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想,但你帮不了我们。
她摇摇头。
“如果你需要车费或……”
“不用,”波莉说道,“我们有办法。”
“那就好。喝茶吧,”他安慰波莉道“这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儿。”
喝什么感觉都不好,她心想,但她还是喝了下去。茶水又热又甜,汉弗莱斯先生一定是把自己一个月的食糖配给都用了。
她喝光了杯子里的茶,突然感到羞愧难当。她不是唯一一个这一夜过得很糟糕的人,也不是唯一一个正在面临可怕未来的人,未来也并非完全黯淡。他们没有找到巴塞洛缪先生,这说明丹沃斯先生没有明知他们会有危险却不管他们,科林没有对她撒谎。
她的举动,还有迈克和艾琳的行为,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历史的发展。昨晚就像预料的那样过去了,圣保罗教堂仍然屹立着,而城市的其他地方也没有受损。历史仍处于正轨之中。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波莉一直害怕找到她们改变了战争进程的证据,但现在她希望历史学家能够改变历史进程,改变这一切——市政厅、牧师会礼堂和所有被毁坏的克里斯托弗·雷恩设计的美丽的教堂。同样的可怕情景仍会发生在德累斯顿、奥斯维辛和广岛。未来还会发生耶路撒冷恐怖袭击,瘟疫大流行以及圣保罗教堂被炸弹炸毁。如果时间穿越能改变历史,那早就该有人出现修复这些历史的伤痕了。
但她们能做些什么呢?她们三个昨天晚上一直在找一个人,想让他帮忙捎个口信,都没有成功。即使他们知道如何去做,又凭什么认为他们能修复历史的创伤呢?这些都无从得知。这个时空系统太过复杂、混乱,无法确保避免灾难的尝试不会招致更可怕的灾难。尽管第二次世界大战非常可怕,但至少盟军取得了胜利。他们阻止了希特勒,毫无疑问,这是件好事。
但是代价太大了——成千上万人为之牺牲,城市沦为废墟,生灵涂炭,包括我自己,她想,还有艾琳和迈克。
她蜷着身子坐在台阶上,朝他们瞥了一眼,艾琳身子半僵着,几乎要哭出来了,迈克胳膊上缠着绷带,脚上也缠了一半绷带。他们看上去都精疲力竭,波莉对他俩突然生出一股感激之情。为了让波莉能在最后期限之前回到牛津,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奔波。为了让她安全回家,他们两个甚至会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她至少要振作起来。
汉弗莱斯先生想尽办法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伦敦也是如此。眼看着半个城市的大火在他们耳畔熊熊燃烧,第二天,伦敦人并没有坐在那里自怨自艾。相反,他们开始扑灭仍在燃烧的大火,还把幸存者从废墟中救出来,修复了水管、铁路和电话线,坚守在他们的工作岗位上,清扫玻璃残渣,即使工作的地方被夷为平地,他们也没有气馁。
如果他们能做到,她也能做到。我们一起努力。波莉想到这些,便站了起来,掸掉大衣上的烟灰。
“我们得走了。”她说。她收起杯子和碟子,放到屋里的书桌上,书桌上放着烧焦了一半的《世界之光》版画。波莉抬腿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看着画中那盏升起的灯照亮了四周黑暗的虚无。在基督像的长袍上,布料边缘被烧焦了,还沾上了烟灰。
波莉原以为基督的脸会像艾琳和迈克的脸一样憔悴颓废,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脸上满是善意和关心,就像汉弗莱斯先生那样。
波莉从包里掏出六便士,放在桌上,把画对折,放进口袋,然后走了出去。
“我们得走了,”她对迈克和艾琳说,“上班要迟到了,我们必须把救护车开回圣巴塞洛缪医院。”
“我得把大衣拿回来,”迈克说,“还有艾琳的。”
“我得先把孩子们送回家。”艾琳说,“阿尔夫!宾妮!”她冲他们喊道。
他们还在废墟上玩耍,用木棒拨弄着一根还在冒烟的木头,在它烧成余烬后又跳了回去。
“快过来,我送你们回家。”
“回家?”宾妮说。两个孩子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抬头看向她。“不用别人带我们去,”阿尔夫说,“我们自己就可以回去。”
“不行,去白教堂的地铁可能停了,你母亲会担心死的。”艾琳说,“我想告诉她,你整晚都去了哪里,帮了我们多少忙。”她走下台阶,朝他们走去。
阿尔夫和宾妮又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扔下木棍,飞快地沿着街道跑了。
“阿尔夫!宾妮!等等!”艾琳喊了一声,追着他们跑,波莉和迈克也在后面追,可是两个孩子已经消失在主祷文街那边冒着烟的废墟里了。
“我们根本抓不到他们,那条街像迷宫一样。”迈克说,艾琳不情愿地点点头。
“他们不会有事吧?”波莉问道。
