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驾驶啊,为了德国佬入侵学的。”
阿尔夫观察了一会儿进展,便装作无辜地问:“他们是帮哪边的啊?”然后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次放的半天外出假我必须回牛津去,好好练习一下驾驶奥斯丁。但艾琳的打算落空了,星期二早上,来了四名新的疏散儿童,她没有找到机会去传送点。一个星期后,以前的疏散儿童开始陆续回来——吉尔·波特、拉尔夫以及托尼·贾宾斯——他们都加入了霍多宾姐弟的行列,在台阶上观看驾驶课,大声嘲讽。“小马快跑!”阿尔夫在乌娜表现得特别糟糕的一次课上大喊,“牧师,你的运气不该坏到要教这帮家伙开车吧!”
“我觉得牧师应该教我开车,”宾妮说,“我比乌娜好多了。”
毫无疑问,艾琳想,但会是《邦妮和克莱德》的霍多宾版本,最后宾妮驾着车逃亡,这绝对不是牧师想见到的。“如果你真的想帮助人们赢得这场战争,那就响应号召,去收集废纸或别的东西。”她告诉霍多宾姐弟,结果第二天发现他们“收集到”卡罗琳夫人的记事簿、莎士比亚的第一对开本,还有巴斯科姆太太的所有烹饪收据。“他们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了。”牧师来上课时她说。
“我们的信仰告诉我们,没有不可救赎的人,”他用最好的布道语气说道,“尽管我必须承认霍多宾他们挑战了信仰的底线。”然后他继续向艾琳演示如何倒车。他花了这么多时间教艾琳,让艾琳感到内疚。等到战争真正开始,牧师应该和一个能在场的人并肩作战,而她却只剩下几个星期。她安慰自己,反正拜克伯里基本不需要救护车司机。这里没有轰炸,只有一架飞机坠毁——村子西面的一架德国的梅塞施米特飞机。飞行员在坠机中死亡,也不需要救护车。更何况几个月后就会开始实行汽油配给,到时候什么车都开不了。
她实在怀疑补课对乌娜或塞缪尔斯有什么帮助,而巴斯科姆太太依然坚决不学。“我愿意和其他人一样,尽我所能赢得战争,”她对劝她的牧师说,“但不是在车里,我不在乎夫人怎么想。”
“我不讨厌汽车,”宾妮说,“你可以给我上课,牧师。”
“你怎么看?”他后来问艾琳,“她悟性很好。”
说得可真委婉。“我认为她站着就够危险了。”艾琳说,但在宾妮偷走大门招牌的一个星期后(“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她被抓住时手里还拿着富勒小姐的“风信子小屋”的标牌,给艾琳看一年前国防部撤下所有路标的指令),艾琳决定,两害相权,开车反而危害更小。“但你必须严格按照牧师的话做,”她严厉地对宾妮说,“除了驾驶课之外,不准进入奥斯丁。”
宾妮点点头。“阿尔夫也可以上课吗?”
“不行,他不准跟你一起待在车里,清楚没有?”
宾妮点头,但她和牧师第一次试开回庄园时,阿尔夫就坐在后排座位上。“我们在路的尽头看到他,”牧师解释说,“他扭伤了脚踝。”
“他走不了路。”宾妮说。
“真会编故事!”艾琳说,打开后门,“你没有扭伤脚踝,阿尔夫,出来,现在。”
阿尔夫畏畏缩缩地出来了。“噢!好痛!”阿尔夫身子靠着宾妮,由她扶着一瘸一拐地到了仆人的入口。
“他们真行,”牧师看着他们说,“他们应该考虑当演员。”他咧嘴大笑着,“尤其考虑到扭伤脚踝完全是即兴创作。我们急转弯的时候,发现他正准备在道上撒大头钉。”
“毫无疑问,德国人入侵时可以刺破他们的轮胎。”
“毫无疑问。”牧师说,眼睛还盯着宾妮,宾妮几乎是把阿尔夫抱进去的。“但是为了防止他再在我的轮胎上做手脚,我觉得以后的课最好还是把他放到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开车的,况且他也够不到踏板。”牧师笑了笑。“宾妮真还挺机灵的,我很高兴你建议我给她上课。”
是的,好吧,走着瞧,牧师,艾琳想。虽然宾妮开得太快——“救护车必须得快,赶在人死之前送去医院”——但课程进行得很顺利。艾琳非常感激,至少她有一段时间不必担心霍多宾姐弟在干吗,因为又有四名疏散人员到达了,其中一人卧床不起,所有人都穿得破破烂烂,艾琳一逮到空闲就给他们补补衣服缝缝纽扣。
