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回家了。”波莉结束了对话。她留下茶和白兰地的钱,把盖在膝盖上的大衣拿起来,穿在身上。
她挽起丹沃斯先生的胳膊,他没有反抗,由着她把自己领出酒吧,走到潮湿漆黑的街道上,上了一辆出租车。波莉扶丹沃斯先生进去,发现他的手很烫。“您发烧了。还是把他送到圣巴塞洛缪医院吧。”她对司机说。
“不用。”丹沃斯先生抓住她的胳膊说,“那里的人对我很好,我不想他们被……别去医院。”
“好吧,但等到家后我会给医生打个电话。”
我得先进去跟艾琳说几句,这样她就不会认为丹沃斯先生是来带她们回去的,白白让她怀有希望,但是他确实是来带她们回去的,她沮丧地想。他穿越过来救我,可现在他和我们一样都处在危险之中。
司机把车停在房子前面。“我得进去给你拿车钱,”她告诉司机,“我马上就回来。”
司机无奈地摇摇头:“小姐,我还是帮你把他扶进去吧,你一个人肯定应付不来。”波莉还没来得及开口,司机已经下了出租车,扶着丹沃斯先生下车,也就是说她没有机会提前进去提醒艾琳了。
但波莉立即调整了一下策略。“你能帮我们把他弄上床吗?”她问出租车司机。
“谁回来了?”阿尔夫从厨房里走出来,一只手拿着一片面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支勺子。
“丹——”艾琳的话刚到嘴边。
“是霍布斯先生。”波莉说。
“他喝醉了吗?”宾妮问道。
“没有,他生病了。”波莉回答。
宾妮点了点头。“妈妈就是这么……”
“宾妮,把床掀开。”艾琳说。
“别叫我宾妮,叫我长发公主。我决定把名字改成‘长发公主’。”
我真想杀了那个孩子,波莉心想,但艾琳一脸平静:“长发公主,请您把床罩掀开。”
宾妮照做了,边做边甩动着头上那条永远松着的发带,就好像长发公主甩动自己的辫子一样。波莉帮丹沃斯先生脱掉湿外套和鞋子,艾琳则跑到角落里给医生打电话。
她一直担心阿尔夫和宾妮会进来问一些烦人的问题,但他们站在门口窃窃私语了一分钟后就消失了。
波莉从房间里走出来,把丹沃斯先生的湿衬衫挂在烤炉门上,又把水壶放在炉子上面,阿尔夫问:“他该不会是个临阵脱逃的军官吧?或是个地铁站警卫?”也就是说他们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丹沃斯先生。他们可别在丹沃斯先生去圣保罗教堂的路上抢过他吧。
“不是。”她回答,“他是艾琳以前的老师。”
老师显然和临阵逃脱的军官威慑力一样大。姐弟俩甚至都没敢跟着波莉进丹沃斯先生的房间,尽管医生来的时候他们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是得麻疹了吗?”宾妮问道,“我们不会被隔离吧?”
我们已经被隔离了,被时空连续体,波莉想。
“他会死吗?”阿尔夫问。
会的,在他的最后期限5月1号甚至更早。
“他会完全康复的。”医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他只需要保暖和休息,什么都不用担心。他需要补充营养,所以每天要让他吃新鲜的牛排和鸡蛋。”
“该怎么弄?”艾琳问,“配给……”
“我在开处方。把它拿到配给处,他们会给你优惠券。”他把处方和一个纸袋递给艾琳。“药粉溶在水里,让他在睡前喝下去。”
“就像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里写的那样。”艾琳说。在医生走后,她看着那包东西,说:“受害者总是被掺在水里的药谋杀的。”
“谁被谋杀了?”阿尔夫急切地问道。
“没谁,去做功课吧。”艾琳还在检查那包东西。“我怀疑这包药粉里没有治发烧的成分。现在唯一能帮他的东西就是阿司匹林。”
什么东西都帮不了他,波莉想,但还是主动提出去药店买药。“我正好可以在药店给剧院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不去了。”
“哦,我把你排练的事都给忘了,”艾琳说,“你可以去排练,我来照顾丹沃斯先生。”
“已经太迟了,我到那儿的时候,演出肯定都结束了,而且也得有人去买阿司匹林。”
波莉需要离开一小会儿,想想该怎么跟艾琳解释现在的情况。她不会为自己难过,但波莉无法想象艾琳要是知道了她们回不去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更糟糕的是,波莉不是唯一一个有最后期限的人,丹沃斯先生也有,而且很快就到了。
她一到药房就给阿尔罕布拉剧院打了个电话。“你真走运,”哈蒂说,“昨晚坎宁镇有场演出,所以塔比特也去帮忙了,但他明天会来,所以你最好明天再过来一趟。如果我是你,我会想个不一样的借口。他可不会相信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个借口。”空气里突然安静起来。“哦,我得挂了,要上台了,今天唱《胜利颂》。”
波莉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家的路,根本不会有《胜利颂》实现的那一天。如果我们输了这场战争,哈蒂会怎么样?合唱团的其他女孩呢? 她心里想。你明明知道她们的下场。
但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丹沃斯先生说过,他不知道这个时空连续体是在崩溃还是在自我修正,他的理论里的有些东西并不准确。如果历史学家的行为是一种威胁,那他们为什么还能穿越过来呢?为什么当初没有像杰拉尔德那样来不了呢?
