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直到第一次导弹攻击后,我才到达利奇。我原打算11号到那儿去的。也就是诺曼底登陆的第二天,也就是6月8日我从牛津出发去达利奇,可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到那儿。”波莉喋喋不休地说着,“因为登陆行动的影响,我几乎寸步难行……”
“我想问的也不是这个。我问你是什么时候从时间网穿越过来的。别告诉我是6月8号。”迈克看着波莉,等着她回答,但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波莉深吸了一口气。“1943年12月29号。”
迈克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地攥着波莉的胳膊,弄疼了她。
“我不能突然就出现在达利奇。”她说,想让迈克明白自己的苦衷。“我必须是被从某处派过去的才足够可信,所以我得先在牛津的一个单位待上一段时间。那边的长官德内维尔少校差不多认识急救护士队里的每一个人。在这些事上,我绝不能撒谎。”
“就像这几个星期你一直都在骗我,而你自己却心安理得?”迈克生气地说,“你一直都知道丹尼斯·阿瑟顿来的时间在你的最后期限之后。即使我们找到他,也挽回不了什么。”
“我知道,我很抱歉。我想……”
“想什么?”迈克摇晃着她,“把我救出去?”
是的,我不想让你经历我们找到对方那晚以后我所经历的一切,我知道你的传送点也打不开。我不想让你像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我发现这一切的时候的感觉,就像一个刚刚被宣判了死刑的人。
“对不起。”波莉不停地说着这句,感到很无助。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迈克生气地说,“你还有其他多少任务没说?”1942年你也在这里吗?1941年的夏天呢?或者也可能是下个星期?”他紧紧抓着波莉的胳膊,疼得她大叫起来。“在特拉法尔加广场的时候我和艾琳在一起吗?”
“没有,我告诉过你……”
“我是不是也在那儿?是缺了一只胳膊还是一条腿?所以你决定要瞒着我?”
“不。”波莉流着眼泪,“我只看见了艾琳。”
“你发誓?”
“我发誓。”
“喂!”艾琳从下面喊道,“迈克?波莉?”
波莉紧紧抓住迈克的胳膊。“别告诉她,”她小声说,“拜托了。她会……求你了,别告诉她。”
“你们俩怎么了?”艾琳边说边跑上楼找他们。她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还有一瓶橙汁。“我记得你说过你要来的。”
迈克看了看波莉,然后说:“我们在聊天。”
“关于空袭的事,”波莉急忙解释,“我们正在努力补充时候表上的空袭时间。你说过特拉法尔加广场在冬天的不知什么时候被炸了。你知道是几月吗?”
“不知道。”艾琳说着,在台阶上坐下来,打开三明治。“你们俩要吃一点儿吗?”
迈克没有回答,但艾琳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她正全神贯注想着阿尔夫和宾妮的事。“真希望他们能平安到家。”
“我记得你说过,他俩能照顾好自己。”波莉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
“他们能照顾好自己。可我一整晚都在惦记他们,我说想带他们回家的时候,他们就溜走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
“可能是因为他们怕你发现他们从圣巴塞洛缪医院偷走的温度计和听诊器。”迈克提醒道。
艾琳甚至都没在听他说话。“他们身上很脏。”她若有所思。
波莉不知道这和阿尔夫和宾妮在黑衣修士站乱跑有什么关系,但不管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她都很庆幸艾琳正把心思放在这上面,而不是放在她和迈克身上,不然她一定会注意到迈克震惊的神色。
我就不应该告诉他,波莉心想,即使他已经猜到了真相。我应该撒谎说我是在5月或是4月穿越过来的。
他看起来很绝望,所以……一切都结束了,在他们回家的路上,他把波莉拉到一边说:“我会想办法让你在最后期限之前离开这里的,把你们俩都救出去。我保证。”
第二天晚上下班后,他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外面等着波莉。“跟我说一说诺曼底登陆前的集结过程。”他说。
“集结过程?可是……”
“我们不确定丹尼斯·阿瑟顿会不会在3月份穿越过来。丹沃斯先生可能会重新安排他的传送点时间。”
也可能把它取消了,波莉想,或者他的传送点不开,像杰拉尔德·菲普斯的传送点那样,他没法穿越过来了。
“也有可能阿瑟顿和你一样提前穿越过来了,”迈克说,“这样他就能在反攻集结开始时赶到现场。”
波莉摇摇头。“没有必要这么早到那里。那时候会有成千上万的士兵集结在军营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在哪里集结?”迈克刨根问底道。“集结点设在哪里了?”