但空闲时间并不多,卡罗琳夫人又决定每个人都要学习使用手摇泵,还宣布牧师会给他们讲解如何通过拆除发动机配电器和火花塞来使汽车瘫痪。这期间艾琳还要盯着阿尔夫和宾妮,他们不再在乌娜的驾驶课上起哄,而转向了更加雄心勃勃的事业,比如挖掉卡罗琳夫人珍爱的玫瑰花,来作为战时菜园。艾琳开始数着日子,盼望解脱的那一天。
当然是她空闲下来的时候。卡罗琳夫人的儿子艾伦和他的两个朋友要从剑桥回家度假,这意味着有更多的衣服要洗,床要铺。疏散儿童一天天多起来——多到庄园也住不下,只能安排到周边村子的人家去。
艾琳和牧师利用她的驾驶课去车站接孩子。孩子们看起来邋邋遢遢的,通常都在抽噎或还晕着车,在送往指定安置点的路上不止一人吐到了牧师的车里。其中一些安置点非常简陋,就在外屋,并且严厉的寄养父母认为时不时挨顿揍对五岁的孩子有好处。如果不是手上的疏散儿童已经忙不过来,艾琳还能观察到更多“各种处境下的疏散人员”。
但是他们已经有二十五个孩子了,其中一半以上是原来离开的疏散儿童又回来的。随着传来的战况日益恶化,越来越多的孩子零零散散地跑回来。到了4月中旬,除了西奥多之外,他们都回到了庄园。西奥多的母亲可能没法让他搭上火车,艾琳一边猜想,一边疲倦地搬来更多的折叠床。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还抱怨过疏散儿童不够多。
她很忙,忙到甚至都没尝试过去传送点,她从2月开始就没有回去过了。即使有时间,也很难不被霍多宾姐弟看到,再被巴斯科姆太太好好说教一通,教导艾琳在树林里约会年轻人的危险。而她的任务仅剩一个星期了。
我一定还可以再坚持几天,她想,但又来了两批疏散儿童,满头虱子,整整一个星期她都在用煤油给他们洗头。一直到星期日午夜,她才抽出时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撕开外套下摆,取出道具部给她准备的信,信应该还安然无恙,毕竟这儿有霍多宾姐弟,藏到哪儿都可能被他们翻出来。
这封信是写给艾琳的,寄件人地址并不存在,是诺森伯兰郡的一个偏远的村庄。地址和邮戳故意弄脏了,看不出来是什么。她把信撕开,“亲爱的艾琳,”上面写道,“快回家,妈妈非常糟糕,我希望你能赶上。凯瑟琳。”计划是这样的:在她回现代后,巴斯科姆太太或乌娜会在她床上发现这封信。艾琳犹豫着要不要先把信藏在床垫下,一直放到明天下午,然后她想到霍多宾姐弟,又把信放回她的外套里面,再将下摆粗略缝上。
星期一她五点钟就起床了,整个上午她都紧张地工作,好在半天外出假之前把所有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希望他们能找到替代她的人,她原想自己走后,卡罗琳夫人可以再雇一个女仆。但昨天巴斯科姆太太提过,曼宁太太“招帮工”的广告三个星期以来连一个回复的人都没有。“都怪战争,该工作的女孩们都跑去参加皇家海军妇女服务队或陆军运输勤务去了,满脑子都是怎么追当兵的。”
才不是呢,艾琳心想,脱下身上的制服,穿上她来时的衬衫和裙子。她从外套衬里中取出信封,把信拿出来,摆得像是匆忙之间扔下的,再穿上外套。这时有人敲门。“艾琳?”乌娜叫道。
哦,又怎么啦?艾琳打开了一道门缝。“怎么啦,乌娜?”
“夫人在客厅,她想见你。”
艾琳无法告诉乌娜她马上要离开,这时她应该刚读完妹妹来信,正忙着打包离开,因为忧心如焚,才没告诉任何人。她只得去看看卡罗琳夫人想要什么,可能只是又一批长满虱子的尿床小鬼。她想着,换回了她的制服,匆忙跑向走廊。可能是她又决定工作人员应该学会使用高射炮,不管是什么,今后她都不用听了。她再也不必站在那儿,合着双手,垂着眼睛,接受命令式地问:“你找我,夫人?”
“你找我,夫人?”她问道。
“是的,”卡罗琳夫人冷冷地说,“富勒小姐刚来看我,昨天她在妇女协会开会期间,有人偷走了她的戴姆勒车的车标和门把手。”
“她知道是谁干的吗?”艾琳问,尽管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的,她看到其中一个坏蛋拿着东西逃跑,就是阿尔夫·霍多宾,这种不光彩的行为不能放任下去。天知道,可以说,我很愿意尽我所能,但我不能让罪犯待在庄园。”
“我会让阿尔夫把东西退回去的。”艾琳说,“就是这件事儿吗,夫人?”