“不会的,他们能照顾好自己。”艾琳看着他们,皱起眉头。“可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们可能担心如果你把他们送回家,他们就得去上学。”他们坐进救护车时,迈克盯着油料表说,“反正我们也不可能把他们送回家。汽油不够我们往返白教堂,能撑到圣巴塞洛缪医院就行。”
“要是我们知道怎么能到圣巴塞洛缪医院就好了。”艾琳说。她发动着救护车。“一直是阿尔夫给我领的路。”
波莉点点头,回忆着所有被堵塞的街道和路障。
“我也能给你们指路。”迈克说。
他果然说到做到。
艾琳的大衣还挂在她之前放衣服的栏杆上,但是迈克的大衣不见了,他也没去问工作人员。“我还没办理出院手续就跑了,”他告诉她们,“他们可能还会把我留在医院。”
“我还以为你说你没烧到胳膊呢。”波莉说。
“没怎么受伤,都是些皮外伤。但他们不一定会放我出去,我可不能像在奥平顿的那些日子一样,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我不用穿大衣。”迈克说。
“可现在是冬天,”艾琳说,“你会被冻死的。”
“我去帮你找。”波莉接过了这件事。“艾琳,把救护车开进来。迈克,你在前面等我们。”
迈克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
“他们不会因为我偷救护车而逮捕我吧?”艾琳问。
“你的大衣沾满了血,他们不会抓你的。如果他们真要抓你,我会帮你解释的。”波莉说完,走到病房去打听迈克大衣的下落。
有一名护士觉得迈克被送进来的时候,必须先帮他脱掉大衣,于是建议说:“你可以去急救室找找。”
急救室没有,护士长那儿也没有。波莉只好回到门口告诉迈克这个坏消息,他和艾琳都在那儿。“你没被逮捕吧?”波莉问艾琳。
“没有,他们对我非常好。你没找到迈克的大衣?”
“没有,对不起。我会请维文太太再给你拿一件,这个给你。”波莉摘下希巴德小姐送给她的那条南瓜色的围巾。“戴上这个,等会我们再给你找件大衣。”她像对待孩子一样把围巾绕在迈克的脖子上,然后出发去地铁站。
地铁还在运行,但汉默史密斯线已经停了,环线也不经过坎农街。
“我们还有机会追上巴塞洛缪。”迈克说,“如果他要乘坐的地铁被炸毁了,或是停运了,他有可能还没回去,还在伦敦。”
“迈克,他走了有两个小时了。”波莉不太同意。
“你们两个继续去上班。如果我追上他了,就去汤森兄弟百货公司找你们。”她们还没来得及阻止迈克,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你觉得有机会吗?”艾琳问波莉。
“没有。”波莉说,尽管她们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回到汤森兄弟百货公司。
“谢天谢地,你回来了。”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多琳和莎拉都没来,后天就要开始新年促销了——天哪,你受伤了!”她对艾琳说,还吩咐波莉打电话叫一辆救护车。
“这不是我的血。”艾琳说,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衣,“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除去血迹吗?”
“用点苯,”斯内尔格罗夫小姐不假思索地说,“虽然用了之后衣服看起来就像湿透了似的。”
她让艾琳去家居用品部拿一瓶清洁剂,又让波莉在替莎拉顶班的时候在“新年大减价”的招牌上描字。
波莉在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一边描“新年降价特惠”几个大字,一边担心迈克为什么没来,担心他烧伤的手臂,忧心她们明天之后要做什么。
过了1月1号,除了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和诺丁山门站,她们不知道空袭会发生在何时何地,也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她认为里基特太太家和迈克的寄宿处是安全的,尽管巴特利没说允许入住列表中的地址是仅在她任务期间安全还是直到伦敦大轰炸结束前一直很安全。但是,丹沃斯先生坚持要她在没被轰炸过的地铁站里避难,所以不太可能让她租住在一个会遭到轰炸的房子里。
但“不太可能”并不代表确定,所以她们最好在诺丁山门站里过夜,并祈祷她们能在空袭开始前到达那里。
冬天白天太短,根本不可能赶到。警报通常会在五点前响起。迈克的工作让他奔走在伦敦的各个角落,还要担心白天发生的空袭,还有没爆炸的炸弹和悬挂着的伞投水雷。一直到商场打烊,迈克还是没露面。
他在哪儿?要是他因为手臂烧伤,伤口感染了怎么办?万一得了肺炎怎么办?不过至少波莉能为他做点什么,下班后她和艾琳直接到诺丁山门站去找维文太太说大衣的事。
维文太太不在那儿。“她和牧师正在为那些在爆炸中无家可归的家庭募集资金。”希巴德小姐告诉她。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波莉问道。今晚没有空袭,所以她可以花点时间去找维文太太。可惜维文太太没有跟希巴德小姐说募捐的地点。
我得问问拉布鲁姆小姐,波莉想。“拉布鲁姆小姐说过几点过来吗?”