他们成功地来了,为什么就不能离开?丹沃斯先生说这是为了控制事态发展,但如果波莉的传送点能按时打开,她就不会带着震惊和受挫的表情跌跌撞撞地走进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玛乔丽也不会差点死在杰明街,也不会成为护士。如果在海滩上眺望敦刻尔克冒出的浓烟的人们没能阻止迈克去寻找传送点,他就不会睡在“简夫人号”上,也不会最后为了救哈迪的命而差点死在敦刻尔克。如果艾琳的传送点打开了,她就不会拿到该给霍多宾太太让孩子们上贝拿勒斯城号的信;艾琳也不会在29号那天开着救护车去救其他人。
最残酷的讽刺是,他们为了帮助过去的人而毁了未来——艾琳给宾妮吃了阿司匹林来退烧,她还把让姐弟俩登上注定会沉没的船的信撕了;迈克主动去解开螺旋桨是因为他担心十四岁的乔纳森在水下遇险,他还把两名消防员从要倒塌的墙边喊开。
这一切做法,都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一种单纯地想要行善的愿望。同情和仁慈不会成为毁灭的武器,反之亦然。的确,在一个混沌的系统里,好的行为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后果,可为什么……
波莉突然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它明明就在她的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站在街上,凝视着漆黑的夜色,伸手想去触摸。这与阿尔夫和宾妮挡住了艾琳的去路有关,和霍尔本站的避难所有关……
不到二十英尺外的警报器尖声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随后又因为自己的思路被打断而感到恼火。这和霍尔本站的避难所有关……不,这不可能是真的,阿尔夫和宾妮在黑衣修士站,不是霍尔本站,但她肯定是因为霍尔本站。霍尔本站加上迈克错过了公共汽车再加上……
警报声停了。显然这次空袭不是从警报响起到投下炸弹会隔二十分钟那种。她已经能听到轰炸机的轰鸣声了,她该尽快把阿司匹林拿给丹沃斯先生。
当她到家时,丹沃斯先生已经睡着了。她很诧异,因为阿尔夫正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做功课。不管他跟地铁站警卫或是临阵脱逃的军官之间发生过什么,看来男孩在这两类人面前都威风不起来。
宾妮正在给艾琳读那本童话书:“‘你必须在十二点之前回家,’仙女教母告诉灰姑娘,‘不然咒语就会被打破。’ ”
“我要叫醒丹——霍布斯先生,让他吃一片阿司匹林吗?”波莉打断她们。
“不用,睡觉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药。”
“‘咒语会被打破’是什么意思?”宾妮问。“午夜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阿尔夫说:“我敢打赌灰姑娘一定会爆炸,砰!”
“去睡一觉吧,波莉,”艾琳说,“你看起来累坏了。”
确实很累,她想,我们都很累,快到半夜了。
她躺在床上,但根本睡不着。夜里,她听到丹沃斯先生咳嗽的声音,她悄悄起身,给他端来一杯水,让他服下阿司匹林。
丹沃斯先生从床上坐起来。“哦,太好了,是你啊。”在波莉打开床头灯时丹沃斯先生才看清楚。“我要告诉你几件事。”不管是什么,肯定还是坏消息,因为他看上去和在圣保罗教堂以及酒吧时一样绝望。
“您先把药吃了。”波莉说。他把药服下后,波莉在他前额摸了摸,还是很烫。“还在发烧,您得去睡觉。不管是什么消息,您可以明早再告诉我。”
“不行,”他坚持道,“就是现在。”
“好吧。”波莉在床边坐了下来。
丹沃斯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论能否成功,时空连续体都会继续试着自我纠正。”
就像一支被打败的军队还会勇敢地继续战斗,波莉心想。
他说:“我们是造成危害的根源,而且通往未来的传送点已经不能用了。”
“所以它必须杀死我们,才能阻止我们造成更多的危害。”
丹沃斯先生点了点头。
“您认为这就是迈克——迈克尔——遇害的原因,是为了阻止他再改变其他事情吗?”