“还有,钱伯斯太太今天下午要来,她还会带三个孩子来,其中两个原本是要送到加拿大的,但他们的父母觉得北大西洋太危险了。”
确实如此,艾琳想到了贝拿勒斯城号,这艘船在9月份被鱼雷击中,400名疏散人员与船一起葬身大海。
“钱伯斯太太向我保证说,他们都是非常乖巧的孩子。”卡罗琳夫人说。艾琳怀疑,即使他们是,跟阿尔夫和宾妮待上三天,天使也能变成爱逃学、扔石头、偷配电器的小流氓。
“你需要为孩子们准备折叠床。”卡罗琳夫人说,“我今天下午不在,我和菲茨休·斯迈思太太在纳尼顿有本土防御会议,所以你需要在钱伯斯太太到的时候帮她填写文件,她3点钟到。”
艾琳想,这是你最后一次让我在半天外出假里干活了。“是的,夫人,还有别的事吗?”
“告诉钱伯斯太太,很抱歉我不在。”她一边说一边套上手套,“哦,你把孩子们安顿下来之后,要把这个皮棉撕成条状再卷成绷带,我承诺过明天要弄好,给我的圣约翰救护车会议准备的。告诉塞缪尔斯把车开过来。”她拿起包,“你可以走了。”
正有此意,艾琳想,她跑下去给塞缪尔斯传了话,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解开制服,乌娜就出现了,告诉艾琳钱伯斯太太正在楼下,还带着三个孩子。“肯定弄错了,”她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们不可能在这儿,对吗?”
“很不幸,是他们,夫人已经走了吗?”
乌娜点点头说。“我们怎么应付得了更多的孩子?”她哀叹道,“我们已经有这么多了!”
而且,乌娜永远都学不会怎么填住宿接纳表。艾琳瞥了一眼手表,两点半,孩子们还有一个小时才会放学回家。她想,我已经给她和巴斯科姆太太带来够多麻烦了,至少我可以在离开之前把新的疏散儿童安顿好。“在儿童室多铺三张折叠床,”她说,“我会和她谈的。他们在哪里?”
“在晨室,我们三个人怎么管得了三十二个孩子?”
是你们两个,艾琳暗自纠正,她赶紧赶到晨室。卡罗琳夫人只需要努力找个新女仆就好了,或者亲自为她一直挂在嘴上的战争尽点力。她打开了晨室的大门。“钱伯斯太太,夫人让我……”
西奥多·威利特站在那里。“我想回家。”他说。
《邦妮和克莱德》,又名《雌雄大盗》,被视为美国新电影标志的经典黑帮片。
现代学者为第一部 威廉·莎士比亚剧本合集的命名,作品集以对开本形式印刷,共包括莎士比亚的36部作品。
萨尔特伦渔村 1940年5月29日
他已经错失了良机。
内维尔·张伯伦提及希特勒时说/1940年4月5日
“你说什么?”迈克(迈克尔此时的化名)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车昨天就来了,”女孩说,“一般星期二和星期五来。”
今天是星期三,29日,就是说迈克已经错过了撤退,晚了三天。
“以前每天都有,”她说,“但从开战以后……”
“但是星期五就是31号了,”迈克快崩溃了,“先得有车才行啊。”到时候英国军队都撤离完了,那他就错过整个事件了。“拉姆斯盖特呢?去那儿的下一趟班车什么时候开?”
“恐怕也是星期五,”女孩回答,神情很是沮丧,“你看,就是同一辆公共汽车。”她小心地退了一步,这时迈克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大喊大叫。
“对不起,”迈克说,“只是,我今天下午本来应该在多佛做采访的,眼下真不知道该怎么去了。离这儿最近的火车有多远——我的意思是,火车站?”如果附近的村庄有,也许他可以走路去。
“八英里,”女孩说,“但是从战争开始后,那里就再没有客运列车了。”
当然了。“那车呢?”他问,“村子里有没有车可以租——我的意思是,雇用?或者说,我能不能出钱请人开车带我去多佛?我可以付……”哦,上帝,1940年租车的市场价是多少?“五英镑。”
“五英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一直都听说美国人很有钱。”
给得太多了。“我不是有钱人,只是我今天得赶到那里,真的很重要。”
“哦,或许波尼先生能用他的货车带你去,但我不知道他回来没有。”
“回来?”
“他昨天到霍克赫斯特买公牛去了,”她解释道,“也许要留下来过夜,他不喜欢在灯火管制时开车。我去问爸爸,稍等。”她跑上楼梯,边走边回头挑逗地瞥了他一眼。“爸?”迈克听到她说,“波尼先生从霍克赫斯特回来了没?”
“没有,你在跟谁说话,达芙妮?”
“一个美国记者。”
剩下的谈话迈克就没有听到了。一分钟后,达芙妮跑下楼。“爸爸说他没回来,但他今天早上应该就会回来。”
“这里其他人有卡车,我是说,货车,或者别的车吗?”
“格兰杰医生有一辆,但他不在,去诺里奇他妹妹那儿探亲了,牧师也响应号召把自己车上的轮胎捐了。”达芙妮皱起眉头,冥思苦想。“而且,因为汽油配给,我——哦,芬特沃思小姐来了。”她说,这时,一位身材瘦削、头发乱蓬蓬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是我们的邮局局长,也许她会知道波尼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可惜她也不知道。“波尼要是回来了,你可以把这个交给他吗?”她一边问一边递给达芙妮一封信。达芙妮把信和其他几封信放在一起,搁到了吧台后面。芬特沃思小姐走了出去,和一个刚进门的老头儿擦肩而过,老人家的牙齿都掉光了。
“汤普金斯先生肯定知道,”达芙妮说,“汤普金斯先生,您知道波尼先生几时回来吗?”