“她得了重感冒,”希巴德小姐说,“我告诉她应该待在家里,火车站的风又大又刺骨。”
确实是这样,紧急楼梯那里更冷。迈克终于来了,波莉和艾琳脱下大衣把三个人裹在一起。迈克告诉她们分手后他去了伦敦的每一个地铁站,结果运气不太好。“我早上一到教堂就该先去圣保罗站看看的。”他说,“要是我……”
“你还是赶不上他。”波莉说。
“波莉,我会想办法在你的最后期限之前把你救出去的。”迈克的态度格外坚定。
“你的检索小组呢?”艾琳问,“你兴许还能找到他们。”波莉这才反应过来由于前一天晚上事情太多,她和迈克还没有跟艾琳说过去找检索小组的结果。
“我的确找到了,”迈克说,“但不是检索小组,是我在医院认识的一个人。”
艾琳的脸阴了下来。“但他们可能还是会来。我可以再给古德牧师写信,也会联系庄园那边。或许我们可以再试一下波莉的传送点,说不定现在可以用了。”
“你说得对。”迈克说,“我们会把事情都搞定,我会想办法把你们俩都救出去的。在我把你俩救出去之前,我们都要努力活下去。明天的空袭会在哪儿?”
“明天没有空袭,”波莉说,“但恐怕还有更多的坏消息。”她告诉了他们自己不知道新年之后空袭情况的事。
“但诺丁山门站是安全的,对吧?”迈克说,“还有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在白天你们俩就是安全的。”
“不,”艾琳说,“我的主管今天告诉我,她们计划等新年销售一结束,就把为圣诞节的聘的临时帮工都裁了。”
“我们还有一件事要说,”波莉说,“我和艾琳要应征入伍,还不确定具体时间。”
“入伍?”迈克说,“你们要参军?”
“不一定,但要为国家服务。去陆军本土女子勤务队或去妇女土地工作服务队,也可能去军工厂工作。这是《国家服务法案》里要求的,所有20~30岁的英国人都要报名。”
“你就不能申请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工作延期吗?”迈克问。
“不行。”波莉说,“如果我们在被强征之前不主动申请,就有可能被派往伦敦以外的地方。”
“所以我们最好尽快找到出路。”迈克皱紧了眉头。
“波莉,你完全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会有空袭吗?”艾琳紧张了起来。
“知道一点儿。”波莉说,“有几个晚上,德国空军还轰炸了其他城市。”
“天气不好的时候它们不会发动空袭,”迈克说,“这对接下来的几个月应该会有帮助。空袭会在5月结束吗?”
“对,5月11号结束,”波莉说。但从现在到那时,会有近两万平民被炸死。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熬过接下来的四个半月,”迈克说,“一直等到丹尼斯·阿瑟顿来,我们就安全了。”
安全,波莉想。
“这是最坏的打算。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在这之前回去——”迈克停了下来。“怎么了,波莉?你看起来像是有心事?”
“没什么,什么味道这么奇怪?”
“是我的大衣。”艾琳道,“我用苯来清除血迹,可能用得稍微多了一点儿。”
“一点儿?”迈克笑着说,气味太重了,他们不得不离开楼梯,到车站去睡觉,那里也是一点儿也不暖和。
“我们必须给迈克买件大衣。”第二天早晨艾琳在上班的路上说,“也许会碰到商店打折,我们可以买一件。”
但是显然她们没时间去买大衣,因为要为新年促销做准备工作,之后还要忙着卖货,尽管天气不好,人们还是蜂拥而至。接下来的几天,又赶上冷入骨髓的大雾天气和几乎持续不断的雨夹雪。
“但这样不也很好吗?”下班后她们匆匆赶往牛津广场时艾琳说,“也就是说不会有空袭。”
当务之急是要给迈克买件大衣,艾琳的大衣要是被弄湿了,苯的挥发性就会越来越强。“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说气味会消失的,”艾琳说,“但又好像不会……”
“是的。”波莉说。幸好避难所禁止吸烟,不然即便一根乱扔的火柴也会引起火灾。
“我一直在想你说过我们必须做志愿者的事,”艾琳在他们上地铁时说,“我也可以志愿在圣巴塞洛缪医院当一名救护车司机。我把救护车开回去的时候,克罗斯医生说如果我当时没把那些伤员送到医院的话,他们早就死了。”
“什么伤员?”