“是的。”
“我们同样会丧命,”波莉说,“包括艾琳。”
丹沃斯先生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只能说,会在大轰炸结束之前,现在是排除我们的最佳机会。从现在到5月10号这段时间里,发生过多次大规模的空袭。”
“但您知道空袭会在哪儿发生,也知道炸弹落下的时间和地点,我们可以保证在那些晚上躲在诺丁山门站。那里是安全的!”波莉坚持道,但就在她这么说的时候,她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布莱福德太太朗读 《睡美人》的声音,她能听到她在读“国王销毁了王国的每一台纺车,想阻止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却都是徒劳”。
“就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吗?”波莉问道。
丹沃斯先生沉默不语。他还没说完呢,是还有更坏的消息,波莉惊恐地想。还有什么会比死亡更糟糕呢?
“那会是什么?”她问道,但心里已经很清楚了。她们的行动不仅影响了战争的进程,还影响了西奥多、史蒂芬、佩姬和汉弗莱斯先生。艾琳阻止了阿尔夫和宾妮上贝拿勒斯城号,迈克阻止了哈迪在敦刻尔克牺牲。这些改变也需要得到纠正。
还有谁会受到牵连呢?玛乔丽?德内维尔少校?还有拉布鲁姆小姐和剧团的其他人?要是她没和戈弗雷爵士一起朗诵《暴风雨》,他们就不会组建这个剧团,那他们就不会每天晚上都聚在安全的诺丁山门站,而是有可能在别的避难所或在家里被炸死。
“不是只有我们会死?”波莉问道,嗓子因为恐惧而变得干哑。“所有我们接触过的人都会死,对吗?”
“对。”丹沃斯先生回答。
伦敦 1941年冬
这些是必然的未来之影,还是或然的未来之影?
——查尔斯·狄更斯,《圣诞颂歌》
在丹沃斯先生肯定了波莉的猜测以后的好几分钟里,波莉只是静静地坐在他的床边。她曾躺在紧急楼梯的平台上彻夜未眠,以为自己早就想到了各种可能的解释得通的原因和各种可能会发生的可怕结果,但现实远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她们不仅会死,还会牵连到她们所有的朋友,包括那些帮助过她们、善待过她们的人,比如玛乔丽、古德牧师、达芙妮、拉布鲁姆小姐,还有戈弗雷爵士。她们在乎的每一个人都会为之丧命。
“所以只能这样了?”波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很抱歉。”丹沃斯先生说。波莉只能点点头,眼中饱含泪水,这泪水为他、她和他们而流,为所有那些受她牵连而死去的人而流。
还有那些受牵连即将死去的人。她一定是喃喃自语了些什么,因为丹沃斯先生向她伸出一只手,还很恳切地对她说:“波莉——”她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杯子。“您先休息一会儿吧。”她说着关了灯。脑海中响起《奥赛罗》中的一句台词:“让我熄灭了这一盏灯,然后我就熄灭你生命的火焰。”
她走进没开灯的厨房,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合上宾妮的童话书,然后下楼走到地下室,坐在楼梯上,呆呆地凝视着黑夜。
她本以为自己在迈克死前,甚至在她们没能给约翰·巴塞洛缪捎个信之前,就已经放弃了希望,但现在她又意识到,自己其实还多少保留着一丝希望。她曾继续寄希望于能找到一个既不那么残忍,又解释清一切问题的答案。但正如艾琳谈论侦探小说时说的那样,真正的答案可以对得上所有的事实,而且一直摆在你面前,只是你没发现而已。但这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谋杀悬案,能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和一个幸福的结局。这次的结局不是幸福的,而她自己就是凶手。
他们都是杀人犯。丹沃斯先生可能害死了一名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成员,迈克害死了哈罗德中校和乔纳森,艾琳也应该为将古德牧师拉入战场负责任,波莉也该为玛乔丽入伍加入亚历山德拉王后护理服务队负责。
下一个受牵连的人是谁?是哈迪、阿尔夫、宾妮还是戈弗雷爵士?是森特利太太,或是伍尔维奇和克罗伊登把补给品交给波莉的那些急救护士队队员,或者是那个在看童话剧时朝她嘘声的小男孩?又或者是那些在时空连续体试图用跳动着的、闪着火花的燃烧弹或炸弹除掉她、丹沃斯先生还有艾琳时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地铁站或特拉法尔加广场上站在他们旁边的不幸的陌生人?
她突然想起了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图书部的艾瑟尔,他被弹片击中遇难了。是因为波莉跟她聊过《ABC铁路旅行指南》和飞机所以把她害死了吗?
波莉在地下室里坐了一整夜,直到阿尔夫打开门喊道:“波莉在这下面!”