汤普金斯先生嘟嘟囔囔了几句,迈克一句也没听懂,但显然达芙妮听懂了。“他说,波尼先生说打算天一亮就往回赶,到这里估计九点或者九点半的样子。”
九点半,然后开到多佛至少还要两个小时,这么说,中午之前就能赶到多佛,如果波尼不用先把才买的公牛安置好,再挤挤牛奶或者喂喂鸡什么的话。
“嘿,你等的时候,我给你泡一杯好茶吧,”达芙妮说,“你可以跟我讲讲关于美国的一切,你说你来自奥马哈,是吗?那是在俄亥俄州?”
“内布拉斯加州。”迈克心不在焉地回答,犹豫着是应该往村北走,还是搭顺风车,或者原地等着好一点。
“西部荒原?”达芙妮问,“那里有印第安人吗?”
印第安人?“现在没有了,”他说,“多少?”
“你认识黑帮吗?”
女孩显然不是历史学家,对美国的印象在她脑子里混成了一锅粥。迈克不得不转移开话题:“不认识,不好意思,达芙妮,每天有多少辆车会经过这里?”
“每天?”
“算了,”他说,“我还是喝茶吧。”
“哦,好呀,你可以跟我说说所有关于——你刚说是从哪里来的?内布拉斯加州?”
是的,但是多亏丹沃斯改变了我的日程安排,我都没有时间研究内布拉斯加,所以我对它一无所知。当然,达芙妮也不了解,但最好还是避开这个话题。“你何不跟我讲讲这个村子的事呢?”
“恐怕没有什么可说的,这地方啥事儿没有。”
就在离这里不到五十英里的地方,英国和法国的军队被德军逼上了绝路,一支临时组织起来的船队正赶去救他们,救援成功与否决定着整个战局,而女孩却对此一无所知。
迈克觉得自己不该感到惊讶,大撤退的消息到撤退收尾的时候才会见报,而撤退发生时唯一知道此事的,只有那些从地平线上目睹敦刻尔克硝烟弥漫的人,或是那些看到火车上满载归家伤兵的人。
萨尔特伦渔村没有火车站,但却有码头。让迈克吃惊的是,“敦刻尔克小艇会”居然还没到这儿。这群人在海峡沿岸来来回回,征用渔船、游艇和汽艇,去多佛组建船队,接回滞留的士兵。
“我猜你肯定去过很多令人神往的地方,”达芙妮在他面前放了一杯茶,“看到了战争的方方面面。是什么驱使着你要去多佛?战争吗?”
“是的,我正在为我的报纸写一篇关于沿海入侵防御准备的报道,萨尔特伦渔村准备得如何?”
“准备?我不知道……我们有地方民兵……”
“他们都干些什么?晚上在海滩巡逻?”
“没,他们也就操练操练。”她低声说道,“还有就是坐在这里吹嘘他们在上一场战争中做了什么。”
所以不管昨天晚上是什么干扰了传送点的开启,反正不是地方民兵。“你们有海岸巡逻员吗?”迈克问。
“只有格兰杰医生。”
这时,从汤普金斯先生桌子那儿传来一串难以理解的音节。“他说什么?”迈克问达芙妮。
“他说我们的小伙子们绝不会让希特勒得到法国。”
是的,好吧,希特勒现在人就在法国,已经拿下了布洛涅和加来,正打算攻占巴黎呢。
“爸爸说,我们的小伙子们会让希特勒夹起尾巴逃回柏林,”达芙妮说,“他说我们将在两个星期内取得胜利。”
难道就没人看到大难已经临头了吗?迈克想,就像珍珠港,线索、预警都不少,可直到袭击发生,人们还是几乎毫无防备。人们也没有预见到世贸中心、耶路撒冷事件,或疫病的大流行。在圣保罗大教堂,一名恐怖分子胳膊下夹着炸弹走进去,炸毁了整个大教堂和半个伦敦,而前一天人们还在对圣保罗大教堂的礼品店销售印有名画《世界之光》的T恤合适与否争论不休。
不过,对于信息滞后,至少这里的人们还有借口说,法国传来的消息经过了严格的审查。但是,英国参战已达八个多月,在这期间,希特勒横扫半个欧洲,就像小刀切黄油一样轻而易举。敦刻尔克就在海峡对面,按理说他们该感受到大军压境的压力才对。
但情况显然并非如此。在接下来的一小时,进来的人,不管是农夫还是渔民,除了讨论天气,对其他都漠不关心。达芙妮唯一感兴趣的话题就是美国电影明星。“我猜你肯定见过不少明星,因为你是个记者。你见过克拉克·盖博没有?”