艾琳把伤势过重失去意识的救护车司机和陆军中尉的事告诉了波莉。谢天谢地,幸亏迈克不在这儿,没听到这些,波莉想。他最不需要做的就是继续担心他们有可能会改变战争进程。
我们不会改变历史的,她对自己说。我们赢得了战争。29号那天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到来的。在迈克和艾琳睡着后,她偷偷地溜了出去,去看一份丢弃的报纸来确定一下。
果然和书上记载的一样,市政厅被烧毁了,圣布莱德教堂和圣玛丽里波教堂也被烧毁了。伦敦塔旁的万圣教堂也被烧毁了,她原以为那里只是部分被毁。《伦敦标准晚报》说,德国人投下了一万五千枚燃烧弹,而不是历史记录中的一万一千枚。
报告中很容易出现这种错误,她又钻回到艾琳散发着臭味的大衣底下。我们赢了战争,欧洲胜利日那天我和艾琳都在场。
接下来的一整天,波莉对这些差异都心神不宁,她在午休时买了《每日先驱报》 和《每日邮报》看,然后去图书部告诉艾琳不要对迈克说她开救护车去圣巴塞洛缪医院的事。“包括克罗斯医生说的那些话,不然他会觉得开救护车太危险。”
“那倒是真的。”艾琳心不在焉地回复道,更关心的是给迈克买大衣的事。
“今晚应该会下雪。”艾琳说。一个小时后,她下来说,她征得主管同意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好去援助委员会找衣服。她问迈克穿多大号的大衣,又问:“波莉,我也给你要顶帽子。告诉里基特太太我不在家吃晚饭,你不用等我了,我在诺丁山门站跟你会合。你今晚有排练吗?”
“我不确定,”波莉说,“剧团还在争论下一步该演什么戏。”
波莉到剧团的时候,发现他们正在讨论的不是演哪出戏,而是是否还要再演一场,因为时断时续的空袭和寒冷的天气,大家都愿意待在家里而不是去避难所。
包括一些剧团成员也是这样。拉布鲁姆小姐的感冒还没好,戈弗雷爵士和西姆斯先生都不在。“没有演员,我们演不了戏,”道明先生抱怨道,“也没有观众。”
“但如果我们演了,就会吸引更多的人来诺丁山门站。”牧师说,“我们能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来帮助保障民众的安全。”
“我们也可以不演戏,来点悲愤的朗诵怎么样。”希巴德小姐提议道“那样的话,我们就不需要每个人都来了。”
当他们讨论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波莉偷偷溜到紧急楼梯那里,看看艾琳是不是去了那儿。走到一半时,她遇到了迈克,显然他刚到。他的头发和橘黄色的围巾湿漉漉的,有一半都结着冰,波莉庆幸艾琳去给他找大衣了。
她告诉迈克艾琳去了哪里。“她说她会在这儿等我们,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到了,我正要去楼梯看看。”
“我去吧。”他说,“你去餐厅看看,我在自动扶梯那儿等你。”
艾琳不在餐厅的人群中。波莉返回进站口。站在往南的拱门处,这样她就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艾琳和迈克,要是有剧团的人下了自动扶梯,她还可以躲回隧道里。她不想被拖到站台那边去讨论《小牧师》和《不可儿戏》的艺术价值。
但她只看见西姆斯先生下楼来,怀里抱着他的宠物狗尼尔森,尼尔森十分害怕扶梯上的板条踏板。
车站里的人没有平时多,大多数人都带着雨伞,没带铺盖和野餐篮。就像道明先生所说的那样,其他的避难者肯定都觉得恶劣的天气里不会有空袭。波莉希望他们是对的。
艾琳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不知道空袭的时间和地点真是太糟了,波莉想。
迈克回来了,问道:“艾琳还没回来吗?”
“没有,你在来车站的路上听到轰炸机的声音了吗?”