“朴次茅斯,普利茅斯,还有南安普敦。涵盖了英格兰西南部的一半地区。”她说着,觉得很抱歉。她不应该把找阿瑟顿说得这么困难。她想给迈克一点儿希望,别让他头脑发热做一些轻率的举动,比如去找艾琳的传送点,或是选择参军。或者去萨尔特伦渔村,为了重启他的传送点而炸掉旁边的炮位。
但他也没说要这么做。第二天晚上,迈克想了一个计划,那就是几个人轮流去守候波莉传送点的情况,再写一些个人广告登在报纸上。
“可我们早就在做这些事了,”艾琳说,“没有人回应我们。”
“这回要登的信息不是给检索小组的,”迈克说,“是给未来的牛津的。”
“但是,如果我们找不到另一位历史学家,我们怎么向未来传递信息呢?”艾琳问道,“我们不知道巴塞洛缪先生的传送点的位置。”
“我们用给检索小组发送消息的方式给他们发消息。波莉,还记得你告诉我们的那些消息吗?英国情报机构在报纸上刊登消息来欺骗希特勒,让他误以为反攻是在加来而不是诺曼底。”
“结婚通告和给编辑的信?”
“对。他们还通过英国广播公司的广播向法国抵抗军发送过其他加密信息。”
“但这些信息不是发给未来的。”波莉说。
“是的,但他们把它留给了未来。二战后,历史学家查阅了当时所有的报纸、广播录音和电报,寻找事件发生的线索,他们发现了‘南方坚忍’行动和广播中包含的信息。”
“但他们查看的是1944年的报纸,”波莉说,“他们为什么要在1941年的报纸上寻找信息呢?”
“因为我们现在是在1941年。”他说,“他们会试着寻找我们的位置,我们可以发消息告诉他们。”
这行不通,波莉想,如果他们在寻找信息,那就已经找到我们三个人发给检索小组的那些信息了,所以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在特拉法尔加广场或彼得·潘雕像前等着了。
如果他们没看到,迈克还指望未来某个历史学家会偶然发现他们的信息,那他也很难理解上面的话。
除非上面写着:“丹沃斯先生:我们是波莉、迈克和艾琳,被困在了1941年。需要被传送回家。”而且也无法保证历史学家会把它当成一则传递给未来的信息。
还有一个问题是:这条信息真能被保存到2060年吗?截止到战争结束前,舰队街遭到过几次轰炸,无数记录被毁。《晚间快报》个人专栏里的一则消息传到丹沃斯先生那里的机会,就像漂流瓶里的一条消息那样,迈克当然很清楚这一点。波莉想知道他这样做是不是只是为了不让她和艾琳觉得他们真的无能为力。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迈克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波莉告诉他实情时那种急切绝望的表情了。他会去圣保罗教堂等检索小组——“在《世界之光》的南通道见我”——或者在海德公园的拐角处等着,他也再没提去拜克伯里或萨尔特伦渔村的事。波莉还发出了几道“R.T,对不起,上个星期六我没能过来。我不走了。两点在六号轨道帕丁顿站见面”,“在牛津街遗失金戒指一枚,上面刻着‘时光无限’。有捡到者必有重赏。请联系肯辛顿贝雷斯福德公寓9号的戴维斯”。
星期五,迈克又问她是不是确定他没有和艾琳一起在特拉法尔加广场。“你看到站在她周围的人了吗?”
“看到了。”她说,“有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大概十几岁,还有一个水手……”她皱起眉头,想再回想起点什么。“还有两个老太太。怎么了?”
“即使你和我都死了,她也不会一个人在那里。她会和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女店员一起去那里,但她只有一个人,说明她是来执行另一项任务的。”
虽然这个说法有点牵强,但如果迈克能相信,至少他会有些希望,不会鲁莽行事。
“那两个老太太该不会是拉布鲁姆小姐和希巴德小姐吧?”他问道,“或是斯内尔格罗夫小姐?”