“没有。”
“哦,”她说,语气比刚才迈克告诉她没有印第安人时还要失望,“他是我最喜欢的电影明星。”之后便喋喋不休地跟他聊起上个星期看过的一部电影,整个故事情节有间谍、失忆症,还有如何漫长而艰难地寻找失去的爱情,等等。“他年复一年地寻找她,”达芙妮说,“浪漫极了。”
与此同时,就在多佛,英国皇家海军正把小船编组成队,业余水手、明轮船船长和渔民们正在志愿报名驾驶这些船,迈克想。而我正在错过这一切,而且也不可能回牛津再穿越一次。一旦历史学家进入了一个时间定位,他们就无法再次进入。这倒不是丹沃斯过度保护的措施之一——这是时空旅行的规律,是早期的旅行者经过惨痛的教训后总结出来的。28号的夜晚和如今的29号将永远是他的禁区。
迈克想,也许我可以先完成剩下的任务,再回过头完成前三天的任务,不过丹沃斯绝不会答应的。如果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他在28日的最后期限——称之为最后期限是有原因的——到来时还留在此地,他就会成为一个历史中已经故去的人,况且,如果再去试的话,出现的滑移可能更多。
9点,9点半,直到10点,还是没有波尼先生的半点踪影。我可经不起在这里干坐上一整天,迈克想,他告诉达芙妮他要去村子周围看看。“哦,但我肯定波尼先生很快就会回来了,”达芙妮说,“他一定是出发得晚了些。”
得赶紧了,迈克想。他告诉达芙妮,自己需要采访一些当地其他人,了解他们为入侵做的准备。他让达芙妮答应,如果波尼到了就想办法通知自己,然后就离开了小酒吧。这里肯定有人有什么交通工具吧。这是1940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不是1740年。肯定有人有车,或者是船,尽管他并不喜欢从海峡出去的主意,海峡里到处是水雷和U型潜艇。参与撤离的有七百多艘小艇,其中六十多艘沉没了,不是彻底没招儿了决不能坐船。
胡同、花园,每个犄角旮旯他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就连自行车都没瞧见。再说多佛那么远,也没办法骑车去。他走上码头,那里有三位渔民,包括掉光了牙的汤普金斯先生,他们正在闲聊——还能有什么——天气而已。“看起来很糟糕。”其中一人说,烟斗还含在嘴里。不晓得汤普金斯先生嘟嘟囔囔说着什么,身上鱼腥味很重的另一位渔民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需要去多佛,”迈克说,“哪位能开船送我过去吗?”
汤普金斯先生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窝阔不香曲闹边。”
由于他在说话时摇了摇头,麦克将之理解为拒绝。“你们呢?我可以付钱……”他犹豫了一下,三英镑显然太多了。“十先令。”他说。
这次显然又太少了。汤普金斯和那个鱼腥味的人立刻摇了摇头。“风暴要来了。”吸烟的人说。
在整个撤离的九天里,这个海峡一直“像水池一样平静”,但迈克又不能这么说。“我付你一英镑。”
“不,小伙子,”那个鱼腥味的人说,“海峡太危险了。”
显然这三人都不会去敦刻尔克。必须找别的人,他开始沿着码头往下走。“哈罗德或许可以带你去。”吸烟的人从背后叫住迈克。
“哈罗德?”迈克一边问,一边往回走。
“对,哈罗德中校。”他说,那个浑身鱼腥味的人也点点头。
一名海军军官!很好。他应该知道怎么避开U型潜艇和水雷。“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曲‘琼夫人号’那儿,”汤普金斯先生说,“塔载那工作,是灾克能光灰来。”
迈克转向吸烟的那个人。“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的船叫什么名字来着?”但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汤普金斯先生就说:“金飞人,”他指向码头,“它舅钉载麻头哪滨。”
只有上帝能听懂这老头在说什么,但码头排列的船没有那么多,名字应该都印在船头。他对三人的帮助表示了感谢(尽管非常有限),然后沿着码头一艘艘地看过去:“万寿菊号”“玛格丽特公主号”“鹪鹩号”。这些名字听起来毫无无敌舰队的霸气,而且也没有像“和风号”“基蒂号”“日光号”“微笑常在号”等,出现在参与过史上最大规模撤退的游艇、驳船和渔船的名单中。
希望那些船的情况比这些好。眼前的这些船,大多年代久远,毫无近年来刮擦或油漆过的痕迹。其中一艘叫“海灵号”的马达零件甚至就散落在甲板上,显然不会去敦刻尔克。但其他几艘却大有可能,毕竟沿海每个村庄的船都参与了。真希望他有时间记下那些参与了撤退任务的小艇名单,这样他就知道眼前这些船哪些参与过,又有哪些平安归来。名单上面打有星号的就是沉没了的船,如果他没有浪费整整一天的时间等着见丹沃斯,他就会知道哪艘是哪艘了。
他走到码头的尽头,没有“金飞人”,也没有“琼夫人”,他开始往回走。“喂!”有声音传来,迈克抬起头,看到栏杆旁倚着一个老头儿,戴着帆船帽,站在一艘大概四十英尺长的汽艇上。“叫你呢!你是从敦刻尔克小艇会过来的吗?”