“没有。”他抬头看了看自动扶梯。“她说要去哪儿取……她来了。”
他指着自动扶梯的顶端和两个刚踩上去的男人,在他们后面露出一头红发,是艾琳。迈克向艾琳挥了挥手。“看起来她成功了。”
波莉看见艾琳胳膊上挎着一件灰色的粗花呢大衣,另一只手里拿着一顶女式深蓝色帽子,迈克又朝她挥了挥手。
艾琳看见他们了,挥动着那顶蓝色的帽子致意。
突然,波莉惊讶得用手捂住了嘴。
“看来她也给自己找到了一件新外套。”迈克说。
是的,波莉想,心中满是忧愁,看着艾琳从那两个人身边挤过,急匆匆地沿着下行的扶梯朝他们走来。她穿着一件鲜亮的绿色外套,毫无疑问,就是她在欧洲胜利日那天在特拉法尔加广场穿的那件。
克罗伊登 1944年10月
现在的时间和过去的时间也许都存在于未来的时间,而未来的时间又包容于过去的时间。
——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玛丽摇下救护车的车窗,探出身子,想听清楚外面的声音。她确定刚才听到了V-1导弹的咔嗒声。
“是导弹吗?”费尔柴尔德问,“我什么也没听到。”
“嘘,”玛丽命令道,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可能又是一辆摩托车或者……
巨大的隆隆声让她们停在路边的救护车晃动着。
“哦,天哪,”费尔柴尔德说,“它快落到我们头顶了。”她身体前倾,给车子打火,然后打开救护车的警笛。“它该不会炸的是救护站吧?”她担心地问。
“不,没那么远。”玛丽回答。
确实没有。导弹就落在她们开车经过的大街上,炸毁了街上的店铺。近处一间房屋中介所还屹立不倒;另一边,电影院门口的遮阳篷被炸得七扭八歪,废墟里到处燃烧着大火。
好吧,玛丽无奈地想,现在不用担心天黑光线暗了。她想着自己现在穿的要是工作服和靴子就好了,而不是这种有裙摆的制服,她们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救护人员,必须在废墟上爬来爬去寻找遇难者。
费尔柴尔德尽可能地开着救护车靠近遭袭现场。
她们停好车,然后钻了出去。“幸亏我们带的绷带足够多,”她说,“我去找个电话亭,给救护站打电话。”
“好,不过我觉得救护站应该听到爆炸声了。”玛丽戴上防护盔,系紧带子。“我去电影院看看有没有伤亡。”
费尔柴尔德说:“星期三不放映电影。我和里德上星期三想来看《鸳梦重温》的时候,这里就没开。这些商店在晚上这个时候都不开门,所以应该不会有人员伤亡。”但她还是跑去找电话亭,玛丽则穿上胶靴,穿过废墟,祈祷着费尔柴尔德说的是对的。
走到半路,她听到一点声音。她停下脚步,侧耳听着,但什么也没听见,费尔柴尔德急急忙忙地向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把砖头和石灰块从废墟上搬下来。“我通知了克罗伊登那边,”她报告说,“你找到……”
“嘘。我听到了点声音。”
俩人仔细听着。
“杰珀斯!”玛丽听到从废墟的另一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费尔柴尔德指着废墟说,开始在废墟中摸索。
玛丽跟在后面,每走几英尺就停下来察看四周,看来这里有人员伤亡。火焰发出的微光只够给她引路,不足以看清危险区域,也只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在闪烁的火焰映照下,她看到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现在好像有东西在动。
走到一半时,玛丽听到那个人又说话了。她停下来,侧耳听着,然后喊道:“你在哪儿?”
“在这里。”那声音太微弱了,小到她几乎听不见。
“请再说几句。”
“在……”那人突然一阵咳嗽。
这一声清晰地飘进她的耳朵。“费尔柴尔德!在这边!”她喊了一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在那堆乱成一团的砖头和碎木头上小心翼翼地走着。
咳嗽声停止了。“你在哪里?”玛丽又喊道。
“在这儿!我找到了!”费尔柴尔德在几码远的地方喊道,玛丽赶忙爬到她身边。
费尔柴尔德正俯身看着一个黑影,当玛丽走到她跟前时,她又直起腰来。“他死了。”
“你确定吗?”玛丽问。天太黑了,可能是费尔柴尔德弄错了,于是玛丽蹲下仔细检查遇难者的身体。
准确地说是半个遇难者,只有半个身子,人被炸成了两半,也就是说这不是那个咳嗽的人。“这里的某个地方还有另一个人活着。”她告诉费尔柴尔德,“你到那边去找,我到那边找。”她又原路返回,喊道:“你在哪儿?如果你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就回应一声。”然后安静地等着回应,连最轻微的声音也不放过,然后继续往前搜索。
玛丽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扇破窗户,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侧躺在窗户旁边。那是什么?玛丽很好奇。是钢琴吗?应该不是,个头太大了,里面还卷着纸,四周堆满了一团一团的东西。这应该是台印刷机,她想,这里一定是家报社,她突然看到了一只胳膊。
但愿它不只是一只胳膊,她想着,朝它爬过去,希望这个人身体的剩余部分别被压在印刷机下面。
谢天谢地。那个男人躺在印刷机旁边,玛丽此前没看见他是因为他身上盖满了报纸,脸色苍白,上面溅满了血——他的脸在橘黄色的火光下看上去是黑色的——玛丽几乎认不出那竟然是一张脸。
他也死了,玛丽想,蹲在他旁边,但他的胸部还在隐隐起伏。玛丽弯下腰去,看见那白色的东西是,他身上黏着的灰泥。“你还好吧?”她问道,但那个人没有任何回应。“别担心。我们马上救你出去。费尔柴尔德!”她冲着黑暗处喊道,“快到这里来!”
