一种回答都会让他们再跑回房客这个话题上来,搞清楚乔瑟姆太太的房客为什么没有出现,他必须赶在十一点十分的火车之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我想我会挺过来的。”他说,“有意思的是,住宿办公室竟然犯了这样的错误。他们通常效率很高。你说住处安排管理员说沟通过程中出了问题。难道是你弄错了日期……”
“我当然没有。”乔瑟姆太太勃然大怒。“沟通问题?那个负责住宿的官员甚至不承认是他把信寄给我的,但信上还有他的签名。”她大步走进客厅,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A.R.爱丁顿上尉。”
她把信拍到迈克的脸上。上面写着:“1940年10月10日给杰拉尔德·菲普斯教授安排住处单。”
达利奇 1944年夏
在战争阴影下的每一天中……你都可能会突然听到所爱的人遇难的消息。
——紧急救护车驾驶员
飞行员史蒂芬·朗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给玛丽打了十九次电话。玛丽叫其他女孩来应付他,说她出外勤了,或取补给品去了。“不然就告诉他我被V-1导弹炸伤了,”在他第十六次打来电话的时候,玛丽生气地对塔尔博特说,“跟他说我死了。”
“我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让他消停下来。”塔尔博特说,“你明明知道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不是吗?没什么比欲擒故纵更能吸引男人的了。”
“那你觉得我该和他出去约会?费尔柴尔德是我的朋友,史蒂芬是她的心头爱。她从六岁就开始迷上他了!”
“我只是说,你越逃避他就越会追求你。”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塔尔博特说。
玛丽也不知道。她当然不能和朗出去——就是朗想和她约会这件事会让可怜的费尔柴尔德伤心得要死了——她也不敢接朗的电话。但这个男人仍然穷追不舍。
“我觉得你可以和他出去,凯旋,”帕里什说,“利用这个机会告诉他,费尔柴尔德才是那个应该和他约会的人。”
自从美国还是殖民地时起,就一直存在一种可怕的情况,当时约翰·奥尔登曾试图说服普里西拉·马林斯和迈尔斯·斯坦迪什一起出去,而普里西拉却说:“约翰,你自己去说吧。”
玛丽最不需要的就是朗说:“伊索尔德,你自己说吧。”
玛丽想知道约翰·奥尔登是不是时空旅行者,以及他是怎样摆脱那种窘境的。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救护站里的每个人都掺和了进来,里德和葛伦微尔听到后都对玛丽大发雷霆。“你明知道别人深爱着这个男人,你还去挖墙脚,这种做法实在是太残忍了。”葛伦微尔怒气冲冲的,还没等玛丽解释,她又补充说,“嗯,你肯定做什么坏事了。”
“看她,”里德低声说,瞥了费尔柴尔德一眼。“她肯定很伤心。”
费尔柴尔德虽然没有对玛丽说一句责备的话,但她的确很难过,她根本就不跟玛丽说话,在出勤过程中也一直保持沉默,只说一句“我需要担架”或者“这个人有内伤”。在救护站她小心翼翼地表现出没听到电话内容的样子,但她心里一定很痛苦。玛丽显然得为这件事负责,这意味着要么她出现在这里改变了历史,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历史学家做不到这一点——要么她的出现对于费尔柴尔德和史蒂芬的关系并无影响,即使她不在这里,他们也不会在一起。因为史蒂芬会死在战场上。
史蒂芬肯定会战死。他不仅负责摧毁V-1导弹,而且还驻扎在“炸弹走廊”里。成千上万像他一样勇敢的年轻人牺牲在敦刻尔克、阿拉曼和诺曼底。
但这会让费尔柴尔德心如死灰,玛丽想,担心这样可怕的事真会发生。这个小女孩不是二战中唯一这么伤心的人。很多人会因为失去了心爱的人而志愿接受危险的任务。玛丽不禁觉得,如果费尔柴尔德那样做了,那就是她的错,朗和费尔柴贝德两人的死都会是她的错。如果她不在这里把塔尔博特推进水沟里,塔尔博特就不会扭伤膝盖。自己就不需要代替她,史蒂芬也不会到这里来。
但说不定朗会不请自来,也许他会邀请塔尔博特共进晚餐,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因为塔尔博特是个情种。塔尔博特可能会去参加之前从没去过的舞会,遇到一个答应给她尼龙袜的美国大兵,或者塔尔博特让费尔柴尔德替她开车去亨顿。费尔柴尔德和史蒂芬在去伦敦的路上坠入爱河,他们在战争期间举行了婚礼,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如果费尔柴尔德开车载朗经过戈尔德斯格林或者托特纳姆宫路,两人都会被炸死,玛丽对自己说,不管怎样,你都改变不了结果,如果你能,时间网就不会送你来这里。