“不是。”波莉说,没有说她其实没仔细看,也没有说她那时还不认识迈克提的那些人。
11号,星期六,杜克街的煤气泄漏,汤森兄弟百货公司不得不再次疏散人员,威瑟利尔先生将半数员工送回家,包括波莉。艾琳不在家,波莉还没来得及去看看迈克是不是在利里太太家,拉布鲁姆小姐就把她拦住了,让她把剧本从头到尾看一遍,挑选出剧组能用来排练的剧本。
“只有几个部分的场景,”她告诉波莉,“所以剧团有人不在也没关系。”
“不好意思,前几个晚上我没去,”波莉说,“我保证今晚一定会去。”
“我不是在说你。”拉布鲁姆小姐说,“我是说西姆斯先生。他自告奋勇去做了一名火情监测员。莉拉和薇芙也很少来,她们老是去军人俱乐部跳舞。”
“她们今晚也打算去那儿?”波莉焦急地问。今晚银行站和利物浦街站会有大规模轰炸。
“希望不会,”拉布鲁姆小姐说,“我们在排练《仲夏夜之梦》中的一个场景,我们需要她俩演芥菜籽和豌豆花。”
警报响的时候迈克和艾琳都没回来,波莉到的时候他们也没在诺丁山门站。在他们前一天晚上离开之前,她提醒他们在听到警报的那一刻就躲起来,不要登上任何经过银行站或利物浦街站的地铁,所以他们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这里。
她在楼梯上给他们留了张纸条,然后走到站台上。谢天谢地,莉拉和薇芙都在,除了值班的西姆斯先生和里基特太太,其他人也都在。道明先生说,里基特太太觉得天气很糟糕,不会有空袭的。“她的想法可能是对的,”道明先生说。“好像要下雪了。”
今晚德国空军才不会在意天气呢,波莉想。
剧团排练完《仲夏夜之梦》中泰坦尼亚和波特姆的场景后,牧师朗诵了《宾纳福皇家号》中海军上将的一段台词,波莉和戈弗雷爵士在排练《不可儿戏》中的一个场景,外面听起来像是有几百枚炸弹的尖啸和爆炸声,众人都不得不提高声调。
波莉一直等着艾琳和迈克过来,但他们没来。里基特太太也来了,但她看上去因为没能成功预测空袭而感到很生气。“我走了以后,奥莱利小姐回来了吗?”波莉问里基特太太。
“她今天下午回来了一趟。”
“今天下午?”
里基特太太点了点头说:“她告诉我她不在家吃晚饭,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给波莉一个信封。里面是艾琳潦草写下的一张便条:亲爱的波莉,我很担心阿尔夫和宾妮。他们说他俩经常去银行站,我去看一下他们在不在那儿。艾琳。”
去看看他们在不在那里?波莉想了一下,心中一惊。银行站在晚上遭到了轰炸?
她抓起外套,穿在身上。“你要去哪儿?”戈弗雷爵士问道。
“去找奥莱利小姐。”
“快十一点了,”拉布鲁姆小姐说,“地铁应该已经停运了。”
“轰炸开始后,她肯定去避难所了。”牧师说。
这才是麻烦,波莉想,她去了一个将要被炸毁的避难所。
但艾琳也知道它会被炸毁。她会找到阿尔夫和宾妮,想办法把他们救出去,如果他们没拒绝的话。姐弟俩在29号耽误过艾琳的时间。如果他们今晚又拖住了她,不让她离开车站怎么办?
“我敢肯定,你的朋友不会有事的。”牧师安慰道。
他说得对,波莉想,你忘记了欧洲胜利日那天,你看到她穿着绿色外套,这说明她不可能死在银行站。
但是欧洲胜利日那天迈克没在那里。如果他是和艾琳一起去的呢?“戴维斯先生今天下午来了吗?”她问里基特太太,“你给他看这张纸条了吗?”
里基特太太生气地站了起来,说:“我当然没有。我今天连你那位戴维斯先生的面都没见到。我可没有把寄宿人的信件透露给外人的习惯。”
“不,当然不会,”波莉急忙解释,“我只是太担心了。他们几个小时前就该回来了,今晚的空袭很严重。”
“到明早之前你只能在这儿等着。”道明先生说。
除了担心什么都做不了,波莉听着炸弹的爆炸声,希望自己能知道银行站是什么时候被炸的,还有什么地方被炸了。还想知道迈克在哪里,要是他发现艾琳离开了里基特太太家,一路跟着她,那该怎么办?要是他在银行站的人群中跟丢了她,不知道她已经带着阿尔夫和宾妮去了另一个车站呢?要是他一直在银行站找她呢?
你不能确定迈克跟踪她,波莉想,他很可能已经去你的传送点守着了,或者去舰队街发个广告,还没回来。
迈克昨晚就回来晚了,因为他在赶一篇报道。他现在很可能在《每日先驱报》的避难所里,而艾琳在一个没有被炸毁的避难所里,想制止阿尔夫和宾妮从其他避难者的口袋里偷东西,你能做的就是睡一会儿。
轰炸一直没停,把她惊醒了,她蹑手蹑脚地去了紧急楼梯两趟,想看看他们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五点半时响起了警报解除的声音。“但是他们得等到地铁运行才能来这儿。”牧师说。
“我知道。”波莉说,又等了他们半个小时,以防他们因为第一班地铁太拥挤而挤不上车,但他们还是没来。
“他们可能回家了,以为能在那儿见到你,塞巴斯蒂安小姐。”
“我这样想过,但我怕如果我走了……”
“你害怕会和他们走散,”拉布鲁姆小姐说,“我理解。你留在这儿,如果奥莱利小姐回家了,我就告诉她你在这儿。我要顺路去利里太太家,让她也这样转告戴维斯先生。”
“我至少还要在这儿待一个小时。”布莱福德太太指着还在睡觉的女儿们说,“如果你想去找她,我替你在这等她。”
“谢谢你们!”波莉很感激,跑到站台上,挨个看地铁有没有运行,然后站在区域线自动扶梯上面,焦急地寻找有没有人戴橙色围巾或穿绿色外套,不管艾琳和迈克从哪个方向来,她都能看到他们。
艾琳从北行隧道里走了出来。“艾琳!”波莉喊了一声,跑向她。“谢天谢地!”她越过艾琳往隧道里看。“迈克和你在一起吗?”