她走上楼。艾琳在做早饭,宾妮在收拾桌子。“你在下面干什么?”阿尔夫问,“我没听到空袭警报声。”
“我在想事情。”波莉说。
“想事情!”阿尔夫大声叫道。
“嘘,“艾琳制止了阿尔夫后又对波莉说,“你别担心,霍布斯先生很快就没事了,他已经退烧了。”
艾琳让孩子们回房间去穿衣服。“你成功转职成空袭预警员了吗?还是加入了救援队?昨晚的事情太乱了,我忘了问。”
简直一团糟。
“没成。”她说。
“你今天还要再去问一次吗?”艾琳问。
你不了解情况,波莉想,我是最不该出现在救援队里的人,我要把人们从废墟中拉出来,再实施急救就会连累他们跟我一起死。
她突然想起了在克罗伊登给一个男人的腿止血的事。她一直担心那个人会死,但如果他本可以死在瓦砾堆里,而波莉救了他,只会让他在医院里遭受更糟糕的、早晚都会到来的死亡,那该怎么办?如果绑止血带的动作打破了平衡,导致了他以及与他有关系的所有人死亡,那又会是什么样呢?
不,绝不会,因为那时她的传送点还能打开,还能让她回到牛津。那次经历可能只是把瓷器推向桌子边缘的小小助力。
“我的意思是,你和丹沃斯先生已经见识过晚上出门是多么可怕了,”艾琳说,“当空袭预警员太危险了。”
“你说得对,的确是这样,我不打算当空袭预警员了。”
“谢天谢地,”艾琳说完,猛地搂住波莉说,“我一直很担心!现在,坐下来喝杯茶,我去叫丹——霍布斯先生。”
波莉坐了下来。
艾琳离开了几分钟。她出来的时候低声说:“我问他有关阿尔罕布拉剧院的事,他说它没被击中,在大轰炸中只有两个剧院被毁,而且没有一个是在演出中被毁的。”
我得告诉她,波莉心里充满绝望,但现在还不能告诉她,我承担不了后果。阿尔夫和宾妮回到厨房,为谁该喂鹦鹉而争吵。“离它远点,宾妮!它受惊了。”
“我不叫宾妮,”宾妮纠正道,“我叫薇拉,就是薇拉·林恩的那个薇拉。”
阿尔夫满嘴嚼着食物说:“我还以为是长发公主呢。”
“长发公主是个笨蛋。”宾妮说。她给鹦鹉喂了一点面包。“说:‘小心奸细,薇拉。’”
我们得把他们送走,波莉想,这是唯一能保证他们安全的方法,必须把他们疏散走,而且我也确实非常想把他们疏散走。
“长发公主为什么待在塔里呢?”宾妮问道,“她为什么不把头发剪下来,做成梯子,然后爬下来呢?要是我就会这么做,我才不会被困在那种破塔里呢。”
波莉忙着收拾桌子,整理孩子们的作业本,整理着宾妮的发带,没机会和艾琳单独说话。
“阿尔夫,把袜子穿上。”艾琳穿上外套说,“宾妮,闭嘴。波莉,你能去给霍布斯先生拿肉和鸡蛋吗?”她把医生写好的医嘱递给波莉说,“看看肉铺老板有没有能煮汤的骨头,这样我们就可以做肉汤了。”
波莉应下了艾琳布置的任务,又想到可以顺路去丹沃斯先生住的地方取他的东西。于是她穿好围裙,洗好碗碟,脱下围裙就进去找丹沃斯先生。昏暗的晨光映衬得他更加虚弱,他的颧骨和太阳穴上的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但自从波莉找到他,这是他第一次看起来没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她。“您看起来好多了,感觉怎么样?”
“我应该问问你。”他说。
波莉苦笑着回答:“我还活着呢。”
“就像圣保罗教堂那样。”
就像圣保罗教堂那样,即使已是满目疮痍。
“我昨晚还有别的话要说,”丹沃斯先生说,“我们也不确定英国是否会战败。时空连续体也可能会成功消除我们造成的伤害。”
“尽管那样仍会杀死我们。”波莉心灰意冷。
但这仍然比另一种选择要好,她为阻止希特勒赢得战争而死,与成千上万的英国士兵和平民所做的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也无法保证自己的牺牲会换来胜利。
但至少士兵和平民不用担心,只要他们一出现,就会危及散兵坑或避难所里的其他人。“其他人呢?”她问丹沃斯先生。“我们接触过的其他人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说,“那些一直以来吸收、减弱并抵消我们的影响进而保护时空连续体的要素,可能也是修正过程中需要的要素。”
也就是说,连续体可能只会杀死其中的一些人。
“如果我们和他们分开,不再有任何联系,他们能活下来吗?”波莉问。
“不知道,也许会吧。”从丹沃斯先生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希望。“我们没法知道破坏已经扩散了多远,如果已经发生了变化,那时空连续体就必然会用某种方式予以应对。”
阿尔夫和宾妮是命中注定上贝拿勒斯城号,然后淹死,还是和母亲一起被炸死在皮卡迪利广场附近?难道玛乔丽注定会死在废墟里,二等兵哈迪也会死在敦刻尔克,史蒂芬·朗会丧命于在从亨登机场去伦敦的途中?或者还是霍多宾太太会把推荐信撕碎了,二等兵哈迪会被另一艘船救起,其他的人也注定会幸存下来,继续做他们该做的事?这些都无从得知。