“不是,”迈克说,“我在找一个叫哈罗德中校的人。”
老人露出了笑容,幸好,还有牙齿。“我就是哈罗德中校,你一定是海军部来的,为我的任务而来,我还以为永远都联系不上你们了呢,上船吧。”这就是哈罗德中校?他已然七十岁了,难怪他没有收到海军部委任的消息。迈克盯着船头,寻找船的名字。在那儿,褪色太厉害,几乎无法辨认,是“简夫人”。
对于一艘船来说,这名字也太不吉利了。简·格雷夫人只当了九天皇后就被砍头了,这艘船看起来也用不了多久。船身上满是藤壶,几年都没有上漆的样子。“上船,小伙子,”中校说,“跟我说说我的任务。”
“我不是从……”
“你站在那儿干吗?上来。”
迈克上了船,凑近了看,老人显得更加苍老了,帆船帽下毛蓟一般的头发雪白雪白的,却很润泽。他的手在敬礼,但因为关节炎而有些扭曲。“我不是从海军部来的,”迈克急忙说,“我是……”
“我猜他们有一个新的战时部门专门负责发布委任命令,我在那会儿,皇家海军没有现在那么多部门,也没有那么多规章和要填的表格。如果在特拉法尔加海战那会,需要像现在这样填完所有表格才能开战,纳尔逊爵士会怎么样呢?”
纳尔逊死在了特拉法尔加,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即使迈克插得上嘴,他也不能这样说。“有了这些文书工作,他们现在能把船从干船坞中开出来就算奇迹了。”哈罗德中校说,“你知道下达这次任务花了多长时间吗?”不等回答,他又说道,“足足9个月!从战争开始后的第二天算起,就花了这么长时间。在以前我们那会,我早就在海上了。那他们给了我一艘什么船?战列舰?巡洋舰?”
“我根本不是政府派来的,我是记者。”中校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为《奥马哈观察报》工作。”
“奥马哈,在堪萨斯州,是吗?”
“内布拉斯加州。”
“那你来萨尔特伦村干吗?”
“我正在写一篇报道,关于英国如何准备抗击入侵的。”
“准备!”中校哼了一哼,“什么准备?你去过海滩吗,堪萨斯人?那儿看起来就像该死的度假胜地,没有路障,没有坦克陷阱,甚至连铁丝网都没有。我向海军部投诉的时候,你知道那里的小崽子们怎么说?‘我们在等总部的授权。’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如果你等得再久一点,就该去问希姆莱了!’你会游泳吗?”
“游泳?”迈克一脸茫然,“是的,我……”
“在我那会,陛下海军的每一个人都必须会游泳,从海军上将到下面的人。而今他们中有一半人从未出过海,他们整天坐在伦敦,打授权书。到这儿来,堪萨斯人,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来是想问你……”迈克刚开口,中校已经消失在舱口之下了。迈克有些犹豫,万一波尼先生回来了,而达芙妮又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可能又会错过一次去多佛的机会。但他也需要搞清楚中校愿不愿意带他去多佛。如果他愿意的话,这将是最快捷的方式,而且还可以解决他上码头采访返回船只的难题。如果他们一直沿着海岸开,海峡也不是那么危险。
迈克望向码头,三个老头儿还在那里闲聊。他们会告诉达芙妮自己在哪里的,如果她听得懂的话,他想着,跟着中校爬了下去。
舱内一片漆黑,迈克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只得摸索着爬下梯子,接着突然感到自己的一只脚踩进了水里。
希姆莱,历任德国纳粹党卫队队长、党卫队帝国长官、盖世太保首脑、警察总监、内政部长等要职,先后兼任德国预备集团军司令、上莱茵集团军群司令和维斯杜拉集团军群司令。
牛津 2060年4月
朋友们,这里是哪个国家?