只是因为历史学家不能改变历史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故意制造问题,所以史蒂芬打电话来的时候,玛丽就假装自己没空,不值班的时间就离岗,在她下班时间离开岗位,主动请缨去为少校从其他站点“搜刮”补给,就是希望史蒂芬能厌倦她,把注意力放在费尔柴尔德身上,这才是他们两个的归宿。
但朗还是一直给她打电话。费尔柴尔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即使少校好不容易要来的一辆新救护车也没能阻止队员们一直在讨论“可怜的费尔柴尔德”。
9月1日,少校公布了一份新的值班名单,情况变得更糟了,玛丽和费尔柴尔德以后不再搭伙。这又引起了人们无休止地猜测,是玛丽还是费尔柴尔德提出了换工作搭档的要求。
9月V-2导弹袭击开始时,玛丽心里暗暗感激。这能让队员们心里装点别的事,也给了史蒂芬的中队一个新的挑战。他不再那么频繁地打电话来了,后来随着英国皇家空军努力解决这些不断出现的、极其致命的袭击问题时,他的电话才消停下来。
即便是喷火式战斗机也没有把握能追上V-2导弹,它们以接近每小时四千英里的速度飞行,比声速还快,只需四秒就能击中目标。所以,没有警报声。只有音爆的声音,也只有从爆炸中幸存下来的人才能听到。
导弹都不知从哪里飞来,真的太可怕了,令人瞠目。即使是那些镇定自若的救护队员。在出外勤时也开始往室内躲,偷偷看向天空。苏特克利夫-海特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地窖里,当一个美国大兵约帕里什去参加吉特巴舞比赛时,她说自己必须在家里洗头。
一天早晨,在他们出外勤回来的路上看到一群孩子提着箱子,脖子上挂着纸板标签,正在上公共汽车。“出什么事了?”玛丽问道。
“他们要被疏散到袭击范围之外的北部地区去,”坎伯利解释说,“为了躲避袭击。”
里德伤感地说:“我真想和他们一起去。”
V-2导弹的破坏力也很可怕。不只是房倒屋塌,而是整个地区被夷为平地,没法判断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在袭击现场装遇难者遗体的卡车中尸体的数量急剧上升,送往医院途中死亡的人数也在上升。一些伤亡人员被两千磅重的炸弹炸飞。急救队员在现场看到的场景变得更加可怕、更难以形容。
但不到一个月,他们就适应了V-2导弹下的急救生活,还产生了一个新的、完全错误的观点。梅特兰说:“因为‘同性相斥’,导弹永远不会降落在任何被其他导弹击中过的地方。所以我们在事故现场是绝对安全的。关键是要到达那里。”
但是导弹也威胁到去现场的路上。“在V-1导弹发动第一次袭击后一个小时它们才会来。”苏特克利夫-海特说。塔尔博特的报告里说,她在车辆调配场的一个男朋友告诉她V-2导弹发动机没法在寒冷的时候运行,所以随着冬天的来临,袭击会减少,这两种说法都不是真的。但这让急救护士队的队员们在知道随时会被这些袭击炸成碎片的前提下,还能睡觉、工作,也能开车去事故现场。
又过了两个星期,她们又开始讨论衣服——玛丽的蓝色蝉翼纱裙子破了个口子,她们争论着是把破的地方补好,还是把整块布料都剪掉——还有关于男人的事。苏特克利夫-海特遇到了一位来自布鲁克林的美国水手,叫杰里·沃伊乌克。帕里什和男友分手了。
让人头疼的是,她们又开始讨论关于“可怜的费尔柴尔德”的事了。“不然你就找别人订婚。”在史蒂芬又开始打电话时,里德向玛丽建议道。
“或者说你结婚了。”梅特兰提了一个非常荒谬的建议,这时塔尔博特进来说少校想让玛丽开车到斯特雷瑟姆去拿绷带,她才松了一口气。
“我得开贝拉·卢戈西去。”玛丽说。
“不,车在修理。里德还没把它开回来。你真走运,还可以开那辆新救护车。坎伯利和你一起去,我告诉她在车库和你会合。”
当车门打开时,进来的却是费尔柴尔德。“坎伯利心情不好。她让我替她去。”她告诉玛丽,说完就一直安静地坐着。玛丽把车开出车库,出发去斯特雷瑟姆。她不知道是否该再解释一下史蒂芬的事,但她担心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
斯特雷瑟姆没有多余的纱布和绷带。“我们的也快用完了。”都怪那些可恶的V-2导弹,”救护站的队员告诉她们,“我不得不请你们去克罗伊登取了。”
克罗伊登?那里遭受导弹袭击的次数比其他任何一个城镇都多,而且还是在玛丽不熟悉的区域。“我们不能去诺伯里拿吗?”她问,“这里要近得多。”
那个军官摇了摇头。“他们那里的情况比我们还糟。我打过电话,克罗伊登说他们会为你准备的,这样你就不用等了。”
嗯,那里还有一些,1944年没有救护站遭受袭击。就往返的路上的安全而言,这个信息并没有什么帮助。我得开快点儿,希望德国人今晚不要打英国的主意。