如果我们还没有改变他们的命运,波莉想,那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远离他们,这样就可以保护他们不会死于致命的轰炸。幸好之前从里基特太太家出来了,不再住在诺丁山门站附近了。她现在在娱服会,可以找一个完美的借口离开戈弗雷爵士的剧团。她取了几张配给券,手里提着几个鸡蛋和四分之一磅牛肉,但没带回来做汤的骨头,肉铺老板那里没有了。她只好做点肉羹。
她把食物提回家,给丹沃斯先生煮了一个半熟的鸡蛋,然后又出门,从卡特巷29号唯一一间没有被烧掉的阴冷房间里取走他的东西。她本来想去告诉汉弗莱斯先生,说她已经把霍布斯先生安全送回家了,但现在她不敢冒这个险。汉弗莱斯先生一直对她很好,他不应该……
波莉突然愣在了人行道上。那就是为什么昨晚丹沃斯先生在拒绝去对巴塞洛缪医院时说那些话,他是想说那里的人都对他很好,他不能连累他们为此送命。
她给汉弗莱斯先生写了一张便条,思量着要不要把它交给教堂的志愿者代为转交,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再跟圣保罗教堂扯上关系。可她不希望汉弗莱斯先生出于担心而寻找丹沃斯先生。波莉把便条交给走进来的一个女人,请她把便条交给教堂管理人。如果连一瞬间的相遇都需要被纠正呢?甚至那天下午在阿尔罕布拉剧院说过话的哈蒂也会被牵连?
“你得到想做的救援工作了吗?”哈蒂问波莉什么时候来排练。
“没有。”波莉说道。
“那你至少还可以拯救一下今晚的第二场演出,给你。”她说着,递给波莉一件印有英国国旗的表演服。“振作起来。在娱服会也许不像执行救援工作那样英勇,但我们让士兵们振作精神,让他们在这几个小时里暂时忘记烦恼,不是吗?唱歌跳舞也能帮他们打赢战争。”
就在那天晚上,塔比特先生让波莉参加了演出,给一名魔术师做助手。她做得很差,但魔术师演得也不怎么样,观众中大多数士兵都把兴趣放在波莉那布料少得可怜的表演服上了。
“胸部和亮片,”哈蒂说,“是我们的座右铭。”
“我还以为我们的座右铭应该是:娱服会——娱悦观众,衣服越穿越少。”其中一名合唱团女孩说。她正站在舞台一侧,穿着更暴露的演出服从哈蒂和波莉身边扭了过去。
“那是乔伊斯,”哈蒂说,“不错,很惹男孩子们喜欢。”
接着一个打扮成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的年轻帅哥从她们身边擦肩而过。
“那是雷吉,”哈蒂说,“也很受男孩子欢迎。这是我喜欢待在娱服会的原因之一。有这么多帅哥美女环绕,我永远不用担心会被人揩油。但我们‘亲爱的’舞台经理是个例外。你要提防他,他可是个麻烦。”
我也是,波莉心想,就是那种有人靠得太近时就会引爆的危险的延时炸弹。
波莉花了两天时间才鼓起勇气把所有事告诉艾琳。波莉还记得,艾琳得知波莉的最后期限时看起来脸色很不好;还记得当艾琳知道迈克的死讯时,她一直守在自动扶梯等迈克来会合的样子,波莉害怕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但艾琳以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接受了这个消息。“你把他带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很糟糕。”她说,“他确定英国会输掉战争?”
“丹沃斯先生说没有绝对确定的事,有一种可能性是连续体将能够自我纠正。”
“但这种纠正行为帮不了我们什么。”
“不。”波莉说,感觉就像医生给病人做了一个临终诊断。
“而且他确定无论我们做什么也补救不了这个问题?”
“是的。”
“所以我们现在彻底走投无路了。”
“嗯。”
这是个摆脱不了的困境。即使波莉自杀了,或者更直接一点,被高爆炸弹炸死,也不会终结她所带来的破坏和改变,还会让那些想救她的救援人员陷入危险,或是耽误他们救其他人,而在此期间,另一些人会死于煤气管道爆炸。她的死会影响到多琳、斯内尔格罗夫小姐还有剧团的众人。
戈弗雷爵士曾经以为她被埋在废墟里了,所以千方百计地想找到她,这就是她对各处所接触的人造成的影响。
她错了,她不是一个延时炸弹,而是还没爆炸的炸弹,如果放在那里不动,它会爆炸,如果有人想试着拆除它,它更有可能爆炸。唯一能把它安全处理掉的方法是把它带到沼泽,在那里爆炸不会伤害任何人。
但时空连续体里没有沼泽,除了死亡,波莉不可能离开她在娱服会的工作,也不可能不危及所有演员,更不用说观众中的士兵和水手了。
她躺在床上,夜不能寐,想着所有自己在无意中可能会危及的人:费尔柴尔德,德内维尔上校,还有因她而伤了膝盖的塔尔博特,还有莎拉·斯坦伯格和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其他女售货员,在帕吉特百货商店追着她上楼的警卫,还有她在圣乔治教堂遇见的那个拿着粉红色流苏丝绸靠垫的老人,在她的腿受伤的时候老人扶过她,还把她安置在路边。
这些只是和她有关的人。艾琳照顾的疏散儿童、阿加莎·克里斯蒂还有在奥平顿医院与迈克相处过的护士、医生和病人呢?还有在圣巴塞洛缪医院的那些人呢?