“迈克?没有,他昨天早上告诉我他昨晚要加班。他没在这里吗?”
“没有,但是中央线已经关闭了,线路损坏。他可能回不来了。我还担心他会去利物浦街站或银行站找你呢。”
“阿尔夫和宾妮不在银行站。他们在堤岸站,我觉得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和他们待在一起。我不能直接告诉他们,”她把声音压低,“银行站和利物浦街站会被炸,你知道阿尔夫和宾妮。如果我不给他们一个不能去那里的理由的话,他们会立刻跑去看看。而且,我需要去查明白一些事。”
他们到底干了多少坏事?波莉心里说,抬头看着从自动扶梯上下来的人。拉布鲁姆小姐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利里太太家,把话带到了,如果迈克在那里的话。
“我一直在想那天早上我说要带他们回家时阿尔夫和宾妮为什么跑掉,”艾琳说,“还有我找他们借地图的那天,他们不让我进去。”
越来越多的人从自动扶梯上下来,他们胳膊下夹着铺盖,长途跋涉回到伦敦东区,还有赶着上早班的工厂工人,但她们仍然没看到迈克的踪影。
“阿尔夫和宾妮身上脏兮兮的。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他们的母亲没有好好照顾他们,但是宾妮穿着和她在庄园时穿的一样的衣服,即使在庄园时,那件衣服也太小了。还有……”
拉布鲁姆小姐从自动扶梯上下来,朝他们走过来。“没事了,”波莉朝拉布鲁姆小姐喊道,“我找到她了。你说得对,她在别的避难所待了一整夜。”
这时波莉注意到一名空袭预警员站在拉布鲁姆小姐身后的台阶上,还注意到拉布鲁姆小姐脸上的表情。“怎么回事?”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已经猜到了什么。
不好,她想,大事不妙。
“您是塞巴斯蒂安小姐吗?”波莉点点头,空袭预警员继续说道,“我很抱歉告诉您这个坏消息,您的朋友戴维斯先生昨晚遇难了。”
伦敦 1941年冬
薇奥拉:朋友们,这是哪个国家?
船长:这是伊利里亚,女士。
薇奥拉:我该在伊利里亚做什么?我哥哥就在伊利里亚。
——威廉·莎士比亚,《第十二夜》
迈克不是唯一一个在这次空袭中丧生的人,西姆斯先生也遇难了。空袭预警站被炸弹击中时,他正顶替一个得了流感的空袭预警员值班。尼尔森一直和他在一起,小狗的呜咽声把救援队引到它的主人身边时,已经太迟了。西姆斯先生因失血过多,死了。
尼尔森没事,只是爪子被划伤了,西姆斯先生没有家人,挂念他的也就只有剧团里的那些人。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道明先生把尼尔森带到诺丁山门站,并说花了一个几尼才收养了它。
拉布鲁姆小姐把这件事告诉波莉时,波莉说道:“道明先生不怎么喜欢狗,我还以为里基特太太不让租客养宠物呢。”
“亲爱的,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道明先生搬走了。他现在住在西姆斯先生生前的房子里。”
波莉不记得拉布鲁姆小姐告诉过她这件事。她甚至不记得有人告诉过她西姆斯先生已经死了,不过她肯定他是遇难了,因为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西姆斯先生会不会跟迈克在一起,也在汉德斯奇街。前几天发生的事她几乎都不记得了。她满脑子都是迈克的死讯,然后强撑着把所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做完。
她一直很想知道,当有些人的丈夫、父母、孩子和朋友被从废墟中挖出来的时候,那些人是如何鼓起勇气继续生活下去的。现在她明白了,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不是勇气。只是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们不能说放弃。
她必须和空袭预警员一起去空袭预警站确认迈克的遗物并签字领回,要和事故官员谈话,要打电话给汤森兄弟百货公司,说明她和艾琳想辞职的打算,再从利里太太家迈克的房间里把他的东西搬走,以便新的房客住进来。“我真不想这么快就给你添堵,”利里太太说,“可昨晚有一对夫妇的家被炸了,没有地方可去。”
“真的没关系。”波莉说。因为她不想让利里太太在检查迈克的东西时发现那份列有未来空袭的时间表,不然利里太太会误以为迈克是个间谍,波莉深吸一口气,径直走了进去。
迈克的房间里没有什么会暴露身份的东西,只有衣服、手提箱、毛巾和剃须用具,还有一本沙克尔顿的平装本传记。