《第十二夜》/莎士比亚
此时光芒四射,明亮夺目,别说实验室,波莉连传送网上的褶皱都看不清了,眼前只有打开的传送点。她知道已经来不及让巴特利和琳娜向科林转告歉意了,但她还是尽力一试。“告诉科林我走了,”她在光芒中大声喊道,“我来不及跟他说了,告诉他我很抱歉,还有谢谢他的全力帮助,没有他我根本办不到,等我回来就去找他。”但太晚了,她已经穿越了。
地窖。一片漆黑,波莉只能依稀辨识出一堵砖墙和一道漆皮斑驳的黑门。两边都是墙,天花板很低,她身后有三级台阶,通向砖砌地窖的其余部分。地窖里面全是木桶和货箱。通常情况下,地窖是个投放的好地方,但这可是大轰炸时期啊,地窖常被用作避难所。她站了一会儿,倾听着视线之外的动静,或鼾声,但什么都没听到。她悄悄地推了推门,是锁着的。
精彩。她穿越到了一处锁着的地窖,而且,据她在黑暗中仔细观察,这里似乎已经被锁了很长时间。一个蜘蛛网从底部的门铰链拖到泥地上,上面还挂着几片枯叶。除非有一扇窗户可以爬出去,不然她就得在这里待到传送点再次打开,然后让巴特利换个地方再试一次,希望丹沃斯先生在此期间不会取消任务。
最好能有个窗户,她寻思着,走上台阶。台阶上也有枯叶,等看到右手边的一堆桶时,她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这里不是地窖,而是两栋建筑物之间狭窄的通道。她刚才推过的那扇上锁的门,其实只是隐藏的侧门。上面突出的地方正好可以挡住传送点发出的部分微光,好不被人从上面发现。但通道尽头的街道呢?传送点只有在四周无人时才会打开,如果从那儿看得到微光,那这个传送点就毫无用处了。
她挤过堆满桶的过道,继续打探,小心翼翼地保护外套不被撕裂或弄脏。桶顶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尘,干枯的树叶在脚下嘎吱嘎吱作响。千万别是11月,一定要是9月啊,在挤过倒数第二个桶的时候她想。等检查完从街上是否看得到微光后,最好马上确定我的时空位置。
桶后面不是大街,而是一条小巷,也是用砖铺的,巷子两边矗立着一排排砖砌的建筑,建筑的背面都没有窗——是仓库?商店?她看不出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传送时闪烁的光芒,从对面的建筑物里是看不到的。况且到了晚上,小巷里也没有人。
她小心翼翼地打望,巷道里没有人,和刚才的通道一样黑,对于5点来说这也太黑了,肯定有滑移,或者说,小巷要比外面的街道暗。她往小巷尽头看去,入口处也没什么光亮,建筑物同样模糊不清。
不是滑移,是雾,这可能是一天中的任何时间。20世纪40年代,伦敦的煤火雾可以让正午形同黑夜。不过她绝对还在二战期间,因为通道两旁的砖墙上有人用粉笔潦草地写着:“伦敦可以坚持!”她来得极有可能刚刚好——9月10日凌晨就有浓雾。
她走到小巷的尽头,聆听了一会儿有没有走近的脚步声,然后才谨慎地往外看去。浓雾中,目光所及之处,左右无人,宽阔的道路上也没有任何车辆。依稀间波莉能看到左手方向的道路通向远方,这意味着警报还没有解除,所以还在早上6点之前,说明并没有任何滑移。
但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需要尽快想办法确定传送的时间和地点是否准确,如果可能的话,在警报解除之前就得确定。但离开小巷之前,她还需要保证自己能够识别小巷和传送点。她走回通道,将建筑物一一记下。离街道最近的一幢建筑,有一扇大大的双开门,漆成了暗褐色,里面要么是车库,要么是仓库。旁边一个颤巍巍的木楼梯,往上还有两段,通向一扇门,跟传送点那里的门一样,门上都是斑驳的黑色油漆。旁边就是通道,要不是因为墙上的粉笔字“伦敦可以坚持”,她差点错过通道。木桶不仅挡住了入口,也遮住了通道。即使有空袭预警员盯着这边看,也很难看出这里有条通道存在。
即便空袭预警员来检查,这条巷道也跟通道差不多,布满蜘蛛网,铺满落叶,这真是个完美的传送点。
她沿着小巷往下走,寻找其他识别特征,但两侧的建筑物都是毫无特色的砖房,除了倒数第二幢,一座黑白相间的半砖木结构的都铎式建筑。不错,都记住了,都铎式,“伦敦可以坚持”,摇摇晃晃的楼梯,还有棕色的双开大门。
然而她一出小巷就意识到,这里还有更容易识别的标志物。巷口旁边的墙上就贴了一张大海报,是希特勒的漫画,标志性的小胡子,一撮头发搭在眼睛上,窥视着房子拐角的四周,下面写着一行字:“保持警惕,举报任何可疑人员。”
这就是警报还未解除的好处,街上没人会看到波莉为了探明位置而形迹可疑的样子。但问题是,开战之初,为了在德国入侵时迷惑敌人,当时的人把街道名称都拆的拆、涂的涂。她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地标,告诉自己身在何处——教堂尖顶或地铁站都行,比如在肯辛顿的话,就找肯辛顿花园的大门。栏杆不行——那些栏杆已经响应废物利用的号召被拆除和捐献了——但无论是要找阿尔伯特纪念碑还是彼得·潘雕像,还取决于她在哪里啊。