丹沃斯先生肯定以为是他把护士和医生置于危险之中的。他还说,也许不是他们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必须得到时空连续体的纠正,但即使只有少数人……
她现在理解西奥多的邻居欧文斯太太的感受了。空袭警报响起时欧文斯太太宁愿把自己关在楼下的碗柜里,即使她明白碗柜根本保护不了她。波莉得给丹沃斯先生煮个半熟的鸡蛋,沏杯茶水,不让阿尔夫问他被炸的感觉如何,不让宾妮和他分享对童话故事的看法。波莉还得背台词,练习舞步动作,把裙子的边缘拉高,往演出服上缝亮片,以及面对艾琳那过分的乐观。
“我觉得丹沃斯先生说得不对,”波莉把一切告诉艾琳后的第二天艾琳说,“救人性命是件好事,毕竟,丹沃斯先生并不想撞到皇家海军女子勤务队的人。”
“迷路的德国飞行员并不是有意发动伦敦大轰炸的,”波莉说,“在甲板上点香烟的水手也不想让他的船被炸毁。历史系统本来就很混沌,因果关系不是……”
“线性的。我知道。但即使在一个混沌的系统里,良好的行为和意图——还有勇气、善良和爱——也会发挥重要作用,否则历史将比现在更糟。”艾琳说。
她不想把阿尔夫和宾妮送走。“去年夏天,在我们离开拜克伯里之前,牧师想把他们安顿在那儿,可没人愿意照顾他们。”她说,“即使我们能找到合适的人照顾他们,他们也会逃回伦敦,重新开始以前的那种流浪生活,阿尔夫会继续收集没爆炸的炸弹。这和跟我在一起的危险差不多。”
只是时空连续体之后不会再因他们发生改变。“把他们送走是在救他们的命。”波莉争辩道。
“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去救人是不对的,”艾琳说,“正是因为救了这个时代的某个人,所以我们当初才陷入这场混乱。如果我害阿尔夫和宾妮淹死在贝拿勒斯城号,如果我害救护车上的那个人流血过多而死,一切又会恢复正轨。”
“艾琳——”
“你没看见吗?我要是把他们打发走,他们会被炸死。要是把他们留在这里,他们也会死。把他们送走,他们会觉得是我抛弃了他们,他们才会死。姐弟俩之前就体验过一次被他们认识的所有人遗弃的滋味,他们承受不了第二次,他们会死的!我发过誓会照顾好他们。”
但是你不是知道后果吗?你不能这样做,波莉想。
但艾琳是对的,怎么样都是死,所以姐弟俩在哪里死去可能没有什么不同。艾琳救了他们俩,甚至还救过宾妮两次,霍多宾姐弟肯定已经是连续体修正的目标。波莉试着安慰自己,因为她知道孩子们可以照顾好自己。如果真的有人能在这次修正或是战争中活下来,那就会是他们两个。
波莉拼命地想让自己相信,至少其中一些人还有可能在修正中活下来。即使现在还有可能做些什么来保护他们,尽管她担心这会和睡美人的父亲烧掉纺车一样没用。
但她还是决定离圣保罗教堂的人和剧团里的朋友们远点儿。出行时也没乘地铁,而是坐上公共汽车,找到一个座位坐下,这样她就不用挨着别人,同时小心看路,这样就不会撞上任何人。她小心避开牛津街,这样就不必再见到汤森兄弟百货公司的前同事。塔比特先生派她去买缎子或是缎带做服装的时候,她跑去摄政街或哈罗德百货商店,还会对售货员说:“请离我五码远,谢谢。”
即使那样也足以决定女店员的命运,但至少波莉不在汤森兄弟百货公司,在那里的话她可能会危及多琳或是斯内尔格罗夫小姐的性命。和剧团一起在诺丁山门站见面也会害死他们。努力避开人群使波莉暂时把接触到的其他人抛在脑后:她驻扎在达利奇时救下的爆炸受害者,带她去拜克伯里的公共汽车司机,在庄园交谈过的军官,和她、艾琳还有迈克一起乘过火车的那些人,还有在布莱切利扶起迈克、替他把灰尘掸干净的女孩们。
这让她不再去想丹沃斯先生为什么一直没能恢复健康,尽管吃了鸡蛋、艾琳买来的阿司匹林以及阿尔夫和宾妮弄到的一大块做汤的骨头,艾琳和波莉都认为最好还是别再纠结这些“小”问题。