波莉把东西收拾好,带回里基特太太家,然后去迈克工作的《每日快报》告诉编辑他的死讯。波莉这些天一直都在通过不停地做事来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没时间再为这件事难过了。她得回答迈克的编辑提出的一系列问题,接受剧团的慰问,应付戈弗雷爵士略带焦虑的关心,还要把同事多琳带来的鲜花插进花瓶里。最糟糕的是,艾琳不相信迈克已经死了,波莉还要绞尽脑汁地应付艾琳。
“一定是你们搞错了。”尽管空袭预警员给她看了迈克的身份证、配给簿和记者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她还是不敢相信。还有希巴德小姐织的那条橙色的围巾,是那天早上波莉在圣保罗教堂找约翰·巴塞洛缪时借给他戴的。
证件边缘已经被烧焦了,所有的东西都湿透了。“我很抱歉,消防水管裂了,这些东西都被泡湿了。”空袭预警员解释道。
“那些东西可能是从他那里偷来的,”艾琳并不相信,“阿尔夫和宾妮总是从人们那里偷这种东西。不见到尸体,我是不会死心的。”
空袭预警员小心翼翼地解释着,现场没留下尸体。“那里投下了一千磅重的炸弹,还有燃烧弹,你看。”
波莉知道那种场面。尸体已经被炸得粉碎,救援队没法把它们聚拢起来。她想起了佩姬·费尔柴尔德在第一次V-1导弹袭击时对她说的话:“不要管那些零碎的残骸了。”
“迈克肯定没死,”艾琳坚持说,“空袭的时候他跑到外面做什么?我们都说好了,警报一响我们就去避难所。”
“也许太远了,他来不及……”
“不可能,”艾琳说,“我问过空袭预警员。她说汉德斯奇街直到十一点才遭到轰炸。他那时候在汉德斯奇街干什么?他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吗?”
“没有。还记得玛乔丽吗?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见一个飞行员。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杰明街。”
“玛乔丽没死!迈克肯定也没死!”
“艾琳……”
“他可能只是受伤了,然后到其他地方避难了,也可能是被炸伤了头,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艾琳争辩道,坚持要去医院确认,即使当局早已经确认过了,她们也在牛津广场站的自动扶梯下等过迈克,那是他们约定的紧急情况集合点。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第三天晚上波莉说,“你必须休息一会儿。”
艾琳摇了摇头。“我可能会想起他。”她伤心欲绝。到了第四天晚上,迈克还没回来,艾琳说:“也许他找到了检索小组,他们把他救了回去。他也想带我们一起走,只是没有时间……”
波莉摇了摇头,想起当迈克知道巴塞洛缪先生在圣保罗教堂时,他曾经多么坚决地反对过和她们分开,自己先走。“迈克是不会丢下我们独自回去的。”艾琳说。
“也许他别无选择,像沙克尔顿那样。他不得不丢下我们去找人帮忙。或许传送点设在了汉德斯奇街,如果他们不立刻使用它,它就会被摧毁,所以他回去了,现在他正跟巴特利和琳娜一起为我们选另外的地点。”
“别跟我说‘这是时间旅行’这样的话。”艾琳说,尽管波莉什么也没说,“还有很多原因可以解释他们为什么还没来。滑移、分歧点还有……”
但很可能根本不是这样,波莉想,迈克没回去,汉德斯奇街也没有传送点。德军在投下燃烧弹之后还投了高爆炸弹。
“他不会死的,”艾琳说,“他答应过要把我们救出去的。”
是这样,科林也答应过我,如果我遇到麻烦他会来救我的,波莉想,可承诺有时无法兑现。
“也许他找到了关于检索小组的新线索,就动身去找他们了,”艾琳说,“他没告诉我们一声就去了曼彻斯特。”
但这也不能解释在汉德斯奇街发现的他那些烧了一半的证件,而且他的东西还在利里太太家。如果他走了,他会把剃须刀和剃须皂也带在身上。
波莉本指望在他的遗物中能找到一些线索,弄清楚他去汉德斯奇街干什么,可是她也害怕查出点什么。要是迈克看见艾琳去找阿尔夫和宾妮了,跟着她一起去了怎么办?汉德斯奇街离银行站不远。又或者他为了把她们三人带回牛津而做了什么铤而走险的事?在波莉告诉他艾琳的大衣的事之后,他看起来是那么绝望和心烦意乱。又或者是他在绝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可能是检索小组的人,然后跟着他们去了汉德斯奇街呢?所以他才死了。
我不应该告诉他的,波莉想,早知道我就撒个谎了。如果他为了救她们而死,为了在最后期限前把波莉救回去而死,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她们要是知道他在汉德斯奇街干了些什么,艾琳也许会恢复一点儿理智,所以第二天晚上波莉就留在了里基特太太家,在炉子边把迈克那本还湿着的笔记本烤干,然后仔细地检查起皱皱巴巴的书页来。