雾越来越浓,除了最近的房子,什么都模糊不清,也挡住了所有的灯光。真是原汁原味的伦敦浓雾啊,她一边想着,一边朝大路走去,希望那边视线能更远一点。但那里的雾更浓,光线愈加昏暗,她几乎看不到路是从哪向右拐的。她先前还以为警报尚未解除,但显然错了,有两个女人像鬼魂一样,从雾中冒出来,然后从她面前去了马路对面,一看就是在从避难所回家,其中一人还带着枕头。她们走得很快,转眼就被黑暗吞噬了。
波莉往前走,一一经过传送点所在巷子对面的建筑——面包店,针织店,拐角处是一家卖药的窗口,看起来全都破旧不堪,急需修缮。她希望这种破败是因为战争物资的短缺,而不是滑移把她送到了东区。她想,我需要确定我不在白教堂或斯特普尼,那是10号空袭发生的地方。如果有位置滑移,她到了东区,就需要立即赶回巷道返回牛津,不管丹沃斯先生在不在。
她从商店的窗户往里打量,看有没有布告能给点线索,好让她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但什么都没有,不过窗户的样子倒是证实了她来得正是时候。没有一扇窗户是破的,只有一个店主在窗户上横七竖八地贴了用来加固窗玻璃的纸条,大轰炸肯定还没怎么开始。
一辆幽灵般的黑色出租车从她身旁经过,一名头戴圆顶礼帽的男子急匆匆穿过前面的马路,比刚才那两个女人走得更急。大概是上班要迟到了,波莉猜想,说明眼下的时间比她以为的还要晚。那人腋下夹着份报纸,附近肯定有已经营业的报摊。她可以买份《泰晤士报》,确认今天是不是10号,再问问报摊的人这是哪条街。无论如何,她需要一份报纸来找公寓。
但是这条路上看不到有营业的报摊。她走到人行道的边缘,往黑暗中看去。就算没有雾,也很难看到遮盖住大灯的车辆,但如果公共汽车经过,至少会有站牌。不过即便大雾没有让天色如此黑暗,她也不确定自己看得清楚。也许可以叫停公共汽车,告诉售票员她在雾中迷路了,再打听这是什么地方。
但是,没有公共汽车——出租车甚至任何汽车——经过。她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等待了几分钟,倾听发动机的声音,最后还是放弃了,走到马路对面去。
她还没走到马路边,一辆公共汽车突然呼啸而过。白痴!她骂道。如果丹沃斯先生看到了这一幕,肯定会立即将她从大轰炸任务中调回来的,想到这她就头痛不已。而就在她跳着躲开公共汽车的刹那,没来得及注意上面的站牌。
这边一路上也没有报摊,只有一家肉店,旁边是一家蔬菜水果店。应景的绿色遮阳篷上写着“图宾斯蔬菜水果店”,门两边摆着满是卷心菜的篮子。还没有开门,但它的右手边窗口上贴着某种官方通知。
波莉走到跟前,眯着眼仔细阅读,指望这是份空袭告示,告知最近的避难所位置,或者至少底部印有“肯辛顿区”字样,但事实上却是一长串配给制度的说明。
更远处是两家烟草店,不仅开着门,柜台上还放着一堆报纸。柜台后面有个男人,胡子上染着跟他职业相称的烟渍:“买什么,小姐?”
“是的。”她走进店里,“我……”就在这时,空袭警报突然响起,独特的呼啸声响彻云霄。波莉转头看向门外,有点不知所措。
“一次比一次早。”那个男人苦涩地说。
“早了?”波莉茫然地重复。
他点了点头。“昨天晚上是七点半,今天的警报……”
警报。这正是空袭警报高低起伏的啸叫,而不是警报解除的声音。意识到这一点,她今天所见到的一切就突然清楚了。现在不是早上,而是晚上,她看到的那些女人不是从避难所回家,而是去避难所。“你赶紧回家。”店主说着双手抓住门把手。
“哦,但是,”波莉一边说,一边在挎包里摸零钱包,“我需要一份报纸。”但那个男人已经关上了门。
“等等!”她喊道,终于拿出了零钱包,透过玻璃向他挥了挥手里的一先令。“只需要一下下,我必须……”那个男人摇了摇头,把窗帘拉下来,锁上了门。
另一处警报响起,这次更近了。科林说过,空袭开始前她有二三十分钟时间,但她此时已经可以听到远处飞机的轰鸣声了。她需要找个避难所。在空袭期间,她不能暴露在大街上,尤其是在东区。即使不是,科林说得对,流弹很多,而且这些商店每一家都装有玻璃窗。
在这附近的某处一定有避难所,她想,刚才那两个女人就是往避难所去。她往回跑去,一路留心有没有通知或标志地铁站的红色栅栏。但就在她站在烟草店门口这片刻,夜色和浓雾就已经如遮光幕布般笼罩四周,她什么也看不见。飞机越来越近,瞬间就会到达上空。
这说明此处就是东区,她需要尽快回到传送点离开这里。但眼下她根本不可能找到回去的路,她甚至连面前的人行道都看不见,也不知下一步是不是会踏空。她小心地向前摸索,突然撞上了什么人。
“哦,非常抱歉,”她说,“我没看见你。”她还是看不见。在街道缥缈的黑暗背景映衬下,这个人只是一堆更坚实的黑暗而已。直到那个人说话,她才知道是一个男人。