“我很担心他。”艾琳说,“医生说不是因为头部受的伤,那已经快要痊愈了,也没引发肺炎。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还是多想想我们和查尔斯·鲍登的命运吧,日军到达时,他会被困在新加坡,还有丹沃斯派去执行观察攻占巴士底狱的人。谁知道在传送点骤然关上的时候,还有多少历史学家处在同样危险的时期和地方。这一切都关乎整个世界的命运。
“我很担心他康复不了。”连向来乐观,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人和事的艾琳都如此说。所以有一天晚上,当波莉发现阿尔夫和宾妮在舞台门外等她时,她明白坏消息又要来了。
“艾琳让我们来接你。”宾妮说。
“是霍布斯先生出事了?”她问道。
“霍布斯先生?”阿尔夫解释道,“跟他没关系。是里基特太太家出事了,那里昨晚被炸了。”
“被炸弹直接命中。”宾妮说。
“砰!”阿尔夫大喊一声,“幸亏我们被赶出来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著名女歌手,人称“战地甜心”。
肯特 1944年4月
“花儿变红了。再播报一遍,花儿现在变红了。”
——法国地下抵抗军在诺曼底登陆日前广播中发出的暗号
“沃辛!”塞斯喊道,打开了门。
“这次又怎么了?”欧内斯特一边问道,一边打着字。“致《号角报》的主编:我很不幸……”
塞斯看起来有点恼火。“你让我在雷迪·布拉克内尔到这儿的时候跟你说一声,”他说,“他现在到了。”
欧内斯特点点头,继续打字:“居住在……”
他突然停了下来,问:普里斯姆和格温多林建的那个该死的营地在哪儿来着?”
“就在科吉绍尔北面。”塞斯答。
“住在科吉绍尔,在美国伞兵基地旁边,那里啤酒瓶的数量和……”他停了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报纸上让登‘避孕套’三个字吗?”
“不让。”塞斯说,“他想见我们。”
欧内斯特继续打字:“星期天早晨在小巷里有遗弃的避孕用品。我已经向营地指挥官反映过这事,但是没有用。”
“他想让我们到公共休息室去,马上。”
“这是最后一个了。听一下这个,我需要你的建议。”他又大声把信读了一遍。
“嗯,这绝对能糊弄德国人,”塞斯说,“没有什么比啤酒瓶和用过的避孕套更能清楚地说明那儿有军队了。”
“不,我需要的建议是写信人是谁,是位愠怒的乡绅还是一个老姑娘?”
“一个牧师,”塞斯匆匆答道,“好了,走吧。”
“我随后就到。”欧内斯特保证道,向走出房间的塞斯挥了挥手。他又打了两行字,以“受人尊敬的T.W.瑞恩格斯比牧师”给信落款,把信、复写版和他文章一并装到信封里,又将信封放在标有“表格14C”的文件夹中,下楼向公共休息室走去。
欧内斯特挤到塞斯身边坐下的时候格温多林正在向雷迪·布拉克内尔做报告。“奥马哈营地已经完成。”格温多林说,“五十个营、一个汽车场、一个餐厅和一个烟囱里冒着烟的营地厨房,不过我不确定这些伪装物能保持多久,所以最好德国侦察机能尽快突破我们的海岸线的防御。”
布拉克内尔点点头。“明天下午我就安排,天气预报说一直到明天晚上天气都不错。”他往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我们需要在建筑物之间巡逻的士兵,不时还要装卸补给品,并且以编队的形式进行军事训练。”
“猜猜这些士兵都是谁,”塞斯对欧内斯特耳语道,“太合我胃口了——我就喜欢在下雨天进行军事训练。
雷迪·布拉克内尔用锐利的目光瞪了他们一眼。“除了查苏布尔和沃辛,其他人都要在明天下午两点去奥马哈营地报到。查苏布尔,我需要你在下星期五给锡辛赫斯特的机场安排个剪彩仪式。”
查苏布尔皱了皱眉。“锡辛赫斯特有机场吗?”
“下星期五就会有了。沃辛,我需要你去一趟多佛。”
“去医院吗?”欧内斯特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去港口,我要你把一个包裹送到停泊在那里的一艘船上。”
“我自己去?”
“没错,沃辛中尉,就是你自己去,送一个包裹还能需要多少人?”