她想看看血是从哪个部位冒出来的,要是有个手电筒就好了。在微红的火光中,玛丽几乎看不清那个人,只能看到血。他身上盖着外套和报纸。“我需要一盏灯!”她大喊着,把报纸拂到一边,寻找冒血的伤口。她把那个人的外套敞开,里面的衬衫没有血迹。
那是别人的血,她想着,随即联想到了印刷机。她摸了摸那个人外套上的黑色印痕,然后把手指举到鼻子前闻了闻,是墨水的味道。V-1导弹爆炸时,他身上溅上了墨水。
即使那不是血,很明显他也受伤了。也许他只是被炸昏了,玛丽往乐观的方面想着。她把剩下的报纸拿开时,那个人腰部以下已经被砖头和灰泥埋上了。玛丽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他的左腿全是血,这次不是印刷机里的墨水。血迹和墨水的颜色混在一起,玛丽很难判断他的伤势到底有多重,但小腿处看起来受伤很重,脚上也流了很多血。
玛丽在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绑在他的膝盖下方,又折下一根小木棍,插入手帕打结处,把这个简易止血带拧紧。
“他还活着吗?”费尔柴尔德问,从暗处走过来,跪在那个人旁边,盯着他的脸。
“还活着。”玛丽回答道,说完想看看他腿上的血有没有止住。“你带手电筒了吗?”
“没有,我去拿一个来。他的伤严重吗?”
“他昏迷了,腿断了,脚也被压断了。”她说着时,只听那人咕哝了几句。
“什么?”玛丽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那不是……”他的声音很沙哑。
被压在灰泥里,她想。
“完……”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什么完?“你会没事的。”玛丽说着,轻拍了下他的胸膛。“我保证会把你救出去的。我绑了止血带,”她问费尔柴尔德,“克罗伊登派的救护车来了吗?”
“还没。”费尔柴尔德说着,朝她们的救护车停靠的地方望去。“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摩托车的声音,一定是我听错了。”
“一会儿我们俩得把他抬上救护车。”玛丽说,“去把担架拿来。”费尔柴尔德点点头,接着跑向救护车。
“别忘了拿手电筒!”玛丽在她身后喊道,接着把砖头和一个重得离谱的金属盒子搬走,把他的另一条腿刨了出来。“你不要担心,我们马上就会把你救出去的。”
听到玛丽的话,那个男人似乎瑟缩了一下。“不,”他低声说道,“别,不……不……”
“你别害怕。你会没事的。”
“不是,”他无力地摇摇头,“我很抱歉。”
“没关系,可怜的人,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导弹炸伤了。”但是玛丽的安抚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还在这儿……”他用嘶哑的声音痛苦地说着,“……死……”
“嘘,不要多说话。”
“不应该在这里……”
“你躺着别动。我得看看你的腿。”
玛丽又去把他的另一条腿和脚刨出来,幸运的是,那条腿没有被压断,只是流了很多血,她也没有多余的手绢来当止血带了。她双手紧紧按压住伤口。“费尔柴尔德!”她喊道,“佩姬!我需要医药箱!”
“达利奇……”那人低声说。他一定是问她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我们会带你去诺伯里,”玛丽说,“这样会更快,你不必担心,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担架拿不出来!”费尔柴尔德从救护车上朝她喊道,“被卡住了!”
“别管它了!把医药箱拿来!”
“什么?”费尔柴尔德喊道,“我听不见,玛丽!”
那人发出一声呻吟,还带着很大的喘息声。“玛丽?”他低声问道。
“是的,”她说,“我在这里。”她尽可能地用力按压伤口。但不管用,血还是不停地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只有止血带才管用。“佩姬!”她叫道,“把止血带拿来!快点!”
“玛丽!”那人急切地说,“你不能走!”
“我不会离开的。我就在这里。”玛丽安慰着他。
他的领带还挂在脖子上,如果能把它取下来,就可以用它做止血带。玛丽解开他的外套,想把领带解下来。
“出了问题……”那个男人因为剧烈的咳嗽几乎说不出话来。
玛丽解不开领带。她用手指甲抠着布料,想把领带弄松。
“别走。”他痛苦地说。
“我得解开你的领带来做止血带,我要给你的腿止血。”费尔柴尔德去哪儿了?克罗伊登派的救护车在哪儿?