至少她不用担心费尔柴尔德的话会让她分心——她一直一声不吭地坐着。玛丽没精力和她交谈。她把心思都放在于一片漆黑中寻找救护站了。今晚出任务的急救护士队队员肯定会非常头痛的。根本没有月亮,10月的浓雾似乎要把前照灯吞没了,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克罗伊登的救护点,而值班的急救队员却找不到补给品了。“我记得把它们单独放在一边了。”她印象模糊,在警报响了三次的时候,她还在四下环顾。她最后不得不把更多的棉絮和绷带打包,让玛丽填写一份不同的申请表。
玛丽填完的时候,费尔柴尔德已经坐在救护车驾驶座上了。玛丽想跟费尔柴尔德商量一下让自己开车,因为她认识路,但女孩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让玛丽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们只会在争吵上浪费更多的时间,她想在警报再次响起之前离开。
她爬上副驾驶座位,费尔柴尔德沿着克罗伊登漆黑的商业街,拐上了去达利奇的路。很好,玛丽心想。再过十分钟,我们就可以安全地回到我有印象的地方了。
费尔柴尔德把救护车在路边停了下来。“你要干什么?”玛丽问道。
费尔柴尔德把车子熄了火,拉上手刹。“关于坎伯利的事我说了谎,”她说,“是我主动要求换班的,这样我就可以和你一起来了。玛丽,我得和你谈谈。”玛丽。不是凯旋,不是德哈维兰,也不是肯特。“如果你还愿意和我说话的话。”费尔柴尔德的声音颤抖着。“在我对你做了这么多卑鄙的事之后,你还愿意理我吗?”
天太黑了,看不见她的脸,但玛丽能听到她声音里的焦虑。“我当然理你了,”她说,“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就算你做了,我也不会怪你。我们能不能回去之后再讨论这件事?”或者至少不要在她记忆里会遭受飞弹袭击的地方。
“不,”费尔柴尔德说,“不能再拖了。昨天,我和梅特兰从乌尔弗斯克罗夫特路上一幢房子的废墟中救出了一个十三岁的男孩。V-2导弹击中了那里。他妈妈遇难了,直接被炸飞,什么都没剩下。男孩不停地抽泣,说因为妈妈让他睡在安德森避难所里而生她的气,他骂他妈妈是‘老母牛’,如今感到极其后悔。在看着他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害怕,我开始想我们俩在某个时候有可能被炸死,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把关系修复好是多么重要。”
“没什么好修复的,”玛丽说,“我们至少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谈吧。诺伯里有个里昂人开的店。我们去喝杯茶吧。”
“我必须告诉你,我对自己之前的行为深深自责。史蒂芬爱的人不是我,他爱的是你啊,这不是你的错……”
“他不爱我,他对我感兴趣,只是因为我拒绝和他约会,他能在其中找到被挑战的乐趣。”
“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一点。你应该和他去约会的,我情愿他爱上的人是你,也不愿他爱上塔尔博特或是其他可能会伤害到他的人。”
“他不爱我,”玛丽说,“我也不爱他。”
“你不用顾及我的感受。我已经看到你对他的态度了。”
“谁也没爱上谁,我也不想和他出去。他可是你……”
“不,他只把我当成小妹妹。我本来以为,等他看到我穿制服的时候就会意识到我已经长大了,但他还总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孩子,扎着辫子的六岁的那种。这不是你的错,玛丽,我不想让这件事破坏我们的友情。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承受不起……”
“嘘。”玛丽说,举起手来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尽管费尔柴尔德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不,我想说的是……”
“嘘。”玛丽命令道,“听,我好像听到V-1导弹的声音了……”
美国诗人朗费罗作品中的人物,此三人间的关系被喻为美洲殖民地最早的三角恋之一,青年约翰暗恋美女普里西拉,却为了友谊帮助好友迈尔斯追求普里西拉。
伦敦 1940年12月
赶快,天色已经很晚了。
——威廉·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波莉去过汉普斯特德·西斯公园以后,迈克星期三从布莱切利打来电话,说遇到了唐森,波莉让他马上离开布莱切利。也就是说,迈克最迟会在星期五早上回来,但他没有。星期五下午他还是没回来,也没来电话,更没写信来,波莉快要疯了。他在哪儿?