有些书页上的墨迹被洗掉了。就像恩尼格玛密码本一样,她想。她盯着模糊的字迹,想把它们破译出来。
本子上有几页记着一篇关于女子高炮组的报道,还有一张新闻报道的便签,还有在他去布莱切利庄园之前波莉给他写的名字——“艾伦·图灵,戈登·韦尔士曼,迪利·诺克斯”——还有一份看上去像是准备动笔的报道选题清单:“战时婚礼”,“你的旅行真的有必要吗”,“冬日与战争:十项生存策略”。
生存策略,波莉心里咯噔一下,感觉疼痛就像滴在白衬衫上的血一样,开始渗向四肢各处。
笔记本上有几页被撕掉了。是即将遭到轰炸的清单,波莉想。
剩下的几页是一篇题为“做我们的本职工作:幕后英雄”的文章,还有一份姓名、地址和时间列表。“食堂工人,埃德娜·贝尔太太,南岸区乌贼街6号,1月10号夜里十点,下面还写着“火情监测员”和一个可能是叫“伍德夫先生”还是“伍德乐夫”或“沃尔顿先生”的人,还有“1月11号晚上十一点,汉德斯奇街9号,H街和史东尼巷的拐角”。
他既没跟踪艾琳,也没去找检索小组。他为了给《每日快报》写一篇关于幕后英雄的报道,去了汉德斯奇街采访一位火情监测员。看来并非她的错,迈克不是为了救她们而死的。
波莉原以为了解了真相之后会感到安慰,但结果并非如此。她意识到,她和艾琳一样,一直希望哪里出了错,会不会还有别的解释。迈克可能并没有死,虽然事实上迈克已经死了。
可如果他死了的话,也就是说不会有人来救她们了。她也许能说服自己,丹沃斯先生明知迈克的脚会受伤,波莉有最后期限问题的前提下送他们过来,但他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死去的。
这说明丹沃斯先生对此也无能为力。他也没法把她们救出去。至于原因是时间滑移,是他们改变了历史,还是牛津发生了什么灾难,都显得无关紧要了。迈克已经死了。“迈克·戴维斯,二十六岁,死于敌人的空袭。”
她把迈克的东西搬到里基特太太家,把它们放在书桌的抽屉里,然后拿出烧得半焦的《世界之光》版画,这是她从圣保罗教堂拿回来的。她把它展开,坐在床上,仔细端详着——基督的手仍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尽管他的脸和大门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塞巴斯蒂安小姐,你愿意让我替你的朋友安排一个葬礼吗?”星期五的时候牧师问她。“我很乐意主持。我已经和圣比杜尔福斯教堂的牧师安排了西姆斯先生的葬礼,我可以和他谈谈为戴维斯先生安排葬礼的事。”
但艾琳不同意。“他没死。”她坚持说。波莉把迈克的笔记本上写的东西拿给艾琳看时,她说:“那不是说11号,上面写着17号。也可能是7号。水把数字都弄模糊了。即使是11号,也不意味着他准时去赴约了。”
星期二,波莉参加了西姆斯先生的葬礼。她曾试图说服艾琳一起去,但艾琳不肯从约定集合的自动扶梯下面离开。“我可能会想念迈克。”她满怀希望地抬头看着那些下楼的人。
整个剧团都去了圣比杜尔福斯教堂,包括小狗尼尔森。拉布鲁姆小姐和希巴德小姐都戴着黑纱帽子,手里拿着黑边手帕。
戈弗雷爵士背诵了《亨利五世》圣克利斯宾节的致辞:“‘从今天到世界末日,他们都不提及此事,但身在其中的我们必被纪念,我们人数虽少,但很快乐,因为我们是一支亲如兄弟的队伍。’”
牧师念完悼词后说:“西姆斯和亨利五世军队里的士兵一样,他们都是战士,都是英雄。”
迈克也一样,波莉想。他死的时候正在做什么并不重要,就像英国皇家空军的飞行员不管是死于一场混战还是死于休假期间一样。迈克在救她们回去的途中死了。自从他发现波莉和艾琳面临危险以来,他把自己的每一刻都奉献给了她们。即使是失败了也没关系,历史上无不充满了失败的尝试——温泉关三百勇士;斯科特的南极探险;喀土穆围城战。他仍然是一个英雄。
葬礼结束后,牧师又问波莉安排迈克葬礼的事。“我现在可以和昂温牧师谈谈,或者你也可以去别的教堂看看。”
可以的,波莉想,去圣保罗教堂。所有的英雄都在那里安息,比如惠灵顿、纳尔逊勋爵和福克纳船长。迈克也应该去那里,尽管她知道他们是决不会允许的。
但是她还是问了汉弗莱斯先生,令她吃惊的是,汉弗莱斯先生说他们可以在圣迈克尔教堂和圣乔治教堂举行一个小型的私人葬礼。“戴维斯先生的死我很难过。”汉弗莱斯先生说,“暴力和死亡有时会让我们很难明白上帝的想法,但凭借他的爱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问波莉希望哪天举行追悼会,波莉告诉他艾琳的情况。“人们常常难以接受死亡,”他摇着头说,“尤其是身边人突然死去的时候。她身边有人可以帮她渡过难关吗?她的父母,或是学校的朋友?”