领带结终于松了,玛丽很快解下领带。“我会把你救出去的。”男人重复着玛丽之前说的话,喃喃地说,“我保证。”
玛丽把领带从他的领子上扯下来,爬到他的脚边。
他抓住玛丽的手腕。“玛丽,”他急切地说,哽咽着,又咳嗽起来。“别走……”
“我哪儿也不去。我只是要把你的脚绑好。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保证。”
“不,”那个男人说着抓住了玛丽的手腕。“你不能去……”
“我不走,”她说,“我保证。”
“不,”男人突然变得狂躁起来。“打不开……”接着世界忽明忽暗,又一枚导弹袭来,冲击波把印刷机里的墨水和鲜血溅了他们一身。玛丽俯身想要把那个男人推到旁边的排水沟里,但已经太迟了,导弹已经爆炸了。
伦敦 1941年冬
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共赴战场。
——威廉·莎士比亚,《亨利五世》
艾琳穿着新买的绿色外套,急匆匆地走下自动扶梯的台阶,一边朝他们走来,一边喊道:“迈克,我给你找了件新外套!”她手里挥动着那顶深蓝色的帽子。“波莉,我还拿了一顶帽子!”
艾琳走下扶梯。“和你的外套很搭——”说完突然停了下来。“怎么了?”她不安地看着波莉,又看了看迈克。“发生什么事了吗?”
的确,波莉想,心里觉得不舒服。
“怎么了?”艾琳说。
我得对他们保密,波莉心想。现在,如果他们知道了,会绝望得想死的,我得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但就像被踢到肚子一样,痛苦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她都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
“你生病了?”艾琳惊慌起来,“你的脸白得像纸一样。”迈克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波莉。
“没有,我很好,”波莉勉强说,“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怎么来得这么晚,你去哪儿啦?”
“援助委员会根本没有外套,”艾琳说,“那里的负责人说,天气太冷了,再加上其他状况,自从上次空袭以来,他们的物资就一直严重短缺。所以我就去了圣潘克拉斯附近的那家委员会,那边的公共汽车很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迈克仍然用不相信的眼神盯着波莉。
“没事,我只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空袭,”波莉说,“所以有点紧张。警报响的时候,你还没来……”
“对不起,我给你拿了一顶帽子。”艾琳把帽子递给波莉。“最重要的是,迈克,我给你拿了一件外套。可能会有一点儿大,”她说着,帮迈克试穿了一下。“但我觉得,拿大的总比拿小的好。我拿的这件大衣冬天穿还不够暖和,但它颜色很亮,充满着希望,真的让人无法拒绝。我很讨厌黑色和棕色。光看着这件大衣就能让我开心起来。波莉,这颜色不会让你联想到春天吗?”
不会。
“会啊,非常漂亮。”波莉说。
迈克还在盯着她看。
“这顶帽子太可爱啦!”波莉说。她试戴了一下,让艾琳拿着粉扑盒,好在小镜子里看到自己戴帽子的样子。她看到自己的脸上又有了血色,不自觉地感到一些欣慰。“太谢谢你了,艾琳,你真会创造奇迹呢。迈克,把你的胳膊伸过来。”她把迈克的袖口翻过来看衣服衬里。“应该很容易把它翻过来。现在把它脱下来就行,我再看看接缝的地方。”
“我可以一会儿再穿这个,”迈克说,“我们三个得好好谈谈。”
哦,不,波莉想,他猜到了。
不过当他们走到紧急楼梯的时候,迈克只是想知道波莉是不是能写一张她能记下来的空袭时间表。“是的。”波莉松了口气,庆幸他换了个话题。“可能会有不对的地方。我只知道1月里有两次空袭,分别在11号和29号晚上。”
迈克把日期记下来。“你知道伦敦的哪些地方遭到轰炸了吗?”
伦敦东区在1月29号遭到轰炸,伦敦市中心在1月11号遭到轰炸。利物浦街和银行站都遭到了轰炸。
“银行站?”艾琳打断了她。
“对,还有几家医院——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家。”
“1月份还有别的空袭吗?”