“抱歉。”欧内斯特说,努力让神情显得失望而不是兴奋。他的机会终于来了,这个任务将会是他独自一人执行,还会有交通工具,他终于可以去伦敦了。而且他可以在没有塞斯或者普里斯姆盯着的情况下,把自己的文章送到《萨德伯里导购周报》和《号角报》去。尤其是《号角报》,报纸的主编杰珀斯先生常常会坚持通读所有的文章而且问很多问题之后才会允许文章发表。
如果想把两件事都一口气完成的话,时间一定很紧,不过还好,多佛离这儿很远,路上时间多或少几个小时看起来不会很可疑。除非雷迪·布拉克内尔还有什么事会拖住欧内斯特。“我什么时候出发,先生?”欧内斯特问道。
“越早越好,那艘船只会在港口停留一两天,我们必须赶在船离开之前把包裹送达。”
这样更好。虽然欧内斯特很想问雷迪·布拉克内尔想要他什么时候回来,但意识到这会让自己摊上事儿,便忍住了。“遵命,先生。”他说道。
“准备好出发的时候向我汇报一声。”
“遵命,先生。”一散会,他便借来了查苏布尔的双排扣大衣,然后去找有合适衬衫的人。他越早离开越好,以防布拉克内尔临时改变主意派另一个人跟着他。
没人有可以冒充水手的衬衫,但是塞斯找出一件不成样子的暗灰色套头衫和一双帆布鞋。“针织套衫是蒙克里夫的,胶鞋是普里斯姆的。”塞斯说道。
普里斯姆的脚有点小,但这没什么影响,欧内斯特一路上都开车。“棒极了,谢谢。”他说,猛地穿上套头衫。“你不会连旅行包都有吧?”
“有。”塞斯说道,随即带回来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和一把雨伞。“你也会需要这个的。”
“强壮的水手用不着雨伞,”欧内斯特说,把衣服塞进包里。“而且你怎么知道会下雨?布拉克内尔说过天气会很好。”
“他还说过牧场里没有公牛呢。”塞斯说道,又拿出雨伞。“我们在室外的时候总会下雨。还记得油库剪彩那次吗?”他把雨伞留在桌子上,离开了。塞斯前脚刚走,欧内斯特就打开文件夹,把放在“表格14C”里的信封取出来,塞到旅行包里的衣服下面。这时,塞斯突然又回来说:“布拉克内尔现在想见你。”
我就知道好事不会这么轻易发生,欧内斯特想。不过好在布拉克内尔只是想把包裹和一封信给他,包裹是一个用绳子绑着的正方形的包。“你要把这两个一起交给船长杜立特。他在‘迈尔·简妮特号’上。”
“迈尔·简妮特号?”
“一艘法国渔船。”他告诉了欧内斯特船会停泊的时间。“你是水手希金斯,来自康沃尔郡,你会康沃尔口音吗?”
他点了点头说:“模仿口音是我最擅长的了。”
布拉克内尔给了他一沓表格。“这是你的求职表。你是皇家海军的伤残军人,正在找合适的工作。你将会和船长杜立特说话,而且只和他说话。”他大声地用他那上层精英的口音朗读了出来,“‘水手希金斯报到,先生。皮克林将军说您正在招募船员。’然后船长杜立特就会回答:‘皮克林将军!那个老东西最近怎么样?’然后你就把包裹给他。”
“遵命,先生。”欧内斯特用一种“失业水手”的语气复述了一遍要说的话,然后问:“我是开奥斯汀还是指挥车去?”
“都不用,你走着过去。”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欧内斯特心想。“您想让我一路走着去多佛?”
“不,当然不是,我让你去搭便车。这样你就能同那些农夫和其他当地人讨论登陆作战的事。你还可以在沿路的酒吧歇一歇,参与那些居民关于登陆作战的讨论。”
但这样的话他就不大可能把文章送到伦敦了。
“你们的谈话将会坐实我们的广播和报纸新闻散布的虚假消息。”布拉克内尔说。
“抱歉,打断一下,”欧内斯特说,“《号角报》和《萨德伯里导购周报》的截稿日期都是明天,如果我错过了,在下个星期之前这两家报纸上就不会有任何关于美国第一集 团军的消息了。这两家报纸每一期都写满了美国和德国部队的故事。如果他们突然停止刊登——而且不只是一家报纸这样——德国人就可能会有所察觉。而且就像您常说的,先生,在这样一整套规划里,任何一环的缺失都会导致全盘计划功亏一篑。”
“我很清楚我说过什么。”布拉克内尔厉声说道,“你写完文章了吗?”
“写完了,但是……”
“写完了的话,塞斯可以替你送过去。”还没等欧内斯特反驳,布拉克内尔就喊道,“塞斯!”
“但是塞斯不认识主编。让我留在这里,派他去多佛才是更明智的做法。我可以在去营地的时候送……”
“不,阿尔杰农明确要求你去送这个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