他们都还没有出生,波莉想。她要去牛津广场站,说服艾琳回里基特太太家睡一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艾琳几乎什么也不吃,也不睡觉。她的黑眼圈很重,一副萎靡不振的神情。
就像迈克之前的状态一样,波莉心想。她总得想办法让她明白过来。可艾琳不听她的话。她身边没有其他人,波莉想,她身边没有别的人了,然后意识到这是发生在时间旅行时的事,并不是真的。她写信给拜克伯里的牧师,几天后没收到他的回信,便去找阿尔夫和宾妮·霍多宾姐弟。
他们不是很会安慰人,但艾琳在乎这两个孩子——在她们找到迈克之前,艾琳就经常把他们挂在嘴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艾琳拉回现实,这是阿尔夫和宾妮擅长的。
波莉不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只知道是在白教堂。艾琳之前说过,他们家里没人,他们一直在地铁站里晃荡。
她先去了堤岸站,这是艾琳最近一次见到他们的地方,然后又去了黑衣修士站和霍尔本站找他们,还是找不到,然后就开始找街边的孩子们,向他们打听霍多宾姐弟的下落,还是没有收获。孩子们显然以为她是儿童服务中心的职员或是女教师,什么也不肯透露给她,所以她改变了主意,给了他们两便士,让他们给阿尔夫和宾妮捎个信,并承诺事成以后再给两便士。
第二天波莉从汤森兄弟百货公司下班后,一个孩子在外面等着。向她讨要当时许诺的那两便士。波莉付了钱,孩子马上就溜掉了。
他一走,宾妮就冒出来说:“艾琳出什么事了?”
“她死了?”阿尔夫接着问。
“没有,艾琳什么事也没有。”
“那她怎么没在这里?”宾妮问。
“她还想让我们跟她一起开救护车,给她指路吗?”阿尔夫问。
“不是。”波莉沮丧地说。艾琳随时都可能从职员通道出来。波莉得在艾琳出来之前告诉他们迈克的事。“是关于她的朋友戴维斯先生的,你们那天早上在圣保罗教堂见过他。”
“那个没穿外套的家伙?”
“是的。”波莉脑子里闪过迈克穿着衬衫,垂头丧气地坐在圣保罗教堂台阶上的样子,心里突然一阵剧痛。“他死了,而且……”
“艾琳不会被送去孤儿院吧?”阿尔夫问。
“当然不会,你这个笨蛋,”宾妮说,“只有小孩才会被送到孤儿院。”
“自从戴维斯先生死了以后,艾琳一直很难过,”波莉说,“我希望你们两个能让她振作起来。”
“是被炸弹炸死的吗?”宾妮插了句嘴。
“是的,艾琳……”
“是什么炸弹?”阿尔夫问,“一千磅重的炸弹还是伞投水雷?”波莉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接着说:“最恐怖的就是伞投水雷,会把人炸飞的!砰!”他伸出双臂作爆炸状。“会把你们都炸飞!”
我在想什么呢?波莉想,这两个熊孩子肯定帮不上什么忙。
可现在她该怎么摆脱他俩的追问呢?尤其是宾妮又问:“你是想让我们哄艾琳开心吗?”
“是的,但是艾琳伤心过度,还没见过什么人。你们或许可以给她写张吊唁卡。”
“我们没钱。”阿尔夫说。
“我们可以来参加葬礼,”宾妮说,“什么时候?”