“没有了。1月和2月天气很差,这段时间德国飞机经常被迫停飞。它们只在几个晚上对伦敦、朴次茅斯、曼彻斯特和布里斯托尔城外进行了轰炸。”
“银行站那边有人伤亡吗?”艾琳问道。
“有,在利物浦街,”波莉说,“我不确定具体人数。在一百人以上。但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地区没被轰炸,这个车站也从未被炸过。”
她记得自己告诉过他们2月和3月的空袭情况。白金汉宫还会遭到轰炸,伦敦桥站的避难所和一家著名的夜总会——巴黎咖啡馆也遭到了轰炸。她刚想说4月的空袭情况,艾琳突然打断说:“在做下一步的计划之前,我们能先去吃饭吗?我快饿死了。为了去拿大衣和其他东西,我还没吃晚饭呢。”
“我和你一起去。”波莉站了起来,但迈克说:“我们一会儿去找你。我想先问波莉一件事。”艾琳点点头,跑上台阶,鞋子发出咔嗒声。门哐当一声关上了,波莉立即警惕起来。
“在自动扶梯那儿的时候出什么事了?”迈克问。
“没什么。”波莉说道,“我跟你说过,我只是很担心,因为她回来得很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空袭……”
“是那件外套,对吗?”迈克说,“那是她在欧洲胜利日那天穿的外套吗?”
“不是。我告诉过你……”
迈克抓着波莉的胳膊,晃着她的身子。“别骗我,这条线索很重要。那件绿色的外套就是她在欧洲胜利日那天穿的那件。”他又晃了晃她。“对不对?”
这样做无济于事,迈克心里很清楚。
“告诉我,”他说着,手上继续用力。“这很重要。是她那天穿的那件衣服吗?”
“是。”波莉说,迈克把手放开了,好像全部力量都从手臂上被抽走了。
“我一直希望她没有一件那样的外套,也就说明她执行的是另外一项任务。”波莉说,“那说明我们最终还是回去了,她说服了丹沃斯先生让她去参加欧洲胜利日庆祝。”
“现在发生的事也没否定那种希望。”迈克说,“很明显,这件外套出现在正确的时间。牛津那边的服装部可能也有一件这样的。在艾琳去欧洲胜利日前把一模一样的衣服给了艾琳。又或者是你看到的人不是她。你说离得太远了,不能肯定那人就是艾琳。我们穿越回去的时候,她把衣服留在了这里,结果外套又回到了援助委员会,他们又把衣服给了别人。”
或者可能有人在旧衣堆里拿到了这件大衣,波莉想,希望能说服自己这就是发生的事实。
迈克说:“如果我们出现在欧洲胜利日庆祝现场是因为我们没穿越回去,那我也会出现在那里。”
除非你那时候已经死了,波莉心想。
“如果我们出了什么事,艾琳也根本不可能会出现在那里。”
“这不是真的。那晚那里的每个人都有几名在战争中死去的亲友。那时候你和我可能早就死了。”
“又或者我们都能全身而退,而她又穿越回来执行她一直想做的任务。也许在我们的传送点打开后,她又不打算回去了。你知道的,她多么想去欧洲胜利日现场看看——”
“所以她熬过了四年的空袭、服兵役和定量配给,终于等到了人们挥舞着旗帜,高唱《大不列颠颂》的那一天?”波莉很不解,“她讨厌这里,她很害怕炸弹。你真的相信她会由于某些原因愿意在这里挨一整年的V-1导弹和V-2导弹袭击吗?”
“嗯,好吧。我也觉得这不太可能。我只是说,除了我们没穿越回去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会穿着那件衣服出现在那里。我们错过了巴塞洛缪,但并不意味着我们毫无选择。圣约翰伍德教堂的传送点还在,丹沃斯先生5月份会来,对吧?1942年和1943年肯定还会有历史学家来过这里。如果我们找不到他们,我们还能找到丹尼斯·阿瑟顿。”
丹尼斯·阿瑟顿。
“你说得对,”波莉说,“我很抱歉。看到那件大衣的震惊使我一时心神不宁。”波莉快步走下台阶。“艾琳肯定会问我们在干什么,我也饿了。里基特太太今晚又突破了自己,她把汤做得像洗碗水一样。”
迈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不行。除非你告诉我真相,不然你哪儿也别想去。不仅仅是关于外套的,还有别的事情。到底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波莉东张西望,想找点儿别的借口。“我只是担心丹尼斯的传送点可能会打不开。杰拉尔德的也打不开,而诺曼底登陆日的集结地可能会是个历史分歧点。希特勒还没发现盟军在何时何地反攻,这一点尤为重要,而且……”
“你在撒谎,”迈克打断她。“你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
“我什么时候……9月14号。我本应该在10号过来的,但中间出了一些问题,最后我……”
“我不是问来伦敦大轰炸的时间,是V-1导弹任务的时间。”
你还可以继续问,波莉心想,问点儿其他的也行。“我告诉过你,V-1导弹任务是从6月13号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