他应该是还没来得及离开布莱切利就被唐森找到了,波莉想,那个人肯定会说服他为自己工作。唐森肯定不只对迈克做了背景调查。
“你没有告诉迈克,剧团打算排练《圣诞颂歌》的事吗?”艾琳问道,“也许在我们排练的时候他一直在给我们打电话。今晚我待在家里,免得再漏接了他的电话。”
但星期五晚上迈克也没有打电话来,周末也没打来,波莉看得出艾琳和自己一样忧心。波莉焦躁不安,以为一切都没了希望,没说任何乐观的话,也没提任何有关获救的事。
波莉几乎什么也没说,彻夜难眠。因为还要排练《圣诞颂歌》,所以她们没走紧急楼梯去区线站台。每次道明先生的鼾声把波莉吵醒时,她都发现艾琳靠着站台的墙坐着,双臂抱着膝盖,忧郁地望着天空。
在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波莉也待在家里,她想了好几个小时,琢磨迈克为什么没打电话来,也没发消息。他找到杰拉尔德了,她想,他说有线索了。会不会是迈克在离开布莱切利时遇到了杰拉尔德,然后他们返回牛津了呢?
他们应该没碰面。要是那样的话,检索小组早就到了,除非有时间滑移。又或者迈克没遇见杰拉尔德,而是和唐森撞见,然后被留在那里了。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波莉告诉自己,他不会傻到留下来,只是回伦敦会有困难。他明天上午会回来的。
但迈克没有回来。如果到下星期一他还没有联系我们,我们就得去布莱切利看看他出什么事了,波莉心想。
但如果他没事,我们贸然过去会不会让他陷入危险,会不会泄露厄尔特拉机密?可如果迈克已经陷入危险了呢?波莉没有发现什么巨大差异——南安普敦、伯明翰和汉默史密斯的防空洞都是按时间表上的时间遭到轰炸的——但星期二的空袭开始比时间表上的早了十分钟;还有星期五,因为奥德利大街上有一枚还没爆炸的炸弹,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顾客被紧急疏散了两个小时,这些在她的植入信息里都没有。
炸弹没爆炸,她对自己说。所以当他们在防空洞里等待炸弹被拆除的时候,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写信息,以便联系检索小组:“失物招领:在诺丁山门站附近丢失了一只可卡犬,有捡到的请联系,地址是卡德尔街14号。”还有:“亲爱的T先生,很抱歉我不能按计划去牛津,星期天上午十点在彼得·潘雕像见面。”
“但如果迈克星期天回来,”艾琳反对道,“那时候我们在肯辛顿花园,他怎么能找到我们?”
“不是找我们,是去找我。我要去彼得·潘雕像见我“亲爱的特伦斯、蒂姆或者西奥多了。这一定是场浪漫的约会。如果迈克回来了,你们两个可以来接我。”
艾琳看上去想和波莉争辩几句,却又转过身去,开始读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
肯辛顿花园看起来不太像一个适合浪漫约会的地方。圆形池塘两边各架着两门高射炮,草坪上停满了一排排半履带车,公园边上的维多利亚式栏杆也被拆掉了,大概是被拿去回收利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