“我们还不确定。”波莉在包里摸索着找钱。她必须在艾琳出来之前把他们打发走。
“我们怎么给她寄吊唁卡?”宾妮问,“我们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我也没打算告诉你,波莉想。“你可以寄到汤森兄弟百货公司。”
“我们没钱买邮票。”阿尔夫说。
“现在你有了。”波莉掏出一先令。“给你。”
阿尔夫一把把钱抓过去,谢天谢地,他们俩终于溜掉了。
可她又白费力气了,艾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迈克还活着。“人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她说。
会的,波莉想。
“也许迈克又去了布莱切利庄园,想看看杰拉尔德走后还能不能再回来,可是他不能告诉我们,因为厄尔特拉是最高机密,什么都不能透露。所以他必须让自己假死。”但这也解释不通。“他不得不这么做,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在你最后期限前让你离开的唯一办法。”
事情就是这样的,波莉想,如果她承认迈克已经死了,牛津的人没能在他死之前把他救回去,那么这也等于承认牛津的人也没法把我们救回去。
但事态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了。波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给古德牧师写信,但是没必要了。商店关门前,牧师穿着硬领牧师服走到她的柜台前。“是塞巴斯蒂安小姐吗?”他说。“我叫古德。我记得去年秋天我们在拜克伯里见过面。很抱歉,我没能早点赶来。两天前我才收到你的信,我脱不开身……”
“非常感谢你能来,”波莉冲他微笑道,“我没法形容这件事对艾琳打击有多大。”
“奥莱利小姐和戴维斯先生之间……”他犹豫了一下。
“你想问他们是不是恋人?不是的,他就像我们的哥哥一样,他的死对艾琳打击很大。”
波莉看了看手表。快关门了,在她向牧师解释完情况之前,她不想让艾琳见到他。“你等我一下,我去问问主管能不能让我早点下班。”她说完,就急忙跑去找斯内尔格罗夫小姐。
“她到六楼去了。”莎拉告诉她,这时关门铃响了。
波莉匆匆赶回柜台,但已经太晚了。艾琳已经在那儿了。“奥莱利小姐,听到戴维斯先生去世的消息我很难过。”古德先生说。
艾琳僵住了。
哦,不好,波莉想,艾琳不会听他的,就像她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一样。
“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儿来。”牧师说。
艾琳怒视着波莉。
她心里清楚得很我为什么找牧师来,波莉想。
“塞巴斯蒂安小姐的信经过层层转发才到我那儿,”牧师说,“我还得花好几天时间安排请假的事。”
“请假?”艾琳问道。
“是的。我还没告诉你呢,我已经应征成为一员随军牧师了。”
艾琳的脸色一下变苍白了。
唉,波莉想,我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不能只待在拜克伯里,”古德牧师说,“那么多人都在做出牺牲,我却在布道还有主持委员会会议。而更多的人像你一样,每天都在伦敦面临着各种危险。我必须尽自己的一份力。”
“可是你不能,”艾琳突然放声大哭,“你会被炸死的,就像迈克一样。”
马赫迪战争中一场为争夺喀士穆城而进行的战役。7000名守军面对5万人的攻城大军死守10个月后城破全部战死。
克罗伊登 1944年10月
男朋友比炸弹更重要。
——一名布莱切利庄园翻译
玛丽平躺在废墟上。
我一定是踩上什么东西滑倒了,她心想。那光太亮,闪到了我的眼睛。她记得光线很刺眼,然后……
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着又响了第二声。那是V-2导弹的轰鸣声,她突然惊慌起来。我醒来得太晚了。她还能记起自己在哪儿。她和费尔柴尔德听到了V-2导弹——不,那不是V-2导弹,应该是V-1导弹的声音——她们本来打算回克罗伊登看看是否有人员伤亡,费尔柴尔德正在……
费尔柴尔德!她试着坐起来,却根本无法起身。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没法……
哦,天哪,可别是印刷机,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想,我被埋在瓦砾里了。
她努力去感受压在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她的胸口上什么也没有,喉咙上也没有压着塌下的木头或砖快,那到底是什么?
她听到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笛声。是克罗伊登的救护车来了,她屏住呼吸,想听得更清楚一些。在她屏息时,她发觉自己又能顺畅呼吸了,头也能抬起来了。
原来她没被埋住,而是躺在瓦砾堆上,刚才她是被憋住了。一定是爆炸的冲击波把她震飞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希望能倚在什么东西上面,可是她没看见印刷机,四周什么也没有。爆炸的冲击波一定把火熄灭了。“费尔柴尔德!”她喊道,“佩姬!你在哪儿?”
没人回应。
她不会是死了吧,玛丽想。“佩姬!”她疯狂地喊道,“快回答我!”
还是没有回应。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连救护车的笛声都没听到。V-2导弹一定把我的耳膜震穿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她若有所思,随后反应过来,天哪,我会听不到佩姬求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